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寒!你怎么了?!!”
苍岚书院山门,一名浓眉大眼的小少年飞扑而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楼孤寒。
沈元道:“认得他?”
“他我发小,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杨屹之神色焦灼。
发小……认识的意思?
这算送到了吧?
沈元用力推了一下。人似乎昏过去了,但还是死抓着他的手不放。
沈元问:“有药么?养气丹,桃花散,都行。”
“没有,咱书院锅碗瓢盆早分没了。”杨屹之心急如焚,不知该怎么办。
沈元又扔出一袋灵石:“买点药、算了,请个大夫。”
“好好好,我去找。大夫离这儿七八十里,估计回来得晚上了。你帮我看着他点啊,多谢多谢,千恩万谢。”
杨屹之抓起储物袋扭头就跑。
沈元轻出一口气,稳稳扶着伤员的肩膀,冷冷说道:“我知道你醒着。”
“……”我没醒,我“弱不禁风”!
“苍岚书院到了,你放手。”
“……”
“你放手,我给你、一万灵石。”
“……”
“两万。”
“……”狗大户这么阔吗!楼孤寒闭眼装昏,内心稍稍有些挣扎,如果沈元一口气给出五六七八万灵石,这么一大笔款项,根本不需要系统,用钱就能把苍岚书院砸起来!
沈元估摸他是真晕过去了,没再往上叫价。
站着,不动,等大夫。
秋末的太阳并不刺眼,在群山之间慢慢地走。
七八十里外的大夫不知何时会来。
等待的这段时间,沈元自然而然阖起眼帘,感悟天地,引气修行。
这是比习惯更为强大的,早已刻进他骨血的事情。
日轮西沉,杨屹之拽着大夫衣袖飞奔而来,瞅见山门杵的两道人影,杨屹之震惊说道:“你就一直在这里站着?拉阿寒一起?!他体质虚寒,畏冷畏雪畏风,吹一刻钟冷风就要发热的!”
沈元有些不信。看这少年斩杀狼妖的利落劲,哪有半点体虚的迹象?
杨屹之从他手中拖过发小,焦急说道,“大夫你快看看……”
白须医师凝神切脉,皱了皱眉,久久不说话。杨屹之不敢打扰大夫诊脉,闭嘴眼巴巴瞅着。反倒是沈元问:“伤怎么样?”
“这伤……”脉象奇怪,诊不出所以然来。白须医师换了别的法子,一会看看舌苔,一会扒拉眼皮。却见楼孤寒避着沈元,朝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昏”了过去。
白须医师一愣,看向这孩子“昏迷”抓紧沈元的手,语气沉重说道:“这是心病啊。他受了惊吓,将你错认为了至亲之人。在他清醒之前,能不能请你陪一陪他?否则,恐怕……”
“恐怕?!”杨屹之吓得嗓子变了调。
白须医师叹息摇摇头。
沈元冷静说道:“他发热了么?”
杨屹之没好气说:“热不热你摸不出来?这手烫的,能煮鸡蛋了。”
这话敌意十足,沈元语气毫无波动:“大概多久清醒?”
白须医师道:“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我也不知道。”
沈元道:“药,多用点。”
医师道:“药量足够了。”
沈元道:“他伤的很重。”
医师道:“用再多药也不能现在就醒。他需要休息。”
沈元:“……”
医师:“……”
你一脸看庸医的表情怎么回事啊!虽然我是在骗人但医术很高明的好不好!
沈元仔细瞧着伤患霜白的脸庞,想从中看出些许伪装,这少年最擅演戏,也许伤重心病都是装的。可是,方才他渡入一丝真气探查,对方经脉确实出了问题……
而且是很大的问题。
重伤,心病,帮他引开仇敌,冒死杀了一只狼妖……
权衡许久,沈元淡淡说道:“好,我陪他。”
·
被人强拉着在山门口站了半个下午,楼孤寒精疲力竭,一沾枕头便睡了。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午夜时分,楼孤寒悠悠转醒。模糊的视野晕开一粒昏暗柔和的火光,床沿守着人,沈元静思修行,略显随意的坐姿竟隐隐契合天地之意。楼孤寒转动眼瞳看他,这人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肌理轮廓无一处不美,却少了点生气。
“醒了?”玉雕斜睨望来。
“……”
“醒了就别装睡。”
“我没装睡,头疼。”楼孤寒懒散说道。
沈元道:“你伤的是经脉,为何会头疼?”
楼孤寒道:“可能因为某位神仙拎着我吹了几个时辰冷风。”
“你果然装睡。”
“……”一不小心暴露白天一直清醒的事实,楼孤寒做出愧疚的表情,半真半假说,“我怕你丢下我跑了。”
沈元道:“不会。”
“嗯?”楼孤寒本来慢吞吞地拖时间,等系统定攻略目标,一听这话,不由怔了一怔。
沈元道:“你经脉有伤。”
“嗯。”楼孤寒知道。他身体从小就不好,灵根资质也差得一塌糊涂,常年逆命修行,内腑受伤已成常态。
“你灵根毁损,强行引气入体,久而久之经脉便受了伤,经不得一点冲撞。我今日……”沈元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说道,“渡给你的真气,太多,把你经脉好不容易适应的路数全弄乱了……”
楼孤寒茫然问道:“什么意思?”
沈元道:“意思是,如果我丢下你跑了,说不定你这辈子没法再炼气养气……”
“你等等!”
楼孤寒打断他,砍了“弱不禁风”的状态翻身坐起,入定、静修、引气……没用,这副躯壳好似一只四处漏水的木船,养在丹田的微薄真气全数流散而出。没有了真气护体,本就孱弱的身体受不住一点风霜。他身着单衣枯坐片刻,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哑声问道:“怎么办?你有办法对吧?”
沈元道:“我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几个意思?能修行还是不能修行,给个准话不行么?楼孤寒不由自主地慌。
“宿主放心,我有办法。”
“不早说,吓我一跳。”楼孤寒心神放松,维持惶恐的表情不变,软软说道,“你要对我负责。”状似受惊的小少年眼角若有水光。
“……”沈元艰难吐出一字,“嗯。”
真气是他渡的,人是因为帮他受伤的,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留下来解决麻烦。
“你真是个大好人。”
楼孤寒安心了,躺下,哑着嗓子说冷,使唤沈元添了炭火。
室内冰凉的冷流很快温暖如春。
楼孤寒舒一口气,霜白的脸颊染上一抹艳色,全然不见方才病怏怏的模样。
“睡不着。”
“你需要休息。”
“可我睡不着。”任性的小少年眨眨眼,眼睫剪碎一段暖风,“以前睡不着,阿娘就给我唱安眠曲。”
“哦。”
“她会给我唱安眠曲。”
“关我什么事?”
楼孤寒抿唇望他良久,退而求其次:“我想听故事。”
经验告诉他,如果你的要求有点过分,那么先提一个特别过分的要求,对方拒绝之后再提略有些过分的那个要求,对方八成就答应了。
果不其然,静如死水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半晌,沈元开口:“数千年前,天魔入侵,人族三皇携手抵御外辱……”
听着熟悉的故事,楼孤寒略略有些发愣。
“……谢皇登天成仙,岳皇封刀成圣……”故事到了尾声。
“那剑皇呢?”楼孤寒轻声问。
“埋骨大荒。”沈元平静说道。
秋夜,床畔,昏黄的灯火,淡淡的血腥气,楼孤寒避开那道目光说:“你,有点像我娘。”
“那你爹娘挺像的。”
“……我说真的。”
“哦,所以叫爹是假的?”
楼孤寒愤愤抬眼,但如此深夜如此灯火,他眼神不由自主软和下来:“小时候,我娘也会给我说剑皇的故事……十四州人人拜圣求仙,却无一座剑皇庙宇。我还以为,除了娘亲,便没有人记得他了……我娘很厉害的,你会捏诀引雷,她也会……南蛮妖怪都怕她……不过她到北边去了,镇守大荒……很厉害对吧……”
他说了很久,终于住口。拿余光偷瞧沈元的反应。像是怯弱的小兽,想偷来一点熨帖的温度。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此时极有分寸的软弱,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沈元说道:“你知道‘心静者动容于外’么?”
楼孤寒一愣,不太懂话题为什么变的这么快,顺着他的话说:“有点印象。京梁道修的说法?”
“是。”
沈元细细解释,“心属少阴,为君火,主适阴阳寒热躁静……”
楼孤寒默默望着他,认真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抬起没有一点血色的手指,悄悄牵住素白的衫子,软声说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沈元淡淡说道,“你话太多,很吵。”
楼孤寒:“……”
楼孤寒:“你一点也不像我娘。她是世上最温柔美丽的女子,哪有你万分之一烦人。”
翻身,闭眼,睡觉。【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