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里唯有妆台边的灯点着, 昏黄的光线错落洒在床榻的纱帐上,沈离音侧身躺在床上,双眼微阖, 但并没有真正睡着。
殿内静得可怕, 但沈离音的心却并不平静, 到最后她索性从床上坐起, 将纱帐拉开, 将外头方凳上的话本拿起。
这是沈弋蘅新送来的书之一,她并没有看多少,眼下这本讲的似乎是一个悲剧。
她大概翻了开头与尾声, 故事的开始男主人公于朝堂功成名就,其君上赐数名美人, 男主人公本是不屑一顾, 但最终在日夜相处间还是拜倒在其中一位才情绝佳的石榴裙下。与此同时, 她的发妻从娘家归来,怀着身孕的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夫君将妾室迎娶进门。
沈离音不太愿意看悲剧,但鬼使神差的,她却将结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故事的尾声,发妻主动写下和离书带着孩子离开,孩子日渐长大, 每日询问自己的父亲何在, 发妻伤心欲绝,孩子的每一次纯真地发问都让她的心再痛一次,最后,发妻抑郁而终。
这故事,以男主人公的艳遇为开头,以发妻逝世为结局, 沈离音不知其中更多的坎坷,但仅仅这两个部分就已经让她内心震撼,甚至不由联想到自己。
若是她准备将孩子生下,等她离开后,孩子会不会也这么问她,到那时,她又该如何作答?
沈离音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去谈姬容,她现在对他已经失望,可曾经初见的悸动仍会在午夜梦回间反复被忆起。她若是想要彻底遗忘,那么她未来的生活里最好不要出现与姬容有关的任何东西,包括孩子。
“太子妃,您这么看书会伤到眼睛的!”
大概是听到了内殿里的动静,一个婢女匆匆走进来,想要多点一盏灯。
沈离音忙阻止道:“不用了,我现在就歇息。”
她必须要养好精力,不管是为了应对姬容,又或者为了拿掉……孩子。
婢女看了看她,见她真的重新躺下,这才放心走了出去,外头的婢女见她出来,正要问些什么时,殿门突然被人轻轻推开。
“安内侍……殿下!”
安思河推开门便退后一步,由姬容率先踏进了殿内。姬容先是扫了眼殿中景象,最后将目光落在内殿的方向,他问道:“太子妃歇了?”
婢女答道:“刚刚躺下。”
姬容嗯了一声,提步往内殿走去:“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
沈离音还没有睡着,自然也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
“音音。”
低低的呼唤从背后响起,沈离音侧躺着的身子一僵,没有立刻出声回应。
身后的人似乎也没有在意她的反应,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床边。还没等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下一刻,一只有力的臂膀圈住了她的腰,温暖宽厚的掌也十分熟稔地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沈离音微顿,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又听得身后一句:“今天孩子乖吗?”
不知怎么的,沈离音一下想到了那本悲剧的书,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在发妻回娘家前也曾经常这么关心她,然而等发妻重新回家,家中的人已非故人。
想到此处,一直沉默的沈离音终于忍不住开口:“别碰我,这个孩子我不会留!”
“你敢!”
姬容面色一下变得难看,他直接坐在她身侧将她翻过身来,然而也正是这么一个动作让他清楚地瞧见那双泛红着的倔强眼眸。
沈离音在他面前笑过,哭过,甚至也发怒生气过,但这般固执却又像十分委屈的模样,他却很少见到。
他直直地望着她,冷硬的语气不由放软,但仍带着霸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孩子我要,你我也绝不会放走。”
“你让人传话,是不是又要与我谈和离的事,我最后再告诉你一遍,我不会同意。”
沈离音瞪着一双眼,气恼地看着他:“孩子在我身上,脚也长在我自己身上,如果我真的要走,真的要将孩子拿掉,你也拦不住我!”
姬容眸色一凛,还没等沈离音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她的双手已经被他一把握住,而后眼前一暗,唇瓣已被人重重稳住。
“唔……你放开我!”沈离音下意识想要挣扎,但先不说她的力道本身比不过他,如今她大半个身子被他控制住,就更不用想能够挣脱开。
姬容的吻是从未有过的疯狂与专注,几乎要将她胸腔中的气息全部攫取,她开始忍不住用脚踢他,但很快又被他的腿压住。
沈离音从最开始的羞愤到现在的隐隐恐惧,只因她忽然意识到姬容想要做什么,她不由挣扎得更加激烈,终于在姬容稍微退开换气时大声喊道:“停下姬容,我腹中不舒服!”
她几乎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喊出这句话,在尾音落下时,身上的人终于一下停住所有动作。
姬容双臂就抵在她的耳边,她只要一抬眼就能对上他复杂的目光,但她却迟迟没有动作,被解放的双手无意识地抵在他的胸前。
“你放开我。”
耳边是他急促的喘息声,虽然逐渐放缓,但一旦静下来,她就不自觉被这些声音所影响,心跳也跟着加快。她不想再让自己被他的情绪所牵制,她必须要冷静下来才能继续和他谈话。
姬容久久没有动作,他垂眸望着身下的人,期待着她能给自己一个回应的目光,哪怕是不满的,恼怒的。
可这些,都没有。
在他第一次听见沈离音说不要孩子时,他生气不悦,第二次听见她说时,他生气之外又有些害怕,如今他已数不清第几次,害怕之余又多了一些无力。
他自小生在帝王家,最习惯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很小就明白身边的人会看他的喜怒哀乐来做事,而这些人常常不会真心以待。因此,这么些年来,他几乎没有失控过,然而就在刚刚,就在沈离音说出要走,要拿掉孩子的那一刻,他失控了。
姬容重重地闭了下眼,嗓音晦暗沙哑:“对不起。”
沈离音听着这三个字,心中不由发酸,她撇开脑袋,轻声道:“如果你真的要说对不起,那就让我跟着一起去帝陵。”
“……去帝陵?”姬容似乎有些愣怔,像是没想到她突然又提起这个。
“是,去帝陵。”沈离音并没有说错,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激怒姬容。
孩子的事,和离的事都可以暂且放放,但去帝陵才是她最先的目的。
“我同你说了,我在这寝殿里闷得很,你知道的,一旦一个人独处太久,免不了心里多想什么。”
沈离音仍旧侧着目光,但语气已经变得温顺:“我想要出去走走,正好你要去祭祖,不如再多带一个我,我知道自己身子可能不方便,但我最近都有在好好吃药,孩子不会有事的。”
气氛明显有所缓和,再加上沈离音确实太久没有和他正常说话,姬容并没有觉察出不对,反而稍稍直起身子,低声轻柔地说道:“我知道你烦闷,不若等祭祖回来,我单独带你去宫外玩,如何?”
沈离音心里急切,但面上还是十分平静,她稍稍摆了摆头:“不,我想和你一起去祭祖,你知道别人见你宁愿带秦姑娘不带我会传出什么话吗,我不想被他人随意议论。”
姬容眉心一皱:“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沈离音忙摇头,否认道:“没有,我现在没有听到什么,但……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堂堂太子祭祖带的是未娶的良娣,而太子妃却被禁足在东宫寝殿,你或许提前警告过下边的人不要乱说,但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些不好的声音传出去。”
姬容定定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沉声道:“你先抬眼,看着我说话。”
“……”
沈离音不愿与他对视,一是担心自己会动摇,二便是害怕一贯敏锐的姬容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但此刻显然容不得她逃避。
沈离音定了定心神,抬眼缓缓看向他:“殿下,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我绝不会给你带什么麻烦的。”
两个人的目光终于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汇,一个依靠黑暗掩藏自己的心虚,一个凭着黑暗肆意地将面前之人的眉眼笑貌刻在心中。
“这次去帝陵……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
终于,在良久的沉默后,姬容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
“还记得在荆州的流寇以及扬州的刺客吗?”
沈离音轻嗯一声:“记得,殿下是查到什么了吗?”
姬容缓缓坐到她的身侧,淡淡道:“聿扬已经查到了那些流寇与外邦也有往来,而那些刺客中又存在外邦人,这并不是简单的谋杀,朝中显然有人与外邦勾结到一处。”
“难道是继后?”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她,但她久居深宫,唯一与外界联络的方法只有通过秦家以及姬寅。”
沈离音一顿:“秦家?继后虽是秦家人,但秦大将军为大临戎马一生,其忠心不太可能为假,难道是姬寅……”
“如今并没有定论,姬寅没有任何实权,他的所有皆来自继后,若他有嫌疑,那继后也逃不过。”姬容面色严肃,语气也些许低沉。
沈离音也跟着在床上坐起,不由道:“殿下这么说,秦家岂不是怎么都逃不开嫌疑了?姬寅与继后相连,继后与秦家又不可分割。”
“所以这次去帝陵,祭祖并不是唯一目的,其凶险程度难以预料。”
姬容本不愿将这些勾心斗角的阴谋说与她,但有些解释却不得不说。
沈离音理解他的意思,但她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平日里寝殿被看得连蚊虫都难得进出,她想离开只能靠着这一次出行。
她暗自思索了一番,缓缓道:“若此行真的像你说得这般凶险,那么殿下就更该将我带上。”
姬容抬眼看着她,似有不解。
沈离音没有等他开口问,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地说道:“我不知殿下是如何想的,但若是我,我更愿意自己能够在险境中陪着殿下,这样好过在宫里不安地等着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况且……秦姑娘能陪着殿下,那我就没资格与殿下一起面对吗?”
“不是……”姬容下意识否认,他目光深邃且复杂地回望着她,却久久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若沈离音遇险,他也会选择与她一起面对,不,若他知道她会遇险,他更愿意在她面对之前将所有险境解决。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短暂沉默后,姬容微垂着眸开了口。
沈离音心中一紧,抿了抿唇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