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众*******神 > 九死三
    贺扬帆死死瞪着箕坐的执徐。


    身处这种地方,他所有的底气都来自于这一个奴仆。逃跑那时,他没看见楼孤寒猎杀妖兽的轻松,所以不清楚对方可怕的实力。这会他心中还有期盼,希望执徐大发神威,将这几个讨厌的死孩子震在当场。


    执徐没动,也没看他,只顾调养内息。


    贺扬帆心中恼怒,但明白不是耍少爷脾气的时候,气冲冲凑过去造陷阱。没动两下,又被杨屹之一顿骂。


    楼孤寒道:“这会儿不护着你家少爷了?”


    执徐不吭声。


    他的使命是保护少爷人身安全。面前这人没起杀心,只是让少爷做点事,他认为没必要阻止。


    干点活换一条生路,很划算的交易。


    楼孤寒拧着眉看他,忽然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死脑筋,怎么轮到“主仆”一事就那么犟呢。


    到底是别人的事,不好置喙。


    楼孤寒移开注意力,进入山洞,处理刚刚收获的妖丹。


    执徐专心调息。


    他伤势太重,恢复的速度很慢。


    伤痛是习惯了的,这点程度还能撑过去。


    ——虽然对正常人来说,这样严重的伤势必死无疑。


    如果温颜杨屹之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很惊奇。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执徐都不像一个有正常感知的人。


    他从小生长在梁州边界一个封闭的小村子里,整个村子都是贺氏培育仆从的场地。说培育可能不太恰当,总之村长会挑选合适的青年人,综合“体质”、“天赋”等等因素进行配对,然后交·配,为贺氏生养出优秀的奴仆。


    执徐父母是优秀的那一批,所以村长对他寄予厚望。五岁那年贺氏本族来给新生孩童检验资质,挑人,他果然被选中了。于是离开那个小村子,住进了贺氏畜养死士的大院。


    修行,对战,进学。


    对外人来说,那种日子很辛苦、很可怕、很不可理喻。但其实没有体会过轻松的日子,辛苦就不算辛苦。试炼场中的孩子常年带伤,伤痛慢慢也就变得正常。


    小孩子的观念和感受就这么培养起来了。


    有几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少爷是恩人。


    恩情大于天。


    要么杀,要么死。


    前两句是学堂教的,后一句是试炼场学的。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少爷是恩人,执徐从不怀疑这点。


    以前年纪小的时候,少爷喜欢对他笑,说话很温柔,见到他就摸摸他的脸,他的头发,有一次还给他带了一块糖,那是执徐唯一一次吃辟谷丹以外的东西。


    “糖”很好吃,那味道似乎叫做“甜”。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因为修行,身躯愈发强健。长到七尺的时候,少爷就不再对他笑。再后来他比少爷高了一个头,常常遭受的便是斥骂踹打。


    但少爷不会打死他。


    试炼场那些人都想打死他。


    ……


    那个很奇怪的少年也没有打死他,还救了他和少爷。


    那应该,也算恩人吧。


    ·


    日头落下,日头升起。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法阵收缩了一点,离他们还很远。山下有妖兽转转悠悠,多亏了系统帮忙弄出来的法阵,那些畜生一直闯不进来。


    楼孤寒站在崖边一块裸岩上,俯瞰山口,心情有些凝重。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如无意外,锁妖阵会越收越小,山下妖兽会越聚越多。等达到一个极限,它们会突破法阵,一拥而上。


    楼孤寒思索片刻,问执徐:“伤怎么样?”


    “……能打。”


    楼孤寒不太适应他这个用词风格,愣了愣,说道:“那你跟我出去,找一些落了单的,先杀一批?”


    虽然妖兽漫山遍野,杀之不尽,但能消耗一点是一点吧。


    执徐闷声应:“嗯。”


    楼孤寒走到温颜他们那边,看了看造着的陷阱,吩咐杨屹之几句。贺扬帆就是个草包,杨屹之对付他绰绰有余,楼孤寒不担心他乱来。


    两人下山,猎妖。


    与楼孤寒一起作战,执徐感到很……轻松。


    这样的战斗,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同伴,或者说……战友……的存在。


    战友会及时支援,提前扫平退路,所以他什么都不需要顾忌,只要全心出刀就好了。


    这样的战斗,与儿时试炼场中、与保护少爷、与少爷指挥他介入的争杀,都很不同。


    每逢战斗结束,楼孤寒热衷于打扫战场,从妖兽体内挖出一颗颗妖丹。


    执徐便在一旁守着。


    楼孤寒反而警惕起来:“你不要站在我背后。”


    执徐走出半里远。


    楼孤寒稍微放松,继续开开心心捡妖丹。


    于是执徐发现,这少年真的很奇怪。


    他可以包揽最棘手最难缠的妖兽,却不愿背对你哪怕一瞬间。


    他不会背叛你。


    也不会信任你。


    ·


    转眼又过去三天。


    温城主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楼孤寒便知,援军大抵不会有了。


    每日除了猎妖、捡妖丹,他也会窝在山洞里刻符,拼命给温颜杨屹之塞。


    温颜忧心问道:“情况很糟吗?”


    楼孤寒摸摸他的头发,说:“没事的。”


    楼孤寒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明明是敷衍和安慰的虚话套话,由他说出仿佛便一定能实现。


    于是温颜转忧为喜,重重点头:“嗯!”


    楼孤寒还想说话,唇齿微启,突然开始咳嗽。


    撕心裂肺。


    “楼哥哥!”


    “没事。昨天有只妖兽太滑头……把人往河里带……受了点凉,好得差不多了。”


    温颜小脸煞白看着他,脖子梗着,一动不动。


    “真没事。”楼孤寒笑了笑,“陷阱弄的怎么样了?杨屹之一个人不行,你要帮忙啊。”


    温颜忧心忡忡赶去帮忙。


    待他走远,楼孤寒展开衣袖,发现袖口凝着一抹血。像是在喉咙里卡了许久,已经淤成了暗红色。


    还好及时用袖子掩住了。


    楼孤寒疲累地揉揉额头。


    他的真气早就不够了。


    沈元不在这里,真气无人引导,他只能凭靠自己摸摸索索炼化妖气。他尽量选了妖力温和的兽丹,经脉所受伤害还是太大。他的身躯像是一艘无处不在往外渗水的木船,不知能撑多久。


    他感到疲倦,转身走入山洞,靠上简单铺成的床榻休息。


    想的是闭目养一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洞口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贺扬帆怔愣一瞬。他本想躲进来偷偷懒,没想到烦人的小鬼头在里面。


    清稚少年侧卧于角落,身子半蜷着,不复咄咄逼人的气势。唇色略有些苍白,一望即知的脆弱。


    简直照着他的喜好长出来的……


    贺扬帆安稳了几日,淡忘了生死威胁,纨绔习性死灰复燃。


    他想这少年脾性真是可恶,模样又真是可爱,仔细想想,脾气坏也不算什么,多弄几次就乖了……脑子里转着龌龊想法,贺扬帆轻手轻脚往角落走。


    “少爷。”


    执徐沉闷唤他一声,鬼魅一般出现。


    “淦!突然出声干嘛!”


    贺扬帆心肝吓得噗通跳,紧张兮兮看角落一眼,还好,人没醒,“去洞口守着,别放那两个小鬼进来。”


    只懂遵循命令的仆从定在原地,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少爷。


    贺扬帆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压抑怒火喝道:“还不快去!”


    执徐嘴唇动了一下,抿起,又动了一下,拙笨的口舌嗫嚅说道:“他是,恩人。”


    “什么?!”贺扬帆怀疑这蠢东西脑子坏了。


    “恩人,恩将仇报,不可以。”执徐磕磕绊绊,而又十分坚定地说出这段话。


    贺扬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条只懂做事的狗竟然会讲话了,半晌,冷笑:“你说不行就不行?”转身便往角落里摸。


    微风起,执徐挡在他身前。


    微风落。


    贺扬帆一字一句道:“你反抗我的命令?”


    执徐垂首不语,如同少爷每一次轻贱侮辱、拿他出气那样。


    贺扬帆抬脚就是一踹。


    执徐不动。


    “你让不让?!”


    “……”


    “……”


    “……”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贺扬帆色厉内荏。


    他有点慌了。如今他存活唯一的希望就是执徐,对方突然违抗命令,过两天会不会直接扔下他不管?


    贺少爷不敢赌,撒了一通火,转身离去。


    执徐知他习惯。贺少爷没脸没皮、有棍就上、有颜色就开染坊。他想做什么事,一定要做,丢了脸吃了亏也照样想方设法要做。


    执徐担心他半路折回来,索性盘膝而坐,守在山洞里。


    如他所料,贺少爷一直在附近盘桓。


    洞外脚步声忽然错错落落。贺扬帆猛的冲进山洞,执徐沉默站起来,站成一座巍峨高山,死死守住身后的人。


    贺扬帆脸上全没有了怒气,笑嘻嘻的,用猥琐而自以为深情的语气说:“对,抓住他,少爷重重有赏!”


    “……”执徐茫然。


    随后而来的温颜也有点茫然。他怀里抱着一捆草药,茫然地打量了一下,听着贺少爷恶心的轻薄话,意识忽然清明,尖叫:“你们干什么!”


    十一岁的男孩子疯了一样扑向执徐!


    “我……”


    执徐拙于口舌,不知该如何解释。


    贺少爷辱骂捶打无法撼动他分毫,妖兽围攻伤痛入骨无法逼退他一步,然而此刻,面对一个稚嫩少年的误解,他头一次慌乱而无措。


    草药溅开一点汁水,打在执徐身上,岿然如山的强健身躯微微后退。


    贺扬帆边笑边煽风点火:“唉呀呀,执徐你快把人捉来,别跟小鬼纠缠。”


    温颜浑身发抖,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气昏头的小孩子掏出一颗妖丹,恶狠狠道:“滚出去!不然炸死你们!”


    贺扬帆脸色一变。他见识过妖丹可怕的威力,急匆匆退出山洞。


    温颜死盯着执徐,抬了抬手臂,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而后,一只手从旁探过来,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拿开妖丹。


    “这东西很危险,别轻易拿出来。”楼孤寒轻声道。


    温颜眼眶滚热:“楼哥哥。”


    楼孤寒朝他笑了笑,偏头看执徐:“谢谢。”


    执徐还是不说话,转身离开。


    温颜愤然道:“他是坏人!”


    楼孤寒说:“不是。”


    “我亲眼看到……”


    “他是在帮我。”


    楼孤寒懒散说道。贺扬帆靠近的时候他就醒了,本来准备好好教训一顿傻缺少爷,没想到执徐竟然会站出来维护他。


    意料之外。


    温颜后知后觉搞明白真相:“那是我错怪他了?”


    “是啊。”楼孤寒道。


    温颜低头,瘪瘪嘴,抬头,捏手指,又低头。像一个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死活不认的小孩子。


    楼孤寒道:“知错要改。”


    “……嗯。”


    温颜当然明白知错要改。


    温城主慕夫人宠爱儿子,但不溺爱,将独子教得极好。


    错怪了人,是要道歉的。


    这天夜里,温颜来到东边山岩附近。执徐总待在这里,常常藏在树中,监视山下的法阵。


    “喂。”温颜仰头喊。


    执徐探出半边面孔。


    暮春草木茂盛,枝叶葱葱茏茏。一身黑衣的男人藏在夜色之中,身上重伤未愈,面上毫无表情,活像一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温颜看着有点怕,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是一个热心的好人。


    他鼓足勇气说:“对不起。”


    “……”执徐不说话。


    越看越像一只鬼。


    温颜眼泪又快出来了,弱声说:“你说句话,说句话嘛……”


    执徐道:“嗯。”


    温颜:“……”


    低沉沙哑的嗓子,肃肃萧萧的夜风……更像一只鬼啦!


    温颜用力摸了摸眼眶,颤声说:“对不起,错怪你了。我向你道歉,这是赔礼。”


    他丢火钳一样抛下一块东西,扭头就跑。


    夜风呼啦啦吹响枝叶。


    林愈静,山更幽。


    山崖显出几分萧索。


    鬼魅一般的影子跃下枝头,捡起一只红布包。


    里面装着三块糖。


    是甜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