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容眼见着沈离音直直往后仰去, 未做多想一个纵身跃过人群落到她身后稳稳地将她扶住。
沈离音的后肩一片暗色,血腥味已经渗入到空气中,她无意识地申吟, 模糊不清地念着“疼”。
姬容干脆利落地将人抱起, 冷静地吩咐聿扬去追刺客, 而后问一旁惊魂未定的秦芝:“最近的卧房在哪儿?!”
秦芝吓得脸色苍白, 被匆匆赶来的颜锦泽扶起, 急道:“栖园,就在这宴厅后边!”
姬容认清方向,便快步往那边赶去, 众人见太子这般冷峻的神色齐齐让出了道。秦渊也适时赶到,沉着脸吩咐管家去宫里将太医请来。
“殿下, 快, 这边!”秦芝的婢女在前头领路, 一进屋便将床榻理了出来。
“殿下,我爹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宫中请太医过来,可我看太子妃的情况等不得。”秦芝由颜锦泽扶着也很快跟进屋内,她见姬容将沈离音放下,不由道,“我以前习过一段时间的医术, 若是殿下信任, 或许可以让我先简单将伤口处理一下,否则这箭不拔出之后只会更难痊愈。”
姬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离音后肩的伤口,沉声道:“你有几分把握能在不大出血的情况下拔出箭?本宫宁愿自己来拔。”
秦芝被他的语气镇住,下意识没能接话,反倒是她身后的颜锦泽主动接道:“殿下,内子曾在前姜老太医那儿学习, 处理各种伤口的能力还是能够保证的。”
秦芝被自己丈夫激励,也点点头,气息有些许喘:“殿下,就让我试试吧。”
短短一段路下来,沈离音已经疼得彻底失去意识,软软地靠在姬容怀里,小脸几乎没了血色,以往红润的唇瓣现下也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间冒出,时不时滑落。
姬容看着她这般,终是点下头,同意由秦芝来处理沈离音肩后的箭伤。
玉烟和秦芝的婢女将屏风拉到床榻前挡住,姬容则被劝着离开,只留下两个婢女和秦芝。
秦芝挽起袖子,坐到床边:“小怡,去将房中的药箱取来。”
玉烟扶着沈离音的上半身,让她的左后肩朝着秦芝的方向,玉烟问道:“夫人,可是要将太子妃的衣裳脱下?”
秦芝摇摇头,手边不知何时多了把剪子,道:“不,必须要先将伤口附近的衣裳剪碎,得将箭拔出。”
说着,她就抬手拿起剪子顺着一角,将被箭射.中的一处包括周围整片的衣裳剪下。
这时,小怡拿着药箱回来,秦芝剪了一块干净的巾帕,轻贴着伤口周围,微微一顿,咬着牙手下一用力。
“扑哧”一声,长箭直直地被拔.出。
“呃……”
即使已经彻底是去意识,可沈离音还是被这一下疼得低吟出声。
“太子妃!”玉烟被这一幕吓到,差点哭出声,抱着沈离音的手不由用力。
秦芝赶忙拿着另一块干净的巾帕压在伤口上,然后吩咐小怡去端水盆,而后道:“玉烟,你不要这么用力。”
玉烟忙点头,赶紧松开了些:“是。”
小怡很快端来水盆,秦芝取下干燥沾着血污的帕子,再用微湿的巾帕小心翼翼地擦着伤口附近的血渍。大概是玉烟抱着的力度小了些,她与沈离音之间也没再像之前那么贴近,左肩前头的衣裳不知不觉滑落下去。
秦芝瞧见了,下意识想替她拢好,结果就是这么多出的一个举动,她意外瞧见沈离音左肩上一粒红痣。她当即一惊,手下的帕子“啪”一声掉进了水盆,发出了略显突兀的声响。
外边姬容一直注意着里头的动静,当下便问道:“怎么了?”
玉烟也一脸诧异:“夫人,怎么了?”
秦芝面色苍白,眼中有惊有喜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她咽了下口水,赶忙装作镇定地回道:“没,没什么。”
只是,她刚才那一吓引得她腹中不自觉一抽,她没有注意,正要重新拿过帕子继续擦伤口时,一旁小怡突然大喊:“夫,夫人!你,你流血了!”
这一声直接引得外头两个男人再顾不得旁地冲了进来,颜锦泽一下便瞧见了秦芝的状况,当即将她抱了起来。
“小怡,快去找稳婆过来!”
秦芝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她还记得沈离音的伤,拉着夫君硬是撑着说道:“殿下,殿下记得查看一下长箭,不同的箭头……伤口处理的办法也不一样。”
姬容脸色并不是特别好看,他没想到所有混乱都聚到了一起,他听完秦芝的话后,只冷静地和颜锦泽说:“先照顾好自己夫人,去吧。”
颜锦泽朝他点了点头,便立刻将秦芝抱去了隔壁的厢房。
玉烟被这一连串的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正好此时外头再次传来声响,姜畅和他随身药童终于赶到。
“殿下。”
姬容微一颔首:“先去处理伤口。”
“是。”
姬容记得秦芝之前的提醒,他走到小方凳边将沾着血迹的长箭拾起,那箭头粗粗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正等他放下心想要将箭放回去时,一个细微之处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眸子一眯,将箭头拿近至眼前,银制的锥形箭头最顶端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细孔。
姬容心下一窒,立刻转头对姜畅道:“等下,先不要继续处理,伤口里……或许有东西。”
姜畅的手立刻一顿,他皱着眉看向姬容:“殿下这话何意?”
“箭头有问题,她的伤口深处可能留有一枚银针之类的异物 。”姬容的话越说越缓,也越说越冷。
假如秦芝没有提醒,又或者他粗心遗漏了这处异样,这异物很可能会一直留在沈离音的身体里……
那个刺客射.出这一箭就是想让人慢慢折磨而死。
姜畅的面色也严肃起来,他重新查验了伤口,发现出血量确实有些异样,他刚才只当先前伤口处理得不当才导致这种情况,可现在看来是另有其因。
玉烟虽然没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她听懂了姬容的话,她慌张问道:“太医,那这该怎么办?”
“得立刻将异物取出。”姜畅沉声道。
“如何取?”
姜畅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缓缓转向姬容,一字一顿道:“一个办法,划破伤口,取之。”
“这,这怎么可能?!”
姬容沉着脸未言一字,玉烟已经喊了出来,想要拒绝。
“我们姑娘会疼死的,不,不可以!”玉烟急得也忘了尊称,抱着沈离音不愿她被破皮划肉。
“你有几成把握?”姬容沉默后问出这么一句。
姜瑜抬眸看着他,眼神虽坚定,可也还是带着些许的艰难:“六成,取出并不难,难的是伤口的愈合以及是否会感染引起更严重的问题。”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他不能保证昏迷的沈离音能够坚持,也不能保证中途没有任何技术之外的意外。
“六成……”姬容握着长箭的手渐渐收紧,他垂眸看向双目紧阖的沈离音,在她脸上现在已经看不见任何一点的血色,甚至即使是在昏迷,她的双眉还惯性地皱着。
“殿下,能考虑的时间并不多了。”姜畅明白选择艰难,可从他医者的角度,他还是希望能够尽力一次。
姬容缓缓收回视线,手下的力气也稍稍一松:“即使超了一半的可能,那你便放手做吧,我信你。”
姜畅眉眼一松,目光比之前更为坚定几分:“殿下放心,不过,得麻烦殿下将此房间守住,除了臣与药童,旁的人都不能进。此外,请立刻烧两桶热水还有备好一同温水。”
玉烟听到这话,赶忙道:“让奴婢也留下吧,奴婢不会拖后腿,太医说什么,奴婢做什么。”
姜畅微一迟疑,最后点点头:“也罢,但你必须听我吩咐。”
“奴婢谨记!”玉烟原本害怕的小脸此刻也勇敢起来。
姬容很快出去吩咐人将屋子围住,而后又让人去烧水备水。
屋内,姜畅换上了利落的窄袖素衫,双目冷静地开口:“麻沸散,酒。”
一旁药童早就备好,将二者混在一只杯中递到他手里。
……
沈离音的房间一直安静无声,姬容坐在院内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亦是沉默不语,整整两个时辰,这中间来过许多探视的人,秦老夫人秦渊等等都被他挡了回去。
“殿下,沈太傅和沈都尉来了。”
安思河匆匆从院外走进来,话落,石洞门里便出现了两个身影。
沈然虽面有急色,可到底还算淡定,但沈弋蘅却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急切地想要往房间靠去,却一下被姬容横臂拦下。
“不能进去。”
“不能?太医在里面了吗?”
沈弋蘅语气不善,沈然听了立刻皱起眉想要训斥,然而姬容却先一步回道:“在里面,正在医治。”
沈弋蘅瞥见了父亲警告的眼神,终是忍下了心中的急躁,他缓一口气,看着姬容道:“殿下,你可知那些刺客有何而来?”
姬容沉默,半个时辰前,聿扬已经将人带回,虽然又是个死人。
“刺客明显是冲着大理寺卿的夫人,也就是秦家大姑娘来的,他为何要这么做,是因为他想用此来警告颜锦泽,警告他若是他执意替你办事,那么他最重要的人就会永远处在危险中。”
沈弋蘅说了一连串,未有一顿,姬容也没有否认。
“这一切都是你太过激进,逼得他们下此狠手阴手!”最后,沈弋蘅说了这么一句。
“弋蘅,放肆!”沈然终于没有忍住,将儿子拉到身边,“不可对殿下无礼。”
然而姬容却没有任何一丝不悦,他冷着脸看着卧房的方向,脑海里不停回想着沈弋蘅的话。
是你太过激进……
是你太激进,是你下手太狠,是你太不近人情……
沈弋蘅的话莫名和记忆里某个明媚张扬的面容相合,那个人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在她说过这些话后,她还补了一句,她说——
“姬容,我现在很害怕你。”
“殿下?”安思河惊愣住了,他看着姬容的眼逐渐泛红。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响亮的哭声从另一个房间里传出,打破了此刻僵滞的气氛。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稳婆激动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房内忽然一阵闹腾。
安思河面上也不由被感染,叹口气道:“总算有个好消息了。”
只是,他刚说完这话下意识看向姬容时,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沈离音的那扇门。
大概一刻钟后,秦芝那扇门被打开,小怡从屋里进来,直接朝着姬容走来:“殿下,我们家夫人想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急事要同你说。”
姬容闻言,总算有了点动静,他缓缓转眸看向她:“什么急事。”
小怡抬眼看了下周围几人,垂下头道:“夫人说只能当面告知,请殿下务必进去一趟。”
姬容犹豫了片刻,他重新看向沈离音那扇门,半晌后才道:“思河,她有情况立刻来通知我。”
说罢,他才提步往秦芝那扇门走去。《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