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众*******神 > 心魔二
    与来时一样,楼孤寒跟在沈元身后,退出禁地。


    “镇魔剑对人族恶意颇深,它不愿帮你,我再想别的办法。”


    沈元说,没看他,声音也不大。


    跟之前一样话少。语气平静、单调,乃至有些寡淡。


    骨子里的淡漠和凉薄,仿佛只是一种习惯。


    楼孤寒一直有点心不在焉,敷衍说道:“嗯,谢谢你了。”


    有雪自天际扬扬飘落。


    沈元接住一片细碎的雪花,忽然说道:“今年是个寒冬。”


    寒冬?


    楼孤寒模模糊糊意识到什么,仰头看了看漫天飞雪。他有些心慌,认真思索片刻,却想不通那隐隐的忧虑从何而来。


    那种情绪堵在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系统说:“会不会是镇魔剑唤起的负面情绪?要不你听沈元的,发泄一下?”


    楼孤寒道:“用不着,我心情好得很。”


    “嗯嗯,我信我信。”


    系统嘴上附和,实际却不以为然。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自尊心正盛,正是喜欢逞强的时候。就算情绪失控,又怎么会在外人面前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这么想着,系统很不走心地找了个理由,切断精神联系,留宿主一人独处。


    闹闹腾腾的识海忽然安静了,楼孤寒一时不大习惯。


    在风雪中站了片刻,他还是想不通自己为何担忧。


    似乎受到冥冥中的指引,他打开系统资料库,目光落在“中洲志”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很少问及未来,系统也很少跟他说这些事。


    他此时的忧虑,是因为未来么?


    念头一闪而过,透明面板突然不受控制地列出《中洲志》资料。


    “(湘州)积雪丈余,民多冻毙……(湘南守军)薪食俱尽,冻馁而死者日以千数……”


    “杨司军战死……妖族北上……”


    “天启十九年春,绍安城陷落……”


    “绍安城主死战不退,温颜北逃,温氏全族葬身湘州……”


    “三日屠城,伏尸十万……”


    “温颜堕魔……”


    “剑尊斩(温颜)于洛水……”


    “……”


    楼孤寒用力闭起双眼,想要忽略那些触目惊心的语段。


    可是不行。


    做不到。


    他已经相信了。


    他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亲手杀害阿颜,杨屹之会死于非命,绍安城会有灭顶之灾。


    此时的他并不是后世剑尊,他的想法很简单,心胸一点都不伟大。


    系统整日在他耳边唠叨的“镇妖魔”“战十渊”“终结乱世”,太空泛也太遥远。


    他只是想,如果连身边的人都守不住,还谈什么“佑人间安宁”?


    温颜会死,杨屹之会死,绍安城十万百姓也会死。


    他们都死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


    镇魔剑唤起的负面情绪,一下子就失控了。


    “嗡——”


    潜藏在识海深处的尖锐声响,轰然炸开。


    巨大的、阴气森森的压迫感,从内到外喷薄而出。


    雪虐风饕,天色昏沉。


    天边透入一缕微弱的光芒,倒映在他眼中,却好似冲天的焰火。


    那抹血色洇染开来。


    不过瞬息,漆黑眼瞳便泛出邪异的艳丽色泽。


    ·


    有人握住他的手臂,想把他从混沌里拽出来。


    但他越陷越深。


    那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听不清。


    那个人还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他很努力地听,听见两个字,“心魔”。


    这是他的,心魔……


    执念和恐惧彼此纠缠,将他淹没在似无尽头的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迢遥的远方裂开缝隙。散出细光,渗入茫茫无边的黑夜。


    周遭一下子明亮起来。


    他眯起眼,不太适应久违的亮光。


    满目苍翠。


    满目清光。


    他站在中洲最高的山峰,极目远眺,绝涧危岩尽收眼底。


    山风猎猎。


    风撼松林,声如波涛。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天与地的歌唱声中,藏着一缕细细柔柔的歌声。


    那是每一个湘州人都很熟悉的调子。


    因为每一位母亲,都会在成年礼上,为即将成年的孩子,唱起这首歌。


    那歌声很轻。


    曲调很僵。


    节奏很乱。


    不好听。


    楼孤寒听着难听的歌声,望着美如画卷的湘川,渐渐渐渐笑起来。


    “小寒。”


    那个声音呼唤他说,“中洲万里江山,好不好看?”


    他心头一颤,猛地转过身去。


    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就在身后,形容温婉,气质清雅,发间银钗将坠未坠,眉目含笑似忧似喜。


    她怀中抱着年幼时的自己。


    多年以前,‘他’赌气说:“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他’说:“阿娘,你不要走。”


    楼孤寒愣愣看着这一幕,目光有些迷茫,有些懊悔。


    娘亲紧紧抱着‘他’,努力笑着,眼底有泪光闪烁:“小寒乖乖的,等阿娘回来好不好?”


    ‘他’说:“不好。”


    楼孤寒忽然想起什么,竭力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往那处跑。


    记忆越来越清晰。


    “你不准走,”


    ‘他’一字一字说,语气天真而又残忍,“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楼孤寒猛地停住了。


    娘亲抱着‘他’,笑容越来越淡,看起来是那样深重的悲伤。


    她努力在笑。


    楼孤寒知道她肯定想哭。


    但是她没有哭。


    所以他开始流泪。


    “阿娘……”


    他跪坐在她身前,透过愈加模糊的视线,握住她冰冷的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怪你,我从来都没有责怪你。


    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想离开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


    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娘亲轻轻笑着,如记忆中那般包容着‘他’。拇指覆上‘他’的额心,然后俯首,印下一吻。


    “不用怕。”


    “时间过得很快的。”


    “等小寒十六岁,阿娘就回来,为你办成年礼。”


    “好不好?”


    ·


    雪落得越发大了。


    “喂。”


    沈元捏着楼孤寒的手腕,在他耳边喊道,“醒醒。”


    楼孤寒眼睫颤了颤,挣扎着,陷入更冰冷的回忆。


    他醒不过来。


    镇魔剑阴寒的怨怒之气一点点侵入他的识海。


    沈元一手拽起他,寻找唯一可能打动镇魔剑灵的人。


    江随月颇感诧异,视线落到楼孤寒身上,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元没详细解释,只说:“你跟我来。”


    江随月隐约察觉到什么,以沉默抗拒。


    楼孤寒的脸色越来越差,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阴邪之气。


    沈元道:“我答应你了。”


    江随月微愣了愣,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们行走在茫茫风雪之中。


    沈元沉心感应天地间残留的剑意,不时调整方向。他仍然拽着楼孤寒的手腕,精纯的真气不断不断灌入经脉。


    昏睡的少年长发沾雪,衣衫沾雪。真气化作暖流游过全身,融化的雪水自睫羽淌落,流过眼角,划出一段悲戚的弧度。


    沈元分心瞥他一眼,心说真麻烦。


    有余力哭,为什么不专心点对抗心魔。


    江随月实在看不下去,说道:“他尚未筑就道基,与心魔胶着了这么久,还能坚持本心,已经很了不起了。”


    话音未落,湘川两畔静谧无声。


    飘扬的大雪也安静了。


    天地都这般安静。


    镇魔神剑寒意凛凛。


    人世一切喧嚣,尽皆远去。


    江随月盈盈拜倒,伏身叩首:“剑皇亲传弟子陆延世四十九代孙,拜见剑灵前辈。”


    “哼。”


    尖锐的鸣啸声自四面八方而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剑皇弟子的后裔?竟然跟姓谢的搅合在一起?”


    沈元说道:“剑灵前辈,我姓沈。”


    剑灵冷嘲:“狡辩。你身上的气味,跟谢渊渟那个混账玩意一模一样。”


    沈元懒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扶了楼孤寒一把,说道:“就算我是谢渊渟的传人,也跟他没有关系。”


    江随月附和说道:“请前辈救这孩子一命。”


    “你在求我?”


    剑灵尖声冷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凡人,你竟然下跪求我?剑皇弟子的骨气呢?陆延世在哪?让他过来见我!”


    江随月轻声道:“先祖过世了。”


    尖啸猛然一顿。


    风静雪止,剑灵不再刻意哑着嗓子,纯净的嗓音带着一点点稚气,它问:“什么时候的事?”


    江随月说:“七年前。”


    沉默了很长时间,它讽笑一声。


    “哈,人族……真容易死。”


    江随月俯身再拜:“请前辈救这孩子一命。”


    无双剑意掠过长空,强硬粗暴地搀扶起她。


    江随月疼的直哆嗦,揉了揉酸痛的手肘,执拗说道:“前辈,这孩子……”


    “闭嘴!”


    剑灵厉声呵斥,剑意包裹魔气,一点一点抽拔·出来。


    一刻钟后,魔气尽数消散。


    楼孤寒仍然沉沉睡着。


    剑灵冷冷地道:“他的心魔,要靠他自己才能醒。”


    江随月问:“若是醒不过来呢?”


    “哼,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


    沈元握住被他捏得发红的手,真气渡入灵台,“醒醒。”


    楼孤寒瑟缩了一下,脸色惨白,僵冷的躯体微微发颤。


    剑灵冷笑:“这小家伙意志力真不怎么样。心魔而已,竟然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


    “他只是凡人。”


    沈元道,“剑皇在这个年纪,意志力未必比他强。”


    剑皇何等卓绝的人物。人族谈及三皇,话中从来都是毫无掩饰的敬佩敬仰。剑灵从未听人如此轻视自己的主人。它愣了愣,嘶声怒吼:“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提他?!”


    沈元眼帘都懒得抬,真气缓缓沉入灵台深处。


    闭目片刻,他对江随月说:“为我护法。”


    江随月点点头,在他们几步之外坐了下来。


    剑灵稍稍平息怒火,粗哑的嗓音愈加古怪:“你想进他的识海?”


    沈元不语,它喋喋不休道,“他只是个凡人,生死有命,你干嘛费心救他?他识海正乱着,万一勾起你的心魔……”剑灵哼哼笑了两声,幸灾乐祸地,似乎笃定他魔性深重,绝无幸理。


    沈元没理它,闭眼,静心,杂声远去。


    心魔往往是人心中最苦最恶的一面,沈元做好准备迎接恶意和怨怒,而楼孤寒识海之中,景色却美得有些不可思议。


    满天清光。


    万里长空,勾连最后一抹流云。


    月份忽而从寒腊跳到盛夏。眼前碧水蜿蜒,草木繁盛。


    沈元第一次见到这样青碧,仿佛攫取了所有充作背景的山色,青碧到浓郁的江水。


    于是群山只剩下黑白与苍灰,就好像水墨调出的写意画。


    红桥绿水,苍山白石。


    沈元慢慢转动视线,从石桥看向河边跌坐的人影,径直走了过去。


    “喂。”


    楼孤寒迟钝地抬起头来。


    沈元站定在他身前,逆着光,脸庞轮廓被日色晕开,看不清表情。


    如往常一般,冷漠寡淡地问:“哭够没?”【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