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河瞧见姬容的反应, 心下一定,开口道:“殿下可是也觉得这字迹眼熟?”
姬容没有立刻回答,眼神直直地定在抄本上, 指尖不自觉地从上至下一点点地抚过每一个字, 半晌, 他突然哑声问道:“你刚刚说这书那里来的?”
“回殿下, 是一牙婆手里的抄本, 说是一个夫人抄写的,牙婆说那个夫人身子有些不适,奴婢猜测……”
安思河稍稍一顿:“奴婢猜测, 她说的身子不适恐怕就是在指怀着身孕。”
姬容眸色一沉,安思河感觉就在一瞬间, 他身上那股低沉萎靡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先那种隐隐的锋芒锐利之气逐渐回笼。
“安排人去跟踪那个牙婆, 一定要确定抄这些书的人是不是她。”
姬容未有指明“她”是谁,可安思河再清楚不过他的意思,他点点头:“奴婢明白。”
“等等。”姬容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安思河,“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安思河一顿:“对了,奴婢有提前与那牙婆说好, 假装我们也要找那夫人抄书, 或许殿下可以借这个机会慢慢接近太子妃。”
姬容眸光一闪,缓缓点下头:“让聿扬去确定她们的情况,住在何处,身边是否有其他帮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盯紧沈弋蘅。”
沈弋蘅既然已经来到陵安, 那必然会联系沈离音,沈离音能顺利逃出行宫绝对少不了他的助力,这一次他决不能让沈弋蘅再从中作梗。
*
“姐姐,牙婆来了。”
阿朗不急不缓地从短廊跑下来,沈离音听到声音手下一停,将笔放下,抬头看过去:“牙婆来了?”
“嗯,说是之前的抄本都已经交过去了,来给酬劳的。”
“既是给酬劳,交给你或是婆婆都可以,你来找我做什么?”沈离音不解。
阿朗耸耸肩:“她说昨日路上偶遇贵人瞧上了姐姐你的字,今早下了契,想要让姐姐帮忙誊抄一本诗集。”
“诗集?”沈离音微顿,看了眼自己面前还摆着的写了才一半左右的佛经,有些犹豫,“可是我手头的这些还没写完。”
“牙婆可有说那诗集什么时候完成?”
阿朗皱着眉,问道:“听姐姐的意思,是想接?姐姐这几日都忙得很,一直写字既伤眼睛,又累手,还是不要接了吧。”
沈离音笑笑,扶着桌沿起身:“先去看看吧,反正我在家里也没事,写写字抄抄书还能赚些银子。”
“我做木头玩具拿出去买也能挣钱。”阿朗仍旧有些不乐意。
沈离音也知他心意,拍拍他的肩:“好了,我先过去看看,若是那诗集很多,我定会拒绝的。”
听了这话,阿朗才勉强接受,紧紧跟在沈离音的身后,一起去到堂屋。
牙婆一见到他们二人从帘子后走出来,便满脸欣喜地拉过沈离音的手:“哎哟夫人,这次我可是给你讲了一笔好买卖,只要你能抄完,对方能给足这个数呢!”
牙婆很是激动,半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就夸张地比了个手势。
织玉在一旁看了眼,挑眉问道:“这是十两?”
“十两?”牙婆轻轻一啧,略带鄙夷道,“十两我还来找夫人?这是足足一百两……黄金!”
牙婆说着,又一次将双掌朝外,重重地比划了一下。
“一百两黄金?”
饶是沈离音这样见过黄金万贯的,也不得不感到惊讶,她有些不信地问:“你确定是黄金?”
“这还能有假?”牙婆从袖子里一掏,递过来一个东西,“哝,你看,这是那贵人给你们的定金。”
黄澄澄的金元宝出现在众人眼前,沈离音这才有些相信,她转眼看向牙婆:“这人要抄的是什么诗集,可有要求在何时抄完?”
阿朗一听这话,就知她是想要揽下这活了,他本想开口阻拦,可一看那金元宝,也知道沈离音绝不会轻松被自己说服,纠结再三,还是没有立刻出声。
“什么诗集?”
牙婆做了个等等的手势,转身从桌子上取来一个匣子,那匣子约有半臂长,大概半指的厚度。
“哝,就是这个。”
沈离音抽.出那匣子的内层,里头放着一本封页几乎泛黄的书册,她上手摸了摸,纸张显得有些生脆,一看就是有好些年头。
“赠……吾妻。”
沈离音轻轻念着封页上的诗集名字,织玉听见了,好奇道:“这是什么诗集,怎么没听过。”
沈离音一顿,这诗集她并没有读过,但曾经在姬容小书房的书架上见过一次,姬容的那一本看上去比眼前的这个要更古旧。
“赠吾妻是古时一位教书先生所写,里头每一首诗原本都是他写给其妻子的情诗,后因其在乡中广泛流传,他的子嗣便将这些诗整理成集,以‘赠吾妻’为名送给那位先生的妻子为大寿贺礼。”
“这诗集背后竟然还有此般故事。”织玉也是女子,对沈离音所述前情不免感同身受,叹道,“那位教书先生可真是有才又有情啊。”
沈离音笑笑,抬起头看向牙婆:“我可以抄这本书,但先头有一本佛经我还未写完,不知道想要诗集的这位贵人可有要求时限?”
见她答应,牙婆喜笑颜开,摆摆手道:“没有时限没有时限,那贵人还说慢工出细活,只要写得漂亮就好。”
沈离音让织玉手下定金,点点头:“好。”
沈离音虽然不急着要钱,可这百金到底不是小数目,再加上她对这诗集也着实感兴趣,接下这次的活也算是心满意足。
阿朗虽然担心她过于劳累,可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也只能将不同的意见憋回心中。
接下来一整天,沈离音将佛经顺利写完,让阿朗将抄本送到牙婆那儿去后,自己便开始动手抄诗集。
《赠吾妻》全集共三十二首,最短的是一首二十字的五言绝句,而最长的一首七言诗却约有一千字。
因着没有时限约束,沈离音抄写得便有些慢,每一首诗她都会先通读几遍,知晓其意后才会下笔。
抄写时,她也在诗集的其中一页注释里得知三十二这个数并不是偶然,教书先生当年写的诗远不止这个数,但因其妻子的生辰为三月十二,他的子嗣便从他的诗里选择了其中三十二首整理。
沈离音抄到一半,也几乎将那位先生与其夫人的感情了解了一大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
“音音,音音?”
沈弋蘅举着茶杯正要饮茶,却发现原本聊着天的沈离音突然像是失了神,他放下茶杯,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轻笑道:“怎么了,感觉心不在焉的。”
沈离音倏地回过神来,愣愣地看了会儿对面的男人,突然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说:“抱歉哥哥,这两天抄书抄得久了些,脑子里总不自觉想起那些东西。”
沈弋蘅有些担心:“之前便劝你不要再抄书,若是你走路也这样愣神,磕着碰着可怎么办?”
沈离音抿抿唇,淡笑道:“不会的,别的时候我定是小心为上,现在和哥哥说闲话,一放松这才走神。”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沈弋蘅打趣道。
沈离音忙否认:“没有的事,好了,哥哥莫要说这个了,还是讲讲哥哥准备何时回帝京吧。”
沈弋蘅一顿,嘴边的笑意稍敛:“你不想我继续留在这里?”
“不,我当然希望哥哥能一直留在陵安,可我也清楚,哥哥不是闲人,此次出来寻我已是例外。再则,爹还在帝京,哥哥不可能永远陪我留在陵安。”
沈离音十分清醒,沈弋蘅出来无非是知道姬容亲自来追她,现在确定了她安全,也该到他离开的时候了。
“我确实没那么闲。”沈弋蘅语气有些生硬,“但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你的安全,姬容一日不走,我也不会离开陵安。”
沈离音蹙眉,有些迟疑:“可爹一人在帝京,我也有些不放心,哥哥你该知道陛下一向不喜欢我,这次姬容出来寻我,我想他定是更加气恼……”
“你担心陛下迁怒父亲?”
沈离音一顿,微微点了个头:“是。”
沈弋蘅轻叹一口气:“你还是不了解陛下,他绝不是是非不分的暴君,哪怕他对你心存怨怼,可对我们父亲还是十分倚重,最多也就是口头上抱怨一两句,但不会为难他。”
沈离音还是有些不放心,犹疑道:“真的?”
“真的。”
沈弋蘅拍了拍她放在桌面的手背:“罢了,你还是多休息一会儿,不要再胡思乱想,我先回客栈了。”
沈离音抿抿唇,下巴一点:“哥哥一路小心。”
“放心吧。”
沈弋蘅起身要走,目光正好在短廊长椅下的一处扫过,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离音:“那是什么?”
他抬手指指长椅的位置。
沈离音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笑了下:“那是阿朗留着做木头玩具的树条和木材,他原本放在明堂里,可因为太乱,被婆婆训了,便只能移到这犄角旮旯。”
沈弋蘅眉头一挑,随口道:“这大热天,这么多木材堆到一起,可要仔细着些,最好,还是堆到空旷一些的明堂比较稳妥。”
“哥哥说的是,我到时候再与婆婆阿朗说一声。”
“既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等沈弋蘅离开,沈离音便唤来阿朗,让他将这些树条木材整理好放回到明堂,因着堆放齐整了一些,婆婆也没有意见,只让阿朗尽快将这些东西处理了,莫要堆积落灰。《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