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众*******神 > 心魔三
    识海对修士的重要性更胜于丹田,倘若强行侵入,神魂产生冲突,无论闯入者还是原主,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一如此时。


    楼孤寒原本识海一片清明,沈元进入之后,苍穹忽然一暗,以他们二人为界限,一半阴云密布,一半澄净无垠。


    半跪在地的少年愣愣仰起头来,稚气的脸庞满是泪痕,水光洗过的眼睛黑白分明。


    他仰望着凭空出现的人影。


    沈元只着一件单薄轻衫,长发随意挽起。姿容是素衣木簪也压不住的清俊,却因眉眼间的淡漠,平添一分凉薄。


    日光与云影隔在两人之间。


    红桥碧水淡入水墨,最后一缕微风静止。


    楼孤寒并不知他们此时处境危急。从心魔滋生那刻起,他便一直沉浸在浓重的情绪之中,无法自抑,无力挣扎。


    然后沈元出现了。


    他隐约触摸到另一种情绪,比心魔勾动的悔恨歉疚,更为真实的情绪——


    为什么沈元是他的心魔?


    就因为喊了几声爹?还是吐血吐多了留下的心理阴影?难道他心灵这么脆弱?


    楼孤寒愣愣望着疑似心魔的人影,悄悄往后挪了几寸。


    ——一旦魂归识海,修士感受到的一切情绪,由情绪而生一切反应,都比现实中强烈数十倍。


    清稚少年褪去懵懂无辜的伪装,显而易见的惶恐。


    沈元不必分辨他是不是在演戏了,低声道:“还不起来?”


    楼孤寒哪肯起来。


    他只希望眼前的心魔赶紧消失掉。


    千万不要像他担心过的那样,被闹烦了不顾脸面揍他……


    乌云笼罩的那半边天空,狂风骤起。


    世界边缘渗入袅袅阴雾。


    开始了。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意念,正慢慢侵入识海之中。


    不能耽搁太久。


    沈元朝少年伸出手,寡淡的语调有了点威胁的意味:“起来。我带你出去。”


    楼孤寒仍在犹豫,沈元不由分说拽起他的手臂。


    世界分裂两半,一半天地清明,一半鬼雾缭绕。至清与至晦之间,留有一条窄狭空蒙的小径。


    沈元握紧那只冰冷的手,在清明与鬼雾之间行走。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无比板正,好似用世间最精准的规尺量过。因为此时不容有错,倘若一步踏错,或者他,或者楼孤寒,便会落得紫府震荡神魂破碎的下场。


    忽然间天地无光。


    清明的那一半世界鬼影幢幢。


    生着一双笑眼的男孩子站在湘川河边,脆生生喊:“楼哥哥,楼哥哥。”


    楼孤寒侧首望去,眼睁睁看着“温颜”胸口绽开血花,含笑的眼睛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是啊……我是魔修,你杀我是替天行道……你说你要守人间安宁,嘉偃关破的时候你在哪里?苍岚郡失守那天你在哪里?绍安城三日屠城你又在哪里?京梁修士是人,湘州百姓便不是人吗?!”


    楼孤寒心神巨震,颤颤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业障丛生,再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前方牵着他的人也停了下来,侧目看了右首一眼,问道:“还能走么?”


    “……嗯。”


    楼孤寒咬咬牙,竭力迈开右腿,整个人如入泥潭,猛地往左一斜。


    沈元及时扶稳了他,静默片刻,道:“上来。”


    楼孤寒怔怔:“什么?”


    “我背你。”


    楼孤寒分得清轻重缓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依言攀住他的脖颈。沈元背起他,身形还算稳当,一步一步,将哭叫声甩到身后。


    然而身前还有。


    温颜,杨屹之,杨司军,温城主,慕夫人……


    一张张熟悉的脸,被污血染透的陌生的脸,死不瞑目的脸……


    沈元望着那些血淋淋的面孔,淡淡说道:“你整天都在想什么东西。”


    不是疑问句。是指责他胡思乱想莫名其妙。


    如今深陷心魔,他情绪错乱一分,神魂便沉重一分。沈元背着他,不复最初的轻松,步伐依然稳重,却是越来越慢。


    楼孤寒艰难喘了喘气,很想把后世那些文字和图像资料全部忘掉,可是好难,比他呼吸还要难。


    沈元说:“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于是他闭上眼,泪痕被微风一点点吹干。


    渐渐的,那些哭叫声真的没有了。


    他终于有余力思考现在的遭遇。


    原来……不是心魔啊。


    牵着他的手是热的,后背也是热的。刚刚他握住母亲的手,是凉的。


    这个世界光明没有温度,黑暗也没有温度。


    只他们有温度。


    楼孤寒心静神宁,沈元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他睁开眼睛,说:“我好很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良久,沈元应一声,缓缓将他放下。楼孤寒想跟他换换位置,换自己领路,猛然发现脚下的路窄了许多。


    几余一线。


    右边山水清明,无寒无暑;左边血流漂杵,煞气滔天。


    原来那些鬼影并未消失,只不过从他的世界,逼至了另一边。


    沈元反客为主,将意志灌入他的识海。


    把他的心魔,化成了自己的心魔。


    “走。”


    沈元说道,神色很是平静。


    楼孤寒却明白心魔丛生有多痛苦。


    他有些震惊。


    他们不过数面之缘,情分浅薄,沈元何必如此?


    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沈元冷冷说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胡思乱想?”


    这次是反问句。嘲讽意味十足。


    不得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我其实还好。”楼孤寒忙说,“不如一人一半?一半心魔,我应该承受得住。”


    “不行。”


    沈元揉了揉太阳穴,隐隐有些烦躁,“倘若分治识海,你有九成可能神魂碎散。”


    “那……”


    楼孤寒讷讷,“那你先撑一会,撑不住了告诉我。”


    沈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目光直视前方,冷冷肃肃道:“走。”


    于是继续走。


    寒风送来血与火的腥气。


    楼孤寒忍不住往左手边看了一眼。


    满目疮痍。


    山倾,河断,滔天魔焰。


    残兵,败将,尸横遍野。


    楼孤寒心底又是一惊。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生出这样骇人的心魔?


    透过缭绕鬼气,他隐约看到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子,单薄白衫染遍血色,踽踽而行,在暗无天日的鬼域之中,修炼、杀人、被杀。


    那孩子很强。


    越来越强。


    像一把不知疲倦的杀人利器,无坚不摧,无往不胜,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终于有一天,他说:“不想,再杀了。”


    苍穹之上,掌控世界的黑影投来一瞥:“哦?”


    那孩子说:“我也有,自己的,意愿。”


    黑影低笑:“你有什么意愿?你是我的传人,我心所向即为你之意志——大荒万千修士都在等待人皇出世,带领他们夺回故土,倘若做不成这件事,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做成这件事,他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沈元无声垂低眼帘,冷淡的眸子分外薄凉。


    那小小的男孩子与他不同,晦暗的眼睛尚存一点微光:“我想,看一看……”


    看一看曦月,看一看晨风。


    也许旭日明月是温柔可爱的,并非所有光芒都如烈火一般灼人眼目。


    也许峰峦幽泉是壮丽秀美的,并非所有山川都血流满地触之生厌。


    “大荒当然是美的。”


    黑影语带眷恋,居高临下施舍,“你的力量来自于我,你的意志亦来自于我。所以你要夺回山河故土,你要守护大荒人族……”


    沈元目不斜视,听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教条,眼底冷漠逐渐酿成暴虐。


    天魔入侵与他有什么关系?洲陆倾覆与他有什么关系?人族灭亡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倘若没有他,大荒修士便无出路——


    “那你们,都去死吧。”


    楼孤寒犹自失神,忽然被沈元散发的狂烈煞气惊醒。


    “你怎么了?”他仰头看去,正好与对方阴冷的视线相触。


    一片血色。


    厌憎,嫌恶,还有倦怠之后的漠然。


    裂缝从鬼域边缘蔓延开来,细细密密,仿佛一碰就会散成碎末。


    楼孤寒急道:“你干什么!那是你的神魂!”


    沈元无言。


    楼孤寒一把捧起他的手,掌心瞬息被锋锐煞气割出数道血痕。血水汨汨流淌,楼孤寒一手牵着他,一手捂起那双阴冷的眼睛:“闭上眼,什么都不要想。”


    血水从他眼角滑落,如血泪一般。


    楼孤寒凝定所有心神,全力争夺识海的控制权。


    这是他的识海,天地本就该听凭他的调遣,他可以用精神力塑造整个世界,举手投足移山填海,心念所及扭转日月——


    很温暖。


    沈元缓缓眨了一下眼睛,阴寒之气渐渐消散。


    掩着他的手心慢慢放了下去。


    眼前还是黑夜,天空没有一颗星子,比鬼域更为阴沉。


    “看。”


    耳边忽然有人说。


    他循声看去。天际那一线薄光刺破黑幕,人间迎来无比灿烂的黎明。壮阔绚丽的朝霞从山口漫入苍穹,盈盈金光撒遍群山旷野,朝霞起处逸散袅袅炊烟。


    好温柔的风光。


    好壮美的山河。


    可惜落入他眼中,再无一丝触动。


    “太阳升起来了。”


    楼孤寒低声说,干净透亮的光照入眼瞳,闪闪发亮。


    沈元偏头看着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惘然。


    他是有多热爱这片土地,才能将每一草、每一叶,都如此清晰深刻地铭记于心?


    楼孤寒看了一会河光山色,想抽回手,却反被握地更紧。识海中的某处,被外力撬开一角。


    楼孤寒被沈元突如其来的抢夺惊呆了,慌忙回击:“你以为这是分丹药吃啊!这是我的识海,放手……”


    但是来不及了,身后空了一角,幻化出了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他狠狠瞪向沈元,却听身后一人说:“小寒。”


    沈元松开手,退入属于他的黑暗。


    楼孤寒不敢回头,身体微微发颤。那人搂住他的肩膀,笑容比黎明第一缕的晨光更加温柔。


    “看,绍安城在那里。”


    娘亲牵着他的手,将中洲景色一一指给他看。


    “那是嘉偃关,北依绝涧,西临危岩,是阻隔妖族的天险要塞。”


    “关隘之外是莽莽高原,水草丰茂,一望无垠。”


    “那边是清洲,积蓄饶多,古来即为陆海天国。”


    “……”


    “中洲万里江山,小寒,好不好看?”


    泪水无声滑落,他轻轻地笑起来,仰头说道:“好看。”


    他凝望那张日夜思念的脸,好似他们从未分别。


    “很好看。”


    他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想要渡入一丝体温。


    但幻境终究是冷的。


    他目送幻影远去。


    一身红衣的女子背负长刀,在半里之外停了一刻。


    她没有回头,背对稚子抬起臂腕,挥手道:“走啦,别太想我。”


    楼孤寒站在她身后,也挥手笑了笑:“好。”


    然后那身影消失不见。


    他远眺群山。


    幽泉入深涧,轻风抚林梢。


    一切细微温柔的声音,与薄辉一起,迎面而来。【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