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送出去,道歉的人就有点后悔。
龙须糖色泽乳白、细丝万缕,温颜觉得这是他十一年来吃过最好吃的糖(虽然这排名每个月变一次)。
整整三块,好心疼啊……
“大半夜的,你翻来覆去干啥呢?活干少了是不是?”杨屹之又累又困,格外看不惯温颜精神抖擞的烦人样子。
“屹之哥哥我告诉你,今天……”
温颜小小声将他错怪执徐又赔礼道歉的事说了。
杨屹之困得迷糊,不耐烦说:“这有啥的……那家伙看起来不像喜欢吃甜,糖肯定放那儿没动……你明天要回来呗……”
有道理!
温颜一下子踏实了,安心闭上眼睛。
熊孩子睡相差,身上盖的厚衣服薄草垫不一会滑落半截。杨屹之可烦,揣着火爬起来,给他拉拉被子:“猪都没你睡得快!”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温颜来到昨晚扔糖的地方,鬼鬼祟祟转了一圈……没找到,再转一圈……还是没找到……
“找东西?”
鬼魅般的影子“嗖”的飞过来。
温颜差点又被吓哭,捂紧小心肝连连后退。
他不好意思说“糖我舍不得给了你还来吧”,扭扭捏捏道:“昨天那个……礼物、不太好,我想换一样……”
执徐:“……”
“真的!”温颜一脸诚恳。
“……不,很好。”
拙于口舌的刀客好半天挤出一句,比他在妖兽群里杀进杀出还要艰难。
温颜眼巴巴问:“那你吃了吗?”
执徐闷声道:“嗯。”
温颜:“……”
心痛!
言语不能形容的委屈!!
执徐看不懂温颜在心痛委屈。他几乎没有过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流,但他想此时应该有些表示,于是咧咧嘴角。
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很难看,很别扭。
温小少爷蜜水里泡大的心脏酸了一下。
昨天楼孤寒对他说过一些事情,有关执徐、有关贺家死士。听的时候他感触不深,可是看到这样一个苦涩粗笨的笑,温颜忽然开始难过了。
温颜难过时表达善意的方式很简单。他走到执徐面前,摊开肉乎乎的小手:“给你。”
掌心躺着一颗糖。
“……”执徐接过,拆开糖纸,放入口中。
温颜委屈“哼”一声,扭头快走。
白难过了!
这是个什么人啊!
竟然当面吃小孩子的糖!
·
这一日楼孤寒收获颇丰,不仅捡了几十颗妖丹,还抓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
有肉了,今晚烤肉吃!
生火要趁早,天黑了容易引来妖兽。气味也不能散出去,得闷在山洞里头。
楼孤寒处理食材。温颜拣柴火。杨屹之拿了根树枝准备削成签子,温颜道:“不用不用,东西我带了!”
他翻翻储物袋,掏出一个木箱。箱内物事很多,杂七杂八堆着刀具、钢签、各味酱料,锅碗瓢盆样样都有。
杨屹之咋舌:“小少爷,你是来赴宴的还是踏青搞烧烤大会的?”
温颜小脸一红,想自闭。
楼孤寒道:“要不是阿颜准备齐全,你今晚葱都没得吃。”
温颜附和:“就是!”
把食材腌制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围着篝火烤肉。
楼孤寒动手能力强得吓人;杨屹之从小生活在军营里,比之也不太差;温小少爷就不行了,好几次差点把生肉埋进明火。杨屹之看不下去,赶紧接手了他的那份。
金黄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焦香之气扑鼻而来。温颜一个劲咽口水:“刷蜂蜜,刷蜂蜜!”
“就你嘴挑。”杨屹之熟练地割肉、涮酱,山洞一时间浓香四溢。
烤肉到手,温颜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刚咬下去牙齿感受到的是酥脆,紧接而来的是软糯醇香,根本不需要嚼,入口就要化掉一样。“呼呼……”,太烫了,烫得他不停吹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
杨屹之自己的那份也好了。他走到洞外,捡起一块小石子,砸向执徐栖身的老树。
“啪”,石子打上树干。
执徐没动,杨屹之猜他已经看过来了,扬了扬手中烤兔,问道:“吃肉吗?”
“吃!”贺扬帆两眼放光,擦擦满头满脸的灰。
“谁问你!”
杨屹之把贺少爷踹回去做事,对执徐说,“你过来。”
然后分给他一条后腿肉。
执徐接住。
骨节连带筋肉撕扯开来,油亮的汁水随之喷溅,浓郁的香气肆无忌惮冲入肺腑。
杨屹之道:“进来烤烤火。”
执徐默默跟上。
虽然他并不觉得冷。
但是篝火很暖和。
温颜满手是油,吃得正欢,一见执徐,还有他手里那块肉,脸色立马垮下来。磨磨蹭蹭弄了半天,递出特意留到最后吃的全腿:“给。”
执徐接过,不动。
温颜还望着他。
执徐咬了一口。
温颜:“……”qwq
杨屹之:“得了啊,给都给了,心疼个什么劲,男子汉大气点。”
执徐听他们吵吵闹闹,隐约明白了温颜这是心疼的意思,想把咬了一小口的肉腿还回去。
楼孤寒道:“不用管,阿颜就这样。有了好东西就分给朋友,分出去了又心疼,下次有了喜欢的东西还要分……给。”说着也撕下一块鸡腿。
“朋友”。
执徐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忽然有种很奇怪、很温暖的感觉。
篝火真暖和。他想。
三份烤肉味道有些差异。温颜那块有一点点甜,杨屹之那份偏咸香,最后那块鸡腿,咬一口他差点呛出来。
好辣。
山洞里其乐融融,山洞外寒风潇潇。
贺少爷听着里面欢声笑语,心里实在不痛快,跑到洞口挖土,扬灰又抖沙。
杨屹之喊:“里面有人吃着呢!长没长眼睛!”
“土坑我挖好了!”贺扬帆怒气冲冲。
“那去把竹签削一削!”
“我好几天没吃热乎饭菜!”贺少爷憋屈得要死。
“嚯,委屈您了哈?再唧唧歪歪一脚给你踹下山你信不信?”
贺少爷怂兮兮恳求:“给口吧,骨头也行。”
杨屹之翻白眼:“想得美!阿颜!”
温颜敲裂一段脊椎骨,吮出骨髓细细地抿:“屹之哥哥,好香啊!”
贺扬帆:“……”
化悲痛为愤怒!疯狂削竹签!
没一会儿,“嘭——”
“咋了?大少爷又作啥妖了?”杨屹之跑出去监督贺扬帆,弄清那边状况,很快折返,“有妖兽闯进来了。”
……
虚假的安宁,就这样破碎了。
血色的月夜,连同滚滚妖潮,向他们碾压而来。
·
堤岸柳絮摇,洛河春水暖。
繁华富庶的清州州城,为期十日的曲水宴还在继续。
温城主四天前赶到轻涯城,至今没见到段太守。这些天他来回奔走,受尽了冷遇敷衍。
事态紧急,顾不上别的了。这天夜里,温城主闯进倚翠楼,堵住一位太守府做事的幕僚,拉住他:“段大人今日也没空?”
“嗯?你是……温城主啊。段大人,不知道,没空的吧?我手里还有事……您怎么不去太守府?”
那幕僚手里拿着一块往来联络的玉牌,目光在一楼二楼之间来回转。
温城主道:“太守不见客。前几天锁妖阵异动,我家几个小辈困进去了……”
“哦、哦,那是很急……不过也没办法,仙家要办曲水宴,段大人最近分·身乏术啊,要不您等宴会结束再说……”
幕僚在人群中望见一人,抻长手臂招呼,“文姑娘!这里!”
温城主急声道:“等不了啊!三个孩子,年纪最长不过十四岁!他们撑不到宴会结束啊!”
“唉,我晓得你急,确实很急……可这也是没办法嘛……曲水宴何其紧要,城里到处是京梁来的贵人……”
幕僚叫来了文姑娘,看一眼玉牌,问道,“明晚的表演出了岔子?怎么回事……司琴姑娘到哪里了?孟公子一直说……她怎么能不来?!这可怎么办……挽佩姑娘替她?不行,孟公子指名请司琴姑娘……”
温城主且哀且怒:“刘先生,人命关天哪!”
“是、是!人命关天!”
刘先生叹息说道,“没办法啊温城主,我们在轻涯城做事,仙家就是天,比天还高比天还大……明晚的表演,那些大人物若是不满意,不知多少人要受挂落……”
“你有没有听清我在说什么!三条人命!活生生的人命!比不上明晚谁上台唱曲子?!”
“比得上,比得上……挽佩姑娘到了么?好,我再问问……温城主,您先回,我一定转告段大人,这是大事,我明白的……”
这样寻常而冰冷的对话,这几天温城主经历过不下几十次。只是愤怒不甘积压到某个地步轰然爆发:“你明白个卵蛋!他们会死!会死啊!”
“嗯,对,您说的对。”
刘先生记挂着司琴姑娘的事,竟然就这样点了点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脖子就被强大无可抵御的力量按住了。天旋地转。那个亲子遇险生死不知的男人发了狂,嗓音虚弱而又悲痛:“太守在哪里?他在哪里?”
嘈杂混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温良你疯了!”
“不要乱来!”
“这是倚翠楼……”
“有人闹事!快去请苏楼主!”
温城主眼里一片的血,眼前到处都是通明的灯火,看不见、模糊不清。
呼喝、号叫、血、倾塌的横梁、尘土、血……
巡卫走过来,苏楼主走过来,传说中镇守轻涯城的大能走过来……
段大人走过来。
……
在这个混乱不堪的夜晚,他终于见到了段大人。
·
“你这是何苦?”
段太守面带倦色。他两鬓斑白、眼皮松弛,佝偻的身躯隐现疲态。一副大限将尽,依靠延寿丹续命的衰老模样。
温城主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身体因为大闹倚翠楼受伤颇重,这时勉强也恢复了过来。
“法阵……”他只记得这个。
段太守道:“法阵,我没有办法。你听我说,不是搪塞你。我是清州太守,轻涯城三百万人,我总不能为了三个孩子,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温城主哑声说:“法阵而已,跟三百万人有什么关系?”
段太守道:“你在湘州,好歹是一城之主,苍岚郡你说了算。这里是清州,神皇说了算……神朝那些人,呵,那些神仙,不食人间烟火、狗屁不懂,只管往自己家自己宗门搂灵宝搂资源……可是天材地宝要靠凡人养育啊……那群白痴,抢东西,抢地盘……轻涯城最开始是划给苏家的,合欢宗宗主,管一座城,你说好笑不好笑?……合欢宗宗主,他懂个屁啊!……将近一百年,仙人降世,这里割一割那里抢一抢,中洲快搞垮了,搞塌了,他们才想到休养生息!……不能这样啊……都想着拳头大抢东西,东西抢完了,没有了,谁来产粮食,谁来纺丝麻?……事情总要有人做嘛……”
段太守苦笑两声,接着道,“清洲毁成那个样子,神皇终于明白经营重要了,任我为太守……我辛苦三百年,轻涯城好不容易变成现在这样……白痴仙人还要隔年来一回……曲水宴……白痴,一群白痴!为个白痴宴会,不知耽误了多少人工!”
段太守无奈地闭上眼,“没办法啊,他们拳头大,他们说话我要听……我明面上是太守,苏楼主他们哪个说话不比我有用?……法阵,我能动,也不能动……一旦动了,谁知道他们要割多少东西?”
冷冰冰、沉甸甸的道理。
讲开了,比敷衍搪塞更为冰冷的道理。
温良身为绍安城城主,比谁都更能理解这些道理。
温良缓缓道:“段叔……杨姝羽,你应该见过,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才十四岁吧……她儿子今年也十四……十四岁的小姑娘,个头还没长呢,非要去湘南,然后被妖怪打回来……挨了打又学不乖,还要南下,她儿子……叫杨屹之……是在军营出生的……十二年啊,妖兽年年北上……她以前最怕苦最怕痛,先生打手板都要哭……段叔,你说她怎么忍过来的?”
段太守眼神有些触动,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她儿子不过十四岁。如果……没了……段叔,我怎么……跟她交代……”
温良断断续续说道,目光平静却哀戚,“如果我连她唯一的孩子都救不了……她这些年,做的一切,真的不值啊……她不应该遭受这种事……真的……”
他闭上眼睛,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看到了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
小时候他们都以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后来才发现不是的。
原来圣人为贼。
他们看到无法违抗的神朝,看到无法刺穿的黑暗,气馁之后还是要奋起。他们小心经营着绍安城一片田地,努力让这块地方善恶有报。不管别的地方怎么样,既然他们在这里,天理一定要昭昭。
但如果,镇守嘉偃关十二年的人,要遭受痛失爱子的报应……那他们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不值啊。
不值得。
绍安城城主神色死寂,历经沧桑的眸子一片灰霾。
段太守忽然说道:“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温良直接站起来。
段太守说道:“谢氏,你应该知道,谢家九郎君,他心性良善,在京梁也有几分面子,你去求他,说不定有一条活路……”
温城主问:“他在哪?”
“可能……下城。”段太守不确定,“他不喜仙居,进轻涯城也未上碟,不跟太守府联系……大概找间客栈住下了……他在城里开了几家善堂,偶尔会去看看,我让人带你过去。”
“段大人、段叔,大恩不言谢。”
……
温良赶到洛水河畔一家善堂。
明月挂在天边,皎洁月光被各色灯火染成绚丽的颜色。
轻涯城各地都在为明晚的演出做准备。洛水河畔挂开一排大红灯笼,赤红色泽静悄悄渗入月夜。
就像是无边的血。【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