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指尖于掌心细细划过,酥酥麻麻的痒意后,一阵疼痛自掌心处传来。顾清归察觉有血液渗出,所幸疼痛并非难以忍受。
女修蘸取了部分血液,借用指尖开始在符纸上描摹绘制。
周遭一片漆黑,她并不能看清对方所绘如何,唯有耳畔的沙沙轻响透出几分紧张之势。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
耳畔传来了女修清冷无波的声响,顾清归微微一愣,蓦然意识到对方口中低语的乃是青雀山心法之一。
“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顾清归惊得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不对,若眼前女修是外来的冒充者,怎会熟记青雀山心法……该心法极难领悟,素来只有内门弟子方能修习。
诧异震惊的目光透过黑暗望向女修所在的方向。
莫非眼前冒充者,是自己的同门之一?
破阵途中将自己推入兽穴的,也是她?
顾清归只觉头脑一时有些混乱……
不对,外貌能模仿,姿态举止中透出的小习惯却只有亲近者方能熟悉,以她这两日与之相处来看,眼前女修虽顶着自己的相貌,举手投足却与过去的自己全然不同。
而凭借她的记忆细细想去,与她一同前去剑冢破阵的十数名修士中,亦未有这般言行举止之人……莫非冒充她的,是内门中的其他弟子……
不及她继续思忖,耳畔低声念咒便戛然而止。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脚下漆黑一片的长阶依旧未有任何变化。
顾清归迫使自己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仙人,可是有什么问题?”
对方并未直面回答,一阵纸张揉捏的窸窣声响落下,秦向知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符纸揉成团:
“真是无趣……”
所谓名门正派的心法咒术,不过如此。
顺着纸团落地的轻响,有所意识的顾清归连忙弯下腰去摸索,将那纸团收入己手:“这可是唯一一张符纸了,莫要浪费……”
符纸上有女修绘制的痕迹,待她离开此地定要好好辨别。
秦向知并不在意对方拾取纸团的动作,一双冰冷无波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黑暗深处:
“不过是些魔族把戏,戏弄本座,还不够资格。”
话音落下的当即,秦向知赫然掐诀念咒,掌心积攒的灵力于黑暗长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芒。
脚下长阶轰隆作响,周遭霎时卷起一阵狂风,顾清归身子一歪,险些没站稳身形。
她攥着女修的衣摆,迎着狂风眯眼看去,女修的衣裙广袖于风中烈烈招摇,青丝拂动处,留下丝缕冷冽的清香。
这是打算强行破阵么……
只见女修掌心聚灵,轻蔑的嗤声落下,眼前无声聚拢的灵力化作成百上千柄利剑向黑暗深处袭去,利剑所经之处,破空声铮然作响。
而浮于二人眼前、催动灵剑的阵法咒印,十分眼熟。
顾清归微微眯眼躲在女修的广袖后,脑海中翁然作响。
眼前催动灵剑的,并非青雀山阵法……该符阵她只在书中见过,是一道已然失落人间许久的魔族阵法!
魔族阵法……
冒充自己的女修……是魔族……
等等……既是魔族,缘何那夜城中的青雀山弟子未曾察觉,即便弟子难以察觉,门中掌门和诸位长老又岂能无从得知,甚至派她前去城中绞魔……
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切的答案,可偏生令人难以捕捉。
她低眉思忖的片刻,“砰——”银瓶乍破的尖利声响于黑夜中尤为清晰,抬眼望去,漆黑一片的长阶尽头被剑阵破开一条裂缝。
此番,女修手中的剑阵咒法终于缓缓停下。
耳畔风声渐弱,顾清归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试探性地出声询问:
“仙人,那便是出口么?”
对方没有回答,一挥衣袖间,迈开步子向着长阶高处的裂缝踱去,身周弥散出的强大威压险些令她透不过气。
她自然不能表现出半分不妥,紧随其后。
二人便这般在裂缝后透出的幽光指引下,愈走愈近。直至她们一前一后越过那道裂缝,一阵暖光才彻底将二人紧紧包裹。
周遭景象天旋地转地发生变化,呈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何其金碧辉煌的大殿。
殿中轻纱掩映,莺歌燕舞、笑声与乐声充斥着耳畔,鼻息间嗅见的俱是瓜果佳酿的清香。壁上烛火透过轻纱,将纱帐后沉迷饮酒作乐的数道人影映出。
女修立在纱帐前,面无波澜地给了顾清归一个眼神。
她心领神会地上前打探,却在拨开纱帐的那一瞬间,耳畔笑声乐声骤然消散,仿似方才瞧见听闻的一切俱是幻觉。
手中姿态微微一顿,顾清归迫使自己莫要陷入恍惚中,目光越过轻纱向内投去,望见的却是一片空旷。
除却东倒西歪的桌案上尚且残留些许瓜果痕迹,竟是半分人影也没有。
落在二人眼前的,分明是一片狼藉。
“仙人,这是怎么回事?”
秦向知越过她,面色平静地踱步走入满地瓜果残屑的狼藉中,视线漠然扫过,鼻息间轻轻一哼:“愈是惑人的美景,愈该小心提防。”
早先在奇珍八宝楼外,她亦是如此说的。
“提防……仙人的意思,那些莺歌燕舞、靡靡之音都是假的?都是那上头之人……”
她忽而噤了声,在女修的眼神示意下,视线投向了大殿高处。
只见层层阶梯之上的高处亦笼着轻纱,于殿内无风飘摇,轻纱后隐约透出一道高大的四方形状,见其模样,仿佛是铁笼一类的物什。
秦向知微微勾动指尖,扫出的风刃便将那层层轻纱划断。
轻纱无声落下,堆落于阶梯前,一只庞大的金色鸟笼赫然呈现在了她们眼前。
若说奇珍八宝楼外的庞大铁笼群给人密不透风的压抑感,那么眼前几欲冲破穹顶的金色鸟笼便给人避无可避的壮观与压迫。
鸟笼之上,栩栩如生的龙凤高高盘踞于笼顶,两对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打量着自己的领地,无数道金色铁柱环绕,与一旁石壁上的烛火交相辉映。
此番对比下,台阶下的二人身形显得何其渺小。
即便如此,女修不动波澜地抬眼凝望,周身威压竟分毫不弱于眼前的金色鸟笼。
顾清归眯了眯眼,忽而轻呼:
“仙人你看!”
只见金色鸟笼中,影影绰绰透出一道女子身形。那人屈膝盘腿而坐,一身单薄的白衣蹁跹出尘,她死死低垂着脑袋,两鬓青丝垂落、遮住了面上情绪,唯有瘦削的身子隐隐颤抖,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惧怕。
秦向知微微挑眉,从容不迫地凝望着笼中女子。
是她……
那个在鬼市中、乘坐六足异兽牵引的车辇招摇过市的女子。
听闻周围看客所言,称其为魔族首领抢来的新娘……
女修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甚至染上了几分熟悉的讽色。
顾清归却是满面好奇,全然不知身旁女修心下究竟如何想。她谨慎小心地四下环顾,直至确认鸟笼周遭暂无危险,这才试图打破四周的沉寂:
“仙人,那金色鸟笼缘何如此眼熟……”
秦向知收回眺望:“眼熟在何处?”
她细细回忆着过去,忽而恍然大悟:“仙人可知鬼市外有一处码头,乃是众多灵船靠岸之所。”
女修不动声色地微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见此金色鸟笼眼熟,是因上头盘踞的龙凤图腾,若我没记错,那些驶入码头的灵船之上,亦有相似的物件……隐隐约约应是龙凤的模样,只是当时夜色深沉,我并未完全看清。”
此话并未作假,她与爷孙二人一同现身于码头之时,的确瞧见了铺天盖地驶入港口的灵船有些异样。
闻声,女修的面色神情不动波澜,似笑非笑地开口:“敢以龙凤盘踞鸟笼,看来此楼的主人当真动了忤逆的心思。”
“忤逆……忤逆何人?”
秦向知没有回答,而是径自迈上台阶,一步一步向着笼中人踱去。
离得近了,才察觉跪坐于笼中的女子极其瘦削,隐在两鬓青丝下的面庞惨白如纸,全然没有活人应有的气息。
若非其瑟瑟发抖时发出的轻微响动,只怕顾清归亦欲将其认作一具死尸。
“姑娘……姑娘?”
顾清归轻声呼唤,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寂静,良久后,才见笼中女子周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待整张面容暴露在二人眼前,顾清归无声地倒抽一口凉气。
眼前女子……当真是人么……
惨白无血色的肌肤之上,是大小不一的青色斑块,从脖颈处一直蔓延至衣下,她瘦骨嶙峋,几乎全然由骨架撑起自己的肌肤。她的一双眼空洞无神、沉若死水,抬眼之时甚至难以分辨她的视线究竟落在何处。
鸟笼内外如此沉寂了片刻,女子忽而眸光一动,竟不知何来的力气,驱使全身向前扑去,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拽住冰冷的金色铁栏:
“救我!救我!”
“求求你们,救救我!”《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