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通过阅读《小说》爱上加茂伊吹的人们,实则是爱上了织田作之助眼中的加茂伊吹。


    当伏黑惠在加茂伊吹的描述中不断捕捉到伏黑甚尔的优点时,他同样明白自己看见的正是加茂伊吹眼中的伏黑甚尔。


    《小说》叙事的重点在于加茂伊吹的成长历程,对其他角色行踪的梳理不算深入,伏黑惠从加茂伊吹口中听到了他与伏黑甚尔更详细的交往历程,频繁出现的一句话竟是:


    “自那以后,我就和甚尔断绝了联系。”


    ——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掌握在伏黑甚尔手中,其实是个相当反直觉的事实。


    他常常自顾自地选择离开加茂伊吹,起初是因为自认为术师杀手的身份会成为加茂伊吹的污点,后来则不愿在加茂伊吹刚接任家主之位的不稳定时期成为拖累。


    加茂伊吹在横滨重伤的消息使他再次露面,不久后被羂索蒙骗,决心前去暗杀五条悟,便借用创世之书的特殊能力干脆抹消了加茂伊吹记忆中的自己。


    他像寒冬里裹挟着刺人飞雪的风,加茂伊吹伸手去接,却只能让其短暂在掌心停留,仿佛从未真正抓住。


    与此同时,这道风长久地包裹着加茂伊吹,飘忽不定而隐蔽,却从未真正离开。


    在伏黑甚尔的影响下——或者说,伏黑甚尔舍己为人的美德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影响:


    加茂伊吹会在本就资金短缺时拿出所剩不多的存款接济好友,会在可能意外身死前写好遗书、将十殿赠与没在建立组织的过程中出半分力的对方,也会以格外费力、效果却最出众的方式暗地里照顾他遗落在国内的独子。


    伏黑惠并没忘记,如果当年他见到的父亲是由加茂伊吹假扮的伏黑甚尔,就说明一直定期寄来的信件都出自加茂伊吹之笔。


    加茂伊吹和伏黑甚尔以自割血肉哺育对方的方式辛苦地支撑着这段看似匹配、却险阻重重的友情,至今依然没有任何悔意。


    前者甚至还将过量所以满溢而出的情感尽数倾泻到伏黑惠身上,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好感深沉而热烈,让少年不得不拼尽全力保持清醒才不至于恃宠而骄。


    加茂伊吹慢慢说了很多,引起伏黑惠的无限联想,实则两人只不过并肩走过了几个红绿灯之间的距离。


    是加茂伊吹如数家珍的样子和伏黑惠思考的程度太过,才会给人以内容多且时间长的错觉。


    望着信号灯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加茂伊吹终于将话题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上,答道:“悟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和甚尔几乎一模一样。”


    加茂伊吹想,如果伏黑惠的发质更柔软些,再换上禅院一族在本家内活动时所穿的传统服饰,除了和谐的童年导致他眉眼间并无尖锐的郁色以外,应该与少年时期的伏黑甚尔没什么出入。


    “我只是——”加茂伊吹合了合眼,吞下未说完的后半句内容,转而解释道,“你可以放心,我尊重你作为伏黑惠本身的独立人格,不会让我对甚尔的看法给你造成负面影响。”


    伏黑惠猜加茂伊吹想说:“我只是很想念他。”


    思念化作回忆过往时嘴角不自觉露出的一抹笑意,时隔多年再提起离别时依然控制不住的痛惜和刚才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加茂伊吹努力将伏黑惠和伏黑甚尔看作独立的存在,究竟是因为良好的品格使他不至于将没参与过父辈故事的少年当作寻求心理安慰的替代品,还是他认为……


    认为伏黑惠根本没资格与伏黑甚尔比肩呢?


    伏黑惠说:“我没觉得和父亲相似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至少目前看来,他是个不错的朋友。”


    他看见加茂伊吹双眸一亮。


    鸽血红般晶莹的猩红色眼眸中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加茂伊吹朝伏黑惠绽开一抹真诚到显出几分灿烂的笑容,回道:“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伏黑惠凝视着加茂伊吹,半晌后垂下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


    将自己的形象与父亲捆绑,并不是个多好的选择。


    如果将亲密度量化,伏黑惠可以通过此法从六十分飞快迈入八十分的行列,却很难像五条悟等人一般进一步突破九十分大关。


    他难以避免地感到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自愿站进“伏黑甚尔之子”的身份之中,利用那个自记事起就再也没出现过的、不负责任的男人靠近加茂伊吹。


    甚至说,他开始怀疑心中只在萌芽状态的感情,可能并不值得他付出一切、拼劲全力去做。


    他的胜算实在太小。


    伏黑惠忍不住再次看向加茂伊吹,发现男人正笑着接过一路走来的第五张传单。


    或许是因为与他聊天时展露的笑容消除了容貌上的疏离感,上前与加茂伊吹搭话的路人已经无法用一只手计量,亏男人能一直保持耐心,温柔地做出每次回应。


    “哥哥!”


    熟悉的呼喊声传来,加茂伊吹停下脚步,顺声音的来源看见朝自己快步走来的加茂宪纪。


    “希望他没有追着我跑上太远。”加茂伊吹笑着对伏黑惠说。


    “哥哥!”加茂宪纪来到加茂伊吹面前,因刚才太过专注而没能第一时间发觉伏黑惠的存在,这才轻咳一声,做出正经的样子问候道,“伏黑也在——我打扰你们了吗?”


    “加茂前辈。”伏黑惠则回应道,“我和加茂先生也是偶遇,谈不上什么打扰。”


    加茂宪纪马上露出笑容,又恢复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孩子气,而不再是咒术高专中可靠的三年级前辈:“那就好。我是特意来找哥哥的,还怕你们有正事要说。”


    他称自己早料到提出计划的禅院直哉会买通冥冥获得便利行事的机会,早在抵达涩谷前就找冥冥询问,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既然已经有人率先违反规则,他也不想落后,于是提出条件,希望能以相同的价格得相同的待遇,冥冥却说加茂伊吹已经支付过报酬,无需他再出价。


    “明明哥哥已经拜托冥冥老师直接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却还是来得晚了。”


    加茂宪纪走在加茂伊吹的另一侧,距离明显比伏黑惠近了许多:“十殿成员的数量比我想象中更多,因为和认识的人们打了招呼,所以浪费了很多时间。”


    “嗯,比起赶来和我见面,还是维护和部下的关系更重要。”加茂伊吹抬眸看向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弟弟,眉眼弯弯地夸赞他道,“宪纪真的长大了呢。”


    “哥哥……伏黑还在,请别说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加茂宪纪埋下头,耳尖发红。


    他可以在学生的集会上炫耀自己的身份,却不想在后辈面前展示羞赧的神态。


    伏黑惠尽量表现出关注点不在加茂兄弟身上的模样,已经开始思考离开的借口。


    一个插曲划过脑海,他想,即便加茂宪纪现在已经十八岁了,恐怕仅是在午饭时多吃了一份蔬菜也会得到加茂伊吹的夸奖。


    这本该与他无关,但心底有道吵闹的声音一直叫嚣:他也有机会得到相同的待遇。


    伏黑惠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地面,终于下定决心。


    他抬眸,向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告辞,又道:“加茂先生,等你有时间时,我还能再来问你和父亲有关的事情吗?”


    “随时欢迎。”加茂伊吹目光柔和,“我会把他肯定懒得重述的部分都详尽地讲给你听。”


    伏黑惠高高悬起的心脏在听见回复后安定下来,他轻轻舒出口气,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望着加茂伊吹和加茂宪纪一同远去,直到两人的背影被人潮淹没才走向不同的方向。


    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好在日后还有大量时间和机会能被用于挽回如今的失误、或直接选择放弃——伏黑惠只能安慰自己,他仍有转圜与后退的余地,只要保持思考就好。


    “哥哥?”没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的加茂宪纪疑惑地呼唤一声,看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的表情,不由问道,“伏黑怎么了吗?”


    加茂伊吹回过神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很快收敛了面上的苦恼:“没事,我只是想起了甚尔,稍微有些失落而已。”


    他的确想起了伏黑甚尔,却是出于对现状的为难和担忧。


    他刻意提起伏黑甚尔、希望伏黑惠考虑到自己与他父亲是同辈人的做法并没能起到应有的警示作用,反倒让对方抓住了下次再见的机会。


    伏黑惠大概继承了伏黑甚尔的狩猎天赋,锁定猎物便不会放弃,即使当下希望不大,蛰伏时积累的力量也足以帮助他们大获全胜。


    加茂伊吹只能寄希望于伏黑惠会在五条悟等特级咒术师的激烈争夺中知难而退,别掺和进本就相当复杂的情感战场,出于现实考虑,却也觉得不太可能。


    从伏黑惠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加茂伊吹能感受到某种隐秘的坚定。


    伏黑惠大概已经在心底吹响了宣战的号角。


    ——他进入了进攻状态。


    第452章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加茂伊吹其实很缺乏对加茂宪纪的关注。


    事实上,他与所有人的交往都具备这个特点:仅抱着强烈的目的性展开对话,即便交流的氛围相当轻松愉快,背后也一定藏着某些会随着故事的发展缓慢浮出水面的真实缘由。


    他不在乎旁人的日常生活,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没有,也或许是因为他认为十殿递交上来的情报已经足够让他了解现状。


    伏黑甚尔和黑猫是两个例外。他会仅为了玩乐和前者碰头,也会带着后者去耍完全没必要让宠物蹲在肩头的帅。


    令他明确发觉这一事实的是,自回归以来,他甚至未曾问过加茂宪纪与两位母亲重逢的感受。


    顺带一提,加茂伊吹与加茂荷奈也不过仅以十殿首领与意大利分部负责人的身份通过一次电话,没向对方交代假死的前因,更像是在通知权力几番轮转的最终结果。


    加茂荷奈没有多说什么。


    她倒是隐约想起了离开日本时为她拾起随身物品的手,加茂伊吹看不出想法的平静态度却让她生不出询问的勇气。


    她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轻声回答:“我知道了。”再提醒他,“宪纪已经和藤本遥香见过面了。”


    “好的。”加茂伊吹回复,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通话就到此为止吧。”


    加茂荷奈应道:“意大利和日本有时差吧,你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了。”


    母子两人疏离地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很快将不重要的内容抛在脑后,导致他直到今日才想起应该和加茂宪纪详细谈谈有关未来的规划。


    “宪纪,你已经不再称呼遥香女士为阿姨了吗?”加茂伊吹以稀松平常的语气开口,任谁听来都找不出施压的意味。


    加茂宪纪从织田作之助和两位母亲口中了解到了许多在他没懂事时发生的事情,同样不相信加茂伊吹会因此认为他有不满之意,便坦诚地说道:“是的,哥哥。”


    “你怎么想?”加茂伊吹又问。


    “生母在抛弃我后独自脱离加茂家,一直隐瞒真实身份和我接触,实在是身不由己的选择;养母虽然是害我母子分离的直接原因,却也是被来自家族的压力逼迫,她照顾我时也很尽心尽力。”


    加茂宪纪沉默一瞬,接道:“在当年紧张的局势中,大家都各有难处,哥哥对她们的处理结果代表着你的态度,我会追随。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也没有理由怨恨她们。”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


    向前一步,他能以加茂家和十殿的雄厚实力为踏板,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之中,有无限资源配合他修习咒术,晋升事宜也不会在总监部审批时遭遇任何阻碍。


    向后一步,即便他追求的目标是画画、唱歌等与咒术界毫无关联的梦想,加茂伊吹也会为他兜底,供他一生衣食无忧,甚至抵达相关行业的最顶点。


    父母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早年被加茂拓真差人绑架的记忆早已因强烈的恐惧而被大脑自动封存——加茂伊吹的怀抱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加茂宪纪尚且年幼时,加茂伊吹陪他在街头四处探索各种新奇的事物,把飘舞的氢气球用蝴蝶结拴在他的手腕上,见他开心,阔气地在脚腕上也绑了两只,接着抱他回家。


    随着他像棵树苗似的茁壮地成长起来,加茂伊吹也逐渐变得忙碌,一同出席公共场合时只牵着手,却也会在他朝自己跑来时张开双臂弯腰迎接。


    现如今,加茂兄弟的肢体接触不多,主要停留在摸头或拍肩这种寻常的安抚性动作之上,但加茂宪纪明白——


    但凡他再次遭遇任何难以抵抗的风暴,加茂伊吹都会第一时间用身体护卫着他,帮他扫平前进的一切障碍。


    他曾无数次仰望着加茂伊吹的背影,现在却要微微垂眸才能和兄长对视。身材的变化没能引导心态的独立,他反倒更加依赖对方。


    “我不想发表好或坏的评价,”加茂伊吹望向他,轻轻弯了弯眼睛,“我尊重你的选择。”


    加茂宪纪也露出笑容,他说:“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说。”


    “看来你很了解我嘛。”加茂伊吹与他调笑一句,“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做呢?”


    男人补充道:“我说的是非常、非常靠后的事情。差不多是——我还在你身边、你不需要考虑来自家族和十殿的负担时,你需要订立遗嘱时,或她们遇到麻烦和危险时吧。”


    加茂伊吹想听听加茂宪纪在自由时、涉及财产分配时、面临重大抉择时的答案,分别对应着真实意志、钱、理性和情感的板块。


    虽说理想情况有很大概率与现实中的反应不同,但纸面上的答案一定是经过全面综合的思考后给出的完美答案,多少也能看出作答人的取向和能力。


    “就算没有家主和首领身份,我也不会和母亲相认。她已经有了幸福的家庭,还生了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我不希望破坏她现在的生活。”加茂宪纪先回应了第一种情况。


    他大概依然会维持曾经的相处方式,偶尔到藤本遥香经营的店铺中简单采购一番,如果恰好碰面,就露出微笑和对方告别,确认她依然平安快乐就好。


    他想了想,有些惭愧地说道:“我想,我仍然会把她们列入继承人的名单,大部分财产当然留给哥哥,少部分则算是对生养之恩的答谢。”


    加茂伊吹不置可否,耐心地等他结束最后的思考。


    “必要时刻,我当然会向她们伸出援手。”加茂宪纪没花费太多时间,“我实在没法对她们的困境坐视不理,如果这是优柔寡断的表现——”


    他提前预想了加茂伊吹的评价,忍不住为难地皱眉。


    加茂伊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的不安:“很高兴听见你把我放在了最优先的位置。”


    加茂宪纪的答案中处处藏着以加茂伊吹的意志为指引的意味,事发时,加茂伊吹的反对意见必然能驳回他的本意。


    弄懂加茂宪纪依然毫无动摇,加茂伊吹便无需再过多在意胞弟的心态问题了。


    “我们是最亲密的血亲。”加茂伊吹温柔地望着他,迟迟才解释自己进行追问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是否会因为得知真相而和我生出嫌隙。”


    加茂宪纪的呼吸一滞。


    他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凝视着对方眼眸中仿佛处处与兄长相像、却又处处有所不同的自己的面容,仿佛过了整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思索后,道出了一句太过僭越的真心话。


    他说:“加茂拓真的唯一作用,就是让我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和哥哥相同的血脉。”


    他们有相同的黑发红眸,相同的东方长相,相同的姓氏,相同的赤血操术。


    他们相依为命,从明面上看,加茂宪纪险些被绑架的事件是加茂伊吹弑父的导火索;加茂伊吹假死期间,加茂宪纪以一己之力继承了他的事业,却无力阻止真人的一系列恶行。


    他们在彼此的影响下触犯了道德的最底线,被滔天的罪恶裹挟。


    血脉与比血脉更深刻、更浓烈的事物是看不见的脐带,证明年龄不同的他们在加茂家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母体之中,正紧密连接。


    ——是爱。


    加茂宪纪确信自己是咒术界中最幸福的孩子,也同样确信,他对加茂伊吹的爱远比血脉的关联更加深刻、浓烈。


    加茂伊吹没有丝毫回避之意,他同样审视着加茂宪纪眼中的情绪。


    对方拥有一双漂亮的红眸,因形状狭长,而不似加茂伊吹的眼睛那般柔软,不笑时显出尖锐的意味,能很轻易地令人感受到发言时的认真。


    加茂伊吹的直觉告诉他,在面对露出这种眼神的加茂宪纪时,他已经不能再做更深入的追问了。


    兄弟间的对视还是首次由他先移开目光。


    他带着加茂宪纪继续向前走去,公布了一个令其完全无法接受的消息。


    “询问你对两位母亲的看法,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加茂伊吹将早有过的想法首次展示给当事人听,“在大战结束后,我打算送你到意大利学习如何领导十殿在异国他乡迅速找到容身之处,你应该得和分部负责人相处很长一段时间。”


    加茂宪纪愣住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明白加茂伊吹为何会对他施以流放般的惩罚。


    “我做错什么事了吗?”加茂宪纪明显受到了极大打击,他急急地快走几步,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拦住了男人的步伐,“哥哥,只要你提出来,我会尽最大努力改正。”


    加茂伊吹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仿佛不懂加茂宪纪为何会给出如此激烈的反应,解释道:“九十九由基在美国建立分部时遇上了不小的麻烦,需要一位代表首领意志的负责人和她配合,没谁比你更合适了。”


    这番说辞倒是能令加茂宪纪几乎完全破碎的心稍微愈合一些——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九十九由基其实根本没向加茂伊吹求助——但他想到两国间的距离,不情愿的心思还是隐隐压过了为兄长效力的觉悟。


    如果要帮上加茂伊吹就必须与他相隔千里,加茂宪纪不知道做个成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终生生活在加茂伊吹的庇护之下,是否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明明还有那么多已经成年的族人,哥哥也有可靠的心腹才对。”加茂宪纪还在试图让加茂伊吹转变想法。


    但他发现男人脸上的笑容正逐渐转变成一种严肃的神情,然后突然意识到究竟是什么让加茂伊吹下定决心,最终敲定了这份显然早有想法、却一直并未决定实施的计划。


    他面色苍白,双唇开合,很难对刚才的发言做出合理的解释。


    只是欣喜于自己从人渣父亲身上获得了与最尊敬的兄长相同的血脉,当然有无数种说法能用来打个圆场,但加茂伊吹的眼神已经说明,他读懂了加茂宪纪下意识流露出的感情。


    “不,哥哥……”加茂宪纪只能从喉咙中勉强挤出几个音节,马上发现脑内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要辩解时能想起的事件反倒全是证据。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他在得知加茂伊吹和五条悟交往的消息后吐出的质问。


    嫉妒与愤怒的心情甚至超越了得知加茂伊吹依然活着的喜悦,于是他哭着摔门离去,直到不久前才与其重归于好。


    加茂宪纪陷入了冲昏头脑的迷茫之中,他自己都读不懂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只知道他将加茂伊吹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却从未分析过背后的爱究竟来自何处。


    亲情与爱情都太浅薄,命运的羁绊则太夸张。


    加茂伊吹帮他解答了疑惑。


    “宪纪,”男人又恢复了平时春风般温柔的语气,表情也再次缓和下来,他说,“太强烈的、无法自控的占有欲只会变本加厉地破坏我们的感情,或许你能在和平的分离中找到正确的应对方式。”


    加茂宪纪呆呆地看着加茂伊吹,无法出声作答。


    “这只是暂时的决定,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可以随时来和我交流。”加茂伊吹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希望能借此平息他的身体因不自觉流下眼泪而随呼吸产生的抽动。


    加茂宪纪听见加茂伊吹说:“宪纪,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最珍视的、无可替代的弟弟,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对加茂伊吹的绝对信任最终一拳击倒了所有负面情绪,他回抱住加茂伊吹,将脸埋在加茂伊吹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哥哥。”加茂宪纪哽咽道,“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这是爱,只是像太茂盛的树枝,稍微修剪一些就好。”加茂伊吹则毫不在意。


    一直在涩谷街头横冲直撞着乱逛的东堂葵和禅院姐妹总算因加茂宪纪引发的关注找到了加茂伊吹。


    三人在兴冲冲地打了个招呼后接手了小孩般垂头哭泣的加茂宪纪,被迫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带着不放心和无奈的表情再次离去。


    头脑一热说出了“伊吹哥哥还是快去工作吧,宪纪交给我们照顾就好”的禅院真依懊恼地直捶脑袋。


    但她看看可怜的加茂宪纪,实在说不出过分的内容,只好捏着东堂葵递来的纸巾一个劲儿地给他擦脸,流泪的速度却像开闸放水般快。


    “别哭了,伊吹哥哥会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事的。”禅院真依安慰他道。


    才被加茂伊吹塞了个天大麻烦事的加茂宪纪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独自离开的加茂伊吹也有些失落。


    与加茂宪纪摊牌是他正视自己教育失败一事的标志。


    他确定加茂宪纪在看似正常的成长过程中混淆了正确和错误的情感,如果不想为以后的自己留下难处理的尾巴,他就必须尽早进行干预。


    今天或许不是说明一切的最好时机,但加茂宪纪无论如何都要伤心欲绝一次,结果实在大差不差——加茂伊吹不想过多纠结于无所谓的细节部分。


    但加茂宪纪的眼泪的确影响了他的心情,混乱的感觉将他感染,让他没法再按部就班地执行备忘录上的待办事项。


    于是在以单纯闲逛为目的走过好一阵后,他登上了涩谷最知名的观景台——涩谷Sky。


    现场购票需要两千五百日元,加茂伊吹只有整钞,因心不在焉而在得到找零前收回了钱包,便干脆摆手示意为之后的三人买单,转身离开了柜台。


    排队等待乘坐向下的扶梯时,加茂伊吹望着远处的景色,从高空俯瞰东京,因感受到兄弟二人也不过是熙攘人流中蚂蚁大小的一对而略感慰藉。


    人是复杂的,加茂伊吹曾痛恨自己不是主角,却也偶尔会为另一种层面上的平凡庆幸。


    他长久地出神,太过专注,没注意到有位熟人站在身后,拍下了他立于夕阳与城市灯光前的美丽身影。


    快门的声音一闪而过,加茂伊吹朝声源投去视线,单手抓着拍立得的夏油杰向他举起另一只手示意,笑着调整了镜头的角度:“头再向左转些就更好了。”


    “杰,你怎么会在这儿?”即便刚还因为加茂宪纪的事情而心烦意乱,加茂伊吹也还是能在面对主要角色时马上调整至最佳状态,笑着配合他的摄影指导。


    “我在等你。”夏油杰再次按下快门,在相机缓缓吐出照片的时间里来到加茂伊吹身边,“感谢这位先生的免费门票。”


    加茂伊吹眨了眨眼,问:“你刚才在我身后吗?”


    “是啊,但伊吹哥好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就没有出声打扰。”夏油杰贴心地没问加茂伊吹究竟在为何事烦恼,而是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是我第六次乘坐扶梯了。”


    加茂伊吹朝前迈步,与夏油杰一同踏上扶梯的踏板,站稳后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我一定会过来吗?”


    “也不是。而且如果只是为了见你,一直在入口处等待的效率会更高一些呢。”夏油杰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在出发前规划过了,如果真的能在我乘坐的扶梯上和你相遇,就说明我们都受到了命运的指引——在行动路线交汇以后,我要自私地独占你,直到回到地面。”


    他望向远方,又举起相机为景色拍了张照。


    加茂伊吹和他一同看着屏幕上的落日,突然感到垂在身旁的手被轻轻触碰,随即与人十指交扣。


    夏油杰的视线落点没变,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些。


    他握紧加茂伊吹的手,轻声道:“伊吹哥,我只在位于半空中时才会说出口——”


    “我喜欢你。”


    第453章


    加茂伊吹没有拒绝。


    他对夏油杰常常抱着怜爱与愧疚的心理,是夏油杰将姿态放得太低,仰望他时才因逆光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从而总是无法像五条悟和禅院直哉那般采取强势而主动的行动。


    夏油杰是个太过懂事、善于为人思考的孩子,这是加茂伊吹早就明白的事情。


    普通的家庭和努力型天才的称号使他常常在加茂伊吹面前生出相形见绌的自卑,于是他但凡提出任何请求都要自行带上用于交换的条件。


    希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关注时,他甚至自愿投身于诅咒师阵营。


    面对另外两位竞争者从来没想过、也绝不可能走的赛道,他毅然决然地踏了上去,还在发动百鬼夜行时险些抵达终点。


    诅咒师的实力在百鬼夜行一战后被大大削弱,倘若不是他保留了大量咒灵作为倒逼五条悟杀死自己的手段,想必加茂伊吹曾经立下的豪言壮志能被他一人实现。


    前段时间,他嫉妒五条悟能得到与加茂伊吹交往的机会,理智上却明白加茂伊吹会做出选择,恐怕是遭遇了只有六眼术师能够解决的麻烦。


    结合五条悟并不知道个中真意的情况,夏油杰判断,这又与世界运转规律背后的秘密有关。


    他自认为自己是唯一获得了加茂伊吹认可的同行者,所以勉强接受了五条悟身份的变化。


    而如今,禅院直哉对加茂伊吹志在必得,夏油杰不想落后,却也隐约意识到:加茂伊吹分手的理由绝对不单单是五条悟对竞争者的施舍,一定还有另一方的助力。


    如果比赛将被取消,获胜机会渺茫都成了最小的问题。夏油杰猜,自己即便同样向加茂伊吹提出请求,肯定也无法再享受类似五条悟的优待,应当会被直接拒绝。


    所以他又带着条件来了,将好与坏的影响都用自行施加的限制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若在扶梯上与加茂伊吹偶遇的对象是禅院直哉,恐怕对方要忙得团团转,既得抹黑五条悟和夏油杰,还要强调自己考虑到加茂伊吹才会为高专做出贡献,最后用撒娇的语气请求一个拥抱或一个吻。


    可站在加茂伊吹身旁的人是夏油杰。


    他只是轻轻牵住了加茂伊吹的手,然后说出那句至少迟到十年的喜欢,最终百般强调这是仅在还没落地时的任性举动,话外之音非常明显。


    ——他不会为加茂伊吹造成额外的困扰,所以希望加茂伊吹能放任他在短暂的时间里得偿所愿。


    加茂伊吹斜睨他一眼,并没专程转头过来看他,随意的态度令夏油杰狂跳的心脏缓慢平静下来。


    接着,加茂伊吹露出笑容,嘴角的弧度很浅,却意外地能叫人轻易分辨出他正发自真心地想要微笑。


    “谢谢你,杰。”


    他反握住夏油杰的手,又转回视线,继续静静地观察着夜幕降临前的城市。


    夏油杰轻轻松了口气。


    在独自乘坐前五趟扶梯时,他无数次在脑内演练过真见到加茂伊吹后要采取的行动和说出的话,如今真有了实施的机会,他却再也舍不得打破和谐的氛围。


    夏日的夕阳炙烤着皮肤,令两人的手心冒出些黏腻的汗水,却没有任何一人松开力道,而是紧密地感受着彼此的热度,争分夺秒地体验短暂的相处时光。


    夏油杰脑内慢慢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希望电梯运行的速度慢一些、再慢一些,让他不至于太快从美梦中回到现实。


    就在此时,他听见加茂伊吹说:“其实我在假死期间,很多次来过涩谷。”


    这句话轻而突兀,几乎令夏油杰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而生出的错觉。


    他沉默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加茂伊吹的意思。


    无需日车宽见的提醒,加茂伊吹早在假死期间便预料到,即将有场席卷咒术界、甚至影响整个日本的大战将在涩谷爆发。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如果主体是加茂伊吹,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可夏油杰想不到究竟是何种情报来源才能满足加茂伊吹如此精准且隐秘的需求,而近些年来,他的所有困惑都能被同个名字解答。


    他问:“是王仁望结。”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说:“我已经没法报答她了。”


    夏油杰心中对仅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生出一种奇妙的敬佩之感。


    包括得到了加茂伊吹提示的他在内,根本没人能为加茂伊吹提供这种程度的帮助。


    他尽力寻找了多方资料,却依然不知道少女究竟来自何处,又通过因幡白门去向何方,只发现日本曾有位名为王仁三郎的预言家,两者之间多少有些关系。


    “伊吹哥,我没能达到你的期望。”夏油杰的语气有些紧张,还带着些根本没必要的愧疚,“我直到现在也无法探明王仁望结的身份之谜,明明你只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我了。”


    加茂伊吹沉吟一会儿,不客气地回应道:“该怎么说呢……或许你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是,我从未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他明显感到夏油杰与自己交握的手有一瞬间收得很紧——加茂伊吹的说法绝对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别误会,我不是在贬低你的能力,而是从客观上讲,你能察觉世界的异常已经相当不易,再苛求你在甚至没能看见完整题目的情况下找出正确答案,未免太为难人了。”


    加茂伊吹用食指叩叩夏油杰的手背,示意他不要如此紧张:“是我忘记告诉你,仅凭情报当然无法找出王仁望结的真实身份,因为她根本没有身份。”


    “如果她能听见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会因此忍不住笑出声吧。”加茂伊吹用另一只手轻触夏油杰的眉心,他说,“更多要凭幻想,你只需要不停猜测再不停否定,就能得出唯一的结果了。”


    夏油杰的眸光微微闪动。在加茂伊吹触碰他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因此错过了最好的追问机会,加茂伊吹已经重新将话题引回到两人身上。


    “我想,我应该不是个严厉的前辈,你就不能以更轻松的姿态和我相处吗?”加茂伊吹的表情在极小的幅度内变了一下,像是在向夏油杰暗示什么。


    夏油杰回过神来,确定众人身周果然存在不可见的监听手段。


    他从善如流地接上加茂伊吹的发言:“因为伊吹哥从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我才无法判断究竟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令你感到满意,只能自己采取严苛的标准。”


    “我只是想表现得更好一些。”


    他表现得的确很好,回顾加茂伊吹的种种行为,发觉错综复杂的感情是最好的掩体,便松开相机,空出一只手借机实施更加亲密的行动。


    挂在他脖颈上的绑带被相机的重量抻直,随他的动作微微摇晃。


    夏油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还微微发热的相片,为了避免相纸锋利的边缘伤到加茂伊吹,便将手指张得很开,拂过对方额角被风吹至凌乱的碎发,帮其别到耳后。


    两人对视,加茂伊吹能清楚地看见夏油杰眼底流露出的悲伤。


    夏油杰说:“伊吹哥,我真的很喜欢你。”


    加茂伊吹想,夏油杰是读者戏称的“弟弟班”中,与自己最为相像的那个。


    温和有礼的外表下时刻藏着挣扎与哀痛的底色,他们不是世界的支柱,却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人和事,便向自己身上施加了太多压力。


    夏油杰只在仅有两人相处时才敢表明真实心意,如今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出相同的内容,代表他仍然渴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回应。


    加茂伊吹必须妥善处理这个问题。他换位思考,想想自己会希望收获什么样的答案。


    ——好吧,接下来是真心话时间。


    加茂伊吹在心底暗暗叹气,直视着夏油杰的双眼,自然地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


    他明明在笑,结合眼底的神色,却分明又有泫然欲泣的意味。


    完全超出常人认知范围的美丽将夏油杰与城市的喧嚣隔绝,他只能看见加茂伊吹常年积攒下的、隐忍却也汹涌的痛苦。


    “杰,如果我甚至不能活着,感情就对我毫无作用。”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夏油杰想,这句话应该已经化作纠缠他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梦魇,他才能以如此习以为常的态度倾诉出来。


    他说:“我很可能死在十月三十一号。”


    夏油杰确信这不是加茂伊吹为拒绝他而编造的理由,他已经从许多迹象中看出那是某种类似于电影尾声的时刻。


    如果加茂伊吹不会死在刷牙时被泡沫呛死这种荒谬的日常活动中,就一定会死在规模巨大的、狂乱的咒杀盛宴里。


    夏油杰第一次承托加茂伊吹的情绪。


    他微笑起来,回应道:“那就用我的生命来换伊吹哥的。”


    他将已经显出颜色的照片展示给加茂伊吹欣赏,画面中央的男人足以登上任何一本杂志的封面,然后享受全球热销的荣誉。


    摄像师并不专业,器械也绝不昂贵。


    但他拍照的道具是爱。


    ——能甘愿为画中人献上生命的爱。


    第454章


    一张干净整洁的白色办公桌上,终端的屏幕亮起,不断发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桌前却并没坐着能及时给予回复的对象。


    因无人下滑页面,终端只在屏幕的右下角不断堆积起未读消息的数量,到达极限时才吝啬地向后移动一点,将两人的对话从半途展示出来。


    [一周前]


    左:自从我接受了和警方交涉的任务以后,就再也没睡过一次整觉了。


    大家抱着看热闹也好、真正为作品的未来焦虑也好的各种心情,频繁地发消息给我,都想打探目前的调查进度。


    我至少会因为这份工作少活十年。


    右:这算是一种变相的拒绝吗?如果你已经把什么情报讲给他们听了,那告诉我也无所谓吧。


    我很少求你帮忙,唯独对这件事非常好奇!


    左:就算你这么说了,事实是,我根本不敢向别人透露任何消息。


    警方当然会预料到信息泄露的风险,早在第一时间让我签署了保密协议,一旦有不得了的新闻表示来源是我,真的会出大事的。


    右:原本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才来问的,现在倒真觉得有些恐怖了。


    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警察居然会搬出保密协议,我还以为这东西只会出现在前线的战场上呢。


    左:毕竟作战的星球离我们有段距离,战争掀起的风浪还没有加茂伊吹死亡的冲击大。


    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人们甚至会通过各种渠道马上掌握到战场上的胜负,却无法得知编辑部的调查结果。


    我只能告诉你,你必须做好信息公开后被吓一大跳的准备,从调查的复杂程度来看,最终的真相很可能比时间倒流更加震撼。


    右:你要么就什么也别说,要么就直接告诉我。这么吊我胃口的话——你想要钱吗?我可以把下个月的工资给你。


    左:你已经还了二十年的房贷,一直处于很缺钱的状态吧。如果再把你下个月的工资夺走,我很快就能看见你在办公室里吃盆栽了。


    右:反正我现在独身一人,吃盆栽也无所谓吧。正是因为在这种窘境中生活,我才把加茂伊吹看作唯一的精神支柱。


    求你了,只是一点点暗示也好!警方到底有没有查出谋害加茂伊吹的真凶?


    左:啊啊、明明我已经抗过了那么多人的威逼利诱。


    可恶,你说的也太可怜了吧!


    右:看样子你因为不能分享八卦而痛苦万分啊。要不我也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好了。


    我保证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其他人,我只在乎加茂伊吹到底是不是被内奸害了!


    左:这事可没有内奸那么简单。


    如果你是内奸,即便你拿到了和原作作者芥见画风一模一样的假稿件,要怎么让这份稿件通过层层审批、再在无死角监控的看守下进入放映室呢?


    警方已经通过各种实验确定,除非你有催眠和瞬移两种能力,否则根本不可能实现这种壮举。


    右:没有利用光学原理避开摄像头的可能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技术,但现在又不是几千年前,地球人也不会想到我们能驾驶飞船在宇宙中作战啊。


    左:你是傻瓜吗?


    你自己都说了,现在不是几千年前,难道监控摄像只能用来录影吗?编辑部可是一步到位地安装了检测生物存在的设备,只要入侵者还在喘气,就肯定无法避免被摄像头拍到。


    右:好吧,我承认编辑部里肯定不存在厌氧员工。那警察是怎么说的?


    左:这可是文娱界的重大事故。在因战争而人心动荡的当下,联邦很在乎文艺作品的稳定,要是平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被同时摧毁,国内就要出大乱子了。


    所以他们向警察施压,却不提供解题方法,警方只好扩大了排查范围,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右:编辑部是独立的部门,还能扩大到什么程度?隔壁楼是拍电影的地方啊。


    左:我现在确定你是个傻瓜了。


    排查范围又不一定是物理意义上的范围,他们调查了每一位员工的底细——当然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收集背景信息——却依然一无所获。


    右:调查结果应该不会外传吧?我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虽然我已经还了二十年的房贷,但还有三十年没还。当年真不该一时冲动的。


    左:毕竟住进大房子是你父母毕生的愿望,恰好当时有个千载难逢的优惠,你会心动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说起来,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一直以为你的双亲在车祸中去世了,没想到他们还健在啊?我该早点去探望的吧。


    右:啊、不用在意。医院说他们必须在特制的休眠舱和营养液中调养身体才能恢复健康,但费用实在高昂,我也以为没办法了来着。


    后来有疗养院说愿意提供帮助,所以他们的身体情况好转很多了。还是继续说回我们原本讨论的话题吧。


    左:放心吧,警察不会在意你的家事。比房贷更炸裂的情报比比皆是,小到在之前的宣传活动中夹带私货为自己喜欢的角色偷偷刷票,大到婚内出轨、挪用公款。


    你在编辑部里工作,居然会觉得房贷可耻!


    右:我永远支持联邦警署!警察早该把编辑部的员工从头到脚调查一遍了,比起他们来说,我身上的这点事还算什么呢?


    左:不过,虽然触犯道德和法律的员工不少,但警察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右:完成了这么大的工作量却毫无所获,上级再给他们施压,就要把他们压成肉饼了。


    我看做肉饼可比做警察轻松多了。


    左:我觉得也是。


    在基本排除了编辑部里有内奸的可能性后,他们把视线投向了放映设备,开始思考机器被外部入侵的可能,排查了加茂伊吹死亡事件爆发前后一个月从编辑部的定位收发的所有信号。


    右:现在该叫加茂伊吹假死事件了。


    左:这个不是网民自发起的代号,而是正式名称。


    编辑部报案时,在警方的笔录上留下了这个名称。


    右:虽然不够准确,但也没法责怪任何一方,毕竟谁也不能提前预料到加茂伊吹居然仍然活着。


    要我说,警察没把芥见抓起来审讯三天三夜吗?


    他曾经在差点把剧情画崩时说什么“自己因为太迎合读者而吃尽苦头”,既然他曾经想让加茂伊吹在十二岁时退场,这次假死说不定就是他对读者的反抗呢。


    左:哦!你说的真有道理。


    虽然警察已经询问过芥见的想法,但当时,我还真没想起来他在作者群里说的那句话。


    是不是要和警察说一声才行?


    右:你可千万别对警察说是我说的。


    左:当然不会。警察如果问我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调查进度,我也没法回答。


    看来今天和你透露些情况还是有用处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结案那天直接昏死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了。


    [五天前]


    右:你已经和警察说过了吗?


    左:对,估计芥见又要休刊一阵子了。


    我现在实在很忙——我们上次说到哪儿了?


    右:警察搜索了所有以编辑部为起点和终点的收发信号。


    左:是的,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真的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警察在对一个异常信号进行反追踪时,花费了很大精力也没能破解对方所在的地址,这种不寻常的隐秘程度引起了他们的高度关注。


    我们都猜测对方一定掌握了黑客技术,但国家最尖端的人才都掌握在警方和军方手里,还有谁能和他们抗衡呢?


    右:对方的位置还是暴露了吗?太好了!说不定事件要到此为止了!


    左:当然,真是可喜可贺。


    右:好刺激,好像老套的警匪片。


    [三天前]


    左:太让人生气了!


    我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右:发生什么事了?不会顺着地址追踪过去,发现是快餐店的店员在送餐时无意连上了编辑部的网络吧。


    左:差不多吧,但好歹比你的猜想更靠谱些。


    警方在对信号来源实施搜索与抓捕后,竟然只在目标地点那——么大的房子里,看见了一个端正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似乎早就料到警察会找到那里,神态非常平静,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就跟警察返回了警局。


    右:看来他知道自己被警察找到的原因呢。


    左:大概吧,但你猜他都交代了什么?


    入侵编辑部的网络是想提前拿到漫画原画的内容,建筑里曾经存在的大型设备是他的洗衣机、电冰箱等家具,至于他的最终目的——


    他竟然说自己要把原画翻译为多种语言,给偏远星球的居民观看!


    右:呜哇,大爱啊!竟然为了让偏远星球能和我们同步看到漫画内容,选择以违法犯罪的方式盗窃原画吗?


    我这边突然来了工作,等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左:好遗憾,今天居然是你先撤退了吗。


    我本来还打算和你说说后续进展的。


    右:后续进展?


    左:其实也很简单——警察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胡话,在认真搜查过后,又锁定了新的地点。


    右:被领导骂了!我有空就来找你!


    [一天前]


    左:好烦!为什么警察又扑了个空?


    [现在]


    左: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听说你要离职?


    大家简单整理了你留下的文件。


    等一下、有份资料很奇怪吧!


    首页写了什么?什么叫——


    “我是内奸”?!


    警察已经开始寻找你的定位了,你别以为能跑掉。


    终端为什么在编辑部啊!


    第455章


    加茂伊吹必须承认,夏油杰的回复将两人的拉扯引向了无需再进行回应便已经足够深刻的结尾。


    即便他知晓的内情远不如五条悟多,也依然能凭敏锐的洞察力做出最优选择,充分体现了他对加茂伊吹而言,无论从人气还是个人能力角度出发,都具备不可替代的独特性。


    加茂伊吹有开始思考从他身上获取更坚实保障的可能。


    他正捏着夏油杰递来的拍立得相片凝视画面中央的身影,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瞬间吸引了两人的关注。


    特殊的铃音证明信息只会来自一个号码,加茂伊吹边迅速拿出手机,边朝夏油杰投去满是歉意的目光。


    夏油杰笑笑,示意自己能理解他的忙碌,安静地等待着加茂伊吹收手,多少还是因精心准备过的独处机会被突然打断而感到遗憾。


    但加茂伊吹单手摆弄着手机,并没脱离他们十指交扣的动作,一时的侥幸令夏油杰甚至放缓了呼吸,只怕细微的动静也会引起对方的关注,反倒成了一种提醒。


    男人默默为加茂伊吹的迟钝计数,当他数到第七秒时,加茂伊吹抽出了手。


    夏油杰想要叹息,面上却做出早有预料而显出平静的表情,转眸看向加茂伊吹,刚想用一句打趣消除可能正在暗自滋生的尴尬情绪,便看清了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很用力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拖拽至远方,关注点倒是还在信息页面处,从握住手机的手早已骨节泛白就能看出他的在意。


    夏油杰心神一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弹一下,却不敢贸然打扰加茂伊吹的思绪。同时,他不动声色地瞟向手机屏幕,在夕阳的光照下费力地辨认出其上简短的文字。


    ——被抓了。


    他皱起眉头,还没看清发信人的备注,手机屏幕便被加茂伊吹暗灭,只好匆忙地收回目光。


    “伊吹哥,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无害且关切的观感通常能让保守秘密的交流对象下意识放下戒备。


    但他面对的是加茂伊吹,和一个绝对无法向他人言明的秘密。


    加茂伊吹收到的消息来自黑猫。


    如今天气太热,他不愿让它辛苦地跟随自己在室外勘察战场,便将它锁在据点的房间里,留下一部无密码的手机供它操纵,也能避免它的行动被读者视角窥探。


    黑猫借机在主线剧情的过渡期中再次返回神明世界,目的是了解科研组的情况并获取一手情报,好让加茂伊吹随时调整作战计划,不至于面对太大信息差。


    它没打算对体内的程序进行检查与升级,力求快去快回,恰好赶上了与父母的、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会面。


    自系统诞生以来,纸舞还是第一次看见科研组的所有成员。


    技术开发人员在最终时刻捕捉到了它的转移造成的波动,房间内便因挤满了人而略显拥挤——纸舞迟迟才发觉,此处已经不是它每次睁眼时看到的开阔实验室了。


    “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通常扮演领袖角色的男人用右手轻轻拧回了纸舞的金属脑袋,那其实只是个装备着发声器官的镜头。


    “告诉加茂伊吹,我们已经没办法再提供任何帮助了,但他也无需为漫画世界的秩序将被我们扰乱而感到忧虑。必要时刻,我们会用自毁程序兜底。”


    “至于纸舞——”另一人凑上来碰碰它的头顶,“等《咒》的主线剧情结束,你的任务就结束了。你之前不是问过自己未来的去向吗——陪在加茂伊吹身边做只小猫,很幸福吧。”


    纸舞迷茫地转动摄像头,焦距对准不远处好奇地打量着它的、唯一一位身着西装的男人,从他胸口的工牌读出了他的身份。


    如果科研组安插在编辑部的线人已经回归,众人眼下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


    “警察……”它惊讶于自己竟然也会像人类一般卡壳。


    一位女性温柔地回答了它的问题,她是给予它声音的母亲:“警察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到,你回来的时机很好,要是自毁系统炸断了传输意识的通道,你很可能会在半路走丢。”


    “够了,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搬出自毁系统吓唬它呢,我都听见它的散热器疯狂运行的声音了。”为它组装身体的男人心疼地捧起它,安抚道,“那只是有人把坏主意打到漫画世界上时才会采取的最终手段。”


    “是的,研究由我们发起,我们就必须尽到避免对漫画世界造成负面影响的义务。”领头人最终总结一句。


    房门被适时推开,一位精通医护技能的科研人员推着轮椅进入房间,其上坐着组内唯一一位需要被悉心照料的患者。


    “我们赶上了吗?她无论如何也想见纸舞一面。”女人与转向自己的摄像头对视,惊喜地露出不符合严峻处境的灿烂笑容,“我就知道,等心理辅导结束后再过来也来得及!”


    纸舞再转动摄像头,看着轮椅上过于瘦削、羸弱、却显然有在被精心照顾的女人,发觉她与漫画世界中的长相并没有太大差别。


    她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这个外表朴素的小铁块,却没人打扰她的沉默。


    纸舞的散热器转得更厉害了。它已经断定对方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处于即将崩溃的临界点,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好确保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刺激。


    众人在漫长的无声状态中浪费了一段时间,又在志愿者难得开口时露出微笑。


    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啊、是黑猫”,便让房间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轮椅的把手被交到编辑部的线人手中,科研组的人员恳切地请求他在照顾自己父母的同时,也将休眠舱给王仁望结使用——其中的环境有利于她更快恢复。


    线人郑重地点头,推着轮椅离开。他们是项目中唯一不具备独特技术的参与者,和很可能被政府收编的科研组成员不同,必须躲过这阵风头才算安全。


    纸舞转正镜头,再次看向给予自己生命、也赋予加茂伊吹新生的人们。


    不知是谁伸手遮蔽了它的视线。


    它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凌乱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的声音。


    意识被强行从金属载体中抽离,它被重新塞回漫画世界,再次于黑猫的身体中睁开双眼时,甚至来不及感到悲伤,便马上用柔软的肉垫在屏幕上点点按按起来。


    直到终于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屏幕被温热的液体砸中,胡乱跳转到了其他页面。


    黑猫蜷成一团,口中发出细弱的叫声,却不再有人回应。


    加茂伊吹看清消息,脑中飞快闪过许多想法,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他必须赢。


    只要赢下涩谷事变,顺利撑到主线剧情结束,他就能获得自由,顺带向科研组证明觉醒的角色具有强大影响力,进而令研究取得巨大成果。


    如此一来,即便科研组最坏面临着锒铛入狱的下场,也一定会因探明了异世界的存在、并成功证明了其对现实生活有反作用力而能够保全性命,甚至得到重用。


    “怎么办……”加茂伊吹喃喃着,比微风更轻飘的声音传入夏油杰耳中,引起了对方的警觉,“究竟该怎么办……”


    夏油杰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他刚想扯住加茂伊吹手腕的前一刻,男人回眸,带着极复杂的情绪看他一眼,竟直接跃上了正在移动中的扶梯扶手。


    加茂伊吹无需保持平衡,因为他马上甩出血线,又借拉力跳上了扶梯外的玻璃围墙,在游客们惊恐的呼声中站直了身体。


    “好快……!”夏油杰咬牙,猛地握紧抓空的左手。


    他仍然在跟着扶梯下行,逐渐和加茂伊吹错开了距离,在侧后方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加茂伊吹的视线落点是脚下的城市。


    下一秒,加茂伊吹张开双臂,朝前倾斜身体,直接从高空中一头栽下。


    另一道黑影闪过,与他一同从连接四十五层和四十六层的扶梯的半程处跳下去的是——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的夏油杰。


    高度已经超过二百米,坠落的时间太过充足。


    充足到,加茂伊吹调转身体呈仰躺姿势时,还能看清夏油杰因紧咬牙关而绷紧的面部线条。


    他想:有人能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他的人生一定也算得上很有价值。


    于是他与在咒灵的助推下加速追赶上他的夏油杰相拥。


    坠落的过程中,加茂伊吹吻上了夏油杰的唇。


    这不是加茂伊吹的第一个吻,却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没有暧昧和缓的前奏,也不再有更深入的交流。


    唇瓣相印,浅尝辄止,更令夏油杰感到怦然心动的,其实是加茂伊吹在退开后垂着眼眸说出的那句:“杰,谢谢你。”


    一条模仿虹龙制造出的式神呼啸着从裂开的虚空中飞出,猛地托起两人的身体,像列车似的绕建筑物飞驰而过,将他们重新带到了最近的落脚点——位于涩谷Sky四十五层的观景台。


    也就是说,他们即将回到亲眼见证坠楼过程的游客身边。


    加茂伊吹没有下达返回地面的指令,式神便悬停在高空,和主人一同坦然迎接各种惊疑不定乃至恐慌的目光。夏油杰相信加茂伊吹有自己的打算,他只要追随就好。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侧坐在式神身上的加茂伊吹竟将双手圈到面前,朝观景台上、或是整个城市中的人们大声喊道:


    “涩谷!我的名字是——”


    “加——茂——伊——吹——!!”


    第456章


    ——这实在是太惊人的自由。


    夏油杰一愣,他震惊地朝加茂伊吹望去,不知该如何才能确认身旁的咒术师并没被奇怪的咒灵夺舍。


    但他也清楚地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得到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最多花费了零点五秒的时间用来思考,便学着加茂伊吹的动作,将手圈在面前,跟着一起大喊出声:


    “涩谷——!我的名字是夏——油——杰——!!”


    回应他们疯狂行径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快门声。


    夏油杰看见涩谷各处的游客正马不停蹄地朝涩谷Sky赶来,已经抵达最佳摄影位置的人们则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他们倒是没被任何人搭话,很大概率是因为贸然与两个疑似具备异能力的怪胎搭话实在风险太大。


    但加茂伊吹的目的已经达成:


    从今天开始,全球都会发现咒术界竟然真的存在的事实,民众的信任将对减少涩谷事变的伤亡数字产生巨大的积极影响。


    而夏油杰的想法也很简单——至少他现在不愿考虑总监部对两人的出格举动将作出什么反应。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也不知是因为惊魂未定的紧张感,还是刚才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


    他只知道,如今和加茂伊吹并肩而立的咒术师是他,他们的名字将永远作为并列的存在被后人铭记,旁人再也无法抹除他的存在。


    这注定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天,夏油杰很荣幸能够参与加茂伊吹创造的辉煌。


    在原本的计划中,加茂伊吹只需要在涩谷事变期间与最顶级的敌人交战,公布身份、安抚群众、维护秩序等事务都是实力稍差些的咒术师该完成的工作。


    但编辑部的境遇让他等不到大战发生时再随机应变了,他必须尽早建立优势,即便这必然代表咒术界将提前陷入难以控制的混乱局面之中。


    但不得不说,破釜沉舟的感觉不坏。


    加茂伊吹太久没释放过自己的情绪,在大喊出声的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呕出了一块心脏上的结石,否则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他的心情为何如此轻松。


    加茂伊吹轻轻合上眼眸,他深吸口气,想再次呐喊一句,声音却长久卡在喉咙之中。


    理智回笼以后,他又失去了发出声音的魄力。


    “好吧。”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重新握住夏油杰的手,两人又恢复到十指交扣的姿势,在夏油杰无措的目光中,他笑笑,说道,“我们只是不在电梯上了,但依然没有落地。”


    夏油杰抿唇微笑起来。他缓慢地合拢手指反握住加茂伊吹的右手,很迟才回复道:“你想兜兜风吗?”


    “很乐意。”加茂伊吹说,“把我们的名字传遍涩谷、传遍日本、传遍全世界吧。”


    日本的互联网在极短时间内陷入瘫痪,主要归功于显然并非是特技表演的两人在涩谷上方制造的大场面。


    【骗人的吧,就算是奥特曼想要飞行也得变身才行!】


    【很明显是夏油杰的咒灵操术。你们到底有没有看过原作,连普通人看不见咒灵的设定都不记得吗?】


    【我倒觉得是那个叫织田作之助的家伙为了宣传新书搞出的预热表演,附近肯定有威亚或无人机之类的东西。有没有没经过特效处理的原视频可以给我看看?】


    【不同视角发布的视频没有任何区别,这不可能是弄虚作假的结果。】


    【如果是假视频,政府和警察都会进行辟谣的,怎么可能放任民众胡乱猜测?】


    【我就知道咒术界真的存在!来我爸爸店里购买喜久福的家伙果然就是五条悟没错!他当时非说自己在进行角色扮演,我还和他合照来着。】


    【肯定不止你曾经觉得认识的某人和书里的角色很像。我真的怀疑夜蛾校长住在我家附近,听家里人说,他闹离婚的时间和织田作之助写到的细节一模一样啊。】


    【用离婚时间作为佐证还是有点太犀利了……夜蛾校长看见后会哭的吧!】


    加茂伊吹和夏油杰的电话被来自各方的问候狂轰乱炸,但为了围观网上热闹的讨论,他们都没关机,而是耐心地一个个划掉来电提示,继续分享各自刷到的有意思的帖子。


    加茂伊吹一定已经练就了某种非凡的本领,使他甚至能在看见有人感慨自己站错了CP、原来加茂伊吹和夏油杰才是一对时闷笑出声。


    夏油杰还以为又将看见什么要展示给他的内容,便自觉朝加茂伊吹的手机屏幕投去视线,又在读出其上内容后极快地转头,不想让加茂伊吹认为他会因此感到得意。


    嘴角的笑容早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加茂伊吹没打算打扰他的好心情,但思索一会儿,还是提醒道:“你陪我这样胡来,之后大概会被总监部批评吧。如果他们打算给你处分的话,我一定会尽力帮忙解释的。”


    “他们难道还能开除咒术界仅有的六位特级咒术师之一吗?要知道,九十九由基可是早就已经不干活了。”夏油杰满不在意地摆手,继续朝下刷帖。


    他亲密地用拇指轻轻磨拭加茂伊吹的手背,显然很享受现在的情况。


    他半晌后才又补充一句:“有伊吹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加茂伊吹纵容地笑着:“好歹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是这么孩子气。”


    “我比伊吹哥更年幼呢。”夏油杰故意用了个夸张的形容,“是伊吹哥把我带进咒术界的,当然也要负起责任才行。”


    加茂伊吹没有看他,神态自然,一如既往地包容地接纳了夏油杰鲜少展现的一面:“是的,我保证你不会听见哪怕一句指责。”


    在舆论扩散的时间里,他们早已飞离涩谷,虽说逃开了最热烈的关注,却也因此暴露在更广泛的视线下。


    越来越多的目击者出现,质疑的声音则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立场不同、但都很合理的狂欢和恐惧。


    有人欢庆自己喜爱的书中角色竟然真的存在,尤其是被织田作之助赋予了死亡结局的加茂伊吹依然活着,还由此掀起了一场对于两人真实关系的猜测和讨论。


    许多人认为织田作之助实则早已和加茂伊吹决裂,因爱生恨才不顾事实将主角写死,不过也有几个淹没在大量消息中的知情人回复称加茂伊吹的确曾杳无音讯长达七年时间,无论正方还是反方都真心实意地以为他已经死去。


    与此同时,大量民众担忧加茂伊吹突然公布咒术界的存在是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得知咒术师与咒灵的纷争就发生在身边的各个角落,只会为普通人徒增负担,对改善生活质量没有任何帮助,还可能令年轻人们更加不务正业,整日幻想自己也能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最重要的是,诅咒师势力可能因此而彻底肆无忌惮,直接发动恐怖袭击,进而影响社会治安。


    加茂伊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但夏油杰发起的百鬼夜行已经把诅咒师杀了个七七八八,实则并不需要感到忧虑。


    而比起早晚都会知道真相的民众而言,他还面临着更大的麻烦。


    在众多未接来电之中,他唯独接通了律师先生打来的电话。


    日车宽见显然已经没力气感到愤怒了,他只是压低声音询问加茂伊吹道:“少、爷,我原本以为你会是位很有常识的可靠领导,但我现在怀疑你甚至没怎么看过电视剧。”


    “有钱有权的人们就是去卫生间也会提前咨询律师,而你主动给政府递了个天大的把柄,让你的律师在谈判桌上抬不起头。”


    “哦——”加茂伊吹难得觉得不好回应,他刻意干笑一声,让日车宽见感受到自己的局促,“事发突然,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日车宽见不客气地回答:“我不是仅指你一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夏油先生显然也没什么自觉。”


    “我们知道错了,尤其是给你添了麻烦,真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加茂伊吹指了个方向,夏油杰便命令咒灵调头,“不过别担心,我怎么会把所有麻烦事都留给最敬爱的日车先生呢。”


    “我正朝你那边赶,预计——”


    加茂伊吹正色起来,回眸看向夏油杰,对方马上接道:“两分钟。”


    “预计两分钟就到。”男人又眉眼弯弯地笑了,他现在仍不认为事态紧迫,“这还不能证明我们的诚意和歉意吗?”


    他从电话听筒里听见日车宽见长长的叹息:“我拿你没办法,总之在你过来之前,我会抗住压力,所以——”


    日车宽见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最终还是放软了态度叮嘱道:“注意安全。”


    加茂伊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再看向夏油杰时,发现他的表情中竟然带上了些许早有预料的高深意味。


    “怎么了?”加茂伊吹问。


    “我早在参加葬礼时就有所预感了。”夏油杰轻嗤一声。


    “有关——他肯定会成为我的情敌。”


    第457章


    “你说情敌……”


    加茂伊吹有些愕然。


    要他评价,他并不认为日车宽见的发言有任何不妥之处,至少远不至于令夏油杰产生类似的误会。


    “啊、倒不是说他刚才说了什么才引起我的警觉。”夏油杰看出加茂伊吹的犹豫,轻笑着解释道,“早在你的葬礼时,我就和他聊过。”


    夏油杰在葬礼结束后向日车宽见确认了财产分配的具体事宜,并非对钱权有所图谋,而是想从其中寻找加茂伊吹留给自己的余地,试图证明他仍然活着。


    在与日车宽见短暂却详细的沟通中,夏油杰能从律师的状态看出对方对加茂伊吹的好感,或许尚且没有喜欢那么深刻,但也有毫无疑问的部分。


    “日车宽见在你缺席的七年时间里,一定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会在每次寻求十殿的帮助时、重新确认职业生涯中唯一一份与他本人有关的遗嘱时、成功时、失败时、忙碌时、闲暇时——再次想起加茂伊吹。


    日车宽见甚至找到真人,让特级咒灵帮他改造大脑以获取能力,无论目的是什么,都会成为他从加茂伊吹之死中汲取到了经验教训、决心凭自己的力量进行改变的最好证明。


    “伊吹哥,你肯定读过织田先生的作品,那你不该忘记他写在序言中的名句。”


    夏油杰微微一笑,他说:“织田作之助的倾慕从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开始,日车宽见一定非常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巧妙的是,不止是他,你的大半追求者都拥有相似的经历。”


    加茂伊吹很会吊人胃口。


    他要么用盛大热烈的登场给人留下震撼的印象,再于后续的接触中展现体贴和脆弱;要么就以最狼狈的姿态登场,回归时却站在数个阶梯之上,令人不得不仰视他的身影。


    加茂伊吹擅长用反差的形象激发旁人的关注,但夏油杰不想把这当作他有意为之的结果。


    不是人人都有同他一般厚重的人生经历,如果加茂伊吹能因此获得更多好感和帮助,那也全是他应得的。


    那是命运的补偿,而不是捷径。


    夏油杰看见加茂伊吹的表情有所变化,又补充道:“喜欢并不是种非常沉重的情感,也有许多类别。我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伊吹哥就当作没听见吧。”


    加茂伊吹抬手拂过被狂风吹乱的额发,并没回话。


    他不该和夏油杰讨论这个话题,背负太多感情债很容易让他的形象变得轻浮,而如今的他完全无力承受任何负面评价。


    但他也知道夏油杰会如此大胆的理由:脱离地面与人类社会的短暂时光让他们体会到了少有的、完全自由的感觉。


    咒灵已经抵达位于千代田区的中央政府,在空中盘旋几圈后发现了正在开阔地带朝他们挥动西装外套的男人,才带着两人缓缓下降。


    日车宽见为他们的到来做好了铺垫,政府派来专员接应他们步行进入更深处的部门,以免降落过程对建筑与普通人造成任何损害。


    这位专员显然对咒术界有所了解,见客人们轻巧地从空无一物的高处跃至地面,很快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不免大惊失色。


    他完全没想到领导暗示的大人物竟是加茂伊吹本人,也正因如此意识到眼下事态紧急,连忙整理好表情和心态,指引客人一同朝建筑内部走去。


    “嘛、虽然我们的确做了件大事,但——”夏油杰咂舌,“真是隆重的注目礼。”


    加茂伊吹倒没被来自经过的职员的关注打扰,毕竟他看似在行动前没有思考,却早做好了面对一切质疑的准备。


    走在前方的引路人比加茂伊吹更紧张。


    他观察着两位特级咒术师的每次交流,生怕加茂伊吹找借口拖延前往谈判桌的时间、以通过消耗政府方耐心的方式提前获得对峙的优势。


    不论他个人对加茂伊吹有何看法,总归他未来还要继续从事这份工作,纵容加茂伊吹的任性会为他招致处罚。


    好在加茂伊吹态度良好,甚至在即将进入会议室时叮嘱夏油杰道:“我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一定要尽最大努力获得共识,所有纠纷都必须为应对战争让步。”


    “我明白,伊吹哥。”夏油杰颔首,抬手帮加茂伊吹正了正领口,是个象征性的加油动作。


    他没觉得谈判是件大事,当一个任务中有加茂伊吹的存在,其他人员就只需要承担辅助工作就好。


    比起绞尽脑汁思考政府方的观点,他更倾向于捕获加茂伊吹的指令。


    他们在会议室门前停下脚步,加茂伊吹没听见室内的任何动静,如果不是木门的隔音效果太好,就只能说明其中是个尴尬的僵局,必须等新的介入因素抵达才能化解矛盾。


    身为那个因素,加茂伊吹到的不是很晚,不如说恰恰相反,他来得太快了,出门给他打去电话的日车宽见才坐回原位没多久,政府官员还没思考出最佳处理结果,负责接引的职员便已经叩响了大门。


    数秒的沉默过后,屋内传来声音:“请进。”


    加茂伊吹不用抬手,自有人恭敬地为他开门。


    他只需要挂着毫无悔意的笑容,以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挺拔姿态优雅地踏入会议室中,就已经展现出承担责任的最好态度。


    ——加茂伊吹亲自来了,谁还能再过多指责他什么呢?


    惹怒他只会让双方都陷入最糟糕的境地,最终无法收场的受害者仍然是政府——公务员是任谁被辞退都会有其他后备军源源不断补充上来的职位,但咒术师不是。


    日本需要咒术师来维护和平,而所有咒术师都是加茂伊吹的拥趸。


    更何况,总监部大换血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他们能下定决心与加茂伊吹共处一室已是不易。


    加茂伊吹亮相时,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场面相当隆重,唯有独自坐在谈判桌一侧的日车宽见态度不算积极,似乎慢吞吞的。


    想也知道,他占优的谈判局势被加茂伊吹突然打破,不仅为他造成了功亏一篑的挫败感,还自然产生了雇主是否对他不够信任的怀疑。


    好在理智告诉他,加茂伊吹大概率是遭遇了某种突发情况才会临时改变作战计划,对方的性格就决定这只可能是小概率事件。


    并且无法否认,加茂伊吹的到来为他缓解了许多压力——没人能忽略加茂伊吹的强烈存在感。


    “加茂先生。”站在人群之首的男人示意了他的座位,“你可真是咒术界中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比两面宿傩要危险太多。”


    如果夏油杰没认错的话,主动向加茂伊吹搭话的这人应该是日本当前的首相。


    “别这么说,两面宿傩可不会想着马上过来解决麻烦。”加茂伊吹笑着,自在地拉开日车宽见身旁的椅子坐下。


    官员们面面相觑,似乎对他的无礼有所不满,却因时机不好而不能挑剔,也纷纷跟着他的动作落座。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扫视在场的每位官员,与其中一人对视时,那人极轻地向他点了下头,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这时候,加茂伊吹不禁有些自得:他竟然悄无声息地渗透了日本政府,把十殿成员安插在谈判桌上——多了不起。


    那人原本的工作只是确保日车宽见不会陷入绝对劣势之中,现在却不同了。他必须直接辅佐加茂伊吹的进攻节奏,随时见机行事。


    “我们都没有遮遮掩掩的时间,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次谈话能够做到足够坦诚。”


    比起动作而言,加茂伊吹的语气倒是平常得多,彰显出他的诚意——至少他不是有意在以添麻烦的方式挑衅政府。


    “由于还没能确定此前的谈判进度,请允许我简洁地从头说起。”加茂伊吹道,“诅咒师和咒灵计划在十月三十一日于涩谷发起必将波及整座城市的大型恐怖袭击,我希望政府能够出面封锁交通,以免无关者受伤。”


    “无论是刚才还是什么时候,我们可没听说过这么绝对的事情。”有人恼怒地接话,“说到底,我们面对的一直是咒术师的一面之词。”


    日车宽见无奈地长叹一声,他代替加茂伊吹回答道:“所以我也说了,各位大可以不相信我们的说法,只是未来会发生什么,咒术师一方很难为全部结果负责。”


    “正是如此。我一直得不到政府的肯定回复,也只能出此下策,即直接公布咒术界的存在,以便在当日以最快速度控制局面。”加茂伊吹笑着,眼底却没有轻松的神色。


    他用毫无疑问算是威胁的口吻说:“无论政府选择出言辟谣还是默认我的说法无误都无所谓,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处理好现在的舆论。”


    首相并没作声,坐在他身旁的某位大臣先发言道:“事已至此,政府当然希望能和咒术界并肩应对战争,但也请你理解我们对承认咒术界的存在会引起社会动荡的顾虑。”


    “各位好像还无法想象我们究竟要面对的是什么程度的危机呢。”虽然夏油杰也不知道加茂伊吹预测的结果如何,但他至少知道服从,“要是你们甚至无法接受社会的动荡,之后就很难有社会了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像是认可,也像是鼓励。


    有位官员似乎从他的反应中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羞辱的意味,便恼怒地驳斥夏油杰道:“你曾经在东京发动的百鬼夜行也造成了夸张的危害!”


    “但绝对利大于弊。”夏油杰不在乎他的讽刺,“你们有没有统计诅咒师人数的渠道?可以看看我为维护和平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对方还想争辩,加茂伊吹先一步叩叩桌面,制止了这场只能在气势上分出胜负的对话。


    “一定有人已经注意到了——我最近正忙着把十殿的产业全部转移到涩谷,可不是因为我喜欢在那儿购物。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我已经倾尽全力,只希望能得到政府的配合就好。”


    “请承认咒术界的存在,再于大战当日命令平民从涩谷撤离,以免打草惊蛇。至于剩下没能及时离开的少量平民,我会尽可能保护他们的安全,即便真有损伤,至少我无愧于心。”


    加茂伊吹不再笑了,他把原作中羂索将在死灭回游时实现的计划当作已经发生的旧事,加在了己方一侧的天平上。


    “有诅咒师前往海外与各国高层沟通,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说到底,被蒙在鼓里的家伙只有最无辜的平民而已。美国有意趁这场大战派遣军队抓捕咒术师作为新能源,再把咒灵肆虐的烂摊子留给日本。”


    他说:“如果在灾难从整个涩谷蔓延到全国时,没有任何人会懊恼于‘应该听从加茂伊吹的指示’,请现在就明确地拒绝我。”


    沉默。


    室内只有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重。


    官员们面色发白,外交问题使他们被迫以全新的视角出发,再次思考问题的答案。


    可沉默也是答案。


    加茂伊吹起身,夏油杰和日车宽见跟着他一同站起。


    “感谢政府为守护国家做出的重要抉择。”加茂伊吹挑起唇角。


    他与首相对上视线,从对方眼中看见了隐忍、怀疑、犹豫、恼怒等多种情绪,却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必须在接到我的指示以后,才能下达撤离涩谷的指令。”


    他倒是不再客气了。


    “如果你们提前走漏风声,我就在处理诅咒师和咒灵前——”


    “先杀光无法保守秘密的废物。”


    第458章


    大概是因为没人料到政府与咒术界最高领袖的会谈竟然会如此迅速地结束,加上官员们多少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对加茂伊吹的不满,负责接引的职员并没在门口等候。


    加茂伊吹懒得拿乔,干脆利落地带着夏油杰和日车宽见自行离去。


    他们这次走了正门,忽略掉周遭的太多关注,加茂伊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因天色大暗而没有招致路人的瞩目,总算得到了片刻喘息的余地。


    他四处看看,沉吟一会儿,夏油杰见他似乎还没拿定主意,主动问道:“伊吹哥,我送你们回去。”


    “不,再乘坐咒灵就太显眼了。”加茂伊吹摇了摇头,他拿出手机,命令部下派最近的专车过来,转而询问日车宽见道,“我大概还需要几天才回京都,你要在东京等我吗?”


    日车宽见摸了摸后颈,他对上加茂伊吹的视线,又偏头看看同样凝视着他的夏油杰,态度平常地回答道:“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既然这边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就先回律所去吧。”


    “你不是说已经请好了长假、要在大战前都留在我身边帮忙吗?”加茂伊吹抿唇。


    虽然他的本意是不希望在涩谷事变爆发前损失一位重要战力,但落在旁人耳中,总觉得多少带了些遗憾与挽留的意味。


    于是日车宽见又瞥向夏油杰。


    他倒是能隐约察觉对方不寻常的态度,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在天上兜风时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日车宽见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没必要的麻烦事,他再次婉拒道:“只是我的助理遇到了难办的案件,反正现在有空,我干脆去帮她处理一下。”


    “好吧。”加茂伊吹总算松口,却依然强调道,“那——等你忙完就尽快联系我,我会派人去接你的。”


    日车宽见其实很想吐槽,加茂伊吹在求贤若渴时表现得好像个离不开人的孩子,但夏油杰若有若无的关注让他很难完全放松下来,便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之后电话联系。”


    为了表现自己离开的决心,他还主动向加茂伊吹申请:“可以也帮我叫辆车吗?”


    加茂伊吹又发出一条短信。


    被这句话提醒,加茂伊吹发扬了体贴的好品质,他自然地问道:“杰呢?一起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夏油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以愉快的口吻表示加茂伊吹大可以完全放心,“悟已经处理好了家族那边的工作,一会儿就会过来,我们约好去喝点酒。”


    加茂伊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笑笑,说道:“我还有很多工作得做,肯定没法加入你们——替我向悟问好吧。”


    “反正很快就会再见的,恐怕御三家的代表要不分昼夜地泡在会议室里了。”


    夏油杰和日车宽见一起目送加茂伊吹乘坐的专车离去,直到汽车的尾灯融入马路上的大片亮点,前者才开口问道:“日车先生居然能以这么镇定的态度面对伊吹哥。”


    “这不算难。”日车宽见的回答多少显得有些冷淡,也因此显出不卑不亢的意味,“只要你明确了自己的位置和无法改变的事实。”


    夏油杰听懂了他的想法。


    日车宽见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和加茂伊吹的未来,不管是因为胜算太低,还是私情尚且不足以与他心中的大义相提并论,他都不打算和加茂伊吹的其他追求者们站在对立的位置。


    而他能留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关键,也就在于他总一门心思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同样是为加茂伊吹提供帮助,日车宽见和旁人还有不同。


    如果说五条悟和夏油杰每时每刻都在积极寻求与加茂伊吹站在同个高度的机会,日车宽见相较他们便少了几分务必要实现某个目标的迫切。


    他更多时间都以好奇的目光观察着咒术界中从未接触过的一切新鲜事物,因明白能力的极限而不会过度挑战权威。


    如此看来,他对加茂伊吹的感情果然没有追求正义那般狂热。


    曾经一次次接下棘手且完全不被人看好的案子时,日车宽见可没有知难而退。


    “多谢你的指导。”夏油杰笑笑,见十殿的车停在了日车宽见面前,挥挥手就要离开,“但我们的情况有点不同,恐怕这没什么参考价值。”


    日车宽见却又在他彻底转过身前出乎意料地接了句话:“需要捎你一程吗?”


    敏锐的律师先生从一开始就看出夏油杰根本没和五条悟约好见面,却体贴地没有戳穿,这让在其他竞争者身边更多感受到压力的夏油杰下意识生出了不少好感。


    “虽然伊吹哥不想再引人注目,但我觉得乘坐咒灵返程是最快的方法。”夏油杰回眸一笑,真心的意味更多,“说不定我会比你先抵达目的地呢。”


    日车宽见没有多劝。


    他本身也不想和加茂伊吹以外的任何咒术师有深入交往,社交策略是顺其自然,微微朝夏油杰点了下头便钻进了轿车的后座。


    直到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夏油杰仍在回味刚才交谈时心平气和的感觉。


    他这次真给五条悟发了条消息:或许你和禅院直哉该学习的不是咒术,而是法律。


    自觉整日都被禅院直哉耍得团团转的五条悟看见自己的名字和讨厌的家伙并列在一处,烦得险些背过气去,直截了当地打来电话回击道:“很闲的话,可以先给你今天做的大事打个汇报用的草稿。”


    夏油杰哼笑一声,挂断通话,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压根没打算返回高专。


    他打算前往曾经被伪装成凶案现场的故居,在没交电费的房子里将就一晚。


    在政府给出明确回应之前,他还不想和其他咒术师见面,尤其是遇上夜蛾正道——即便和他一起闹事的同伴是加茂伊吹,他也免不了要被老师一通数落。


    他从脚垫下摸出钥匙,插入锁孔,惊讶地发现玄关一尘不染,水电正常,想必是加茂伊吹派人精心打理房屋的结果。


    此前为了避免自己的一举一动被诅咒师发觉异常,夏油杰还是第一次回到家中。


    望着没有丝毫变化的熟悉摆设,他想,如果这个世界是个攻略游戏,他对加茂伊吹的好感条一定会以肉眼可见的夸张幅度朝上增长一截。


    他不太熟悉游戏的设定——要是好感已经到达满值,超出的部分又该如何计算呢?


    ……等等。


    正从壁橱中搬出干净被褥的夏油杰一愣,他想到什么,扔下手上的东西,奔向书房,翻出纸笔,从本子上飞快记录了几个简短的灵感,居然桩桩件件都能与加茂伊吹的某些抉择对应。


    甚至包括对方近日来对涩谷大战表现出的笃定态度,都能被“攻略”一词解答。


    夏油杰在被迫迎接某个灾难前一把揉拦了手里的纸,不仅撕碎,还把碎屑丢进马桶中顺水冲走,没留下任何再被窥探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有些过激了,但他心中的确称不上平静,只能强装镇定,重新返回卧室睡觉。


    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却没想到一夜无梦。


    第二日,夏油杰再拿起静音的手机时,日本政府的通告已经引爆了全球的社交网络。


    昨天夜里,政府紧急召开新闻发布会,首相亲自发表声明承认了咒术界的存在,强调被高专登记在册的所有咒术师都受政府监管,长期以来为保护国民遭受“不可见的威胁”而奋战在生活中的前线。


    “官方监督”“运作有序”等说法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与诅咒师和咒灵有关的负面新闻,还表示加茂伊吹的行为是“未经授权的披露”,政府将再次与咒术界方对接确认他的目的。


    官员们最擅长的春秋笔法成功将民众的恐慌情绪控制在最小的限度之内,但对全球、尤其是日本国内环境的影响依然可观。


    社交平台上涌出大量对《小说》的分析与吹捧,织田作之助理所当然地要因此再次大赚一笔,年轻人们热衷于讨论并模仿咒术,还发起了寻找咒术师踪迹的活动。


    夏油杰已经在相关话题下的照片里看见许多张熟面孔了。


    咒灵的存在感不会被追星的激动情绪掩盖。由于有人表示连续数日都在涩谷目击到了加茂伊吹的活动,或许是种不祥的象征,涩谷的人流量竟然已经开始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减少,与口头上的热衷形成了极大反差。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法得到了理性群体的广泛认可。


    部分知识分子和科学家通过媒体采访和个人账号表示了对咒术界真实性的质疑,认为相关新闻不过是政府为了转移政治和经济问题的热度而制造的阴谋,和美国一直摇晃的外星人旗帜没什么两样。


    他们要求公开加茂伊吹扮演者的真实身份,甚至彻查《小说》的作者织田作之助。


    就在网络上的热度不断攀上新的高峰之时,一个强而有力的佐证直接摆在了众人面前。


    有人亲眼看见一位身着宽袖羽织的金发男人与某个隐形的存在缠斗几招后,隔空挥出一拳,竟豪迈地击碎了废弃建筑的外壁,自己则毫发无伤。


    他用鹰隼般锐利的绿瞳朝拍摄者投来视线时,镜头猛烈地晃动一阵,不到半秒便又被他亲自扶正。


    即便慢放到零点五倍速也无法看清他到底为何能如此迅速地靠近过来,他那张挂着不羁笑容的艳丽面容燃爆了所有网友的热情。


    “啊、忘记设下帐了。”他嘟囔着感慨,明眼人却都知道这是有意而为之的举动。


    “但既然已经被拍到了——大家好。”男人朝镜头微微眯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些许,“我是禅院家的次代当主,禅院直哉。”


    夏油杰惊讶地瞪大双眼,已经完全没了睡意。


    他没想到禅院直哉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为加茂伊吹分担火力。


    “悟……”他轻叹一声,开始担忧挚友的进度。


    第459章


    禅院直哉虽然做了件大事,却没给加茂伊吹打过电话。


    但想也知道,那家伙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邀功机会,不想让自己的选择看起来太过功利而已。


    而加茂伊吹也没主动联系过他,倒并非是出于故意忽略对方以满足控制欲的恶劣心理,只是忙碌的工作必然使人丧失关注其他次重点的精力。


    加茂伊吹日夜无休地游走在各方会议之中,既要代表总监部与政府协商下一步行动的计划,又要在阵营内部对咒术师进行安抚,更得安排十殿密切观察涩谷范围内诅咒师和咒灵的动向,确认政府的通告没有引起羂索的警觉。


    虽说世界意识会尽可能引导剧情按照原定的走向行进,但毕竟羂索和自己都是特殊的存在,万一最终决战的地点发生了变化,他所做的前期准备反倒会成为大战的累赘。


    好在平日里虽然忙碌,但事情的发展还算顺利,一切都正以加茂伊吹想象的模式正常运行着。


    除了五条悟对自己的情报处于落后状态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以外,基本没什么大事能让加茂伊吹过于烦恼。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很快否定了心中乐观的看法,伸手轻轻抚弄黑猫的脑袋,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它稍微好过一些。


    加茂伊吹在回到据点后第一时间确认了科研组的情况,得知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后,不免为黑猫感到担心。


    虽说《咒》在神明世界的连载时间不过只有寥寥几年,但黑猫平时和加茂伊吹生活在漫画世界,对科研组成员的思念应当以数十年来衡量。


    在这一前提下,永久的分别当然沉痛。


    尽管黑猫本就不需要进食和休息,可它表现出明显的萎靡不振,依然该得到饲养者的密切关注。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差多少来着?只要再等到我们这边的十月,一切就都结束了。”加茂伊吹忍住即将溢出唇齿的叹息。


    他不想进一步影响黑猫的心情,便用积极的语气说道:“先生,相信我吧,我将尽可能证明我的价值,会没事的。”


    黑猫的喉咙中溢出含糊的叫声,答道:[我不该让你再耗费精力安慰我的。]


    “您已经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我长大了,当然轮到我来关心您了。”加茂伊吹像是在为自己的成长和彼此的亲密关系感到满足,绝口不谈黑猫提到的未来很难返程、父母已经被捕等糟糕的事实。


    黑猫还是没什么精神,抬眸看他一眼,实在不愿让他担心,便用头蹭蹭他的掌心,反倒让加茂伊吹更加忧心忡忡。


    他的思绪被分成两半,一半希望时间的流逝再快一些,好尽快迎来涩谷事变,无论如何都能让黑猫脱离眼下颓丧的状态;


    但另一半希望留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再多一些——如他曾经思考过的结果一般,科研组很难陷入生死危机之中,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仅吐露关心,将理性而残酷的想法藏在心底的最深处,然后寄希望于独处的环境能令黑猫恢复精神。


    在无间歇的忙碌之中,姐妹校交流会如期举行。


    此时已是九月,加茂伊吹按照日程表上的内容前往举行首场团体战的会场,抵达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因长期坐车于不同地点的室内往返而丧失了感知天气的能力。


    他穿着太过单薄的衣裳来到了室外,才下车就将掌心按上手臂,触手可及的部位都是一片冰凉。


    除了尚且不确定是否要到场参与姐妹校交流会的禅院直哉以外,加茂伊吹到得最迟,卡点见到了马上就要散入丛林的学生。


    看见他的身影,所有学生都松了口气。


    加茂伊吹还能出现在此,说明咒术界目前面临的难题至少没有威胁高专的正常活动,他们也还能在大战前享受最后的轻松时光。


    为了配合加茂伊吹的行动,孩子们都拼命练习了好一阵子,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最佳机会,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在枷场姐妹撒着娇希望他给予鼓励后,众人纷纷起哄让他和每个愿意参与“见面会”活动的学生都单独说上几句。


    “还有签名!”钉崎野蔷薇兴奋地鼓掌,她已经开始畅想凭借高专学生的身份大赚一笔的可能,“要不就把获胜方的奖励设置成签名好了,肯定会有富豪愿意买来收藏~”


    虽然对靠加茂伊吹发财没什么兴趣,但对追星颇有心得的东堂葵给出了不错的建议:“写真照如何,最近不是很流行那种附带签名的小卡吗?”


    禅院真依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情愿地向姐姐承认:“我现在才觉得东堂那家伙也能说出些有用的内容。”


    “老师们也会听见这些话吧,多少注意点影响!”禅院真希无奈地扶额,她试图帮众人找到必须保持理智的理由,“宪纪可是也在这儿呢。”


    如此说着,她的目光顺势划向加茂宪纪刚才站着的位置,原本是要避免对方感到兄长被冒犯而陷入暴怒状态,却惊讶地发现加茂宪纪也露出了颇为心动的表情。


    “你们啊——!”禅院真希大喊道,“咒术界已经没救了吧!”


    学生们在欢声笑语中闹哄哄地排好了队,加茂伊吹只好为每个人送上一句祝福,无非是把“请好好表现”“我相信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等内容翻来覆去地唠叨几遍。


    乙骨忧太笑着,眼底却有锐不可当的决心。


    他卯足了劲要在这次活动中令加茂伊吹刮目相看,可谓信心十足:“老师,你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加茂伊吹则回答道:“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伏黑惠走到加茂伊吹面前时,表情很酷,让人很难想象他其实相当期待得到祝福。但考虑到他心中特殊的感情,加茂伊吹不会忘记保持平常的态度,以免他产生过多不必要的联想。


    “惠,注意安全。”加茂伊吹不对伏黑惠抱有任何容易感到有压力的期望,很难说明是好是坏。


    但总归伏黑惠会把加茂伊吹的所有反应看作最好。


    “我会赢。”伏黑惠强调道。


    “你可以这么说,但我不行,其他孩子会觉得我偏心的。”加茂伊吹耸肩,他笑道,“但我乐于看到你那样做,胜负欲对咒术师而言非常重要。”


    伏黑惠瞥了其他人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早为今天的比赛做足了准备,成果或许会让五条悟等人都吓一大跳,不必纠结于口头之争。


    加茂宪纪走上前来,他抿了抿唇,以只能让加茂伊吹听见的音量说:“哥哥,或许……你会看着我吧?”


    他的胆怯不是害怕其他同学听见,而是不确定这种渴求是否也在加茂伊吹心中“需要被修剪”的范围里。


    他希望得到加茂伊吹的关注,又怕向前踏出一步都算是过界,必须慢慢重新摸索兄弟间相处的合适距离。


    但在加茂宪纪后退时,加茂伊吹又很容易凭本能前进,轻轻拖住胞弟悬在空中、摇晃着落不到实处的心脏——这是他亲自照料长大的孩子。


    加茂伊吹露出了相当美丽的笑容,温和地、真诚地、平静地回应了加茂宪纪的不安。


    他说:“宪纪,我会永远看着你的。”


    加茂宪纪垂着眼眸,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抖起来,暴露了他没能说出口的心事。


    他点点头,安静地移动到队伍末尾,换了下一位学生上来。


    加茂伊吹对其他孩子的鼓励都大同小异,唯独到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排在最后一名的机械丸站到面前时,带着复杂的思绪说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内容。


    “今天的事情已成定局,你不要太有压力,我已经知道你的真心。”加茂伊吹直视着他的双眼。


    如果这具傀儡能百分百将眼前的景象详实地传递至操纵者眼中,与幸吉就绝对能感受到加茂伊吹要挽救他的决心。


    男人轻声说道:“弥补错误的机会还有很多,但你必须在接下来的每次都做出正确的选择。前路困难重重,我会尽最大努力帮你。”


    他提醒道:“比起那些家伙来说,我们一定才是心灵相通的朋友。”


    漫长的沉默令在一旁等待的学生们纷纷好奇地投来视线,五条悟于麦克风中的催促恰好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你短路了吗?别发呆了,走吧。”东堂葵凑上前来一把拦住机械丸高大的身躯,还没忘记礼貌地向加茂伊吹告别,“他就先交给我吧。”


    加茂伊吹笑着向学生们挥手。


    众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机械丸的脑袋突然直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明明身体还在朝前迈步,头颅却转向加茂伊吹大喊道:“我知道的!非常感谢!”


    “难道你是加茂先生的狂热粉丝?”东堂葵纳闷地松开手臂,“平时完全看不出啊。”


    乙骨忧太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没有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内心所想。


    他猜加茂伊吹和机械丸之间有个不小的秘密。


    “你说了什么?”


    问出这话的是五条悟。


    加茂伊吹才回到老师所在的室内,五条悟便将带着体温的制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其上还有六眼术师独特的清爽香气,能从中窥见主人精致的生活。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加茂伊吹没有推拒,也算是对五条悟近期不满的一种安抚。


    他拢了拢领口的部分,适应着这件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外套,看向冥冥,叮嘱道:“如果冥冥姐用黑鸦操术听见了具体内容,请务必保密。”


    冥冥露出柔美的笑意:“啊、我很擅长保密的。”


    “当年在北海道度假时,你自称被伏黑甚尔划伤手臂——那道伤口其实是九十九由基帮你在距离酒店不远的地方划的吧。从你们停下摩托车开始,我就看见了全过程。”


    “但这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说过哟。”冥冥显然打算为团体战无趣的前期准备时间找点乐子,她直直地看着加茂伊吹,由此传递出真正的想法,“不夸夸我吗?”


    加茂伊吹懂了——这是她对自己假死一事的小小报复。


    注意到身旁五条悟的呼吸一滞,加茂伊吹捏住领口的手下意识绞紧一圈。


    果然,他马上听见五条悟问道:


    “伊吹哥的假死计划,到底诞生在多早的时候?”


    第460章


    如此看来,冥冥的忍耐能力还真不错。


    北海道度假已经是太久前的记忆,久到就连发生了加茂伊吹假死这种大事,也没人注意到有关伏黑甚尔的谜团曾在那么早的时刻出现。


    也可以说,咒术师们下意识认为正是因为有伏黑甚尔死而复生的传言,加茂伊吹才会选择假扮成对方混淆视听以探寻真相。


    可传言最初就是加茂伊吹的算计,意义当然又有所不同。


    冥冥的说法戳中了众人心中的误区,正确的结论跟着浮上水面——


    虽然很难判断出加茂伊吹首次生出假死念头的确切时机,但这至少能够证明,他早瞒着所有亲友做了太多出格的事情,并且毫无悔改之意。


    如此想来,加茂伊吹选择假死的理由至今仍然只有“收集两面宿傩的手指”一点,但倘若他能光明正大地行事,未必真会遭遇更大的阻力,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隐情。


    该说咒术师们是不敢面对更加残酷的答案、还是已经对他的回归感到满足呢,唯一毋庸置疑的事实是:人们显然错过了很多重要的线索。


    加茂伊吹轻咳一声,实在对冥冥的恶趣味感到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假死风波已经过去,但冥冥持相反观点。她只是看加茂伊吹近几个月来都非常忙碌,还没来得及给他找麻烦,绝不会轻飘飘地遗忘被他戏耍一通的仇恨。


    “冥冥姐,请把贪财的人设贯彻到底,给我一个为封口费开价的机会吧。”加茂伊吹双手合十,试图逃避的样子反倒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众人的怒气。


    比如五条悟。


    他正是在加茂伊吹垂下眼眸讨饶时想起眼前人有太多苦衷,若是拿寻常标准衡量他的行动,未免对他过于严苛了。


    六眼术师不忍为难加茂伊吹,他轻叹一声,刚想安抚对方说不用急于给出解释,就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动作,靠近加茂伊吹,轻轻扶住了肩头因举手的动作而即将滑落的外套。


    “悟,伊吹哥会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夏油杰劝道,“等到时机合适时,他肯定会向我们说明具体情况的。”


    夏油杰的掌心带着干燥的热度,让体表还浮着层凉意的加茂伊吹不可控地颤抖一下,看上去多少有些像是被人触碰时敏感的瑟缩。


    五条悟的表情马上变得相当难看。


    他很想知道夏油杰和加茂伊吹究竟在自己缺席的集体活动中做了什么,才会让后者有了这种反应。


    他的感觉甚至比刚才得知假死一事早有预谋的时候更加糟糕——可以说差到了极点。


    这种强烈的不快在局面更加混乱时进一步体现出来。


    在学生们已经各就各位、姐妹校交流会即将正式开赛时,一位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踏入了老师专用的休息场所。


    “咒术界的明星来了,列队欢迎我吧~”


    禅院直哉张开双臂,明眼人都能看出他重新为短发染了色,满头灿烂的金色便像是阳光一般晃眼。


    原本为了给加茂伊吹分担压力而故意引导平民拍下的视频成了他的出道作品,虽说对在普通社会出名毫无兴趣,他却还是在禅院真依的建议下开通了社交平台的个人账号,直接吸引了全部火力。


    禅院直哉也有偶像包袱。


    公众的喜爱于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终生也不见得会和哪个非术师打交道——但身为禅院家的代言人,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形象有哪怕丝毫不足。


    染发剂帮他轻而易举地弥补了外貌上的最后一点缺失,在均匀了发色以后,他比最当红的偶像更加惹眼,如今已经有了体量不小的粉丝后援会。


    他会收获超高人气,实在是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或许因为他是唯一一位公开表明身份并处于活跃状态的知名咒术师,能够满足公众对这一神秘群体的诸多幻想,网络上对禅院直哉的讨论量直线飙升,竟真压过了加茂伊吹的风头。


    总归自己平日里只是待在本家按部就班地生活,禅院直哉没觉得日常生活被影响,还能把欣赏他人的追捧当成新的娱乐方式,颇为乐在其中。


    ——明明他的权势和地位不会给网友带来任何好处,却依然有大把人愿意溺爱他性格中恶劣的部分,禅院直哉还觉得挺新奇的。


    顺带一提,他将数年前与加茂伊吹拍的合照发到网上时——即加茂伊吹初次和禅院姐妹相遇那天,他拍下发给五条悟炫耀的照片——评论区涌现出的不少《小说》读者都在感叹两人的“般配”。


    他由此发现了更多经营账号的乐趣。


    总是被迫刷到禅院直哉动态的五条悟称读者们的发言为“臆想”:“他们不管我才是伊吹哥正牌前男友的事实,只凭一张合照就把普通朋友上升到了恋人高度——多冒犯!”


    夏油杰在听见这话时,只凉凉地看他一眼,说道:“看好你和伊吹哥的读者也完全不在少数,怎么没听你批评过他们?”


    “那要另当别论,他们才是真正的理性读者。”五条悟据理力争,“而且眼力绝佳!”


    事实上,在《小说》出版以后,五条悟、夏油杰和禅院直哉的人气大约持平,直到最近才因一人领跑而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从某种意义上讲,禅院直哉的确功不可没:想了解咒术师的民众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账号,被关注的压力也都转移到他个人身上,为加茂伊吹减轻了不少负担。


    所以,一向尽量将追求者们的优势控制在相近水平的加茂伊吹愿意包容一人独大的优势,面对评论区里的种种暧昧发言,和博主本人一样采取了不澄清的态度。


    话又说回此时——


    禅院直哉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局势,嘴角还有弯弯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散得一干二净。


    夜蛾正道和乐岩寺嘉伸安静地坐在显示屏前,不想直接参与晚辈的情感纠葛,只能尽力压低存在感,以免战火波及到自己身上。


    冥冥和庵歌姬已经忽略了姐妹校交流会的战况,她们凑在一处,饶有兴趣地观看特级咒术师的爱情战争,如果不是不能太明目张胆,两人肯定会拿出手机录像。


    ——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都太精彩了,尤其是加茂伊吹在察觉禅院直哉入场时一瞬露出的头痛表情,要是被放大展示,又会引起一场世纪大战。


    加茂伊吹知道姐妹校交流会的重头戏绝不会是自己的情感问题,他在评价两极分化最为严重的修罗场情节爆发之前,难得以严肃的态度制止了三人的争吵。


    “我之后会向大家好好说明这些问题,但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还是先以学生为重吧。”


    他的语气温和,却显然不容反驳,三位特级咒术师本就看不上与彼此拌嘴的行为,只是每次都不愿落于下风才总是吵吵闹闹,此时自然下了台阶。


    即便是最为针锋相对的五条悟和禅院直哉也在不屑地轻嗤一声后把头偏转过去,避免视线交汇就擦出火花——当然是愤怒意味的火花。


    但他们三人都没急着坐下,想根据加茂伊吹的位置判断左右两边座位的归属。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加茂伊吹直接坐在了乐岩寺嘉伸身边。


    老者摸了摸胡须,纵容了学生逃避问题的花招。


    人总是很难感到满足——


    加茂伊吹已经将事事做到最好,乐岩寺嘉伸反而希望他更加顽劣、或稍微展现出一些弱点,至少可以从中看出他的真心,他便不再像个被摆放在高处、毫无瑕疵的精美瓷器了。


    距离感不会给追逐他的人们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毕竟所有咒术师都对他的高贵有清晰的认知。


    但无法与人交心的弊端将随着他年龄的增长逐渐暴露出来,等到了自己这种年纪,咒术界就又要多出个孤单的老头了。


    乐岩寺嘉伸可不希望在寿终正寝前还要担心学生老去后的处境。


    他轻咳一声,动了动面前的茶杯,加茂伊吹马上笑着凑近为他添茶,还顺带把夜蛾正道的茶杯也一同加满。


    眼见师生三人其乐融融,五条悟泄了气。


    六眼术师直接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夏油杰在他旁边坐下,禅院直哉则不合群地找了个角落,从手机中调出年代久远的动画,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看啊,为了讨好伊吹哥,他简直争分夺秒、无所不用其极。”五条悟故意和夏油杰抱怨,曲解了禅院直哉的目的。


    禅院直哉将庵歌姬好心递上的茶杯直接砸向五条悟——这是今天被浪费的第二杯茶,被攻击的对象则只有一位。


    他没好气地说:“我和顺风顺水的五条少爷可不一样,禅院家的家主之位还没有定论。”


    按照他的计划,他将在十月的大战中充分发挥自己强大的实力和领导力,倘若能够服众,配合平日里投父亲所好积累下的宠爱,就是时候让老头子直接让位给他了。


    禅院直哉手里没有实权,每当加茂伊吹与五条悟讨论御三家的事务时,虽说他比夏油杰更加内行,却也没法对位于权力核心的问题发表有力的意见,快憋出病了。


    加茂伊吹表面上在与两位校长互动,实则一直听着身后的情况。


    他猜到了禅院直哉的想法,顺着这一思路想到禅院直毘人的结局,意识到一个问题:倘若他不想让尾神婆婆用伏黑甚尔的尸骨生事,谁能在特级咒灵陀艮的领域中救下对方呢?


    为了确保大战后的咒术界不会陷入混乱的局面,也为了报答禅院直毘人对自己的照拂,加茂伊吹不想他死。


    那么,正确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加茂伊吹深吸口气,总算把目光投向屏幕。


    五条悟出手会让特级咒灵花御找到逃跑的机会,那就由他今天将其就地斩杀,再在涩谷事变时,将本该与花御重逢交战的五条悟派遣到陀艮处接敌。


    除此之外,禅院直哉和乙骨忧太两位机动性较强的咒术师会一同迎战漏瑚,加茂伊吹则和夏油杰直面真人和羂索。


    ……对了、还有狱门疆的问题。


    加茂伊吹很想叹气,又怕连叹息都被人误解,只好强行忍了下来。


    总之,要先为未来的计划打好基础。


    他转头看向冥冥,说:“冥冥姐,麻烦每过五分钟就向我提供一次学生们的位置。”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在场所有咒术师的警觉。《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