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一天,白天顶着冷风忙了几个时辰,夜里炼个气差点把丹田练废了,楼孤寒颇感疲惫。翌日清晨,他迷迷糊糊口渴得慌,头也有些晕,心中便知这是受了凉,大概又要小病一场。
半梦半醒中,有人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拿帕子沾了温水,给他擦拭降温。
楼孤寒睁开沉重的眼帘,费力看清床边是谁,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
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大亮,屋内空无一人。透过窗扉,看得见杨屹之在院中。
楼孤寒迷迷糊糊起床洗漱,被冷水一冰,彻底清醒过来。杨屹之听见声响,倒了杯热茶捧进来。楼孤寒哑声道:“我好像看到慕姨了。”
“慕姨在外头,跟你家大老板谈心呢。”
“啥?!”
楼孤寒大惊失色,接过瓷杯,热茶咕咚咚灌下去,披好衣裳就往外跑。
慕夫人确实正和人谈心。
苍岚书院教习学生跑得干干净净,今日她来,却见到一名眉目清俊的陌生少年。
她细细看那少年一眼,热情笑道:“你是沈元吧?”说着便亲亲热热想拉他的手。
沈元侧身一退。
看来第一次见面就牵人手的毛病不止楼孤寒有,湘州人都这样。
慕夫人拉了个空,也不恼,用长辈关照小辈的慈爱语气说:“我听杨咩说,你跟小寒关系很好?”
沈元道:“不好。”
“……”慕夫人噎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看他的眼神更慈爱了,柔声道,“你跟小寒性子真像。”
沈元不置可否地瞥她一眼。
胡言乱语也是湘州人的通病。
慕夫人道:“他以前也跟你一样,谁的话都不听,谁亲近他都要躲。”语气有些感慨,有些怜惜,“若不是杨屹之,恐怕他现在还……”
沈元对她真假存疑的话没多少兴趣,却也没有打断她,而是立在一旁,垂着眼帘静静聆听。
慕夫人絮絮地说,那孩子小时候多么伶俐多么讨人喜欢,娘亲离去后像变了一个人。温城主想带他回绍安城他不肯,杨司军照料他也不肯。独自守在湘南,不哭不闹,每天往死里逼自己修行。
但他资质太差,再怎么逼自己,也只比普通孩子强上一点点。
十岁那年,他开始猎杀妖兽,磨砺战斗的技巧。一场场血战和重伤过后,这种技巧变成了极端冷静和果断的意志,最终成为无需决断的本能。
他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也许不说话,也许会笑,态度可能温和,也可能冷漠。不论怎样表现,他一定本能地琢磨过如何杀了你。
这一点倒是真的。
沈元心想。
慕夫人继续说。
得益于战斗的意志和本能,倘若遭遇实力相当的敌人,楼孤寒可以流最少的血,最快取对方的命。
但是,他毕竟,太弱小了。
妖族惧恨他娘亲,蠢蠢欲动一年有余,方才确认凌天宁真的离开了,不会再管这个孩子了。于是,一名化了形的妖怪集结数十头妖兽,围攻楼孤寒。
幸运也不幸,那天杨屹之在他身边。
杨屹之修为比楼孤寒强上许多。他用自己被妖怪掳走的代价,活了楼孤寒一命。
杨屹之很勇敢。
他有一位杀伐果断的母亲,见过无数血战沙场的儿郎,耳濡目染之下,他对妖魔有刻骨之恨,待同袍亦有赤诚之心。
所以,楼孤寒遇险,他毫不犹豫冲了上去。
少年稚嫩的勇气,最是强大无畏,一旦遭受挫折,也最是脆弱易碎。
如果当时他重伤昏迷,或许还能保有勇敢之后的洒脱。但他是清醒着进入妖兽巢穴的。
清醒着落入无边黑暗,清醒着被吸食骨血,清醒着听到骨骼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清醒着,等待不知何时来到的死亡。
杨司军救回他以后,杨屹之大病一场。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楼孤寒知道他变了。变得害怕黑夜,害怕鲜血,害怕妖魔有关的一切。他道心有缺,自此修为难以寸进。起先他惊惧,自觉无力克服恐惧之后便失望自厌,再然后便是懈怠和逃避。
他本来天资聪颖,刻苦勤勉,慢慢变成了懒散懦弱的胆小鬼。
这大概是母亲走后,楼孤寒经历过的,最为悔恨的一件事。
为了解开儿子的心结,杨司军想过很多办法。但是没用。杨屹之在亲友面前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好像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大家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杨司军努力了一年,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对幼子的疼惜占了上风,她送杨屹之去绍安城,远离血尸满地的嘉偃关。
那时正是盛夏,夜间雷电交加。城主家的小少爷温颜怯生生敲开他的房门,细声细气说:“我怕打雷,屹之哥哥,你能不能陪我?”
杨屹之说:“打雷有什么好怕的?”
那天晚上,杨屹之陪着年纪小小的温颜,讲故事,唱童谣。窗外风雷犹如妖兽低吼,他仿佛真的不怕了。
从那之后,楼孤寒和温颜一样,学会了在杨屹之面前示弱。
他们把自己放到弱者的位置,等待逞强的少年,为了保护他们,慢慢走到他们身前。
“他们都是好孩子,很好很好的孩子。”
慕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太多了。
然后她神色微肃,郑重说道:“多谢你。”
沈元不明所以。
慕夫人说:“以前小寒从不依赖任何人。我不清楚你做了什么,但是多谢你,愿意照顾他,多谢你,让他愿意被你照顾。”
她微笑说道:“你出现,真的太好了。”
沈元沉默。
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不依赖任何人,那孩子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就要扶要抱的黏人精。
“慕姨——”
从不依赖任何人的小鬼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唇色惨白,喑哑地唤了一声。
“你还病着,怎么起来了?”慕夫人轻斥一声,本想再陪陪这孩子,但看了看沈元,道,“绍安城一大堆的事,就不多陪你了。”
烦人的小鬼乖乖道:“嗯。”
是那种很真实的乖,眼神没有刻意展露的无辜感,从发梢到衣角都是真真切切的尊敬乖巧,仿如真正人畜无害的小少年。
慕夫人摸摸他的头,翩然而去。
楼孤寒吹了风,有些体虚腿软,仰头望沈老板,毫无心理障碍说:“我没力气了。”
沈元忽然想到慕夫人说,楼孤寒常常在杨屹之面前示弱,明明胆子大的很,只要杨屹之怕,他偏说自己更怕。
他病了累了都是默默撑过去,只有安慰对方才会说自己不行。
于是沈元道:“我没事。”
楼孤寒:???我知道啊,有事的是我啊?
沈元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明显不肯扶他。
楼孤寒扶着栏杆病歪歪走了几步,转头一看,沈元还是一脸冷漠。
多好的攒能量机会,就这么浪费了……
楼孤寒叹气,强撑着打起精神,赶回弟子居歇息。
落在沈元眼中,无疑成了“实际不需要帮忙但是莫名其妙黏着他”的明证。
化雪天的寒气凛冽又逼人,冬风卷起细碎的雪籽砸在身上,冷得人直打哆嗦。
不出意外,楼孤寒病情加重了。
回到弟子居的时候,他意识已经迷糊了,凭借习惯洗了个热水澡,再加两床被褥,最后迷迷糊糊躺上软榻。
房门“吱呀”推开。
病糊涂的楼孤寒勉力睁开眼睛,好一会才看清床边站着的是谁,哑着嗓子问:“你来干什么?”
沈元道:“陪你。”
“不用!”楼孤寒吓得一个激灵。
沈元道:“昨晚不是要我守着你么?”
楼孤寒道:“昨天是昨天,今天不用!”
昨天他清醒着,有自保之力,与沈元同床共枕也不怕的。现在不一样,他病得厉害,哪肯留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的人在身边。
无力自保之时,除了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
不管他怎么拒绝,沈元硬要留下。还摸走了枕下藏着的匕首,原因是“有毒,病人不能碰”。
这下一点安全感都没了。
楼孤寒木然睁大眼睛,忽略身体和精神极度的疲惫,倾听四周每一丝扭曲细小的声音。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温热的躯体接近软榻,与他并肩躺下来。
有些失真的嗓音飘飘渺渺落近耳畔:
“别怕,我不杀你。”
楼孤寒:???我现在很想杀你!
“睡吧。”
楼孤寒哑声道:“你在,我睡不着。”
他侧了侧身,与沈元四目相对。沈元静静凝望着他,眼中像有好奇,像有探究。
“闭上眼就能睡着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许久过后,紧绷的精神依然无法放松,提防沈元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好像摸了摸他的脸,捋了捋他的头发,有一瞬间手指落在他颈侧,惊得他连扑带滚往后躲。当然,因为没力气,又被按回来了。
不知折腾了多久,沈元终于起身离去。
楼孤寒刚想松一口气,烦人的家伙却没出门,停在案前,叮叮当当摆弄了一会铜炉,带回一身清淡的冷香。
楼孤寒口齿不清问:“你弄了什么东西?”
“安魂香。”
清清淡淡的香气回还缭绕,无声安抚焦虑的神魂。
楼孤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躯体逐渐放松,坠入深沉的梦。
沈元安静旁观,确定了一些事情。
果然,楼孤寒内心是抗拒他的。
但到底为什么,他要强迫自己接近他呢?
靠近他的时候,又是哪种情绪呢?
难道跟安慰杨屹之一样么?
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同时发现了更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沈元轻叹。
清稚的少年睡颜安宁,面容乖巧而天真。
……
“小骗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