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旁是一座凌空的四角亭,四根朱红的柱子上,金色的账钩挂着浅黄的纱账。
三人爬上第四道楼梯的时候,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味,等到踩上通往亭子里的廊道,就见对面铺着一层红毯的地上,歪七竖八地滚着七八个酒坛子。
墨清涵仰着头,坐在矮桌前的软垫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提着酒坛,高高举过头顶,往嘴里灌,酒液倾洒半边肩头也不在意,只顾着“咕噜咕噜”地吞酒入腹。
一旁还有一张矮桌,上面摆着三四坛酒,放着一菜一肉一汤一饭,但因墨清涵没动过,早已成了冷的。
“这个墨清涵不愧有‘千杯不醉’的外号,也太能喝!”风润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看不到墨清涵的脸,单单看他孤寂的背影,风润白只觉得这个时候的他一定满面悲伤。
无哀无愁之人,怎么会把酒喝得这么猛 ?可又是为了什么他就喝成这个样子 ?还一口食也不进 ?
风润白正想钻进亭中,但见满地都是酒坛,不怎么好落脚,也便弯下腰身,一个个地捡起来放在一边。
叶尘用脚尖轻轻一踢,一个酒坛滚了出去,却没透过红栏杆的缝隙之间落到空中,而是刚好稳稳定在红栏杆前。
使风润白不得不佩服习武之人就是拥有好脚力。
不到一会,在两人的清理下,这里看起来再也没有原先那么乱七八糟,比较整洁一点。
风织菱差一步即可进入亭中,但她迟迟没有挪动脚步,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面颊已经红透了,像红苹果。
风润白本想叫风织菱快过来,但是发现他们三人来到这里已经有一阵子,脚步声并不轻,何况还有捡酒坛的声音,偏偏墨清涵不肯回头看一看,明显是真的不欢迎被人打扰,心中没了底气,觉得还是等会再说。
走在墨清涵的身边停下脚步,风润白微微弯下腰身,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风润白见过涵王爷……”
墨清涵一个眼神都不想给风润白,自顾自地扔下空的酒坛,拿起桌上满的一坛灌了两口,语声低低沉沉清清冷冷:“阿茵,你看,总有人喜欢来打扰我和你的清静,当真可恨至极!看楼的这些废物真的胆大包天,连我的命令也敢违抗,本王若不好好地管一管,他们都不会把本王放在眼里!”
他的额角发丝凌乱,面容苍白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眼皮肿胀,唇色泛白,下巴长满一根根黑色的胡渣。
一袭紫衣本是质料华贵的,却因为沾了一块块的酒渍,连着几日没有换洗,看起来有几分肮脏,散发着淡淡的酸味,也不知在这里喝了几天的酒。
任谁看了这人,第一印象都会认为这是一个醉鬼,而非南晋最风光的王爷。
风润白看他喝得醉猩猩,明显有不开心的事情,心凉了大半截:“卧槽!来的时机不对!墨清涵这鬼样哪有心情看妹子 ?”
但若什么都不做就选择离开,风润白总觉得对不起给风织菱买裙子的钱,只得淡定下来,问墨清涵:“涵王爷,你还好 ?”
问完,风润白以为墨清涵应该不会回答,谁知道墨清涵冷声怒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都没的话,快给我滚!”
风织菱被墨清涵发出的声音吓得肩膀抖了一下,连忙抬头看向墨清涵,脸上顷刻之间没了羞涩,取而代之的是歉意满满,感觉自己不应该跑到此处打扰墨清涵。
风润白想到秦奕与墨清涵、墨清昱都是拜把子的兄弟,于是找了一个借口回复墨清涵:“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我大哥有要事在忙,让我替他过来看一看你。”
墨清涵终于正视风润白,却是怒目圆睁,笑容冷冽:“秦少将军方才亲自过来看望本王,已经说了一堆废话!现在又吩咐风二公子来一趟,打算接着给本王讲废话是吗 ?你们可真是有意思!一个个都闲得没事干 ?”
风润白十分的尴尬,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
叶尘上前一步,对着墨清涵道:“涵王爷可能不知道:有一个姑娘爱慕了你很多年,虽已知你有未婚妻,但就是无法把你从脑海之中抹干净。她今天买了一件很好看的新衣服,十分希望能够穿给你看。”
风润白惊讶地看向叶尘。
叶尘笑而不语。
墨清涵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似乎在想究竟是谁。
风润白赶紧去拉风织菱来到墨清涵的身前,微微一笑:“涵王爷,那位姑娘就是我三妹。”
看见风织菱,墨清涵站直身体,将手中的酒坛甩出去,“嘭”的一声,砸翻了桌上的碗筷碟子,变成碎瓷烂片飞落在地,酒水也是洒了一地,其他装满酒的坛子都被震得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他的双眉紧紧皱成一团,眉间似有煞气凝结,面色阴沉,声音冰冷:“我当是谁 ?原来是你!怎么还要缠我 ?真是阴魂不散!”
“涵王……”话到口中,风织菱又咽了回去,眉梢眼角之间满是失落,最终垂下头去,一语不发。
见过她数落柳轻烟的样子,见过她哭骗风将军的样子,见过她悄悄瞪秦奕的样子,见过她吼过城南街百姓的样子,见过她怼过叶尘的样子,见过她骂过世家子弟的样子……都是性格骄傲跋扈的她正常有的表现,但这一见墨清涵就垂头不做辩驳之样,让风润白尤为心酸……
爱,有时候真的会令人感到卑微,变得脆弱,没有自信心。
墨清涵指着风织菱,声响如雷:“瞧瞧你穿的什么玩意 ?跟青楼女子一样!莫非十分羡慕她们在男人的胯|下承欢,不介意穿一穿 ?难道你以为穿成这样将会让本王喜欢 ?别做白日梦了!本王告诉你:哪怕你脱了个光,本王一样厌恶至极,一眼连也不想看!每次一见你,本王就直欲作呕,恨不得你马上化为灰烬消失干净,永远不要出现在本王的面前!”
风织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墨清涵,眼眶里盈满泪水,一滴连着一滴涌出来,顺着面颊滑落。
她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一颗心好像正在被千万颗尖利的针刺得血洞满满,生出一阵阵的疼痛。
风润白只知道墨清涵讨厌风织菱,却没想到他讨厌到这个地步,一番话说得这么难听,丝毫不留情面,气得推了一下墨清涵,怒气勃勃:“你说什么!我妹妹喜欢你有什么错 ?你说人话不会死吧!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也太伤人!”
墨清涵踉跄后退几步,立即站稳脚跟,甩了甩袖子:“本王曾经好话说尽,百般奉劝你的妹妹不要纠缠本王,结果成功了吗 ?你妹妹依旧是不知廉耻,脸皮比城墙砖还厚!若非如此,今儿怎会作此打扮想要勾|引本王 ?不要以为本王看不出来!况且,恐怕不是她一个人想要穿成这样,绝对有你鼓动的吧!秦奕怎么不好好管管你 ?倒还操心起本王来!”
风润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淡定。
『系统,我看出来了:这个墨清涵tmd就是一个毒舌大王!和毒舌多说无益!』
【宿主英明,宿主万岁,宿主牛批!≧▽≦】
『……』
“这不是我认识的涵王爷,不……不是的!”风织菱一步步地向后退,看向墨清涵的目光由眷恋转变成失望之后,迅速转身飞奔而去,跑得太快,双脚互相拌住摔了一跤,似乎不觉得痛,快速爬了起来,对着楼梯口的方向继续拔腿奔跑。
风润白怒瞪一眼墨清涵:“你放心!我妹妹以后一定远离你!不用你再这么嫌弃!”
冷哼一声,风润白拔腿就走,急着去找风织菱,叶尘跟在他的身后。
走出小亭,穿过长廊,下了四道阶梯,落脚在一楼的门前,风润白扫一眼周围,看见风织菱奔跑在长廊上,连忙追赶上去。
风润白不敢加快速度,唯恐这具病体受不了,但是慢跑之下根本追不上风织菱,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侧身躺下去,提高声音,尽量显得凄厉:“三……妹,救……我!”
闻声,风织菱停下脚步,回头来看风润白,满脸都是担忧,急急奔到风润白的身边半蹲于地:“二哥没事啊!我给你找药!”
她刚才边跑边哭,以至于现在双眼发红,风润白看得心中充满了愧疚。
半坐起身,风润白按住风织菱的手臂:“三妹,我没事,你别跑好不 ?二哥很想给你说一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怪我出了一个馊主意,我真该打!”
风润白抬起手掌,正想给自己一巴掌的时候,风织菱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呜呜呜……呜呜呜……二哥,错不在你,要怪我从前使尽一堆手段纠缠他,让他厌恶也不自知!自以为不会被他当成柳轻烟那样的人对待,结果是高看了自己,活该得到今天这种下场!”
“只是亲耳听到他用那种不堪的话说我,我觉得心好痛!我宁愿他这辈子对我不理不睬,也不愿听他那样说我!”
风润白拍了拍她的后背:“三妹,既然他那么讨厌你,那你从今以后把他忘了好不 ?我一定帮你物色一个好郎君:他不会让你哭,懂得你的喜怒哀乐,尽心尽力地维护你,细致周全地照顾你。”
风织菱停止了哭泣,沉默下来。
风润白丝毫不意外。他和小云分手已久,至今难以忘记人家,风织菱又怎么会说忘就能忘了墨清涵 ?
很多时候,人们常说放手才会快乐,事实上能够潇潇洒洒放开手的人根本不多,更多的总是表现得毫不在意,谁又知道他们曾经躲在角落里面黯然神伤 ?等到时间长了才能释怀 ?
两人也就说了一会话,忽然间四周的高楼上都探出人头来,看着他们议论纷纷。
离那些人不近,风润白倒不怎么在意,眼角的余光忽地瞥到一片紫色的衣角,转头看去,便见墨清涵这厮领着一帮人立于前方。
也不知道墨清涵跟那帮人说过什么,他们看向风润白和风织菱的眼神非常敌视。【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