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衣料摩擦而过的轻响落下,顾清归捂着鼻子后退半步,越过黑暗,目光直勾勾凝视着面前女修瘦高的背影,本欲发出的闷哼声也被她生生咽回。
她眨了眨眼,面上满是困惑。
一片漆黑中,她隐隐瞧见女修身形微动,竟是侧开身子为其让出了脚下阶梯。
心下仅疑惑了片刻,顾清归便恍然大悟、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
她是来开路的,她是来画符破阵的,岂有躲在人后的道理。
心中暗暗记下这份仇,顾清归十分上道地迈步上前,只是周遭伸手不见五指,二人的行进速度亦随之慢了下来。
“你说,不若趁着那鸟雀如今肉身消散尚未复原的片刻,你我二人一同将那神器抢过来!”
“可是……”
“可什么是,如此久了才有修士将她压下,说明上天垂怜,不愿看你我二人居于此做生生世世的魔修……你我前来奇珍八宝楼投靠上头那位为了什么?不正是因为修为难以精进,眼看寿元即将到头无法突破、生怕步入轮回么?堕入魔道虽为你我增了数百年寿命,可终有彻底死去的一天,有了神器,便等同于拥有不死不灭的长生之躯!”
黑暗中,两人窸窸窣窣的交谈静默了片刻。
“你还在犹豫什么?夺得了神器,我自有办法助你我一同离开此地,天南海北任尔行,那鸟雀眨眼便复生,大好时机错过了便不再有……莫非你真想替上头那人守着这堆破书一辈子?”
“你说的在理,并非我不信任,只是你我当初入此楼时签下了血契,即便逃至天南海北,那位亦能时时刻刻将你我捉回……逃……又能逃到哪儿去……”
“此事你无需担忧,我自有办法。”
暗中攀谈声一瞬消散,顾清归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女修。
若她没猜错,适才说话的应是守在二楼的魔修,他们欲下楼夺取画中妖的神器,势必会经过二人脚下所处之处,若是不慎撞上便麻烦了。
仿佛猜中她心中所想,身后女修竟是半分回身躲避的意思也不曾显露。
她张了张嘴,又怕发出动静惹来魔修注意,便只能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了适才顺走的符纸。
也不知对方两位魔修究竟修为几何,以她如今的能力画下的符咒能否为其争取几分时机。
如此思忖着,她痛心疾首地捂着指尖伤口,然下一瞬,不待她做出割破指尖的动作,一只自侧后方伸来的手便无情夺走了符纸。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回头望向女修,忽而察觉腰上一只手揽着她隐入墙后窄隙:
“别出声……”
女修冰冷的语调响起,顾清归却是无声松了口气。
她本猜测女修打算如适才对付画中妖一般将魔修们无情抹杀,自己若不能寻得一线生机,便只有沦为牺牲品的下场。
可女修如今所为,应是不欲与对方发生冲突吧……
顾清归并不信其是因为性子转变,更愿相信她或是忌惮什么。
二人隐在窄隙间,贴得极为相近。鼻息间铺洒出的气息流转于前额,酥酥麻麻的。顾清归觉得有些痒,便侧开头、意图推拒对方的双肩。
而对方紧锢后腰的动作分毫未曾收力,好似对待物品一般蛮横地将她堵在角落,鼻息间尽是对方周身沉冷的气息,可偏偏腰上之手烫得令人心慌。
女修轻轻一勾手指,无形竖起的灵屏便将内外隔开,隐去了二人行踪。
深知如今不是以性命作赌的时候,她不再反抗,难得顺从地窝在对方怀中,静耳倾听墙隙外的动静。
墙隙外,是两名魔修匆匆赶过的窸窣轻响,迫切夺取神器的心思令他们无暇顾及闯入楼的修士,若能得永生,便是他们真正离开的时候,至于是否替上头之人拦下闯入者,暂且不论。
直至确认声响渐渐远去,顾清归才悄然察觉腰上之手不动声色地收回。
适才发生的一切过于突然,她尚未回神,女修便已然径自退出了墙隙。
“仙人……他们适才所说的神器当真能令人永生?”
秦向知没有回答,脚下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仿似心下了然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折回。
适才选择不与魔修们硬碰硬,也是怕无人对付复生后的画中妖,为自己徒增麻烦罢了。
“仙人莫要误会,我只是好奇,如若何人皆能借助神器得到永生,为何他们所说的上头之人未曾将其据为己有?”
话音落下,女修的步伐竟稍加一顿,她缓缓侧过头,隐在黑暗下的双眸无声划过一丝意外。
眼前女子实在是过分聪慧敏锐了。
只是未及解释,便听得对方继续呢喃:“他们所说的上头之人,应是统领此楼的头目,不可能未曾察觉画中妖的身份……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
秦向知脚步未停,竟是极为难得地回应了她的呢喃细语:
“说来听听。”
顾清归紧随其后,未免惊扰,极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两种可能……一来,便是那上头之人看不上画中妖的永生,那可是永生,普天之下何人能抵抗永生的诱惑,除非那上头之人本身早已是永生之人……”
“确有几分意思。”秦向知喃喃着,不知心下思忖着什么。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那神器并非人人皆能占据,上头之人未曾将其据为己有,除了不想,便是不能……他们剥夺不了画中妖赖以生存的神器,便将其锁在身边,此番也算作另一种方式的占据……可若是后者,适才下楼的两名魔修不就白跑一趟了么……”
“所以,你觉得是何种可能……”耳畔传来了女修似笑非笑的低语。
顾清归摇了摇头:“我不知,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方才他们口中说的血契,我猜应是某种连系他们与上头之人的东西……”
言尽于此,旁的便不可再说了。
早先所言或能解释为其聪慧敏锐,可若再多言,必然会引起女修的怀疑。
然即便未再继续言语,她亦无声无息地提醒了对方,“血契”“上头之人”或是破开这奇珍八宝楼的关键线索。
话音落下的片刻,秦向知无声无息地顿住脚步,她微微抬眸,一双淬满寒冰的眼眸望向黑暗深处:
“你我已在这黑暗中行走多久了?”
顾清归一愣,顺着她的话语细细想去,心下猛然警觉起来。
她们已在黑暗中行走了约莫一刻钟,若是依照楼外瞥见的高度算来,怎么也当上了二楼,缘何她们脚下的阶梯却好似不见尽头。
画中妖的迷阵?
可画中妖适才不是暂且死在了女修手中。
两名魔修的陷阱?
方才二人对长生和神器的渴求亦不似作假。
顾清归挪动了几分.身子,悄无声息隐在对方身后:“仙人,咱们是不是碰上鬼打墙了?”
她故作害怕地拽住对方衣袖,警惕又后怕地四下环顾,可除却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瞧见。
此番模样落在秦向知眼中,心底的怀疑无声褪去了几分。
适才此凡人女子口中所言提醒了她,暂且不论上头之人是否不愿或不能夺取画中妖的神器,换作旁的任何人,苦心孤诣于鬼市中建造了奇珍八宝楼,网罗天下珍宝于此,想来皆恨不得处处安插眼线,以求珍宝不被人觊觎夺走。
血契,便是那上头之人安插在奇珍八宝楼中的眼线。
而适才杀了画中妖的那一刻起,她们便已然暴露了自己。
脚下这条几乎不见尽头的阶梯,便是那上头之人留给她们的“见面礼”……
秦向知颇有些无奈,这具身体只及金丹修为,过分弱小,便是她的耳目灵识也受到了限制,是以入楼之时未如曾经那般机敏地察觉周遭危险。
然如今并非找借口的时候,眼见身旁凡人女子一脸惊惧地躲在身后,秦向知抽出了自己的广袖:
“你……”
“不去不去……仙人,我怕鬼……”
啧,怎的如此胆小。
那夜持刀对付魔族时,以及适才将美人画像揉碎时怎么没看出来。
“不怕妖,不怕魔……怕鬼?”
哪知此刻的她依旧伶牙俐齿:“妖魔素来皆有痕迹可循,唯有鬼怪不同,凡间传言,他们悄无声息,有的甚至专以吓人为乐……”
心下对其仅存的几分怀疑也彻底散去,秦向知无可奈何地再次抽出自己被牢牢攥住的袖摆:
“本座令你将符纸取出。”
如今时刻,许是气氛作祟,她无暇细想一个凡人口中说的话。
“符纸?”回想着适才被夺走的几张宝贵符纸,顾清归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仅存的唯一一张,高高举过头顶递给了对方。
如此一套连贯的动作,当真将一个心思聪慧却胆小怕鬼的凡人形象演得活灵活现。若非女修正在眼前,只怕顾清归恨不得大笑三声夸赞自己。
手中符纸被抽走,她睁着一双谨慎小心的眼眸凑近了些:“仙人发威,赶紧将鬼怪赶跑!”
秦向知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伸手。”
顾清归转瞬噤了声,意识到难逃一劫的她忍痛伸出了自己的掌心。《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