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孤寒这一病,足足过了四天才转好。等到第四天早晨,终于能下床,闲不住地出了门。
山长还没回来;杨屹之守着山门,最近没人再来找麻烦;第一批辟谷草五天前已经收获,不用打理灵田……
忽然没什么事做了。
去绍安城帮忙吧。
年关在即,城主夫人忙得焦头烂额,楼孤寒没打搅她,直接来到东门口。
一看城外景象,便知湘州今年收成不大好。
说来可笑,中洲皇朝年年在湘州收税收贡品,却不肯派稍微厉害点的修士来剿杀妖族,连发放军费都抠抠索索。温城主北上一趟,至今未归,想也知道要不来多少银钱。
皇朝靠不上,就只能从百姓身上取。
为了抵抗妖族,湘州脱产士兵高达总人口的六分之一。
这个比例相当可怕。
扣除皇朝贡税,湘州近乎所有产出都已用来供养士兵。温城主慕夫人艰难维系治安稳定,州城几乎无从发展。
城主府最近一批物资,是慕夫人舍掉脸皮,不惜去修行世家诈来的。
拿了东西之后,便马不停蹄将灵石送去嘉偃关,也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救人。
即便如此,绍安城外每一日都还有新增的饿殍。
城主府在东门口设了粥棚施粥,府军负责维持秩序。小温颜也在这儿,一见楼孤寒,不笑也翘的眼睛瞪得溜圆:“楼哥哥!”
“阿颜。”楼孤寒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天这样冷,怎么不在家待着?”
温颜骄傲拍了拍抱着的陶碗:“我来帮忙!”
楼孤寒忍不住笑:“阿颜好厉害呀。”
他找到负责此事的长官,捐出前段时间收获的辟谷草,然后跟着温颜一起忙前忙后。
东门逃难来的人约有四五百,个个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枯黄松弛的皮肉裸·露在瑟瑟寒风之中,或许今夜,或许明天,他们就会冻死在绍安城外。
粥棚内外哀戚惨淡,却有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堂而皇之驶向城门。
宁家的马车。
温颜闷声说:“坏人。”
有父母亲倾心教导,温颜对是非善恶看得极重。在他眼里,这些从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世家子弟不能更讨厌了。
楼孤寒摸摸他的头,轻声道:“我们做对的事情就好了。”
便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帘幕挑起,露出宁少爷矜贵斯文的面孔。
目光扫过一众乞儿,宁远有些怜悯,吩咐了侍从什么,便有人跃下马车,攥着一小袋灵石来到粥棚:“我家少爷给的。”
温颜生气骂道:“谁要你们的脏钱!”
“钱哪有脏不脏的。”楼孤寒笑了笑,伸手接过灵石,“给我行么?替我谢谢你家少爷。”
这模样大概很谄媚很卑贱,侍从嗤笑一声,大摇大摆离开。
温颜怒视马车远去,气得走路一跺一个小坑。楼孤寒道:“你又没做错事,干嘛生气难为自己?”
“宁远很讨厌。”温颜不开心说,“明明这些吃不上饭的人,一大半都是让宁家逼成这样的。他心血来潮送两个小钱,就以为自己是大善人了,恶心谁呢!”
楼孤寒哭笑不得:“这些话谁跟你说的?”
“屹之哥哥。”温颜乖乖说。
楼孤寒道:“自以为是善人,说明他至少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比那些以作恶为荣的家伙好多了。”
温颜瞪大眼睛:“楼哥哥觉得他好?”
“不,他很恶心。”
楼孤寒打开袋子数了数,先鄙夷宁大少抠门,然后算了一下这些灵石能买几斤草种,心满意足说道,“钱不恶心。虽然他只是买个心安,但这两个小钱,确实能救几条人命。”
忙忙碌碌一上午,去坊市买了更多辟谷草种,颇为肉疼地回到苍岚山。
杨屹之见他问道:“阿寒,听说今年灾民多,慕姨到处收辟谷草,观星阁奸商趁机抬价,灵市乱的一塌糊涂。你这种子花了多少钱?”
“啊!”楼孤寒痛苦低喊,“你不要再提醒我了!”
一脸气闷,抱着帐本回弟子居翻来覆去的算,奢望哪次进项少算了一笔,苍岚山能凭空多一堆灵石出来。
这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发生。
钱款进出他看的可准,不存在漏算多算。
冬天哪里都缺钱,卖命赚来的五千灵石根本不够花。楼孤寒愁眉不展,满脸写着“好心疼好心疼”,一笔一画记下“辟谷草种”的帐。
沈元很奇怪。
他看得到这个人对自己有多吝啬。
明明怕冷到了极点,取暖的阵法不肯开、黄符不肯烧、妖丹不肯用;明明口腹之欲很重,路过松鹤楼总要嗅一嗅香气再默念“不好吃我不饿”走开;明明喜欢铁匠铺卖相上佳的刀枪剑戟,舍不得花钱买一把最便宜的兵器。
这样一个人,贪财、抠门、为了省钱强迫自己清修、一块灵石掰成几瓣用,却会为了不相干的凡人,辛苦种辟谷草然后全部捐掉。
为什么?
神志不清么?
沈元疑惑望着趴在桌案上小憩的少年。
他看不明白的小鬼眉心轻蹙,秀逸的脸庞因畏寒而有些苍白。少年清亮的嗓音轻软地唤:“沈哥哥……”
沈元下意识后退半步。
呢喃渐渐变得委屈:“我叫你哥,你别抢我的钱……”
沈元:“……”
想多了。
这个人神志很清醒。
·
“这是你的朋友吗?”
楼孤寒望着沈元带回山的少女,惊讶问道。
沈元淡淡说:“不是。认识的人。她医术很好。”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身姿窈窕,面容娇美,眉目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意。这冷意与沈元有些不同。沈元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这少女则是恨天恨地的憎恶。
“江随月。”
少女报上名字,利落地打开药箱,“他说你经脉有伤。”简单探查一番,冷淡说道,“很棘手。”
楼孤寒捧着下巴等她说话,对面厌世二人组不约而同扫他一眼。
“呃、我需要出去吗?”
“要。”江随月说。
楼孤寒依言走开。系统跳出识海:“宿主我为您实况转播!”
楼孤寒想说不用,电子光点聚合消散,化成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三维影像。
“……上古剑意……”这是沈元,没听清之前说了什么。
“不可能,剑灵前辈不会允许他炼化剑意。”这是江随月,隔着光影也能感受到话中浓郁的憎厌烦躁。
“试试。”
“你自己试,我不可能帮你。”
“好。”
江随月忽然笑了一下,讥讽说道:“你想要镇魔剑,所以利用他?呵,剑灵前辈哪有那么好骗。”
利用?!
系统一惊,匆匆关闭影像,已是来不及了。
楼孤寒似乎也愣住了,清透的眼眸略显空洞。
系统小心翼翼说:“宿主你别伤心……”
“太好了。”楼孤寒长出一口气。
系统:?
楼孤寒轻松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沈元真是为了我……万一真的,那么重的情可怎么还……幸好,我们还是清清白白互相利用的关系……”
系统:“……”行吧。
楼孤寒决心拼尽全力帮大佬拿到镇魔剑,说不定沈老板一开心,再漏给他几点报酬……
互相利用真好!
·
三日后,沈老板果然带他出了门。
他们来到一处山谷。
这片山谷到处都是赤色的巨石。古木藤蔓扎根于岩缝之间,好似粗细不一的血管,与巨大的赤色肉块交缠虬结,奋力攫取一线生机,最终丧命于此。
它们都死了。
死去的树。
死去的石。
天穹澄净而幽深,显得无比高远,无比死寂。
仿佛连天空都抛弃了这片土地。
沈元的目光落在那些赤岩上,静静看了片刻。
这里是神魔古战场,上古各族混战之所。
千万年前,无数修真者以命抵命,将数万魔族困死在这片山谷。
时逾万年,修真者骨骸成灰,剑气和杀意仍在。这些残余的剑意凝结成阵,将山谷与人间的联系彻底割裂。神魔古战场被法阵隔绝在六界之外,成了无人可至的禁地。
今日,这片禁地,重新出现在了人族眼前。
沈元闭上眼,向着山谷踏出一步。
剑光一闪而过。
他的衣袖裂开一道极锋锐的口子。
法阵被闯入者惊醒,死去的枯枝藤叶从地狱中回还,如蛇般不断蠕动。
沈元踏出第二步,落点正在禁制最薄弱处。
符纹聚散离合,禁制一一破解。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若不是楼孤寒跟得紧,早就被甩在法阵外面了。
一路走来,满目都是枯骨残骸,分不清魔物还是人族的尸首几乎将山凹填平。
当年战斗之惨烈,可窥一斑。
楼孤寒自幼长养于湘南,见惯了飞云军与妖兽鏖战,乍然见到这么多战死的修真者,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来到法阵中心,可怕的禁制终于少了。
沈元忽然停住脚步。楼孤寒心神不宁地抬起头,才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垒土石台。
然后他看到了一柄剑。
剑身宽阔、无锋。粗朴、灰沉,没有其他断刃那般凝重的杀伐之气。
他看着那把剑。
“嗡——”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钻入脑海。
眼前黑了一下,一股巨大的、阴气森森的压迫感,像要碾碎他的身体一样,狠狠撞了过来。
胸口有点疼。
他眨眨眼睛。
四周明亮起来。
蓝天,白云,湘川的水。
一身红衣的背影。
他伸出手,抓了一下,没抓住。
下一个瞬间,他好像回到了从小住着的那间竹屋。
吃饭,读书,炼气。
黄昏的时候,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条回家必经的路。
他知道,那条路不会有人来。
今天没有人。
明天没有人。
明天的明天也没有人。
所以他不等了。
吃饭,读书,炼气。
有妖怪想杀他,他拿起刀,把它们都杀死了。
吃饭,读书,炼气。
日复一日。
楼孤寒察觉自己状态不对,努力挣扎,却无力挣脱。
恍惚间有人握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问他说:“很难受?”
难受吗?
那种感觉早就习惯了,他不知道是难受还是不难受,摇头,又点头。
沈元皱着眉看他:“发泄出来。”
“什,么?”
“大喊大叫,大哭大笑,随你怎么发泄。实在忍不住,捅我两刀也行。”
楼孤寒朝他一瞥,心想这么发泄太奇怪了,还是叫两声比较正常,于是有气无力地喊:“啊呀。发泄好了。”
“我说真的,你认真点。”
沈元拽着他退后两步,看向石台断剑,“它唤起你内心的阴暗面,是想诱你入魔。那些情绪压在心里,对你没什么好处。”
楼孤寒愣了愣:“它只是一把剑。”
“它是剑皇的兵刃。”
沈元勾起嘴角,语气恰到好处的冷嘲不屑,“剑皇一生磊落,魂兵却堕入邪道,若剑皇泉下有知……”
话音未落,狂风大作。
“滚、出、去!”
以断剑为阵眼,枯木死石齐声嘶吼。语调尤为滞涩,怒火浩浩滔天。
阴毒的怨气,转瞬掩没天光。
沈元敛去嘲讽之色,转身道:“走吧。”
可是……
楼孤寒心说,你不是想要这把剑吗?
沈元似乎猜出他心中所想,低声道:“剑灵只会认主一次。剑皇身死那日,它就不是镇魔的神剑了。”
楼孤寒忍不住回过头。
镇魔剑孤零零立于石台之上。
断刃积锈,裂口如蛛网。那遍布剑身的伤痕,似在叫嚣,它曾经历过多少壮烈的征战。
曾经的无双神兵,沦落为一柄断剑。
蛰伏在人间禁地,等候它认定的主人归来。
千年万载。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多辛苦。
不知是不是被勾起负面情绪的缘故,楼孤寒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那种感觉是孤独。
无人可说的孤独。【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