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浮屠大陆的魔还是天启大陆的人，只要存在，就有其存在的道理。
每个人或者魔的经历都是一本精彩的书，只不过很少有人能够将自己的过往都写下来，而且流行于世。”
破乱的道观虽年久失修，大殿里供奉的三清祖师身前香炉却很是干净，干净的没有一点香火。
后院泥墙看起来就像苏生桌边那块缝缝补补的灰色抹布，丑陋不堪，一点都不平整。
不知何时就会发出一声巨响，轰然倒塌，惊走茶树上那几只吵闹的乌鸦。
苏生放下手中书籍，清秀的眉眼掠过高低不平的院墙，注视着远方已经触碰到山尖的夕阳，带着几分期待，几分犹豫。
一点一点的将整个身躯埋没进那座不知名的山，最后一点余辉骤然收敛，天启大地归入了黑暗的怀抱。
凉意伴着秋风悄然袭来，苏生紧了紧衣袍，脸色有些苍白，迈步走向院落中唯一亮着的一件房屋。
“师傅，您是起来吃饭，还是弟子给您端过来。”
推开房门，苏生缓步踏进。
斜躺在床榻上的是一位年轻道人，约莫而立之年。
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显然病魔缠身已久。
病入膏肓的道士，名叫赵者。
曾经是青元宗年轻一辈的翘楚。
若是让大陆顶尖宗门的人知道他落得如今模样，绝对会高兴的拍手称赞，喜笑颜开。
残害同门，偷盗圣物，一个欺师灭祖之徒。
当真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
才刚入秋，道人棉被之下，竟然又套上了棉袄，一盆炭火放在床前。
道人的手掌瘦骨嶙峋，能清晰的看到青筋脉络，双手紧紧的贴合在火盆的盆缘。
身体却还是被骨子里的寒意侵扰，刺痛。
“帮我端过来吧。”
浓郁的哈气，被盆内炭火蒸发的一干二净。
一碗清粥，两碟咸菜。
苏生将院外的小木桌抬到师傅的床榻前，然后将粥和咸菜放了上去，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在厨房用膳。
而是选择端着小碗蹲在了师傅旁边。
屋子里只有师傅的咳嗽声，时常响起。
苏生斟酌，思量如何开口。
……
“师傅，您这样拖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苏生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诱惑，突兀的在寂静的房屋内响起，却是不知道说的是师傅的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生抬起头看着病入脊髓的师傅，不想再拖下去了。
师傅放下碗筷，连擦嘴角的动作都很是吃力。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何两个人煮的粥，味道会如此的接近，今
天我才想到了，两人之间唯一有关联的事情。”
声音竟然有些响亮，不得不让人怀疑这碗被师傅提到的粥，加了什么东西。
师傅顿了顿，嘴角带着嘲弄，继续说道：“血缘关系。”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藏拙，你和某些人比起来，要表现的蠢的很多。”
烛火昏暗，火盆也是暗淡，苏生却是清晰的看清了师傅脸上的讥讽味道。
就是不知道是在讥讽苏生，还是和苏生有血缘关系的某个人。
苏生笑容有些羞涩，并未露出什么不满。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会显得苍白，而且，我不觉得师傅您会对我有什么危险，没有人会拒绝多余出来的寿命，尤其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
“但是你同样知道，我绝对不会给你任何的好处，即便是那些书籍我都很用心的挑选过。”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是来跟您学习道术呢？”
“我可以告诉您一个秘密。”
“我姑姑生了个男婴。”
犹如往深水里投入了一颗又一颗巨大的石子，溅起涟漪不散。
“什么？咳咳！你再说一遍？”
苏生三言两语，似平地炸起惊雷，晴天霹雳，对赵者而言，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者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狰狞恐怖，枯瘦的双手直接抓碎了床檐，自其身上，散发出一股恐怖的威势，白色的元气在其身旁汹涌湍急。
然后向四周蔓延扩散，所到之处，器物都不复存在。
“砰！”
火盆和其中正烧通亮的炭火，灰色的地板，轻微摇晃的白蜡，通通在一声轻微的响动之后，相继泯灭，化为了灰烬，慢慢飘散。
苏生胆裂魂飞，匆忙间只来得及双手护住头部。
就像他说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技巧都会显得徒劳无功。
他直接被冲击到墙壁之中，砸出一个恐怖的墙洞，不见人影，血液慢慢从洞内流出。
不难得知，苏生的三言两语，对师傅造成了怎样的打击。
归于黑暗的房屋内，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照射着满屋的灰烬荡漾。
赵者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番动作引得孱弱的身体剧烈咳嗽了起来，满是乌黑血迹的手绢上又开出了一朵猩红的花。
“你为什么？为何不早说？混蛋，你在找死！这十年你一直在看我的笑话对么？”
师傅不依不饶，慢慢升起的右手屈成爪状，对着那个流血的墙洞，白色气流从指间倾泻。
浑身骨折的苏生丝毫不得动弹，被从墙洞里揪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身躯随意的扭曲着，微微抖动的眼皮，只是证明自己还有残存的意识。
血发赤眸，五官被血污模糊，用
尽全力都难以喘息，脖颈处被一个无形的手掌在束缚。
“你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咳咳，去见我姑姑，你知道，又能如何？一个半废的分神，修士而已，咳咳，不过你放心，咳咳，我姑姑，我自己，会去救出来，至于你，就在，人魔战场之中，徘徊纠结吧。”
屋内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赵者的脸上，血泪纵横，几次努力张开嘴巴，仍发不出声来。
大悲无声，大苦无言。
被赵者气机束缚的苏生看不见，话语却最是伤人。
“镇魔谷，是不是？说！”
赵者唇角哽咽，心如刀割，一字一字，艰难的说出，声音颤抖的说出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地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是一个进去难，出来更难的禁地。
“是的，姑姑被书院的人抓住了，之所以不杀，是为了找你出来，之所以找你出来，是为了一把尺子。”
脖颈上的气机突然消失，苏生浑身骤然放松，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满地的灰尘混着身上不停流淌的血液，结成了污块，身上酸痛依旧使不出力气，苏生打坐调息，索性不再站起。
“所以你想要那把尺子，是么？”
赵者步履蹒跚，佝偻着身子走向苏生。
即便是隔着厚硕的棉袄，苏生也能感受到衣袍下的赵者，如今是有多么的虚弱。
可是即便是看起来能被一阵风吹倒的赵者，愤怒时刻的恐怖气势依旧是超乎了苏生的想象，对于力量，苏生更加渴望。
“对，我想要那把裂天尺，你给我那把尺子，我可以帮你稳住伤势。”
苏生扭动着脖子，缓解疼痛，看着枯瘦如柴的赵者，这一刻，并不觉得危险，反而莫名觉得有些许亏欠。
“你一个尚未问灵的废物，凭什么认为你拿着一把破尺子就能够做到这一切？”
走到惨白月光下，赵者狰狞面容彻底展露出来，深陷的眼窝里绿油油的光芒看的苏生心里发毛。
刻薄的唇角，泪混杂着血流过，讥讽望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苏生。
“我知道很多我们族人才有资格知道的秘密，包括如何炼制延缓你伤势的丹药。
当然不止于此。只不过，你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生语气有些平淡，没有任何的讽刺意味。
却是撕掉了赵者身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是的，你没有选择了。
你要么选择生，给我裂天尺。
要么选择死，只不过镇魔谷里的那对母子，永远不见天日。
这种绝望的无力感，让赵者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很想要发怒，却不知道往哪发。
“我给你尺子，你续我十年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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