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
皇帝抬起脸看了一眼认真批阅奏折的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皇您又怎么了?”太子头也不抬地问:“您不是说儿子懒散,整日抱怨我不帮您批阅奏折么?今日我帮您,您怎么还垂头丧气。”
皇帝右手指百无聊赖地在茶碗沿边画圈,“还说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今天是苏家那小丫头进宫的日子,你就不去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太子用朱笔在奏折上划了个圈,说:“又不是不知道长什么模样。”
“嘿,不是你非要娶人家的吗。”上次儿子夸苏家丫头生的好看,他还以为儿子这颗千年铁树终于要开花,结果,儿子仍然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儿子。
皇帝再接再厉道:“苏家丫头这是第一次进宫来的吧,你就不怕小姑娘被人欺负?女人多的地方就是战场啊,小姑娘碰到这种场面,会哭的吧。”
太子放在朱笔,无语地抬眸看向装模作样的皇帝,“父皇,夸张也要有个限度。慧妃举办荷花宴,怎么可能会让苏家姑娘受欺负。那不是打您的脸么?”
皇帝一噎,被揭穿了索性直接挑开了说:“朕就是要让你见见苏家小姑娘怎么了!朕想要你们多沟通沟通怎么了?你满足朕一个做父亲的心愿怎么了?”
想他卫老四,一生波澜壮阔,从没地的泥腿子奋斗成开国之君,想看看儿子谈个恋爱怎么了!
“您别急呀,”太子看皇帝急的脸都涨红了,忙上去给他顺气,“我听您的,去瞧瞧有没有欺负了我未来的太子妃,成了不?”
“真的?你可别骗朕。”皇帝立刻问。
“儿子怎么会骗您呢。”太子见太监端着一碗药,伸手将药端过来,“您将这药喝了,我就去找她。要说您也是,多大的人了,批阅奏折还能批阅出个风寒出来。”
皇帝揉了揉有些痒的鼻子,喝了一口药,立即苦着个脸,“真苦。”
“苦也要喝完,良药苦口。”太子示意太监侍候皇帝用药,然后抚了抚衣裳的皱褶,“我去帮你瞧瞧你未来的儿媳妇被欺负了没。奏折我批完了,您用完药后要好好睡一觉。”
皇帝默默应了声,然后抬起头说:“对了,你去见苏家丫头,正好帮朕看看她身边那只白虎,说实话,你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白虎这等瑞兽呢。”
太子系斗篷的动作一顿,无奈地笑道:“怎么会有人带老虎这种猛兽来参加宴会的,”
皇帝一听眼见地露出失落的表情,太子抿了抿唇,又说:“我会帮你去看看有没有白虎的,如果没带,我亲自去求人家小姑娘下次来把白虎带上。”所以请收起你嘟起的嘴。
辣眼睛!
皇帝一听喜笑颜开,等太子走后眉头不皱地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对身边的太监总管感叹道:“他们都说朕疼爱嫡子太甚,他们也不看看,朕六个儿子,谁能像我们燊儿一样如此待朕的。朕说要白虎,儿子二话不说就去给朕讨来。”
太监总管将空碗拿下去,笑着说:“也就在太子的跟前,英明睿智的陛下才会装作是个不能喝苦药的老孩子。”
皇帝心虚地揉了揉鼻子,“那孩子打小就故作老练,像个小老头,朕就想着能让燊儿脸上多些表情也是好的。”
“不知道传说中的白虎长什么模样,白虎辟邪禳灾,燊儿多抱抱也能沾沾福气。”即使皇帝口口声声说不相信谣言,但他也担心太子如传言所说活不过二十岁。太子今年十九了,他的心一天比一天焦虑。
“依奴才所见,陛下大可不必如此担心。”
“怎么说?”皇帝好奇道。
“奴才没读过书,想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太监总管觑了眼皇帝的脸色,接着说:“依奴才看,宣平侯认回来的小姐就是天生的富贵命,陛下您想啊,当初又正值战乱,男人挣命都难,更别说一个孩子。可苏小姐不但活下来了,还等到苏侯爷将她认回。”
“后来就更了不得了,苏老夫人的病当初就是太医院的院使都下了定论的,除非有起死回生药,否则就是一个等死。然后苏小姐真的就把起死回生药给找着了,更别说苏小姐身边的白虎。”
皇帝目光沉静下来,“你的意思是苏家丫头是个福星,燊儿跟她在一起能延年益寿?”
“这奴才怎么敢妄下定论,”太监总管笑着添茶,“不过就现在看来,苏小姐确实是个难得的福气人。”
皇帝唇抿成一条线,垂下眸若有所思。
所谓的荷花宴就是在邀大家赏赏御花园的荷花,御花园有一很大的荷塘,荷塘中央一个精巧的亭子将荷塘一分为二。
亭子宽敞,以它为中心向四周发散,几个小亭子连在一起,将荷塘完完整整地罩住。荷花在周围竞相开放,花团锦簇。御花园里的荷花养得好,蒹葭微微一侧身便能轻而易举地摘到一株莲蓬。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美人就是美人,早就听说苏姑娘美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美人连采莲子都是让心悦目的。”
出声的是元王妃,元王妃占着一个王妃的名,其实并不是本朝王爷的妃子。
元王妃本是郑家女,因为生得倾国倾城,被前朝皇帝看中非要娶进宫中做皇后。
当时前朝已经是强弩之末,郑家怎么可能愿意将优秀的嫡长女嫁给一个注定的亡国之君。
可亡国之君未亡国仍旧是君,即便已经暗地里投靠当今皇帝的郑家也不敢明面上得罪,怕担一个漠视皇权的罪名。只能狠心将元王妃送进宫。
而元王妃做皇后没几年,京城便被攻破,成了亡国皇后。
陛下看在郑家的面上,并没有赐死她,相反,甚至还封她为超一品王妃。因为元王妃身份尴尬,皇帝更是特许其住在皇宫中,也正因为如此,坊间也有传言皇帝和元王妃有些不清不楚。
这谣言只要进过皇宫的人都知道,是无稽之谈。
元王妃住的朝阳殿位于皇宫西侧最远的一处宫殿,从朝阳殿往皇帝所在的乾清殿要经过多所宫殿,一旦两人真有什么,皇宫里的人不可能不知晓。元王妃也低调,平时就窝在朝阳殿中闭门不出,若不是元王妃是个喜欢参加宴会的,恐怕人都忘了曾经京中还有一个名动京城的元王妃。
蒹葭笑笑,“娘娘花容月貌,与娘娘相比,民女不过是蒲柳之姿罢了。”
来参加荷花宴之前蒹葭做足了充分的宫斗准备,没想到以来荷花宴她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今皇帝子嗣虽然不丰,但有子妃嫔诞育的都是皇子。现在皇子基本上也都成年,上头的太子又是个孱弱听说活不过二十的病秧子,这在哪个文学作品中,都是宫斗的绝佳社会环境背景啊。
可这些妃嫔呢……
非但没有半□□味,听力格外好的蒹葭甚至听见端庄的妃嫔们在小声地议论今晚上上谁宫里打牌呢。
宫里生活还挺丰富。
在听见慧妃跟旁边的妃嫔抱怨另一位妃子欠她的赌资不给时,蒹葭动了动耳朵,然后端起茶杯掩饰嘴边的笑意。
“德妃也真是,本宫昨天跟她打牌时连输她三把,三千两给的眼睛都不眨的,她呢。欠本宫的一百两竟然不还,一百两都不给我!”
“噗……”蒹葭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被喉咙中的水呛了个正着。
“苏姑娘,你没事吧?”慧妃关切地抬眸问道,怎么无缘无故就呛着了呢。这可是她第一次举办宴会,儿子可是对她抱了很大的期望呢。
有一个力求上进的儿子,慧妃只能尽力满足他的期待,但凡宴会上有一点瑕疵,就犹如一只惊弓之鸟。
“民女没事,谢谢慧妃娘娘的关心。”
“苏姑娘可要小心些呢,”宴席上一华服女子出口说:“这可是皇宫,不是你生活的乡下地方,在这儿露面的都是京城顶尖的贵人,大家都是贵族教养出来的。你乡下的那些粗野陋习可是难登大雅之堂呢。”
“云安,你说什么呢!”慧妃美眸微瞪,这背后嚼人舌根子的话怎能当着本人的面说?
皇帝宠云安竟把她宠成了个傻子。
云安撇嘴,仿佛没觉得自己的话得罪了人。
慧妃讪笑地解释道:“苏姑娘别生气,永嘉公主仙逝后只留下云安一人,就被陛下宠成了个耿直的性子。云安心直口快,没有坏心的。”
蒹葭勾了勾嘴角,看向那人群中挑衅地看过来的云安郡主。
永嘉公主是皇帝的表妹,因为从小感情甚好,又芳华早逝,被破例封为公主。永嘉公主膝下只有一女,被皇帝接到宫中教养,皇帝对这个表外甥女视若己出,甚为宠爱。
圣恩浓眷,就算云安郡主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那也是性子耿直爽朗,无伤大雅。
蒹葭悄无声息地勾起嘴角,想了想来之前苏自清特意嘱咐的话:云安郡主与太子青梅竹马,芳心暗许。
呵,这是借着心直口快的人设来讽刺她这个情敌粗陋,配不得太子了呀。
阴阳怪气……她喜欢。
拿帕子点了点嘴角的茶水,蒹葭慈爱地看向云安郡主:“娘娘说的是,云安这孩子真是个耿直的孩子,民女最喜欢直爽的孩子了。”
今年十七的云安郡主:“……我比你大两岁!”
蒹葭笑容更加温柔了,“长嫂如母。虽然太子殿下不是郡主的长兄,但也是个兄长啊,作为即将入门的嫂子,我看郡主真是越看越欢喜,云安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云安郡主咬碎了牙,粉脸涨得通红,发现这苏蒹葭比苏自清还讨厌,讨厌一万倍!
还没有嫁进皇家呢,就以她嫂子自居,不要脸!
神仙似的太子哥哥竟然会有这么一个未婚妻,太可怜了。
云安郡主眼睛转了转,正想着用什么尖酸刻薄话教这她做人时,就见那讨厌鬼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
“云安今年有十七了,怎么还没有定下人家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