几个人对视一眼,坐在最里面的那人两指夹住了叼在嘴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又徐徐吐出白色的烟雾。
他夹着那支烟,将烟灰抖落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抬眸看着站在那儿的少年。
“小子,胆子不小啊。”声音带着调笑,显然没有把许臻子的话放在心上。
这儿的几个人明显都是城区最底层的混混,穿着并不合身的衣服,染了五颜六色的毛,胳膊和胸口纹着奇形怪状的纹身,一副靠着外在打扮撑出的凶神恶煞。
唯独说话的人是不同的。
许臻子的目光落在被他碾灭的烟灰缸里的那支烟上,白雪台——算是比较高档的烟了,价格并不便宜。
一般来说这儿的人兜里都会揣几支比较高档的烟,却不是自己抽的,而是用来孝敬高位者的。地位低下的底层混混可供不起自己天天抽这么贵的烟,能抽的起的,一般也不是底层。
许臻子没有应声,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我找尚阳羽。”
那人稍稍收敛了态度,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黑发美人。
少年的体形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纤瘦,从他身上的衣服很难看出他的身份,但是因为挽起衣袖而暴露在外的手臂却白皙细腻——一种因长期的养尊处优而形成的白皙细腻。
那人猜想少年应当是家境不错的小少爷,“你找尚爷做什么?”
许臻子闻言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原来当年的小混混也做了“爷”了吗?
“有些事。”许臻子垂眸道,“带我去见他,或者叫他来见我。”
那人嗤笑一声,站起身,道:“小少爷,您是过来玩的还是来做什么?有事就直说,要紧的我代为通传,尚爷忙得很,怕是没空见您。”
许臻子轻轻蹙了下眉,显然是有些不悦的。
他其实并不喜欢一个人总是阻挠自己做某件事,而在这个混乱的城区里,想要让人听自己的,只能靠实力了。
这般想着,许臻子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他手指白皙细长,松扣子的动作慢条斯理,有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优雅矜贵,以至于直到他开始动手了那几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面对迎面而来的袭击,几个人下意识地想要格挡,却没想到明明看上去堪称柔弱的少年动起手来竟爆发力惊人,力道之重直接踢断了一个人胸口的肋骨。
许臻子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他们躲也躲不过,最后一群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以少年抓着为首的那个的头发迫使对方跪在地上告终。
他被许臻子踩住了小腿,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维持跪立的姿势,攥着他头发的手强迫他仰头,只见黑发美人眼角微挑,勾动出一丝薄淡的戾气,“你叫什么名字?”
“文,文项明。”
“好的,文项明。”许臻子朝他露出一个冷淡的笑,不容拒绝地道,“现在带我去见尚阳羽。”
……
尚阳羽再度看见那个少年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笼罩了整个“毒蛇之牙”的噩梦。
他呆呆地坐在那儿,被燃尽了的烟落下的烟灰烫到了手指,才陡然惊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话都说不流畅:“许、许哥?”
“是我。”
尚阳羽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他身材高大,却在面对这个纤细的少年的时候不自觉地摆出弱者的姿态,像是什么被欺负的小动物。
“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许臻子的目光甚至没有真切地落在他的身上,用漫不经心地口吻道,“为我准备一份完整的身份信息。”
“啊,”大概是没想到许臻子来找他是为了这种事,尚阳羽有些惊讶,旋即又回过神来,殷勤地道,“这个当然可以,您需要什么样的呢?”
“最完整的,最安全的。”
尚阳羽带着许臻子朝着一个房间走去,一面又忍不住问道:“您这些年是去了哪里?要新的身份信息做什么?”
在许臻子的身上他丝毫看不见岁月流逝的痕迹,尚阳羽隐约有了个大致的猜测,但是却始终想不通许臻子为什么要新的身份信息,难道是犯了什么罪,在潜逃吗?
“出去玩了一趟,”许臻子神情放松,似乎并没有将那些事放在心上,“身份信息给我最好的,我知道你有。”
尚阳羽确实有,他们这些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也只是业务最末端的一个分支。
和那些粗制滥造的假证不同,这些身份信息大多是他们想方设法弄来的,属于在共和国身份管理处也能查到的那类,从高到低,有平民也有权贵。
“这些都不错,身份干净得很,不过都是穷乡僻壤里买来的,在偷渡客那边卖的很好。”
泛着科技感的蓝光的投影屏幕上,一行行信息展现在许臻子面前,尚阳羽一面说着,一面调出一个新的界面。
“这算是b等货色了,连带着什么学位、什么技能证书都是完整的,不过都是些最基础的,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隐匿在人群里,很多逃犯喜欢这类。”
然后是第三个界面,界面上只有寥寥数十个名字,“这些都是a等,高等学府毕业,拿过各种各样的奖项还有证书什么的,比如这个……”
尚阳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弹出的页面显示出来的是一个外表俊秀的男人,“第十一届hog大赛的金奖得主。”
“hog?”
“全息网络游戏。”
许臻子笑了笑:“有些意思。”
尚阳羽并不自矜,他关闭了这个界面,打开了最后一个,上面仅有三个名字。
“这是权贵的身份。”尚阳羽看着许臻子,慎重道,“我也只能搞来这三个。”
许臻子并不意外。
“毒蛇之牙”,听上去多危险的地方,其实就是一群乱七八糟的混混聚集地而已。
他们中真正有本事有野心的那些早就去银河系寻找更大的机遇了,留下来的人,要么是贪生怕死,要么是实力低弱,这些人聚在一起,不过是乌合之众。
尚阳羽能带领这些乌合之众搞到这些身份信息,也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许臻子凝视屏幕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权贵的,我要a等。”
尚阳羽调出上一个界面给许臻子看,顺便也介绍了几个自己认为不错的:“欧阳锦,28岁,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这个也不错,21岁,余嘉熙,有金剪刀协会颁发的资格认定……”
许臻子却伸手点上了最下面的那个名字。
“许真,20岁,孤儿……”许臻子慢慢念出上面的信息,“三年前得到血红狮子奖章……”
他转头看向尚阳羽,“血红狮子奖章是什么?”
尚阳羽沉默片刻,有些不情愿地解释道:“那是地下格斗场第一名才有的奖励,算是个勋章吧。”
“哦?”少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画面上的那个男人,“三年前,他才17岁吧?居然就拿到了当年的第一?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搞到他的身份信息的。”
“他失踪了。”尚阳羽道,“不知道为什么,拿到血红狮子奖章的第二天他就失踪了,人间蒸发。”
许臻子微微颔首,“那就这个吧。”
“许哥!”
“看上去很能打的样子,我有点儿期待。”黑发少年语气和缓,慢条斯理地说,“我对做医生、做裁缝都没有什么兴趣……许真,名字很好。”
知道劝阻无效,尚阳羽只能无奈地同意了。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将许臻子的人像、虹膜、指纹等录入到信息库中,覆盖掉原本的许真的信息,这个身份就彻底属于许臻子了。
做完一切的许臻子并没有急着离开,他甚至还有闲心和尚阳羽交谈。
“我还以为再见面的时候,你会想要弄死我。”许臻子说话的时候带着些微的调侃,像是在和对方开什么玩笑一般。
尚阳羽苦笑一声,道:“说真的,你离开后的前几年我怕你怕的要死,后面自己的势力起来了,也有想过再见面要做什么,不过后来又改了想法。”
他将手里颜色血红的勋章用柔软的布子擦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递给了许臻子,说道:“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总是欺弱而慕强,当我知道我永远也打不过你的时候,我就认命了。”
那是一枚高仿的血红狮子奖章,肉眼很难辨别它和真正的奖章有什么差别,它以一朵盛开的血红色的玫瑰为底,金灿灿的丝线镂刻出狮子的模样,狮子的眼睛是用特殊方法镶嵌上去的黑色宝石,看上去漂亮得很。
尚阳羽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做旧了它,使得它上面的黄金有明显地被汗水腐蚀过的痕迹,就好像一个人经常拿着它把玩那般。
许臻子对此非常满意。
……
裴少寒回到地球后心情一直很不好,说实在的,换成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敬重的叔叔看上了自己好友的屁股,也是会心情不好的。
他一面觉得裴忆雪丧心病狂,一面又担心许臻子会不会一气之下把裴忆雪打死了。
毕竟从过往的相处来看,许臻子确实是那种会因为一些小事(裴少寒叫了他贞子)对人动手的人。
但是这种不悦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他就得知了许臻子跑了的消息,心里甚至高兴得很,巴不得许臻子跑远一些,叫裴忆雪一辈子都找不到才好。
只是当他看到许臻子出现在自己家附近的时候,这种喜悦如同一个被吹大到极致的气球,“砰”地一声炸裂了,他被炸出了一身冷汗,恐慌不已。
裴少寒住在中心城的边缘地带,这附近环境不错,因为交通方便,是很受那些需要每天上下班的白领精英们欢迎的住址。
裴少寒住的要比一般人更加高档一些,只是“一些”而已。
这也给了许臻子接近他的机会。
裴忆雪那个老东西一时之间怕是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吧,不是躲躲藏藏地离开这个城市,只是换个身份就敢光明正大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浪。
许臻子深谙“灯下黑”的道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