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众*******神 > 死九死五
    湘州边界虽说群山环伺,毗邻绝壁的山洞也并不好找。不知该赞一句妖兽寻路的本事高超,还是该敬服黄越先生布设的法阵精妙绝伦,硬生生将百余只妖兽逼入一个小小峡谷。前方是细如线的万丈高崖,再前方是云雾缭绕的无尽深渊。山崖上的某些东西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引得嗜血兽潮踏穿夜色,浩浩汤汤奔涌而来。


    数百铁蹄踏穿岩土的沉闷步履,汇成海啸狂涛,激荡如雷。


    山川开始震动。


    无数烟火般的光点落了下去,妖潮前方化成一片火海,火光中不时响起土石竹箭爆裂的声音。


    五日多来埋入山路的陷阱路障发挥了一丁点作用,稍微阻止兽群奔涌的势头。止步于此的妖兽尸体对大势并无太多影响。浪潮停滞片刻,随即气势更为狂热地迎头猛冲。


    等到冲在最前面的妖兽快要冲出峡谷,楼孤寒添上了符文的最后一笔。


    “轰————”


    崖壁崩塌,巨石松脱,土块火雨一般倾盆而下。


    将尽百只妖兽永远留在了垮塌的峡谷,血肉尸块堆成一座新的高山。


    楼孤寒一路狂奔退入半山腰的隘口。刚才那下对山体冲击太大,山腰崩塌的地方也多,还好选的位置合适,他们藏身的山崖勉强留了个架子。


    在峡谷引爆符文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犹如饮鸩止渴,埋了这一批,不久后便会引来更多更失控的妖兽。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数百兽群疾速冲锋远比一千妖兽横冲直撞来得可怕,它们戮力同心,连崖壁都有可能撞穿。如今峡谷塌了,兽群必须绕过或者爬过尸山,之后的山路没有了余地供它们聚成新的浪潮。


    妖兽只会一个一个来。


    前方窄狭的隘口。


    执徐手持长刀。


    一夫当关。


    深夜雾气正浓,月亮隐约在山边露了个脸。


    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


    他们都明白,这将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


    暮春的清晨,旭日在轻涯城东边透出光芒,洛水河弥漫着轻薄的雾气,柔柔袅袅的丝竹声,随着画舫犁开的水波荡漾开来。


    “请告知九郎君,人命关天……”


    “得了得了,吓唬谁呢?这里面哪个不是快没命的?”


    柜台附近樁药的小伙计不耐烦说道,“他们几个月前就来了,初一十五都在这里等,九郎君凭什么先见你?因为你与太守大人相识?我们主家又不在乎这个!”


    于是落魄中年人守在药铺里,等候不知何时能够降临的曙光。


    身边人来人往。善堂规矩大,没人在这里大声哭嚷,但压抑的呜咽、啜泣、耐不住病痛而愈发不忍闻的呻·吟,总是不绝于耳。


    生死在前,没有谁的绝望比旁人更重一分。


    辰时左右,仙师来此施药。病沉沉的空气搅动了一下,病入膏肓的人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乞求灵丹。


    锦衣华服的清贵公子笑容亲切,言语亲切,犹如不染尘俗的超然谪仙。


    药堂后方,重伤未愈的中年男人眯了眯眼睛,沉哑的嗓子嘶出二字:“宁、远?”


    “温城主?”


    宁远望见对方狼狈的姿态,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


    早几日他便听说,温城主在轻涯城中奔走,请段太守救几个小辈。


    楼孤寒出事了,倒是在他意料之中。一个湘人,与孟公子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温城主昨夜大闹倚翠楼,宁远也有听说,很是无法理解。倚翠楼是合欢宗产业,再如何怒火难遏,也没必要得罪一宗之主啊?


    外人无法理解的中年男人,此时气息分外低靡,甚至有些低声下气说道:“宁远,宁……少爷,你认得不少京梁权贵吧?可否,替我引见几位?”


    宁远迟疑说道:“那些人物,我只是认得,在他们面前说不上话……”


    温城主道:“认得就够了……我来说……湘州,苍岚郡,应该有点东西……能说动他们……”


    宁远微微发愣。他没有想到,大公无私、甘于贫苦的一城之主,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暗自叹息。


    早知今日,当初又是何必呢。


    一个湘人,何必与京梁作对?


    ……


    云雾时聚时散,月轮时隐时现。


    如水月华洒入潺潺溪水,映出一片赤红色泽。


    鲜血染红山中幽泉。


    鲜血不断溢出,执徐玄黑的衣服似乎也染成了红色,透过破布一样的外衣,能看见他肢体撕烂的、切断的、坏死的皮肉。


    拖着重伤之躯,他的目光显得很是平淡,没有疼痛或是恐惧的情绪,没有。


    很平常的一场战斗,与从小经历的苦战相似。


    又好像有些不同。


    奔杀于兽群中的少年偶尔回援,阻拦数次必死的一击。


    有时执徐担心,他会不会就这样淹没在兽潮之中。


    但他每一次都冲回来了。


    脚步从一开始的矫健,逐渐变得踉踉跄跄。


    有时躲到执徐身后,掌心紧紧攥着挖出来的妖丹,压抑而撕心裂肺地咳嗽。不久后他的气息浑厚了些,重新轧入战场,只是面容更加苍白,比身受重伤的执徐更为苍白。


    堆积如山的妖兽被后来者踩成肉块、肉泥,踩进山岩、铺平整座峡谷。


    灵智未开的畜生,不知疲倦,亦不知恐惧。


    可人是会累的。


    不论岿然如山的执徐,亦或是猎妖无数的楼孤寒。


    执徐浑身浴血。


    自己的,敌人的。


    血水顺着刀刃滴落成线,染红一山的溪水。


    刀客外翻的皮肉变成了淡粉色。


    他的血快流光了。


    楼孤寒再一次来到执徐身后。他似乎深深看了兽群一眼,说:“你撑住。”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履虚弱踉跄,像是在逃。


    执徐听见了。


    少爷常常对他说这样的话,“给我上”、“撑住了”、“不准倒下”。


    听着相似的言语,置身相似的血夜,此刻他终于确定,这一场战斗与以前不同。


    尽管同伴并未承诺什么。


    执徐相信他会回来。


    ……


    楼孤寒踩碎一地血色的月光,踉踉跄跄奔跑在崩塌的山路上。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系统察觉他的意图,惶急说道:“我还能兑换很多道具……”


    “够了。”


    经脉近乎粉碎的少年找到一处山崖,草草扫开松脱的山石,盘膝而坐,“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次我来吧。”


    “宿主你,再等一等,说不定援军正在路上……”


    “真的会有援军么?”


    楼孤寒平静问道。


    机械音戛然而止。翻腾的识海终于安静了下去。


    会有援军,吗?


    ……


    “锁妖阵?我可做不了主,这事你应该找段太守啊。”


    ……


    “说是城主,就是个乡官罢了。湘州,能有什么好地方?”


    ……


    “想见孟公子,你也不照照镜子!”


    ……


    “祖宗,我喊你祖宗行不行?我们一船人都在为演出头疼,求您行行好去到别处叫去,成不成?”


    ……


    “太守府办事,闲人退散!”


    ……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司琴姑娘到了?太好了!太好了!快请过来!”


    ……


    “轻涯城好不容易办一次曲水宴,偏有人扫兴。唉,真是晦气。”


    ……


    山顶缭绕的云雾散开一线,月华落到山间,被树枝切碎,星星点点落下。


    皎洁月光,载满血水的腥臭和漫漫死气。


    清稚少年盘膝坐在山间,任由体内冲撞的真元撕裂经脉,捣碎肺腑。


    自断经脉的剧痛,仅仅让他如雪的脸色更苍白了些,鲜血染透的身影未曾因此撼动分毫。


    血丝自他惨白的肌肤中渗出,自他粉碎的经脉中渗出,自他破损的脏腑中渗出。


    由妖丹转化而来的真元流泻殆尽。


    楼孤寒强推着丹田生出的一缕真气,行过千疮百孔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


    他默诵着熟烂于心的口诀。


    ……


    九转生死,不破不立。【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