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音的手就这么堪堪僵在那儿, 内心准备的所有说辞一瞬间化作一片空白。
“殿下怎么突然想到要仕女画像?”
安思河话中满是不解。
“当初娶沈离音是为了不让父皇和继后就机会将他们的人安插进我的身边,从一开始,我就分得清楚她和阿茵。”
姬容突然提起这些事, 安思河心中更是困惑, 他点点头:“太子妃和秦姑娘确实不一样, 虽然模样肖似, 但性子确实差了许多。只是奴婢不知, 殿下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姬容看向他,问道:“思河,你觉得我待沈离音如何?”
安思河怎么也没想到姬容会问自己这个, 张了嘴,半晌没有说出话。不过姬容似乎也并不在意, 他收回视线, 淡淡道:“之前围猎回宫, 我与她似乎走得近了些,其实我并没有意识到,还是怀宁提醒了我。”
“殿下和太子妃是夫妻,亲近些很正常。”安思河想起那日沈离音搬到承欢阁,她定是感觉到了姬容的疏远,可却只是不声不响地搬走, 不哭也不闹, 唯一的固执大概就是想要在姬容回来前离开。
“那是寻常夫妻,我和她并不如此,我可以在这段关系里清醒着,可她或许无法做到。”
“殿下这话……是何意?”
姬容眼眸微垂,道:“这一次,我与她都过了界。”
他没有明说, 可安思河却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日在农庄发生了什么,姬容虽没有明说,可他却也猜到了。
“是我一时意乱分不清她与阿茵,这是错误,必须要纠正。”
安思河不由替沈离音说话,他道:“殿下,这怎么会是错误,就算你们现在还没有培养出太多的感情,可毕竟也是夫妻,这不过是夫妻间再普通不过的事。”
“思河,我说了我和她不一样。”姬容语气低沉,“沈离音看似温顺,可骨子里是个很倔强的人,就像这次跟来荆州,她可以为此下跪恳求,之后甚至可以找各种理由让我答应她前去天心崖寻人。”
其实这一点姬容早就有所发觉,不论是最初他的冷言冷语还是后来刻意疏远让她搬离寝殿,她似乎都能平平静静地接受,唯一看到她生气不满的,便是继后骗她自己答应纳妾的那次。
也就是说,不管如何冷漠疏离,沈离音都会给自己找理由,那股子倔劲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想要让她彻底断了念想,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纳妾,并且假意宠爱新人。
“我和她不会开始,也不该有任何感情牵绊,否则最终受伤害的只会是她。”
“殿下……”安思河想要再劝什么,可却全然说不出话。
屋外,沈离音缓缓收回手,眉眼低垂着,转身走远。
她有想过姬容对那日发生的一切后悔,可她没想到他将这一切定性为“错误”,错误是不该犯的,是不允许存在的,也是需要被立刻纠正的。
明明之前父兄甚至姬嘉月都有劝过她,告诉她不要将太多感情放在姬容身上,她当时应下了,可终究没能好好守住自己的心。
这如果真的是个错误,最大的过错方也大概是她吧,是她不撞南墙不回头,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不该有的希冀。
既然姬容认定这是个错误,那她也不好再拖着人犯错,而这个错误也只有她才能够纠正。
沈离音走回了春园的卧房,重新在床上躺下补眠,她一开始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她就迷迷糊糊地沉睡了过去。
那日之后,沈离音再没有过问安思河任何关于姬容的事,以往固定的一句“殿下在哪儿”,她已经数日未提。
这样数次,最先不适应的反而是安思河。
某一日,安思河照旧来给沈离音送药,等她安安静静地将药喝下,他终于忍不住主动提及姬容,他道:“太子妃,今日龙虎寨那潜逃的莫龙有了新的踪迹,殿下带着人过去处理了。”
沈离音正拿着手帕擦拭唇瓣,听到这话稍稍一顿,半晌后她点点头:“这样啊,我知道了。”
完全没有任何追问的意思。
安思河不由皱了下眉,可也没再多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退下。
这一天,天清气朗,沈离音有婢女引着,来到春园外的花园散步,刚走到一座木桥上,迎面跑来一个小厮,面色匆匆的。
“元宝,你急匆匆的做什么呢?”婢女春香拦住他,好奇问道。
元宝撇开她的手,急道:“哎呀,快让我过去吧,是沈都尉那边有消息了,我得赶紧并报给殿下。”
沈都尉?!
沈离音一惊,赶忙问道:“沈都尉怎么了,是找到了?!”
“不……”
元宝正要回答,可才说出一个字音,眼睛却直直地从她身上越过,朝着她身后望去。
沈离音似有所感应,愣怔着回过头。
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个熟悉的,数日未见的身影站在那儿,那人长身鹤立,面容沉静,眉宇之间的冷锐之气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沈离音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而他似乎也看见了自己,深邃的眼眸轻轻在她身上扫过,但最后又平静地收回。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做着“纠错”的事,对她不在意,甚至故意去疏远漠视。
“哎呀,殿下!”
元宝一声急喊,让沈离音还没来及抽疼的心脏当下便是一停。
春香在一旁轻骂:“喊这么急做什么,吓死了。”
元宝哪里顾得上这些,匆匆地跑到姬容面前,道:“殿下,聿护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发现沈都尉的踪迹,但那个地方正是莫龙逃窜的方向,他担心沈都尉会有危险,恐怕得加派人手抓紧搜寻。”
元宝说得急,自然也顾不得控制音量,哪怕是沈离音也听得一清二楚,她的脸色当即一变,提着裙裾跑下木桥。
姬容一言不发,听完元宝的话便沉着脸提步要离开。
沈离音正要开口,就见他擦着自己的肩走了过去,她眉心一皱,没有犹豫,直接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殿下,我也要去!”
姬容顿了下:“不可。”
安思河也不由劝道:“太子妃,此行危险,您还是留在府里为好,莫要冲动。”
“我没有冲动。”沈离音无比清醒,也没有刻意为难,她看着姬容的侧脸,一字一句道,“之前若不是我在,天心崖新石洞中的翠玉碎块也不会被人注意,我熟悉我的哥哥,让我跟着说不定可以更快地找到他。”
姬容还有些犹豫,沉着一张脸,没有立刻答复,倒是一旁的安思河已经被顺利劝服,甚至主动道:“殿下,太子妃说得也在理,况且如今那莫龙也只是苟延残喘,并没有太大的威胁。”
沈离音点点头,紧张地看着姬容,等待他的回答。
姬容察觉到她的视线,侧眸轻轻一瞥,最后开口:“不要乱跑。”
沈离音心下一松,笑道:“是,一定遵命!”
众人很快赶到聿扬所在的密林,一见到他们,聿扬便立刻走了过来,双手抱拳,对着中间那人道:“殿下,莫龙进了这个林子就找不到了,而找寻沈都尉的热也跟来了这边,属下担心他们会碰到一起。”
“分批次进去搜查,无比要将沈都尉安全带回。”
姬容新带了数十位精兵,一听这话,立刻有序地进了密林。沈离音眼尖,一下就瞧见了其中一队的领头。
她伸手指向那人,道:“殿下,我跟着阿巳进去。”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静了下来,而正准备进密林的阿巳也当即停下脚步,一脸受宠若惊地看了过来。
“太子妃还是跟着殿下吧?”安思河说道。
姬容蹙着眉,目光轻轻扫过不远处的阿巳,微微启唇:“随便她。”
说完,他就转过身,带着另外一队人马率先进了林子。
沈离音得到应允便快步走到了阿巳身边,道:“走吧,我同你一起。”
阿巳回过神,他看着沈离音,略显惶恐:“太子妃,属下一定好好保护你。”
刚刚太子殿下离开前的那一眼,怎么总感觉有些警告的意味,莫不是他看错了?嗯,一定是他看错了!
沈离音进了那一侧密林,很快便认真地观察起周围的一切,只是这林子比石洞要广得多,一眼看去,压根瞧不见任何能值得注意的细节。
几个人为了能尽快找到踪迹,行动稍微有些分散,不过阿巳一直贴身跟着沈离音,也发誓绝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失误。突然,就在他走过一棵树时,余光不由向下一瞥,瞧见一丝异样。
“太子妃!”他低声呼唤前面的人,自己则蹲了下去。
沈离音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棵树的树皮上挂着一小块锦缎,她立刻走上前,将它拿起细细看了眼。
“这种锦缎虽然各地都有,但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还是有些奇怪。”阿巳说道。
沈离音点点头:“而且看这碎片边缘的纹路,并不是刻意留下,反倒是像路过时不小心擦过,撕扯落下的。”
“能出现这样的纹路,只可能是快速奔跑时留下的。”阿巳又道。
沈离音闻言,心下一沉,如果这碎片真的来自沈弋蘅,那他当时是正在被人追赶?
“太子妃,沈都尉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还是先不要自己吓自……”
“哼,原来你是官府的人!”
阿巳话说到一半,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大喝。
沈离音立马抬头看去,竟然是莫龙和他仅剩的四五个手下。
阿巳当下便挡在沈离音面前,拔剑横在身前:“莫龙,劝你快快束手就擒,否则你的下场只会比你爹更惨。”
“呵,那老糊涂还想着和你们官府谈条件,老子可不会,老子就是荆州的王!”莫龙举起手中银刀,冲着手下喊道,“将他们拿下!”
说着,他就率先朝着沈离音他们冲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而后一道浓烟划过,莫龙几人尖叫声起。
沈离音赶紧捂着嘴鼻后退,转头就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她不由怔愣住,低喃着:“谷……医?”
“还不快走,我的药粉只能管一时之用!”来人朝着他们大喊。
这声音,是谷医无误了。
沈离音来不及惊讶她为何出现在此处,赶忙回神被阿巳带着要往回跑,然而莫龙到底是有些本事,意志力极为坚定,冲过浓雾,挣扎着往沈离音这边来。
一步之遥,沈离音还是被他一把拽住,阿巳大惊拿着剑往回劈砍,然而莫龙却拿沈离音来挡,吓得阿巳当即收回剑。
沈离音被冲力带着摔倒在地,刚转过身要爬起,莫龙就举着刀朝她砍来。沈离音几乎是一种本能,又一次摸上发簪,然而这次她还没来得及拔.出,两道熟悉的银光先后在眼前闪过,莫龙手里的刀“哐当”落下,而他自己则突兀地瞪了眼,嘴角瞬间溢出一抹红色,踉跄着往后一倒。
一个人迅速跑到沈离音身侧,一边扶起她,一边低声道:“假装不认识我。”
沈离音一愣,才发觉是谷医,她惊讶地说不出话,只能装作一脸茫然。
“可有受伤?”
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别的情绪的话从头顶响起,沈离音抬眼,姬容走到了自己面前。
“怎么了?”见她久久不语,姬容不由蹙眉,他的视线也顺势上下打量着她,突然,目光一下定在她的右手。
因为惯性最终还是拔.出了的发簪,此刻正握在沈离音的手里。
一同赶来的安思河见气氛有些僵滞,不由出声打破,他看着沈离音身边的白衣女子,问道:“阁下是?”
谷医扫了眼众人,最后拱手道:“在下乃附近小镇上的医馆药童,这段时间正好在此林间采药,今日突然发觉林中多人许多外人,不知可是在寻一位带伤的男子?”
本是惯例的问话,谁想她会说出这么一句,安思河当即愣住,转头看向姬容。
姬容眉心微蹙:“你知道附近有男子受伤?”
沈离音心下亦是一惊,紧张地看着谷医。
谷医点点头:“就在后头的竹屋。”
“真的吗,快带我去看看!”沈离音生怕自己听岔了,赶紧抓上谷医的手。
谷医点头,也没有任何拖沓地直接领着她往前走,等她们走远,姬容才发觉,总他出现到她们离开,沈离音都没有正面看过自己一眼。
是她刻意的,还是他多心了?
留下一些人处理莫龙,姬容便立刻跟上了沈离音她们,而所谓的受伤的男人,还真的就是失踪近一个月的沈弋蘅。
“他受伤很重,每天只能醒来一会儿,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
谷医站在一旁轻声说着,目光却看向床榻边跪坐着的,双眼通红的沈离音,她淡淡撇过眼,抿了抿唇。
姬容正巧看到这一幕,眸子微微一眯,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思河,去找马车来送沈都尉回别驾府。”他轻声吩咐。
安思河领命刚刚走开,外头青风突然走进来在姬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姬容脸色瞬间一变。
“爷,现在怎么办?”青风问道。
姬容看向床边那人,拧眉:“你要和我一起走,还是等思河回来和你兄长一起离开?”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这话显然是在问沈离音,她不由一愣,心说这个问题有问的必要吗?
她起身回过头,朝着姬容虚虚行礼:“我和哥哥一起,这次能找回哥哥,麻烦爷了。”
沈离音言行恭敬有加,按理说并没有什么不对,可姬容却总觉得略有不适,只是他也没有细思,沉默片刻,最后点点头:“我还有事要处理,你照顾好弋蘅。”
“是。”沈离音垂着眸,没有多说半个字。
姬容定定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一直在一旁沉默的白衣女子才淡淡开口:“你过得不好。”《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