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容走进里间, 前头的床榻还垂挂着纱帐,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个隆起的影子。颜锦泽正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见他进来轻轻地喊了声“殿下”。
话音才落, 床里立刻响起了一道虚虚的女声:“殿下来了吗?”
姬容走到离床榻不远的位置站定, 道:“颜夫人有话与本宫说, 是什么?”
秦芝没有马上回答, 顿了顿反而对着颜锦泽说:“夫君, 你先带着孩子离开一下。”
颜锦泽看了姬容一眼,点点头,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旁的稳婆婢女自是立刻跟上,将门轻轻带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姬容并不知道秦芝想对他说什么, 若非他心中对她也有些愧疚, 这个时候他绝不会离开沈离音的门外。
秦芝刚生产完, 躺在那里说话明显还有些有气无力,她道:“殿下当初为何要娶沈姑娘?”
这话一出,姬容便立即拧了下眉,嗓音一沉:“颜夫人刚生产完,不顾身体也要与我对话,仅仅是为了这么一个问题?”
床里头那人笑了下, 淡淡道:“当初殿下与小妹的事, 我这个做姐姐的了解得应该是最多的,虽然当时因为姑母与殿下的关系,我们秦家与殿下算不上亲近,但小妹喜欢,我也从来都是支持她的。”
不知为何,秦芝忽然提起了过去的事, 姬容原本还有些不耐的心忽然静了下来,他抬眸,透过浅色的纱帐看着里头的人。
秦芝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依旧清清淡淡的语气,她道:“说实话,太子娶妻的消息传到我这里时,我是替小妹感到一点点难过的,可转念一想,如今殿下贵为太子,立太子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小妹已经不在,可殿下的身边不可能没有别人。”
“再后来,秦熙与我说,太子妃的模样与小妹很像,那时我才意识到什么,原来殿下也不仅仅是薄情,还多了点可怜。”
这话显然有些不敬,可姬容只微微敛了下眉眼,并没有开口。銥誮
“今日,我终于有机会得见太子妃,说实话,那一刻我真的以为看见了小妹。”秦芝说到这里,又笑了笑,“没见太子妃之前,我心里对她多少有些抵触,可一见到人,竟意外觉着亲切。”
“我没想到太子妃会替我挡下那一箭,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有些惊讶。当时,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可能会因为受惊早产,但我看着太子妃的伤,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必须要亲眼见到她转危为安才能放心。”
秦芝顿了顿,语气稍稍一变,颇为感慨道:“我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撑着替太子妃处理了伤口,是的,无比庆幸。”
姬容觉得她此刻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可还没等他问出什么,床里的人话题一转,突然问道:“殿下,您与太子妃相处也这么久了,可知道太子妃她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
姬容一贯是最警惕的人,他微微一顿,道:“为什么这么问?”
“刚刚,”秦芝轻轻喘了一口气,“刚刚我在给太子妃处理箭伤时,发现了一处……异样。”
这话里的“异样”自然不是关于伤口,否则她便不会是这个语气,姬容意识到什么,眸色深了深:“是什么?”
这一次,床上的人停顿了更久,就在姬容心下紧张,想要再次发问时,秦芝才迟迟回道:“是一个与小妹一模一样的红痣,位置也好,颜色也好,一模一样,就在她的左肩。”
“左肩”二字出现,姬容垂着的手微微一抖,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了当时在荆州农庄看见的沈离音肩上的痣,虽然当时并没有看清颜色,可她的左肩的确有一粒痣。
“你确定吗?”
短暂的沉默后,姬容沉着声问道。
“确定。”秦芝答得很快,“我与小妹的感情最好,从小一起嬉戏玩闹,她身上的特征我最为清楚。”
姬容喉间发紧,某个一直困扰他的可能似乎就要冲破最后的薄.膜出现在他面前,可他最终还是迟疑了,他害怕失望。
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些许发哑:“可今日我问过秦将军,他说他确定当时那具尸首就是茵儿。”
秦芝道:“小妹出事后爹确实是我们家第一个接触尸体的人,可当时最终能够确认更多的是靠小妹左手自小戴着的金珠红绳以及那具尸体确为一个与小妹身形相似的女尸。可不管是身形相似还是金珠红绳,这些都是可以用来迷惑人眼的。”
金珠红绳可以调换,身形相似可也无法确定是否完全一致。
“这些事爹肯定没与殿下说吧?”秦芝继续说着,“甚至因为当时事情的特殊,大理寺存放的案卷上也没有如此详细的记录。”
姬容皱眉:“秦将军为何要隐瞒?”
“爹很疼小妹,可他也最顾及家人,所有秦家人。”秦芝似轻叹了口气,“殿下与小妹的事,爹是不同意的,自然,你问小妹的事,他也肯定有所隐瞒。”
秦芝的话说得有些模糊,可姬容却听明白了。
秦渊看重秦家,内心自是偏向同为秦家人的秦双茹,而哪怕现在姬容与秦双茹表面多么和谐,他们内里的矛盾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秦渊虽然从未直接干涉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可当要有所表态时,大都会选择支持秦双茹。
秦芝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当时那场大火烧了两个人,火势也极为可怖,可这并不代表当时没有别人,如果是一个身形矫健的青年,未必不可能将小妹带走。”
此话刚落,姬容眼前忽然闪过沈弋蘅的身影,甚至他又立刻想到沈家女儿一年前回帝京的这个时间点也实在过于巧合。
姬容眸色转深,抿唇未言。
秦芝见他沉默不语,猜测他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于是她的语气更为坚定了些:“之前我问殿下,太子妃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正是因为我怀疑如今的太子妃就是我的小妹,秦茵。”
姬容像是如梦初醒,脑海中开始不断地回放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一切——
沈离音爱喝糖水,沈离音也爱鼓捣一些小玩意儿,沈离音也会用簪子防身……
如果一件是巧合,可两件三件就不仅仅是巧合这么简单。
“是她,一定是她……”
姬容握着拳头,嘴里喃喃自语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外头安思河的声音急急响起:“殿下,姜太医出来了!”
姬容一怔,没有半点犹豫地转身冲了出去。
屋外,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的姜畅接过下人递来的茶,仰头猛灌了一口,就在他要将茶杯递回到下人手里时,隔壁屋子“嘭”一声门被推了开来。
“情况如何?!”姬容没有任何废话,一边问一边往沈离音那个屋子走去。
姜畅赶忙走上前,先将人拦下:“异物已经取出,确实是一枚银针,但太子妃服用了麻沸散,一时半会儿不大可能会醒来。”
姬容勉强松了口气,他看着姜畅,语气平静了些:“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因为不确定太子妃何时能够醒来,这段时日,太子妃最好不要有任何的搬动,此外,一定要时刻注意,千万不能让她发烧,只要有一点点发热就必须立刻通知臣过来。”
说着,姜畅指着一旁的小药童:“这段时间,臣会安排他在将军府,每日臣也会定时过来给太子妃诊脉。”
姬容听完,下意识皱了皱眉,可他也清楚,姜畅不可能一直留在将军府,最后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办法。
“那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他问。
姜畅轻笑了下:“可以,但最好不要待太久。”
姬容轻嗯一声,抬手就要推门进去,这时身后另一道声音响起:“殿下,臣也要跟进去看看音音。”
这声音……
还喊的是音音……
姬容的眼中划过一丝冷光,没有回应,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沈弋蘅就这么看着门在自己眼前合上,他暗骂一声,抬步就要跟上,然而还没到门边就被安思河拦下。
“沈都尉还是先回去吧,殿下一定能照顾好太子妃的。”
沈弋蘅手握着拳,眉眼间隐隐藏着不满,沈然见此,只能亲自上前拦住他。
*
卧房内,姬容缓缓走到床边。
沈离音安静地躺在那里,漂亮精致的脸此刻还是那么苍白虚弱,呼出的气息也十分微弱,像是只要边上有一丁点声响就听不见她的呼吸一般。
姬容在床边坐下,手一抬,下意识伸向她的左肩,可才碰到襟口,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想看看她左肩的红痣,他想再自己确认一次,可她现在太脆弱,他不敢碰一点半点,况且秦芝也没必要骗自己。
其实,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失而复得,不敢相信秦茵会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的生命中失去过太多的人,他甚至觉得正是因为遇见了自己,秦茵才会出事离开。可没想到这一次老天竟然只是开了个玩笑,他又将秦茵送回到他的身边。
姬容第一次感觉到上苍的仁慈。
沈离音的额间又隐隐渗出一点汗,姬容瞧见了,便用温水沾湿巾帕拧干,动作小心仔细地擦拭着她的额头。
“茵儿,是你吧。”姬容一边擦着汗,一边低声说着,“是你一直在骗我,假装不认识我,还是你记不得我们的过去……”
等额间再次清爽干净,姬容才停下动作,之后他就这么坐在那儿,默默无声地看着沈离音。
一刻钟后,姬容走出了房门。
沈弋蘅还在外面等着,一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殿下,现在可以让我进去看看音音了吗?”
姬容缓缓转过视线,看着他道:“这段时间除了本宫与太医,谁都不能进这个房间。”
沈弋蘅当即皱起眉:“殿下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姬容说着,转头又看向了沈然,他恭敬地施礼,道,“老师,时间也不早了,让我安排人送您回去吧。”
沈然看着自己身份尊贵的学生,轻叹了口气:“也罢,你好好照顾离音。”
“老师放心。”姬容垂着眉眼,没有看他。
沈弋蘅还是有些不满,可沈然挡在前面,他也只能跟着他离开。等沈然父子的身影消失在栖园大门,姬容终于再次开口:“思河,让子未二人暗中跟着沈然和沈弋蘅,这二人每日所有去向都要一一记下,日日回禀。”
安思河面有不解:“跟踪沈家父子,殿下这是?”
姬容没有解释,反而继续吩咐:“去让颜锦泽过来一趟。”
当年的事,他应该再好好查一查,若是秦茵真的是被沈家父子调换,那大火里的那具女尸到底是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