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本场团体战的规则与加茂伊吹曾参与过的比赛内容相似,都是以积分决定胜负。


    在规定的赛场范围内狩猎最多二级咒灵的队伍将会获得胜利,若结束时总分持平,就以算上三级咒灵在内的讨伐数量决胜。


    为了便于统计,每只咒灵身上都带着能够分辨祓除者咒力的咒符,咒灵死去时,咒符便会燃烧,与其关联的另一张则贴在室内墙上供老师们统计结果。


    东京校和京都校的第一次交锋发生在丛林的外围。


    突然闯出的东堂葵试图凭一己之力拦截东京校的队伍,在虎杖悠仁一发毫不留情的膝击下被迫宣告计划失败,两人缠斗起来。


    “看来京都校的策略和我们一样,都是以妨碍对方为最优先,而不是专注取得分数呢。”禅院真希从东堂葵的架势中判断出对手的动向,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熊猫边朝前奔跑边笑嘻嘻地回应:“在战术相同的情况下,绝对是我们更占优势。”


    东京校以祓除咒灵为目标的得分手可是学生里唯一的特级咒术师,即便双方同时发现首领咒灵的存在,能够抢占先机的优势方也一定是乙骨忧太。


    “喂喂——太早开始庆祝了吧!”


    一阵强烈的旋风掀起大片尘土,蒙蔽了东京校学生的双眼,随即而来的便是由扫帚发起的、战机般强力的攻击。


    烟尘散去时,西宫桃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出来。她骑在扫帚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散开队形后留在原地的钉崎野蔷薇和熊猫,故意笑道:“好怪的组合,真的有战斗力吗?”


    “这话恐怕还轮不到西宫学姐说啦。”钉崎野蔷薇正与西宫桃对话,目光却望向森林深处缓步走来的机械丸,发自真心地问道,“你觉得那个铁皮罐头比熊猫好到哪儿了?”


    西宫桃鼓着脸想了想:“……身高?”


    战场的另一侧,禅院真希正与三轮霞交战,两人凭借体术水平飞快分出了胜负,尤其长刀被夺走的结果令后者深感挫败,险些躺在溪流中无法起身。


    三轮霞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更加灵活的对手在粗壮的树枝上猿猴般跳走——


    至少在禅院真希心中,这应该是剧情原本的走向。


    但就在她主动拉开一段距离以后,从极远处袭来的一颗子弹直直向她打来,她下意识举起长刀抵挡,直到武器脱手才发觉禅院真依的目标本就是刀。


    子弹打在长刀坚硬的柄上,巧妙地令其飞速旋转着朝后飞去,重新落回三轮霞手中。


    少女令刀回鞘,跨出一步,瞬间施展出新阴流·简易领域,因禅院真依强大的距离把控能力松了口气。


    “战斗还没结束呢……”禅院真希目光所不能及之处,禅院真依咧嘴一笑,重新在枪管中填上一发子弹,又做出了瞄准的姿势,“姐、姐。”


    正在室内观战的禅院直哉完整地观看了禅院姐妹的良好表现。


    虽说他一向不把这两个咒力水平堪忧的孩子放在眼里,但不得不说,当她们在他的教导下触摸到三级甚至二级咒术师的边界时,与自己完成突破有所不同的成就感还是飞速填满了心脏。


    他乐道:“看吧,这就是禅院家的血脉。”


    “大家都把真希和真依的努力看在眼里,能不能别朝自己脸上贴金了?”五条悟大翻白眼。


    夏油杰随声附和:“再说了,她们的偶像都是伊吹哥,而不是你吧。”


    禅院直哉只当他们是嫉妒——他在本家中庇护两姐妹多年,她们的任何成就都离不开他的托举,这毋庸置疑。


    加茂伊吹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室内的战场上。


    “加茂前辈,稍等片刻。”伏黑惠亮出双手持的浮萍拐,显然打算在此截住加茂宪纪,“既然父兄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我们也好好相处吧。”


    加茂宪纪暗自咬牙。


    他意识到伏黑惠或许已经看破了京都校想拿他应对乙骨忧太的对策,才会特意在此等候。


    如此一来,在无人能限制特级咒术师行动的情况下,恐怕两校的分数差距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大。


    这虽然不是加茂宪纪参加的第一场姐妹校交流会,却是有加茂伊吹旁观的第一次——他无论如何都想把胜利献给哥哥。


    “是吗?那你不如把乙骨忧太的位置也告诉我,总归他是兄长大人在外教导过的学生,我们三人对练,更能促进感情吧。”加茂宪纪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


    他将长弓挽成满月的形状,每次射击时搭三支箭,配合箭头上的微量血液,瞬间以密集的火力压制住伏黑惠的主动性,最后一支还向上击毁了校舍的天花板。


    在房梁倒塌的瞬间,他借障碍物的遮蔽像只猎豹般迅猛地朝伏黑惠扑来,竟在眨眼间把拳头递到了敌人面前。


    伏黑惠躲避时还咀嚼着“兄长大人”这一称呼,眼下心头一震,思路马上卡了壳。


    虽说他早知道赤血操术持有者的攻击距离可远可近,但在脱离了实战课对练的友好氛围、加茂宪纪为节约时间而拿出了真本事时,他还是再次建立了全新的认知。


    “好快……!”他抬手格挡,架起加茂宪纪手臂的同时屈身反击,同样被对方灵巧地闪开。


    ——这就是咒术界中公认的下一位特级咒术师!


    血液组成的十字痕迹盘踞在加茂宪纪的右眼,配合位于中心的猩红色瞳孔组成了暴力的符号,代表赤鳞跃动正操纵血液像兴奋剂般在他的血管中奔涌。


    说真的,伏黑惠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如此外放的这招。


    由于右腿残疾,加茂伊吹以本体活动时大多使用远程攻击,穿血是最基础也最便捷的招式,赤鳞跃动则基本不在选择范围之中。


    不知是出于贵族的矜持,还是想要在各方面都模仿兄长的习惯,加茂宪纪也以远距离攻击为主,很少尝试通过反复切换射程干扰对方的战斗节奏、以尽快博得优势。


    “所以,加茂前辈,京都校果然打算让你去牵制乙骨学长吗?”伏黑惠还在拖延时间,他在加茂宪纪凶猛的攻势中精准地捕捉到一个空档,跃上废墟,迅速捏出了手影。


    “原本是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加茂宪纪的指尖有两道血线拉出,他凝视着伏黑惠的式神,答道,“我现在的任务是打倒你了。”


    如果还有时间,加茂伊吹希望能再看一会儿。这已经是最接近实战水准的较量,孩子们都很在状态,出招相当精彩。


    不过,在王仁望结默写下来的原作剧情中,加茂宪纪和伏黑惠会在激战至室外时遇上逃亡至此的狗卷棘,同时,花御用肆无忌惮生长的树根灭杀了赛场内的所有咒灵,还封锁了地面逃出的通道。


    在那之前,真人带两名诅咒师抵达战场,设下了能够隔绝黑鸦操术的帐,才让老师们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在那之后,第二道帐落下,以任何人都能进出的代价阻拦五条悟一人,争取到了约半小时的时间。


    大概是因为原作中本就没有记载,笔记本上没有确切的时间,加茂伊吹只能通过不同视角的情节拼凑出与正解相近的答案。


    若让他来判断,现在正是出发的时候。


    “走吧,应该有客人来了。”加茂伊吹起身,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冥冥会意,操纵手机在电子地图上标注了学生们的名字,把最新的定位发送到老师的群聊之中。


    “伊吹哥,具体位置在哪儿?”五条悟正色起来,他从来不会轻视令加茂伊吹严阵以待的敌人。


    加茂伊吹拨弄着手机上的图片,不想将信息说得太过明确,便找了个还算合理的理由:“他们大概会先对我的关系者下手,所以宪纪和惠那边由我处理。”


    “乙骨忧太不是也在赛场里吗,先打电话让他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禅院直哉说着,将视线投向屏幕,烦躁道,“是谁选了这么大的场地——那家伙完全没察觉到有敌人入侵,还在扫荡二级咒灵啊。”


    加茂伊吹微微蹙眉,他猜世界意识正在努力避免突然回归的乙骨忧太对原剧情造成影响。


    “杰到高专里通往森林的入口处去,直哉去真依那边,她是最容易受伤的学生。要是真的遇上了敌人,不必考虑留活口拷问的问题。”


    加茂伊吹分别为诅咒师阵营的组屋鞣造和重面春太安排了对手:“至于悟——”


    五条悟知道自己终于能大战一场了,他唇角微勾,明显正感到跃跃欲试。


    “麻烦你去看看高专的忌库。”加茂伊吹笑笑,“知道我体内有十七根宿傩手指的人不多,说不定你能捕到大鱼。”


    无论试图偷窃宿傩手指的家伙是谁,真撞上五条悟就一定会吃尽苦头。


    加茂伊吹合拢手掌,不再是对亲友的讨饶,而是指令结束的标志。


    他起初坐在距屏幕最近、出口最远的位置,其余三人却都等他来到队伍最前列才一同迈开脚步。


    “不要对任何敌人手下留情,以上。”


    咒术界的顶级战力——倾巢而出。


    第462章


    “快、点、逃——”


    狗卷棘指向明确的咒言操纵了加茂宪纪和伏黑惠的身体,让他们在大脑完全消化眼前的景象前先一步动作起来,狂奔着远离了朝他们扑过去的庞大树枝。


    当前的地球上绝对没有任何生物能自然长成如此夸张的巨物,其上裹挟的咒力更是明晃晃地向几位年轻的咒术师宣告:


    强大的敌人正在进犯高专,如果不能尽快得到老师的支援,恐怕命丧当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伏黑惠深深喘了口气,寒冷与紧张让他不明显地颤抖着。


    他在刚才的对决中召唤了满象,磅礴的水流直接冲碎了建筑的玻璃,还无尽似的朝外涌去,将他和加茂宪纪泡在其中,浸湿了他们的身体,也将战场自然地转移到了更开阔的室外。


    这是伏黑惠早想好的战术,倘若一切顺利,应该能一举三得。


    首先,满象喷出的水流会影响赤血操术的运作效率。加茂宪纪的咒力强度当然不足以与加茂伊吹比较,很可能直接陷入不能调动血液的窘境。


    其次,确定加茂宪纪体表存在大量水分以后,伏黑惠可以用鵺翅膀上的电流打出高额伤害,造成麻痹效果,禁锢对方的行动。


    最后——


    他抬手拂开额前湿漉漉贴在脸上的短发,被凉风一激,浑身打了个颤。


    少年终于在特级咒灵缓步现身时意识到,他必须抛弃所有与战斗无关的心思全力应对,才能勉强开辟出一条生路。


    加茂宪纪刚才已经联系了加茂伊吹。


    伏黑惠无意间瞥见他背在身后的动作,便知道了加茂伊吹在他的手机中是首个快捷联系人,只需要随意打个数字发送便能引起关注。


    伏黑惠身边少有类似的可靠存在。五条悟当然很关心他,却不一定能在第一时间领会他的意图。


    伏黑惠刚才想打电话向对方求救,咒灵却趁等待接通的时间用穿透水泥地的枝条猛地打碎了手机,让他错失了和老师获得联络的机会。


    但他也不是非要拿五条悟和谁比较,毕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五条悟都帮过他太多了。


    好吧,这不复杂——他只是很羡慕加茂宪纪能排在加茂伊吹心中的首位,重点大概在于“加茂伊吹”。


    “至少拖延到哥哥过来。”加茂宪纪总算不再装腔作势地称呼其为“兄长大人”,情急之下,他不得不放弃面对镜头的仪式感,“但要以保证自身安全为最优先。”


    “鲑鱼。”狗卷棘应和一声,声音已经非常沙哑。


    他一路牵制花御至此,如今能用的余力不算多了。


    ——偏偏伏黑惠刚召唤了耗费咒力的满象,而自己随身携带的血包也只剩两袋余量。


    加茂宪纪飞快估算了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并不认为己方能凭人数优势占据上风,于是做好了一旦发生危险就下达撤退指令的准备。


    “别动!”特级咒灵的气息靠近过来的瞬间,狗卷棘的咒言再次发挥作用,加茂宪纪同时跳出一段距离,马上丢出一袋血包。


    在赤血操术的作用下,血包于空中爆炸,像旋风似的急速凝聚到他手心之间,变为不断旋转的带刃飞盘,蓄力后猛地朝花御的头部砸去。


    “赤血操术·刈祓!”


    加茂宪纪专门选用了这招。


    极高的转速能令血液轻而易举地划破敌人的皮肤,如果运气够好,刚巧打在最脆弱的脖颈,说不定还有机会造成更可观的伤害。


    怀着要靠首次攻击率先建立优势的幼稚想法,加茂宪纪原本以为至少能靠冲击给对方带来些微晕眩感以创造机会,却因血液抵达时爆发的金属碰撞声呆立在原地。


    学生们定睛看去,花御脸上甚至没有擦伤。


    下一秒,伏黑惠的式神也从高空中袭来,鵺用比钢铁更坚硬的身体将咒灵向下砸进地里,连脚下的砖块都大范围炸裂开来,施术者本人则用价格高昂的咒具趁机发起劈砍。


    威力绝对能抵达二级咒术师最高水平的攻击不过只是切开了咒灵大腿处裤装的布料。


    伏黑惠很想知道非人生物穿着考究的目的何在,但他也不会自大到以为没有衣服的阻碍就能直接打碎咒灵的腿骨。


    屡次攻击失败,三人几乎面面相觑。


    与他们对峙的特级咒灵没有任何弱点,除了逃跑以外,似乎真的别无他法。


    就在三人不约而同心生退意的片刻沉默间,咒灵奇异的叫声如电流般穿越脑海。


    令人感到不适的是,他们竟然诡异地从模糊的音调中听出了具体含义,这让他们对自己也产生了某种作为怪物存在的错觉。


    眼前的咒灵疑似是位女性——能从声音中准确地辨别出性别之分,使他们更觉得一阵恶寒涌上心头。


    如果任何人偶然间发现自己听懂了蟑螂的语言,还能从各种细节中捕获到更生动的细节、比如它们今天又在谁的食物中留下了虫卵,大概也会感到人生希望渺茫。


    “住手吧,愚蠢的孩子们。”


    咒灵像是看不见他们差到极点的脸色,仍在喋喋不休:“我只是想守护这个星球。”


    ——真是够了……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来稍微打断这家伙一下?


    伏黑惠尽力用符合常理的吐槽抹除已经让脊背渗出冷汗的恶感。


    汗水与满象喷出的凉水混在一起,与他脑海中流淌的、粘稠恶心的触感一模一样。他必须强迫自己进行手动挡呼吸才不至于下意识屏息,或许两位前辈也正处于相同的心理斗争之中。


    而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事实,就在他还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时突然降临。


    上天一定听到了他的祈祷。


    伏黑惠不相信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不过能回应他人愿望的大人物倒不一定非是神明不可。


    他差点忘记,另一位擅长拯救他人于水火之中的咒术师就一直守护在他身边。


    “见笑了。我弟弟的赤血操术还不够强大,如果竟然令你因此产生了能够全身而退、还有心情教育孩子们的自大想法,咒术师一方就未免显得太寒酸了。”


    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语气温和,还隐约带着笑意。


    他一定为此番隆重登场专门压抑了咒力的存在感,才让连特级咒灵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已经抵达战场。


    花御才刚转过视线,甚至还没准确捕捉到加茂伊吹的存在,刚还见过一次的招式便直接砸在他的脖颈上——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她切实感到了痛苦。


    头颅掉在地上,停止滚动后却发现高大的身躯仍像座山峰般屹立在原地,惊愕的情绪才开始缓慢地填充整个大脑。


    她终于看清了加茂伊吹的身影。


    令同伴傻瓜般迷恋着的特级咒术师正站在校舍的屋檐上,也不知他如何操纵假肢才能准确地立在那般狭窄的位置。


    狂风鼓动披在他肩头的深色制服,却只是为他增强气势,无法对他的形象产生任何损害。那应该不是他的外套,羂索可没在情报里提起他会参与教学工作的事情。


    那么、校服的来源是五条悟吗?


    不,现在可不是思考这种无聊问题的时刻,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忽略了,那是——


    花御费力地、绞尽脑汁地想着。


    她没有和特级咒术师交战的欲望,此行的任务不过是为前往高专忌库偷盗宿傩手指的真人争取时间。


    漏瑚帮她制定了完善的作战方针:她只需要在敌人隆重地赶到战场时用坚硬的树枝包裹自己,扛过可能到来的致命一击,然后干脆利落地逃跑就好。


    “不要逞强。”她还记得火山头的咒灵啰嗦地叮嘱她道,“无论是五条悟还是加茂伊吹都太棘手了,只要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必苛求时间的长短。”


    ——是的,她与人类孩子们的目标一样,先是要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才能考虑拖延时间的问题。


    令花御感到非常在意的是,她明明如此拼命地回忆起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却依然没能想起被遗忘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


    “赤血操术·刈祓。”


    加茂伊吹用和加茂宪纪截然相反的平静语调轻轻道出招式的名称,证明自他出招起最多经过了一秒时间。


    花御双眼处的两根树枝下流出了蓝色的泪水——或许是血——她终于恍惚想起:


    ——原来她即将死去。


    诞生于人类对森林的恐惧中的咒灵又用令人胆寒的叫声发出沉闷的哭号,但大概是因为加茂伊吹就在身后,学生们再未因此感到恐惧。


    在秋初夏末的凉风中,冲破墙壁、堵塞大门、险些洞穿身体的树根缓慢地化作飞灰,像花瓣般脆弱地消散了。


    特级咒灵的身体还没轰然倒塌,便因加茂伊吹弹指间埋入身体中、又张开五指操作致使爆炸的血珠摧毁,同样片片碎裂,再无踪影。


    谁能用最简洁的语言精炼地概括刚才的战斗?


    加茂宪纪、狗卷棘和伏黑惠呆滞地看着咒灵刚才站立的、被鵺砸出的深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任何语言都太苍白了,加茂伊吹总能带给他们心脏完全无法承受的震撼。


    伏黑惠强迫自己转头寻找加茂伊吹的位置,在冥冥中的指引下,马上和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的表情还带着未散尽的惶然意味,却让加茂伊吹一愣。


    加茂伊吹像是被人大力砸了下胸口,呼吸不自觉地停了几秒。


    ——什么情况。


    他审视着伏黑惠的面容。


    ——还以为是甚尔真出现了。


    第463章


    要是让加茂伊吹细数伏黑甚尔和伏黑惠的区别,只要给他足够充足的时间,他能将两人从外貌到内在统统比较一遍,最终得出结论:父子之间天差地别。


    他绝对不能把年轻的一方当作死者的替代品,这对任何人都不公平。


    可当感情强烈到一定程度以后,理性便丧失了对大脑的控制权——此时此刻,他就是认为眼前的少年和伏黑甚尔太过相似。


    算算时间,他和挚友初遇时,尚且在禅院家生活的对方应该正是差不多的年纪,身材没有日后那般健壮结实,眼神也没凌厉到仅是一瞥便像刀锋般割伤人的程度。


    那张熟悉的面容上还带着些年轻人特有的稚气,当然也可能是神宝爱子的基因对伏黑甚尔气质的柔和修正,总之,加茂伊吹再也难以忽视父子间的相像之处。


    但一定有哪里不太对劲。


    加茂伊吹认为,如果他在初次见到伏黑惠时还没有类似的明显感觉,必然是伏黑惠有意做了什么。


    比如说——比照伏黑甚尔的体型特征加强了对上肢肌肉的训练,因细微处的裁剪而有所变化的校服版型,面无表情时过度严肃而不自觉下压的嘴角,或是被满象喷出的水流浸湿的服帖额发。


    可即便如此,管这叫作“模仿”也有些过分。伏黑惠是伏黑甚尔留在世上的唯一后代,他们本就应该相像。


    也不太对——相像到这种程度,未免太夸张了。血缘关系是如此有力的连接吗,难道他曾经也长着和加茂拓真一模一样的脸?


    加茂伊吹相当专注地思考,甚至忘记询问孩子们是否受伤。


    在他保持沉默时,伏黑惠心中也飞速闪过了许多念头。


    如果说五条悟的白发蓝眼常给他人以神子般神圣的观感,加茂伊吹就绝对是标准的人类美貌的极限,不笑时像古画中的人物,美丽却遥远而不容侵犯。


    在伏黑惠原本的计划中,他本打算向镜头展示最好的状态,借满象的招式还原父亲的形象,再辅以专门向禅院真希请教过的、禅院家修习的体术,想必能带给加茂伊吹极大震撼。


    但他比想象中更加弱小,面对特级咒灵的进犯,不仅无法对其造成半点伤害,甚至仅因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便感到精神受到了伤害。


    很难想象若加茂伊吹没能及时赶到,三人是否能够全员生还。


    他不知道花御本就不打算在本次行动中杀人,只知道加茂伊吹再次为他拦截了危及性命的危险,展现出的强势保护欲简直就像——


    伏黑惠真不该在谈及爱情意义上的情感时将父亲牵扯进来,那只会让他和加茂伊吹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但他无法阻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有端联想。


    ——简直就像是在偿还当年伏黑甚尔为了保全加茂伊吹的性命而独自直面五条悟的恩情一般。


    加茂伊吹一定有将对伏黑甚尔的感情投射到他身上,伏黑惠对此抱有清晰认知,他没错过加茂伊吹看见他的模样时表现出的一丝愕然。


    他安慰自己:这就足够了,战术的三个目的已经全部达到,他不能更贪心了。


    ……不能奢求加茂伊吹能抛弃挚友伏黑甚尔的存在,依然对他另眼相待。


    伏黑惠暗暗咬牙,在加茂伊吹来到面前时移开目光,不知是在和谁较劲,多少显得有些别扭。


    “哥哥!”加茂宪纪马上迎上前去,又在一个明显较为克制的距离停下脚步。


    即便是对兄弟俩的日常不算了解的狗卷棘和伏黑惠都敏锐地察觉到,此前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极其崇拜且依赖兄长的加茂宪纪如此小心翼翼。


    “宪纪,还好吗?”加茂伊吹抬手按上加茂宪纪的肩膀,轻轻转动他的身体,用关切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直到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


    虽然基本判断出三人都没受伤,加茂伊吹却还是继续拍拍狗卷棘的后背以示鼓励,最后转向仿佛对他并不热衷的伏黑惠,轻轻拂开了少年脸上的湿发。


    伏黑惠完全能够确定,这次触碰本该属于伏黑甚尔——太轻了,蕴含浓郁的呵护意味,远胜过加茂伊吹平日里对他的关怀。


    甚至说,加茂伊吹大概正是想与酷似父亲的他亲密接触,才会先从加茂宪纪和狗卷棘做起,尽量让接下来的动作变得自然。


    隐藏在心底的困惑比羞涩的情绪更快占据大脑。


    伏黑惠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何总用怀恋的态度与他相处。明明伏黑甚尔只是在国外疗养,如今交通便利,加茂伊吹完全可以趁空闲时往返一次,更别提视频通话技术足够发达。


    除非两人正处于无法见面、或是即便见面也无法进行交流的境地之中。


    要么伏黑甚尔实则已经因某种原因和加茂伊吹决裂,可那无法解释他为何会抛弃亲生儿子。只要伏黑惠还留在日本,就必然与加茂伊吹有密切接触。


    要么——


    伏黑惠脑中灵光一闪,认为自己终于触摸到了《小说》中没有提及的、更深层次的真相。


    他本该更早想到的,尤其一同长大的姐姐还面临着类似的难题。


    伏黑甚尔应该是在和五条悟的战斗中陷入了昏迷,至今仍未醒来,加茂伊吹才会在他依然活着的情况下如此反常。


    虽说主观上认为这个想法没什么疏漏,伏黑惠还是没法对加茂伊吹生出任何怨恨情绪,可能与伏黑甚尔缺席他人生的时间太久有关。


    即便站在伏黑甚尔的角度思考,那个男人自妻子病逝后就仅被名为加茂伊吹的丝线牵着、作为他与世界的最后连接,应当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倘若他付出生命就能争取到加茂伊吹的光明未来,再让他选择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单枪匹马站在五条悟对面。


    ——毕竟那是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


    自从《小说》全球畅销开始,两人的名字便成为互联网上流行的挚友代名词了。


    念及此处,伏黑惠想亲口问问伏黑甚尔的详细近况,又在开口前回忆起加茂伊吹似乎已经和他提过这件事了,重新将话吞回腹中。


    总之要等到十月三十一号之后才能考虑与大战无关的其他话题,如此看来,的确能排除掉伏黑甚尔已死的猜测。


    思路好乱——伏黑惠一时忘记加茂伊吹正看着他,按住眉心,想通过对疼痛处的挤压赶走纷乱的想法。


    有微凉的触感贴在他额头上,令他不自觉因舒适而喟叹一声,连喘息都带着惊人的热度。


    他抬眸,再次对上加茂伊吹的红眸,这次距离近了许多,心脏的跳动也更加激烈,泵血太快,冲得他脑内晕晕乎乎。


    “好烫。”加茂伊吹发出了声音,颜色浅淡的薄唇上下开合,吸引了伏黑惠的视线。


    伏黑惠的耳边像是蒙着一层薄膜,他没听清加茂伊吹所说的内容,倒是因一瞬间的出格念头感到脸颊发热,强忍着羞赧抿紧了唇。


    加茂宪纪凑上前来:“的确,伏黑的脸也很红。”


    “他在姐妹校交流会前一直拼命训练,刚才被满象打湿身体,又在凉风中激战一场,还遭遇了特级咒灵——”他忧心忡忡地总结道,“怎么想都是要高烧了。”


    狗卷棘已经拉上衣领,口中发出声含糊的咕哝。


    加茂宪纪被他的声音吸引,疑惑地朝他看去,他却摆手示意没事。加茂伊吹听清了他所说的内容,和他对视,看他露在衣领上的紫眸弯成月牙。


    咒言师用气音玩笑似的说道:“变健康吧。”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刚还因为想起伏黑甚尔而略显沉重的心情缓和许多。


    他自然地将伏黑惠圈在怀中,让少年的重量大多压在自己身上,指挥另外两个孩子道:“团体战到此结束了,你们帮忙联系其他同学,我先把惠送到硝子那边。”


    话音刚落,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灵敏地从屋檐掠过,轻巧地落在加茂伊吹面前。


    乙骨忧太从赛场对角的最远位置赶来,稍有些迟,但总之危险因素已经被加茂伊吹解决——在他看来,能赶得上接管状态不佳的伏黑惠,就算时机合适。


    “老师,让我来吧。”他抬起伏黑惠的一侧手臂,把后辈扛在肩头,以热情的态度作为遮掩,不动声色地将其带离加茂伊吹的怀抱。


    加茂伊吹见他的确不觉得吃力,便笑着道谢:“辛苦你了。今天的战果如何?”


    “除了完全没见到同学们、稍微有些寂寞以外,”乙骨忧太听见了加茂伊吹宣布团体战结束的消息,他含蓄地说,“东京校应该可以取胜。”


    加茂宪纪脸色不好——但凡加茂伊吹不在,他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己方失败的结果。


    乙骨忧太也毫无保留地向加茂宪纪释放了友好信号:“只是一次娱乐性质的友谊赛而已,等下次有机会时,加茂同学和我结组练习吧?你的赤血操术真的非常厉害。”


    “……如果今天没和那只特级咒灵交手,我不会觉得这百分百是句客套话的。”加茂宪纪无奈地叹息。


    加茂伊吹正在群聊中和其他老师交流,迟迟才察觉耳边的谈笑声不知何时停了。


    加茂宪纪、乙骨忧太和狗卷棘三个孩子都以微妙的、奇异的眼神看着伏黑惠,又在加茂伊吹看过来时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乙骨忧太从口袋中摸出一张手帕,借为伏黑惠擦汗的动作用力按了按他的嘴巴,确保他不会再发出声音,与同学们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出了惊讶的意味。


    伏黑惠正处于意识不清的高烧状态。


    他刚才竟然喃喃着说:


    “……伊吹。”


    第464章


    诅咒师组屋鞣造早做好了接敌的准备。


    他的目标是身高正适合被制成衣帽架的五条悟,却迎来了稍矮些的夏油杰,正因心情不快而大肆叫嚣时,已经被对方放出的咒灵整个吞下。


    地面上甚至没有鲜血能作为战斗过的痕迹。


    他的同伴重面春太虽然处于更遥远的校舍内部,但前去杀敌的咒术师以速度著称——欺软怕硬的家伙甚至还没找到女生们的位置,就迎面撞上了最近在网络上格外活跃的明星人物。


    重面春太惊慌极了,连招呼都来不及打,马上提着剑朝后方狂奔逃走。


    他才迈开步伐,投射咒法便适时发动,将他冻在原地,又出于某种奇妙的机制失效,他得以继续专注地奔跑。


    禅院直哉饶有兴趣地挑眉,猜测异状与对方的术式有关,望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因懒得纠缠而以惊人的速度闪身过去,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血迹伴随痛呼飙出,重面春太瘦弱的身体完全无法与这势大力沉的攻击抗衡,像片塑料袋般飞远倒下,应该活不成了。


    至于五条悟的战场——


    加茂伊吹的预言没错,高专忌库处的收获简直令人觉得惊喜。


    真人亲自过来执行盗窃任务,还恰好被五条悟逮了个正着,这种机会可不多见。为了避免对方给加茂伊吹多添麻烦,五条悟想,眼下就是杀死他的最好时机。


    真人明显比上次与加茂伊吹见面时镇定许多。


    他望着五条悟的眼罩,大概在与六眼术师对视,没表现出太多恐惧,只说:“你现在还杀不了我。”


    “我知道,所以我正感到遗憾。”五条悟耸了耸肩,“原来你对世界的了解已经深入到这种程度了——或许我该用一发茈试试看呢。”


    “你做不到的,我还有不可替代的用途。那么,能放我走吗?”真人的笑容算不上谄媚,更像是在单纯确认一个事实,“有和我白费工夫的时间,不如早点回到加茂伊吹身边去吧。”


    五条悟打量着真人,确认咒灵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咒力波动,说明他没能在本次盗窃活动中获得成果。


    这与加茂伊吹所说的情况完全吻合:真人为了两面宿傩的手指而来,虎杖悠仁果然是涩谷大战中的重点保护对象。


    他轻叹一声,慢悠悠地问:“你呢?”


    真人一愣,用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五条悟,像是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可事实是,他正是因为听懂了五条悟的话外音,才会感到惊讶。


    五条悟紧接着道:“只要你开口求他,他八成会对你心软,想办法把你接回去的。”


    “我又没做错什么,求他的意义在哪儿?”真人嗤笑一声,“他给我施加了无用的道德标准,可我是只咒灵,本就该过如今的生活。”


    不得不承认,真人在隐约觉得窒息的同时感到些许慰藉。


    他从两人的对话中捕捉到微不足道的优越感,认为自己比五条悟更了解加茂伊吹。


    ——六眼术师还在试探真人是否会用情感绑架加茂伊吹以追求圆满的结局,他却完全明白,自己已经再无回头的可能。


    按加茂伊吹的标准,真人认为自己得到的判决基本上无可辩驳,唯独不希望依然凭装聋作哑勉强幸福的人类借此向他耀武扬威。


    他望向门口的位置,粗略地估算逃生所需的时间,口头上也未占下风。


    真人用相当欠扁的口吻反问道:“你难道对他没有任何不满吗?”


    “哦——没有。我喜欢伊吹哥,你知道的。”五条悟露出了漂亮的微笑。


    “即便他随时会为了个人利益利用你再抛弃你,把你逼疯、再杀了你?”真人瞪大双眼,仿佛从来没见过甘愿为爱奉献一切的傻瓜。


    ——他险些成了那样的傻瓜。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听当事人谈起他们的过往。


    从《小说》中与自己有关的情节便能知道,加茂伊吹对织田作之助的讲述一定预先经过了艺术加工,无论目的是提高商业价值,还是只将想被读者看到的细节展示出来,都证明自传的真实度不够,至少达不到满分。


    如今亲眼见证了真人苦涩的怨恨,五条悟倒是意外感到和面前本该是死敌的咒灵多了些共鸣。


    他想,或许他也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求不得又放不下,最终被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从他的立场来看,也不好说单恋是件不公平的事情,毕竟加茂伊吹从来不对任何人提出不能拒绝的、情感方面的要求。


    每个爱慕者都怀揣着精心算计后反倒格外纯洁的目的靠近加茂伊吹,到最后,他们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利用价值正是底气中最重要的部分。


    “加茂伊吹永远不会选择他的附庸。”真人说,“要么给他死水似的平静,要么给他火山喷发般的激情。”


    “你懂得很多,自己的路却不太顺利。”五条悟半是陈述半是讥讽地回应。


    真人意外地镇定,他回答:“自尊心太强的家伙是没法坚持喜欢加茂伊吹的。”


    眼罩后的瞳孔微微一颤,五条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半晌后,他朝侧面闪了一步,依然没有说话,让真人离开的意思却很明显了。


    “这算是让你醍醐灌顶的答谢吗?”真人狐疑地问他。


    五条悟回答:“不,算是交换吧。你永远别那么说了,如果被伊吹哥听见,他会很难过的。”


    ——难以置信。


    只有这个词语能准确概括真人的心情。


    他试图反驳五条悟的逻辑中的不合理之处,比如:“你可是五条悟,为什么要被加茂伊吹牵动到这种程度?”可他偏偏又无力反驳。


    他在同伴眼里的形象想必也与之相差无几。


    不过,真人也有进步——他不再相信加茂伊吹了。


    咒术师说这是爱,他的经历却与影视剧中幸福甜蜜的日常截然不同。


    爱教会他痛苦,让他背离了自由野蛮生长的本性。倘若咒灵的负面情绪能催生出新的产物,他一定能仅凭自己的意志创造出对爱的恐惧。


    经过漫长的思考与细致的比对,真人决定支持大众对爱的认知,尽管认清现实显然已经为时已晚——他总算确定加茂伊吹是在骗他。


    “你真是个傻瓜,他会伤害你的。”脱口而出的劝告竟显出对五条悟的关心,真人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感到懊悔。


    尤其是,他完全明白这不是真正在为五条悟考虑,而是想让对方也选择放弃的托词。仿佛诱导整个世界抛弃加茂伊吹就能充分证明无法得到回应不是他的错误——咒灵果然是相当卑鄙的存在。


    真人再也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望了五条悟一眼,从忌库的正门离开,平稳地出了高专。


    五条悟不想看他,正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放走真人。


    ——因为明知道真人受到世界意识的保护而不愿浪费力气,还是对方眼中的哀伤让他心生怜悯?


    怜悯——五条悟咀嚼着这个说法,并不喜欢在同样没什么成就的情况下先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更何况,他和真人的关系还没熟到能抛开敌人身份不谈的程度。


    口袋中的手机响了。


    五条悟点进群聊,发现夏油杰和禅院直哉各自汇报了战斗结果,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次,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才算妥当。


    他犹豫片刻,给加茂伊吹单独发了条消息,只说自己遇见了真人,没能将其击杀,并没提及战斗细节。


    隔着屏幕,加茂伊吹究竟如何读懂了他呢?


    加茂伊吹问他:悟,你还好吗?


    五条悟攥紧手机,反问道:涩谷大战之后,还可以重新交往吗?


    加茂伊吹则回答:惠正在高烧,他肯定太勉强自己了。


    ——不行吗。


    五条悟想起真人说过的话。


    特级咒灵认为加茂伊吹会以非常过分的方式吸食旁人所能带给他的一切利益。


    再强大的咒术师也会在面对情感问题时患得患失。倘若真的有以加茂伊吹的归属为奖品的武力竞赛,五条悟一定会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至少他有了发力的具体方向。


    可如今,他只是在平原般广阔且毫无指示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何处才是终点。


    迷茫和空虚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五条悟过早思考起以后的事情。


    他不该和真人交流的。


    特级咒灵偏激的思路带坏了他,将他心中某些阴暗的欲望成倍放大,让他变成了不知满足的怪物。


    越是没有得到加茂伊吹的正面回应,他便越是怀疑两人感情的真实程度。五条悟不想相信自己也是加茂伊吹可以任意使用或抛弃的存在。


    “告诉我——告诉我,你喜欢我。”他低声向手机祈祷,“告诉我——在十月三十一日以后,你还需要我。”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因为加茂伊吹的第二条消息发过来时,与对伏黑惠情况的汇报不过才间隔了半分钟左右,基本就是思考并打字输入的极限。


    五条悟的心情随视线移动而逐渐明朗起来。


    他看见加茂伊吹说:


    ——如果你愿意重新追求我的话。


    第465章


    五条悟会突然问出有些奇怪的问题,果然是因为真人和他说了些什么吧。


    加茂伊吹重新将手机装回口袋,多少感到组织出刚才的答案耗费了脑力,而不由得轻叹一声,懊恼于企图让五条悟杀死真人的尝试。


    但客观来讲,在听见相同内容的情况下,夏油杰很可能会对自己做出糟糕的反馈,而禅院直哉的负面情绪则会直接指向加茂伊吹。


    仔细权衡一番,派五条悟过去依然是最优解。


    如果一句含糊不清的回应能让五条悟暂时安心,加茂伊吹当然愿意说出他想听见的内容。


    眼下,唯一让加茂伊吹稍感慰藉的事情便是今日的战果:


    花御之死解放了涩谷事变初期的五条悟,重面春太之死则代表无人将在伏黑惠重伤时上前偷袭,促成两面宿傩和魔虚罗的战斗,还间接保下了狗卷棘的手臂。


    如今形势巨变,加茂伊吹隐约觉得狱门疆的归属将有人选了。


    加茂伊吹展开的一系列行动当然会引起羂索的关注,在意识到保留他的行动能力很可能破坏整个涩谷事变到死灭回游的计划后,羂索有很大概率会选择把他封印。


    更何况,羂索会想清楚,王仁望结的预言和加茂伊吹的出现属于同个范畴,都代表支撑世界运行的某种不可见力量对他的操控,相比之下,六眼术师的阻挠则更倾向于次数积累起的巧合。


    他的确屡次败在六眼术师手中,但别忘了,他还有几次成功杀死对方的经历。


    如此一来,封印五条悟与终结诅咒似的折磨无关,但解决加茂伊吹一定是他反抗命运的过程中飞跃式的突破。


    处于敌对立场的两人在不同地点、不同时刻、于不同的出发点达成了共识。


    ——狱门疆必须用来封印加茂伊吹,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既然要顶替五条悟的戏份,加茂伊吹就必须开始考虑如何找到代替五条悟零点二秒领域展开的方法,还要尽早进行解咒的安排。


    他已经派人前去寻找来栖华的所在,但世界意识察觉了他的想法并从中作梗,使他至今没有收获。


    也有另外一种解释。


    来栖华似乎是被古代术师受肉才得到了消灭一切术式的能力,如果羂索还没触发死灭回游,此时的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正像原来的虎杖悠仁般忙于学业和课外活动,因没有双亲和多余的社交而格外隐蔽。


    黑绳失踪,天使不会复活,那么可用的方法便只剩一个。


    可究竟要将天逆鉾托付给谁才能避免世界意识制造意外、损毁咒具?


    包括五条悟在内,加茂伊吹想不到任何足够可靠的对象——这不是对众人实力的否定,而是对他们抗风险能力的精准预判。


    “老师,你的脸色不好,刚才受伤了吗?”


    乙骨忧太关切地询问加茂伊吹的身体情况。


    可能与当年亲眼目睹他剥离羂索的过程有关,少年对他的健康问题比较敏感。


    “啊、没有。”加茂伊吹回过神来,朝他笑笑,收敛了无意间外露的情绪,以免为孩子们造成恐慌,“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乙骨忧太侧眸静静望着加茂伊吹,像是在通过辨认他的表情看他是否算得上诚实,任谁都以为以上话题已经终结时,他又突兀地开口:“那么,和五条老师有关?”


    更深入的内容不在乙骨忧太应该关心的范畴之中,但他还是问了出来。他抱着即便加茂伊吹不愿回应、自己也没有任何损失的简单想法,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关注和在意。


    加茂伊吹果然没觉得他的追问太过冒昧,或者说,没表现出什么怒意。


    男人挑着嘴角,轻松地答道:“别担心,有关十月的大战——我想得有些入神了。”


    ——那看来的确与五条悟有关。


    乙骨忧太很快有了结论。


    他不禁为今天急于得分而跑到了太远的位置后悔。错误的决定使他在加茂伊吹和后辈们最需要自己的时刻整场缺席,明明和五条悟同样身为特级咒术师,却完全没有表现。


    怀着沉重的心情,乙骨忧太把伏黑惠交给家入硝子,糟糕的表情让并没参与战斗的医师小姐以为学生的性命危在旦夕,一时连手心都渗出冷汗。


    “硝子,”加茂伊吹察觉到她的严阵以待,轻咳一声说道,“惠似乎是感冒。”


    家入硝子一愣,随后用力捏了捏拳头,口中吐出给加茂伊吹的回应,目光却极晦涩地看向乙骨忧太:“啊——原来是感冒吗?有人臭着脸,我差点把他当成尸体。”


    半睡半醒的伏黑惠在室温中稍微清醒了些,耳朵里有断断续续的词语钻入,捕捉到几个字眼后,本就因高烧而显出异常的面色苍白如纸,让虚浮在其上的红晕更加怪异。


    “姐姐。”他微微睁眼,朝面前长发的人影抓去,带着烫人的温度握住家入硝子纤细的手。


    在极度虚弱时,浮现在脑海中的、下一个执念般的存在是——


    “爸爸……”


    连他自己都对如今会吐出这个称呼感到惊讶。


    家入硝子的动作微不可察的一顿,暗中瞥向加茂伊吹,果然看见已经转身打算离开的男人又停下了脚步。


    加茂伊吹忍不住叹息,实在没法把伏黑惠独自留在恐惧中不管。


    “我就在这儿等吧。”加茂伊吹示意另外三人可以先行离开,又征求家入硝子的许可,“我只待到他退烧为止,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家入硝子正在为退烧药拆封,闻言摆了摆手:“这又不是什么需要精密操作才能完成的治疗,我无所谓啦。既然机会难得,请加茂前辈再让我看一眼你右腿的咒文吧。”


    自从在加茂家本家获得了加茂伊吹的许可后,家入硝子对咒文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十年左右,获得了一些微妙的成果,给人一种“无法发挥可观的作用,却也说得上有所突破”的感觉。


    加茂伊吹欣然应允。


    他不再过度回避身体的残缺,尤其家入硝子还是为了帮他。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宪纪、乙骨忧太和狗卷棘都没有动作。


    他们站在门口,彼此左右看看,面上浮现出犹豫的表情,又因不愿显得失礼而久久没明确提出什么想法。


    孩子们的心情想必不是好奇。


    确切来说,他们只是想看看造成加茂伊吹终身苦难的伤口究竟是何模样,如今还会为他带来什么痛苦,自己又是否有可能提供任何帮助。


    希望增进了解、分担痛苦的感情是友善的,加茂伊吹可以满足他们。


    “要留下来吗?”他在家入硝子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又自顾自地替他们做出了决定,“没什么事就留下来吧,万一我突然离开,惠这边也需要照顾。”


    加茂宪纪一惊,似乎有些慌张。


    加茂伊吹弄坏了他的脑袋,让他每做出一点反应就要思考太多问题,难免显得畏首畏尾——尤其是他明白,自己出生的理由正是要顶替断腿的加茂伊吹。


    如果不是兄长实力强大且性格豁达,这道伤疤会成为兄弟二人永远的隔阂。


    小时候的他尚且会趴在床边心疼地看加茂伊吹护理断肢,小心翼翼地朝伤口上吹气,生怕哥哥吃痛。但现在,他只怕流露出的情绪太过露骨,又给加茂伊吹带来麻烦。


    “哥哥,我还是……”他无措地朝后退了一步,绞尽脑汁找了个借口,“菜菜子和美美子让我尽快去找她们呢,我就先到那边去了。”


    加茂宪纪飞快离开,让加茂伊吹的呼唤哽在喉咙间,男人只好对同样表现出疑惑与焦急的狗卷棘说:“棘,可以先拜托你去看看宪纪吗?”


    “鲑鱼。”狗卷棘爽快地答应下来,一路小跑着朝加茂宪纪的背影追去,还顺手拿走了医务室中的瓶装水。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静静平复几秒,才又看向有些尴尬的乙骨忧太,笑道:“我好像不擅长和青春期的孩子相处,要是大家都回到能被抱起来坐在手臂上的年纪就好了。”


    乙骨忧太松了口气,他无奈地顺着加茂伊吹的思路想了下去:“那时候的我还不认识老师,但说不定可以救回里香,好像也不是坏事。”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只重生到今天早上就好。”加茂伊吹说。


    就连家入硝子也有些好奇加茂伊吹想实现的重要愿望究竟有多么伟大,马上听他继续接道:“如此一来,我就能在出门前多加一件外套了。真希望悟不会和惠一样感冒发烧。”


    虽然五条悟一直自信地表示些许冷风根本无法将他怎样,但看着满面通红的伏黑惠,加茂伊吹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家入硝子吐槽道:“就这点小事吗?那加茂前辈可以放心了,他就算生病也不会抱怨,反倒算是获得了一个向你撒娇的好借口呢。”


    加茂伊吹挑起唇角,没有否认,在说话的时间里利落地卷起裤腿,卸下了假肢。


    家入硝子打开一本密密麻麻写着字的笔记,首先详细地比对了她记录的咒文是否有误,在此期间,乙骨忧太专注地看着加茂伊吹的动作,一言未发。


    加茂伊吹握住了伏黑惠的手,即便未被少年回应,力道也无比坚定。


    ——偏爱。


    东京高专的得分手移开目光,又盯着地面,用脚尖轻轻磨蹭看不见的尘埃。


    ——与姐妹校交流会不同,这是一场没有丝毫公平可言的比赛。


    第466章


    明明完全没有与父亲相处的记忆,伏黑惠却还是在睁开双眼前本能地感到,陪伴在身旁的那人是自己相当熟悉的、如家人般重要的存在。


    他的意识缓慢回笼,被轻轻握住的手指不自觉颤动一下,引起了对方的关注。


    朦胧的视线终于在尽力调整后成功聚焦,伏黑惠彻底清醒过来,首先看见了显然一直在床边守候的加茂伊吹。


    加茂伊吹一手与他掌心重叠,既能随时判断他体温的变化,又能让在病弱时找不到依靠的他重获安全感睡去;另一只手则捏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对话框中,表示他刚才应该正在和谁交谈。


    “加、加茂先生……咳咳——”伏黑惠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因喉咙处传来的刺痛感而忍不住皱眉。


    加茂伊吹适时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扶着他抿了几口,总算缓解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干渴。


    “你这种来势汹汹的病法可不常见,硝子认为你肯定在昏迷前就有症状了,只是自己没有重视。”加茂伊吹的语气比较严肃,伏黑惠猜自己可能把他吓了一跳。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想法,也把你今天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加茂伊吹是即便说教也不会引人厌烦的类型,他表现出的关心只会让制造麻烦的家伙无比愧疚,“但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了。”


    说着,加茂伊吹似乎打算撤出与伏黑惠交握的那只手。


    少年在醒来时便悄悄加上了力道,见状有些着急地追上,又不想让内心所想太过明显地传达出来,而又强迫自己在床上躺好。


    他紧紧抿唇,尽力压抑着心中的失望,却在下一刻感到额头上又有昏迷前体会过的温柔触感传来。


    加茂伊吹将手心按在他的前额处,低声说道:“应该已经完全退烧了。你是想我叫硝子过来,还是希望自己再单独休息一会儿?”


    伏黑惠实在感到有些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才能直白地令加茂伊吹明白自己想和他待在一起?


    在他沉默的片刻间,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事态发展的乙骨忧太出言道:“老师,别忘了伏黑的嗓子还很不舒服,即便你在,他恐怕也没法和你聊天,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


    伏黑惠这才发现房间中还有另一人的存在。


    他首先急速回忆了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否有任何不妥,随后又觉得毫无意义。


    他对加茂伊吹的依赖和渴望一定相当明显,否则乙骨忧太不会少见地替他发言,并且投来尚且说不上是“敌意”、却也绝对不算友好的审视般的视线,仿佛在比较什么。


    依伏黑惠看,乙骨忧太心中大概已经得出了类似胜率的结果。


    强烈的危机感使他在喉咙巨痛的情况下硬生生挤出一句回复:“不、加茂先生……”


    加茂伊吹看向他,令他心头猛然一跳。


    他只是呼唤了加茂伊吹的名字,便被以了然于心的表情注视,使他一瞬间以为加茂伊吹完全看破了他的心思,只是屡次选择包容。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更糟糕的情况。


    他宁愿加茂伊吹察觉到他情感的时间过于晚,好给他逐步渗透的机会,也不想对方只是看在伏黑甚尔的面子上勉强纵容孩子的胡闹。


    伏黑甚尔,伏黑甚尔——又是伏黑甚尔,总是伏黑甚尔!


    凡是提到加茂伊吹就一定逃不开这个名字,伏黑惠享受着身为挚友独子的优厚待遇,再说不希望父亲存在,实在太过恶劣、也太自私了。


    况且,他重视亲情,如此一来,其实他真正想说的话也非常明确——


    他多希望伏黑甚尔现在能陪在他身边,作为父亲给他指引,教他该如何面对令人幸福的同时也感到痛苦和迷茫的感情。


    伏黑惠的双唇嗫嚅一下,因没有用力挤压声带而并未发出声音。


    可一直关注着他的加茂伊吹还是认出了那个口型。


    ——果然仍然是“爸爸”。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不得不感慨这孩子很有撒娇的天赋,偏偏还总是以无辜的姿态戳中他最脆弱的软肋,让他完全无力招架。


    “好吧,你再休息一会儿,我会留在这里陪你。”加茂伊吹停留在他额头附近的手顺势向下,盖住了他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


    伏黑惠一定猜不到自己的表情已经足够可怜,可怜到让加茂伊吹心软。


    少年只是顺从地闭眼,睫毛像小刷子般扫过加茂伊吹的手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和年龄差距很大的憧憬一样叫人心中莫名不安。


    乙骨忧太大致看出了加茂伊吹心态的变化。


    他的眸光微微黯淡下来,知道自己再多停留也是无用,便干脆问道:“既然如此,老师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事情吗?”


    这是想要离开的委婉说法。


    加茂伊吹满是歉意地向他笑笑:“抱歉,明明我们说好等惠醒了就一起去餐厅的。”


    “老师说那个啊——我根本没觉得饿,所以大概会直接回宿舍去,请别在意。”乙骨忧太善解人意地眨眼,笑着说道,“如果真觉得很过意不去的话,找个空闲的时间补给我吧。”


    “之后再邀请你去本家玩。”加茂伊吹配合地应声,“只邀请你来,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任何人都想成为加茂伊吹的例外,乙骨忧太勉强收获了满意的结果。


    “好诶,是我赚了~”乙骨忧太欢小小地欢呼一次,又看向伏黑惠,语气温和,“那我走了,你好好修养,即使没法参加下半场比赛,我也会带着你那份一起努力的。”


    伏黑惠又睁开眼,点头,仅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乙骨忧太走时掩上了门,保健室里只剩下加茂伊吹和伏黑惠两人。


    后者没法说话,便由加茂伊吹开启话题,声音轻柔到像是睡前故事,清楚明了地为伏黑惠介绍了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一切。


    “其他老师来看过你了,本来都想留下,但吵闹的环境对你恢复健康不利,我把他们全赶走了。学生们也想过来,我猜他们也很疲惫,就让大家先自行休息,等有了精力再来探望。”


    见伏黑惠想说些什么,加茂伊吹马上出言阻止:“不用回答,你只要听着就好。我只是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些事情。”


    伏黑惠保持沉默的样子乖巧极了,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总在剧情中被迫变得惨兮兮、再以更惨烈的方式进行反抗的孩子。


    加茂伊吹凝视着他,觉得也感受到一种平静。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切实地守护了伏黑甚尔留给他的唯一一样遗产——能满足伏黑惠的愿望,本就会让他收获好心情。


    “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没等伏黑惠思考,加茂伊吹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有很多选择,或者说,我会给你提供很多选择。”


    “你还没见过神宝家的花店,其中的摆设都和你母亲亲自经营时一模一样;也可以回禅院家看看,虽然突然出现说想争夺家主之位对直哉来讲是个惊吓,但只要你真的愿意——”


    伏黑惠突然又握住加茂伊吹的手,打断了他的思路,制止他真的开始为此事谋划,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难得有这么好的倾诉机会,加茂伊吹不自觉就将想为伏黑甚尔完成的事情一口气说了出来。


    伏黑惠对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存在,他没有太多防备之情。


    见他哑然,少年用另一只手点点嘴唇,示意他将视线转移过来。


    加——茂——先——生——


    伏黑惠说得很慢,却让加茂伊吹有充足的时间读懂他的口型与气音。


    他无声地说:请把属于爸爸的部分保留给他,再把属于我的部分给我。


    加茂伊吹缓缓睁大双眼,一向平静温柔的眼底泛起波澜,像难得被风吹拂的湖面。


    伏黑惠能从那双澄澈的红眸中看清自己的表情。


    也不知是因高烧的温度尚且有些残留,还是加茂伊吹的眸色在他脸上蒙了层纱,他能读出脸颊上鼓足勇气也无法抹除的羞涩。


    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了下去。


    ——现在少一些也无所谓,我只要属于我的部分。


    伏黑惠的意思很明确了,加茂伊吹没法再当作没听见。该死的吊桥效应害了他,让他从今往后每次思考复活伏黑甚尔和神宝爱子的相关事项时,都会同时产生犹豫的想法。


    但这也难不倒他。


    必须步步为营的童年生活令他养成了预先演习各种突发情况的习惯,他甚至会以问答形式提前排练好自己要说的话。


    于是,加茂伊吹自然地接道:“惠是个很狡猾的孩子呢。”


    伏黑惠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听加茂伊吹继续说:“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总是提醒我想起甚尔的人明明是惠,再故意说出刚才的话,是打算让我的心情反复因你激烈波动吧。”


    伏黑惠甚至摒住了呼吸,小心思被直接戳破,他感到有热度猛地窜上头顶。


    少年松开了对加茂伊吹的桎梏,双手扯住被子向上拖拽,很快将脸全部埋在其中,只露出红到像要滴血的耳尖。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看似是被他的反应逗笑,实则正庆幸于伏黑惠的高攻低防属性帮他避过了正面回应的必要。


    “我们做个约定好了。”加茂伊吹摇了摇他的被子,轻声道,“至少在有关我们的事情里,与他无关的话,就不必再提他了。”


    加茂伊吹实在不想经常因强烈的既视感而动摇了,他至少要将依然存在的问题转移到自己和伏黑惠之间。


    他说:“从今天开始——惠,重新认识我吧。”


    隔着被子,伏黑惠听见了加茂伊吹有些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不是甚尔的‘伊吹’,可以只是你的‘加茂先生’了。”


    第467章


    当主动权转移到加茂伊吹手上,无力招架的人就变成了伏黑惠。


    少年甚至不敢看他,只是身体明显变得僵硬,半晌后才闷闷地应了一声,极有可能还没平复好过于激动的心情,否则不会在加茂伊吹提出让他乖乖睡觉时马上配合地紧闭双眼,似乎是想将这个话题彻底揭过。


    加茂伊吹没再多言。


    他也暗自松了口气,继续拿起手机与吉野顺平联络。


    才加入东京高专不久的吉野顺平并没参与本次姐妹校交流会,这是加茂伊吹早做好的决定,也没被任何人反对。


    理由很简单,他不希望原作剧情中再混有更多意外因素了,要是引起世界意识的强烈不满,还不知道有什么棘手的麻烦在未来等他解决。


    于是加茂伊吹派吉野顺平作为十殿的使者前往意大利与热情交涉。


    了解真人事件内情的咒术师不多,吉野顺平是相当有代表性的一位,当然能更清晰地向乔鲁诺传达加茂伊吹的想法,是担任使者一职的最佳人选。


    不过,虽然加茂伊吹尽力为迎接涩谷事变做好了准备,如今也在吉野顺平口中得到了乔鲁诺愿意帮忙的回复,最终决战即将到来的压力还是坠在他的心头,并随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沉重。


    好在吉野顺平的消息给他提了个醒。


    如今的确已经有可靠的盟友摆脱了世界意识的监视,除了那些家伙以外,恐怕再没有更合适的对象适合保管天逆鉾了。


    如果这柄咒具被允许发挥作用,他们就能在恰当的时机前来救援,帮加茂伊吹摆脱狱门疆的封印;如果剧情不肯让步,那咒具即便被五条悟随身携带也是无用。


    想到果然还是无法将主动权完全握在手中,加茂伊吹眉头紧锁,多少感到心中郁结。


    他等了一会儿,在伏黑惠的呼吸平缓下来以后起身离开,还贴心地关上了保健室的灯。


    只是他合拢房门时并没看见,刚刚安然入睡的少年又睁开双眼,眸光中倒映着门外的月色,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缝隙彻底消失。


    咒术师所处的环境就注定大部分从业者都重视胜利,要问伏黑惠是否会为今日取得的成果感到欣喜,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但他一定会以最快速度认清前方还有很长的道路在等待他去征服,绝不会沉浸在一步远的进步中无法自拔。


    加茂伊吹助长了他的贪婪,也不知是否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由于花御的出现破坏了姐妹校交流会的整体进程,接下来的赛事以棒球赛作为替代。


    球赛的规则足够清晰,老师们只需要计算比分,倒不必像团体赛时一样密切关注每块屏幕上的内容,省下了不少精力。


    比如,冥冥和庵歌姬已经开始讨论工作结束后要去哪里放松一下了。


    加茂伊吹对体育比赛不感兴趣,他依然很忙,只是在必要时给众人一些回应。


    但这已经能把禅院直哉留在比赛现场了,而三角架构形成的制衡关系又使加茂伊吹逃过了被单独一人黏在身边不放的亲密状态,令他感到非常满意。


    在激烈的对抗后,两校很快分出胜负。


    结合乙骨忧太在上半场争取到的碾压级优势,东京校再次夺得了姐妹校交流会的胜利。


    “去年也是乙骨那家伙干的好事!”禅院真依不满地撇撇嘴。


    她还记得祈本里香的暴走给学生们造成了怎样的恐慌,偏偏咒灵的掌控者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显然那是这对青梅竹马早制定好的战术。


    乙骨忧太谦虚地笑着:“我的运气比较好,没有碰到特级咒灵而已——大家都辛苦了!”


    两校学生很早便在五条悟的要求下合并到一处接受教育,彼此的关系不错,一时的胜负没能影响欢乐的氛围。


    加茂伊吹因他们的笑声看过去时,敏锐地注意到只有一人完全无法融入其中。


    机械丸站在人群的边缘,从头至尾都没参与对话,即便使用机械外壳进行遮掩,也暴露了本体的焦虑不安。


    他不时望向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的伏黑惠,显然有难以言说的心事。


    机械丸之前以录像方式将高专的所有情报传递给羂索一方,只为和真人缔结束缚,希望靠无为转变换取一具健康的身体。


    如今加茂伊吹劝他迷途知返,他又把真人的盗窃计划告知咒术师一方,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损失——伏黑惠的病情当然不能算在其中——他也依然觉得很不好受。


    保守秘密的感觉相当糟糕,尤其那秘密是自己背叛高专的事实,他即便想要马上说出口以求个痛快,也无法下定决心真的迎接同学们的指责和鄙视。


    但他必须去做他心中认为正确的事情。


    “那个、大家!”机械丸最终还是插了句话,“我有事想说!”


    他把话筒的声音开得很大,像是想借助外力防止自己后悔,没留下任何退缩的余地,马上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


    加茂伊吹扬眉,把手机收好,突然站了起来。


    老师们注意到他的动作,全都朝他投来视线,学生们的注意力倒不在他身上,为他靠近对方省下了不少力气。


    “啊——难道是那种事吗!”钉崎野蔷薇懂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机械丸前辈要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向谁告白吗!”


    “当然不是!”与幸吉很希望刚才机械傀儡的目光没有下意识转向三轮霞,他的语气变得更急躁了,“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没打算以开玩笑的方式告诉大家。”


    见状,众人终于正色起来。


    学生们纷纷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许多道目光令与幸吉感到有些难以呼吸——当然是本体的感受,这种痛苦甚至压过了一贯遭受的来自天与咒缚的折磨。


    “其实我……”


    与幸吉捏紧拳头,操纵机械丸的摇杆硌得手心生疼,大概已经刺破了他脆弱的皮肤,他却根本无暇理会:“其实我……”


    “其实机械丸同学已经找到了克服天与咒缚的方法,不过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依然不能外出,所以想邀请大家在大战结束后一同去看望他。”


    加茂伊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与幸吉建立许久的心理防线打了个粉碎,说出的内容却与他的本意天差地别。


    他愣在原地,虽然很能理解加茂伊吹想要庇护学生的心思,却不知道自己顺理成章地开始隐瞒是否合理。


    但唯有一点可以承认——


    无论他想对真相作出澄清,还是将错就错地配合对方说谎,他都没有再发出声音的勇气了。他仿佛听见机械傀儡体内零件运转的声音响亮到像是雷鸣。


    与幸吉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声。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竟然能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算是人生第一次的新奇体验,如果不是在眼下的尴尬情形中感受到的,他会很乐意好好品鉴一番。


    ——不行,必须得说点什么。


    他拼尽全力调动喉咙的肌肉,刚要挤出一个音节,便被学生们震破天际的欢呼声再次打断。


    “什么?!居然可以看到真正的机械丸前辈了吗!我真的很好奇这具机械傀儡后藏着多么神秘的咒术师啊!”


    “这可是连同级的三年级学生都没见过的秘密,你们才入学不到一年就能看见,嫉妒你们的好命——!”


    “你喜欢什么礼物?毕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就让宪纪代我们所有人准备好了!”


    “喂——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把麻烦事都甩给伊吹哥哥吗?我才不管宪纪会不会答应,但绝对不许让伊吹哥哥费心!”


    “小气鬼真依,这对伊吹大人来说只是随手就能做好的事情啦~只要我们提出,他肯定会答应下来,因为他是很心软又很善良的人嘛!”


    学生们闹哄哄地拌起嘴来,话题从要带到机械丸所在地的礼物变成加茂伊吹的性格,事件的主角逐渐露出呆滞的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开口澄清的必要。


    加茂伊吹的插入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让他提前编辑好的草稿变成了废纸,但毋庸置疑,也帮他从根源上避免了可能接收到的恶意。


    与幸吉转头,依然是一百八十度回旋的夸张动作,站在他身后的加茂伊吹却没被吓到,而是朝他露出了非常温柔的笑容。


    加茂伊吹伸出食指,轻轻贴在唇上,像是对他把过往做下的错事永久封存的批准。


    即便知道咒术高专的学生们都是善良的正面角色,加茂伊吹也不希望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他们的关系,让众人沉浸在压抑的气氛之中。


    反正他已经有了为所有人兜底的强大能力,只要凑齐“高专没有损失”和“机械丸诚心悔过”两个要素,是否要阐明真相实则并不重要。


    更何况,他也有别的考量。


    “等你能更轻松地回顾背叛的始末时,才是讲给他们的最好时机。”加茂伊吹自然地靠近机械丸,边朝撒娇的枷场菜菜子颔首表示自己当然会帮她准备礼物,边低声对他说道。


    “请把这当作对你的小小惩罚吧。”


    他露出笑容,开了句玩笑:“就由我来监督执行。”


    记录了机械傀儡所见所闻的屏幕前,泪水里的盐分使机械丸被纱布裹住的脸颊感到了麻麻的疼痛。


    第468章


    加茂伊吹在回到京都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从加茂家本家的忌库中找到天逆鉾,然后将其郑重地托付给最合适的保管者,避免迟则生变。


    织田作之助望着面前特征明显的十手状胁差,多少能猜到加茂伊吹的想法。


    他面色严肃,没马上给出自己是否愿意接下重任的答案,而是反问道:“我不能留下来吗?”


    加茂伊吹弯了弯眼睛,平和地笑笑,调侃一句:“只是要分别一个月左右而已,明明已经是三十几岁的成熟男性了,不要这么粘人。”


    织田作之助口中溢出一声叹息,不想将话说得太过直白。


    过往的经历总让他心有余悸。他倒不是难以忍耐分别,而是怕分别时不知道当时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徒留遗憾。


    “说实话,我没有及时赶到战场的把握。”织田作之助终究还是没能拒绝加茂伊吹,他慎重地握住天逆鉾的刀柄,诚实地坦白了心中的顾虑。


    “但如果我能和你一起行动,天衣无缝至少可以帮你躲过一次致命攻击。”


    说是至少,实际作用还要更大一些。只要织田作之助没有马上死去,并且还保有行动能力,他就等同于加茂伊吹的移动外挂。


    “所以你才得回横滨去,而不是留在京都。”加茂伊吹解释,“高专的学生也就罢了,你决不可能在大战当日从京都抵达涩谷。”


    加茂伊吹对此很有把握。


    作品的重要主线剧情展开时,涩谷会变成与其他城市隔绝的舞台。世界意识是负责排除意外因素的安保人员,京都则是重点监控区域之一,自然不会轻易放织田作之助离开。


    但横滨不同。


    主线剧情已经完结的横滨位于监控死角,只要找到合适的契机,就能创造夸张的变数,加茂伊吹等待的正是这个机会。


    他将掌心轻轻覆在织田作之助的手背上,与对方一起握住自己存活的希望。


    “太宰一定有办法。”加茂伊吹语气坚定,“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想出把你送到我身边的办法。”


    织田作之助无言以对。


    他多少有些羡慕挚友能令加茂伊吹如此信服的能力,但如今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自己肩头的重担不小,同样相当关键。


    “我明白了。”织田作之助很快调整好心情,深吸口气,说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安排车吧。”


    加茂伊吹有些惊讶,他问:“现在?”


    “对。有些话只要说出口,就瞒不过任何人了,我想还是早点启程才更稳妥。”织田作之助也担心世界意识会从中作梗,便以委婉的说法暗示加茂伊吹果断抉择。


    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合作的结果实在相当惊人。


    加茂伊吹没想到他们真能探索到这种程度的真相,或许不够精准,但用于应对日常中的麻烦已经完全足够。


    于是他点点头,表示认可织田作之助的说法,又道歉:“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还是给你添麻烦了,如果在过程中遭遇任何危险——”


    “你该不会是想说可以不用管你、丢下你离开就好吧。”织田作之助眸中带笑,他温柔地看着加茂伊吹,令人感到安心的是,他全然没有要进一步倾诉情意的意思。


    作家先生只说:“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把这把刀安全送到涩谷。”


    加茂伊吹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却没成功,一时间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很像电影里的台词。”加茂伊吹猜自己脸色不好,勉强笑笑,“还是别这么说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织田作之助懂了,加茂伊吹的压力肉眼可见地随时间推移急剧增加,如今的担忧大概来源于“打完这仗就回家结婚”的说法。


    他从善如流地应道:“我收回刚才的话,总之,请相信我吧。”


    “不要逞强。”加茂伊吹最后叮嘱他道,“有些力量不是个人能抗衡的,即便没有结果,我绝不怪你。”


    织田作之助回答:“但在电影里,也有能克服万难的事物。”


    管家来到书房门口,表示已经备好了车,只等织田作之助收拾行李就能马上出发。


    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织田作之助除了放在书房的手稿以外没拿任何个人物品,还在加茂伊吹送他出门时试图用玩笑化解凝重的气氛:“这下总不会有人催稿了,好的作品就是得慢慢打磨才行。”


    “随你怎么磨吧,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加茂伊吹拿他没什么办法。


    说到底,常规的催稿手段对织田作之助根本毫无作用,若不是高尾山的爆炸让他化悲愤为动力,恐怕直到现在也看不见自传的上卷。


    两人分别,车辆在笔直的马路上开出很远,织田作之助还是能在后视镜中看见加茂伊吹的身影。


    加茂伊吹实在站了很久,久到织田作之助能够确信,他并非是在给自己送行,而是怀着对未来满溢而出的惆怅,正目送为生路埋下的伏笔远去。


    他握紧手中的包带,独处时才发现此时比想象中更加紧张。


    他的背包中装着咒术界唯一一柄能抹除任何术式的强大咒具,只有在他的帮助下,加茂伊吹存活的概率才可能大幅度提高。


    织田作之助的任务相当艰巨,也只能提前和太宰治规划一番,看看是否有万无一失的好办法了。


    加茂伊吹回到书房,最后一次系统地捋顺思路,利用现在掌握的所有情报做出了详细的规划。


    在迎接涩谷事变之前,他还有两件大事要做。


    首先,他必须在十月初的八十八桥事件中截胡即将被东京校一年级三人组祓除的两只咒灵——咒胎九相图中排行第二、第三的坏相和血涂。


    只要保全二者不死,即便加茂伊吹无法争取到和长兄胀相面谈的机会,也能避免虎杖悠仁被胀相有针对性地攻击,延缓祓除真人的进度。


    他在返回本家前仍然因不放心而亲自检查了高专的忌库,仔细一一核对过名单上的所有物品后,发现真人仍然盗走了三个被封印的咒胎九相图。


    “抱歉,伊吹哥。”五条悟抿唇,“我的确没看见他身上有任何除他本身以外的咒力。”


    加茂伊吹没有在意:“看来这是不能避免的部分,不是你的错。”


    五条悟懂了,心情总算轻松许多。


    既然真人早转移了咒胎九相图,又为何要在高专忌库停留?


    加茂伊吹猜他想再见自己一面,就算很可能遭遇其他强大的特级咒术师,或不得不与他展开一场生死搏杀。


    考虑到真人看似已有死志却没有退出涩谷事变的意向,加茂伊吹推理出了唯一的答案:羂索一定对世界的本质有了新的了解,因此能够向真人保证“你不会死在这次盗窃行动之中”。


    坏消息是,他们的确发现了世界意识的冰山一角并开始利用规律行动;好消息是,如果羂索也向花御传达了类似的信息,他恐怕必须先解决内部矛盾才行。


    要是漏瑚和陀艮能直接和他决裂就好了——加茂伊吹乐观地祈祷。


    话又说回八十八桥事件。


    该剧情是学生们的高光,伏黑惠第一次展开半成品领域,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则将凭借热血的合作成功将大战前的气氛炒到最高/潮。


    最重要的是,坏相和血涂的死亡引出了涩谷事变中的重要角色——咒胎九相图中的大哥胀相。


    加茂伊吹必须谨慎行动才能避免剥夺所有正面角色成长的机会。


    他密切关注着孩子们的动向,跟他们一起行动,眼看三人吃了不少苦头也忍耐着并未出手。


    尽管单纯地围观可能会被某些读者看作不负责任的表现,但加茂伊吹果然还是无法像王仁望结所说的一样、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丝毫不为下一代的人气着想。


    解除领域后只能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的伏黑惠被跟随加茂伊吹一同行动的十殿成员抬到车上,直接送往东京高专,前去家入硝子处接受治疗。


    暂且不提伏黑惠的情况——他惊愕地发现十殿竟然无处不在,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想要折返去找加茂伊吹,又在司机只是默默踩死油门的拒绝下勉强作罢。


    战场的另一侧,眼看虎杖悠仁的黑闪即将猛击在坏相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线以难以识别的速度飞驰而出,把咒灵健壮的身体猛地卷至高空,甩到了距两名学生相当远的位置。


    “什么!还有援军?!”


    钉崎野蔷薇怒吼一声,视线紧跟着移动,又原路返回,两秒后才再看过去,绝望地发现还是同样的结果——她完全搞不懂特级的脑回路。


    虎杖悠仁也飞快抬头,借明亮的月光看见了落点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因坏相下意识一句又惊又喜的 “哥哥”而不敢确认。


    加茂伊吹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咒灵,一方面知道他们能够复活本就是夺舍人类的结果,另一方面则因了解他们缺乏正确的善恶观念而没法正义凛然地指责——他的人设可不是热血青年。


    总归他救了他们——甚至没有人形的血涂也在他脚下蜷缩着颤抖。


    “叫错人了。”加茂伊吹无奈道,“胀相让我带你们回去,先和我走吧。”


    看清面前救了兄弟俩的家伙竟然是个人类,坏相一愣,下意识把血涂护在身后。


    加茂伊吹勾起嘴角,数道血线从他背后腾空而起,大有一副他们不从就要直接绑走的强盗架势。但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不认识赤血操术吗?胀相也有相同的术式吧。”


    坏相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加茂伊吹。”


    “看来真人给你们补过课。”加茂伊吹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们,额头上有缝合线的诅咒师是制造了咒胎九相图的加茂宪伦?”


    不出意料地看见咒灵在瞬间浑身僵住,面上露出了晦涩阴鸷至极的表情,他摊开双手:“只有你们和我离开,胀相才能追踪着你们的位置,过来和我面谈。”


    “究竟是慷慨赴死、放任大哥和仇人合作,还是加入我的阵营、一起杀死那家伙——”


    “决定权都在你们了。”


    五秒钟后,像当年饲养真人一样,加茂伊吹又有咒灵了。


    第469章


    加茂家的本家被加茂伊吹精心打造的结界包围,胀相没法在不被主人发现的情况下轻松潜入,好在于宅邸中生活了很长时间的真人非常熟悉建筑的构造,也能猜出咒灵会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结合胀相对兄弟位置的隐约感受,他们来到了真人最初被关禁闭的院落。


    多亏加茂伊吹曾经被家族排斥,只能生活在最偏僻的外围,胀相凭术式带真人来到高处时,马上看见了正一同坐在廊下研究几盘精致糕点的弟弟。


    “外表非常可爱,尝尝也无伤大雅。”坏相小心地提起一只柔软的大福,递到血涂大张的嘴巴中,不出所料地从扭曲的面孔上看到了不太满意的神情。


    “其实那个还挺好吃的。”真人摸着下巴说道,“看来你弟弟没什么品味。”


    如果当初他能享受到相同的待遇,一定比咒胎九相图更懂得珍惜机会。


    胀相双手抱胸,原本阴沉的面色稍微舒缓了些。


    眼前的场景与他想象中的惨状截然不同,在确认了弟弟并没遭受虐待后,他总算能把所有精力用于对付加茂伊吹。


    见自己没被回应,真人又把注意力转向结界里仍在挑挑拣拣的兄弟俩:“朋友们!蹲监狱的感觉如何——不用紧张,我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直到精神失常才被放出来呢!”


    他开口的目的是吸引对方的关注,也有继续煽风点火、令胀相更加仇视加茂伊吹的意思。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除了马上在看见胀相时给出了激动的反应外,坏相和血涂更多对他表现出一种压抑着的敌意。


    虽说早知道加茂伊吹带他们回来一定别有用意,但真人猜不到他们会在尚且没和大哥商量过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倒戈。


    心中思量着或许该将变故以最快速度传达给羂索,真人朝胀相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指示道:“顺着这个方向直走,两次右拐后能隔着一座院子看见加茂伊吹的书房。”


    “如果他不在,要么耐心等待一会儿,他一定会处理完今天的工作才回房休息;要么继续朝东南方探索,可能会在训练场的门口蹲守到他。”


    “你去哪里?”胀相瞥他一眼。


    真人故作不经意地说:“当然是偷懒。如果不是向羂索保证会把你安全送到加茂家的本宅,我很难有独自外出的机会。他总怕我被加茂伊吹引诱,你也要小心噢。”


    羂索依然对他的忠诚度有所怀疑,倒也的确不能责怪诅咒师过于谨慎,因为他真的没有漏瑚等咒灵心中那种一定要击溃人类的伟大愿望。


    更重要的是诅咒师集团内部的关系完全说不上和谐。他们只是从实力方面挑选了最适合作为战友的存在,心却不齐——两面宿傩的加入只会制造更混乱的局面,真人早有预料。


    比如说,真人现在就在思考:胀相愿意冒生命危险来到加茂家探望弟弟,唤醒他的羂索甚至原来曾作为加茂家的成员生存,却在他被加茂伊吹抓走后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把他变成了一枚弃子。


    或许他弱小、恶劣、头脑简单,但这世界上绝对没有只因他是咒灵就能随意玩弄他、抛弃他的道理。


    真人在羂索和加茂伊吹之间暂时选择了更仇恨的一个作为复仇对象,但不代表他会忘记另一人也曾对他造成伤害。


    他与胀相告别,没像刚才设想的一般去给羂索通风报信,而是在回到市区后找了家书店,悄无声息地带走了畅销作品的榜首,直接按照目录翻到记载着加茂伊吹横滨之行的部分,安稳地在无人处读了起来。


    真人才不会相信羂索的哄骗。


    直觉在冥冥中发挥作用,表示他绝不可能如同羂索所说的那样、能在大战后全身而退。


    他配合羂索发动涩谷事变的目的非常简单:一是要给加茂伊吹留下刻骨铭心的伤痛,二是要让羂索付出愚弄他的代价。


    所以他要做好准备——即便他死去,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准备。


    同一时刻,加茂伊吹正在辅助加茂宪纪进行扩张咒力总量的练习,原理无非是不断榨干现有的咒力强迫身体进行再生产,他以往总是独自完成所有步骤。


    但在得知加茂宪纪的训练计划后,加茂伊吹还是选择过来看看,不仅能帮他控制风险,还能作为精神支柱激励他做到更好,使练习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加茂宪纪依偎在他怀中,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


    少年因遍布全身的剧烈疼痛而冷汗直流,却还在不断努力排空新的咒力,咬牙忍耐更长时间。


    加茂伊吹一手与他十指交扣,从他不自觉抓握的力道中感受他的状态,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像在捋顺猫咪的皮毛。


    每当兄长的指尖从上到下划过一次时,加茂宪纪眉间的沟壑都会被稍微抚平。


    胀相一路摸索着找到训练场的位置,透过窗口看到了这幅景象。


    彼此依靠着的两人明显是兄弟关系。与自己特殊的情况不同,胀相能从他们的眉眼中看出自上一代的血脉遗传来的相似之处。


    况且,他也确实对加茂伊吹有个弟弟的事实有所耳闻——他们的关系比较复杂,但感情依然很好,亲眼见证以后,胀相放弃了强行攻入结界炸毁天花板、尝试活埋两人的念头。


    他反而开始思考羂索话语的真实程度。


    “加茂伊吹对加茂宪纪的感情很特殊,比起深厚的兄弟情谊,更像是主人对宠物的庇护。他错误的养育方式将美好的亲情催化变质,使弟弟对他生出了越界的扭曲情感。”


    ——这种说法究竟是羂索针对胀相的性格故意编造出的谎言还是确有其事,至少从他们现在的相处中还看不出端倪。


    就在胀相想着要不要在加茂伊吹外出时发起暗杀、再趁加茂家乱成一团的机会闯入宅邸救出弟弟时,他一直关注着的对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宪纪,稍微整理一下。”在极远的距离外,加茂伊吹仅凭人类的视力确信自己肯定和胀相对上了视线,“有客人来了。”


    咒灵的身影迅速消失,但加茂伊吹知道对方一定仍在附近,毕竟他最看重的弟弟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加茂宪纪微微喘着气,脑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我也要一起接待吗?”


    “对。不过时间还赶得及,我在会客厅等你,你回房间休息一下,可以先洗个澡。”加茂伊吹笑着回答,提醒道,“不管治疗有没有结束,都把他也一起带来。”


    送走了急匆匆离开的加茂宪纪,加茂伊吹却没让管家做好待客的准备,而是自行朝宅邸后方赶去。


    为了了解加茂伊吹对己方情报究竟掌握到了何种程度,胀相起初并没现身。


    宅邸距离后山还有一段距离,四周被茂密僻静的树林包裹,他便站在树上借交错的枝叶隐蔽自己的存在,安静地审视着同样翻上了院墙的加茂伊吹。


    说实话,从现在的印象来看,羂索给他的观感倒更像是反派一方。


    咒灵杀人,人杀咒灵,都算是立于彼此立场上的正常行动。但羂索至今为止已经杀死许多同类,虽然不知道他如何才能做到这点,听起来却多少有些恶心。


    接着,胀相看见加茂伊吹朝他的方向平直地举起了手臂。


    他想迅速跳到一旁的枝干上躲避即将到来的攻击,又因没看见加茂伊吹身周有发动术式时的咒力波动而停下动作。


    男人接下来的发言验证了他的猜想。


    “亲力亲为搭建结界的好处就在于灵活性很强——胀相,让我输入你的信息,我们到会客室谈。”


    考虑到耽搁的时间太久可能会引起羂索怀疑,加茂伊吹不想故作高深。


    胀相一愣,怀疑这是为他设下的陷阱,没有出声。


    加茂伊吹理解他的谨慎,笑道:“弟弟们也会参与这场对话。坏相没和你说什么吗?”


    的确——胀相想起了坏相在面对真人时朝他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反应,身体的动作带动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暴露了他内心的犹豫之情。


    “如果你没在他们口中听见任何有关我的坏话,就再多交付给我一些信任吧。”加茂伊吹非常了解胀相的弱点,“朝上溯源,我们也算血脉相连呢。”


    数秒后,一根血线精准地穿过树叶的缝隙向加茂伊吹飞来,却没有伤害他的意思,而是缠绕在他伸出结界的手腕之上,像是一条灵巧的尾巴。


    加茂伊吹低语几句,胀相马上感到面前的结界不再散发出极度排斥他的敌意。


    ——很精妙的术式,对咒力的感知水平也值得一句称赞。


    胀相在片刻间判断出加茂伊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如此一来,局势便很明朗了:如果加茂伊吹对他抱有杀意,千百种可实行的方法都比邀请他进入本宅更靠谱。


    胀相跳到加茂伊吹身边,顺利地踏进结界之中。


    咒灵阴沉的双眸像潭平静无波的死水,表现出他对加茂伊吹口中的话题实在兴致缺缺。


    他单刀直入地询问:“我要怎么才能带走坏相和血涂?”


    “只要结束这场兄弟会议,随你们去哪都行。”加茂伊吹笑眯眯地回答,转身为胀相带路,他们一同走入宅邸深处。


    胀相简直为他的自信感到惊讶。


    “但在听完我的话后,你想让他们留在我家也行,我有丰富的养咒灵经验。”


    第470章


    仅是过了半小时左右,胀相便向加茂伊吹提出了令所有参会者都大惊失色的出格请求。


    “坏相和血涂留在这里,我则会依然作为羂索的同伴参与战斗。至于具体的作战计划——”他顿了顿,“既然没办法随时保持联络,就等到现场随机应变好了。”


    加茂伊吹用指尖捏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比旁人镇定许多,问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把你当成友军对待。”


    “对。”胀相答,“我来找机会杀了羂索。”


    加茂伊吹对他的答案表示满意,能收获如今的结果,也算不枉费自己专程将虎杖悠仁带回京都的一片苦心。


    不久前,在坏相和血涂的见证下,加茂伊吹向胀相清楚地说明了羂索的真实身份。


    对方起初还在怀疑情报的真实性,但加茂宪纪很快带着虎杖悠仁来到会客厅。如原作中的剧情一样,于眼前飞速划过的、兄弟相处的幸福画面足以让胀相信服。


    加茂伊吹介绍道:“残害咒胎九相图之母的诅咒师加茂宪伦和虎杖悠仁的母亲虎杖香织实则是同一人,他们被羂索占据了身体,共同点是额头上的缝合痕。”


    “羂索的本体是一个长有怪物嘴巴的大脑。”加茂宪纪适时补充道,“我在高尾山见过他更换身体,方式是替代宿主的大脑,你可以想办法验证一下。”


    加茂伊吹看着加茂宪纪发言,微微侧着头,面上带着明显有骄傲意味的笑容,对他镇定自若的态度感到颇为欣慰。


    胀相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待加茂宪纪发言完毕,加茂伊吹从身旁取来一叠资料,分别递给胀相与虎杖悠仁。


    “口说无凭。”加茂伊吹抬手示意他们自行翻阅,“这是目前能收集到的所有对两人外貌的考证,你们也可以随意对峙。”


    虽然加茂伊吹早表明要给他个大惊吓,虎杖悠仁还是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他飞速翻看着面前的资料,发现加茂伊吹的确为迎接今日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甚至记录了最初调查时从邻居口中问出的回忆,更别提还有封爷爷留下的亲笔信作为佐证。


    “虎杖先生不愿意让你掺和到父母曾接触的危险之中,但我猜命运不会改变,所以还是请求他把他知晓的所有真相讲给你听,作为对你的帮助和指引。”


    加茂伊吹双手相握,拇指轻轻磨拭着关节处的皮肤,垂下视线,语气因音调低沉而显得诚恳又痛惜:“抱歉,悠仁——我明明答应他会在你们有困难时出现,却没能兑现诺言。”


    虎杖悠仁刚读到信件中的第一行字便红了眼眶。


    他连连向加茂伊吹摆手,用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什么嘛,爷爷生病又不是加茂先生的错!他得到了非常全面的治疗,听说还有美国来的医生,用了很复杂的疗法,没有太多痛苦。”


    “虽然毫无理由,但我当时就猜到好运气说不定和面包超人大哥哥有关,现在看来,果然就是那样!”少年吸了吸鼻子,“加茂前辈说他确实按照你的备忘录给我们提供了帮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偿还这份恩情了。”


    加茂伊吹温柔地注视着虎杖悠仁狼狈的哭脸,递上了自己的手帕。


    “只要我还活着,宿傩就不可能压过你的意识。”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如果你每天哪怕有半分钟神清气爽的时刻,我就承认这话有效。”虎杖悠仁的脸颊上裂开一张狰狞的大口,露出了恶劣至极的笑容。


    虎杖悠仁使劲拍了他一掌,气愤极了。


    在他们展开对话时,胀相一目十行地读完了略显拗口的古文,把资料丢给一旁因好奇而一直张望的弟弟,问出了一个与羂索完全无关的问题。


    他说:“你有不回答的权利——我想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保护悠仁的资本?”


    胀相的称呼相当亲密,让虎杖悠仁一愣,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面前的特级咒灵纳入了保护范围之中,能不露出惊悚的表情已经相当不易。


    “啊、很简单。”加茂伊吹语气轻松,“我体内封印着十七根宿傩手指。”


    “……什么?”胀相瞪大双眼,他预设过许多可能,却完全避开了夸张的正确答案。


    加茂伊吹耸肩:“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做法吗?”


    他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被两面宿傩的手指刺中血肉的疼痛,隐约散发出的咒力也在炙烤他的身体,但他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无伤大雅”。


    有关最终胜利的幻想是他的兴奋剂,他能坚持至今,全靠对自由的向往支撑。


    胀相很难形容心中的震撼。


    他突然想起真人带回的情报:高专忌库中没有两面宿傩的手指——哪怕是存在过的痕迹都无。


    原来背后竟是这样的缘故。


    看见加茂宪纪和虎杖悠仁眼中满溢出的心疼,胀相暗自下定决心也要以相同的、甚至远胜加茂伊吹的觉悟守护弟弟,至少不能任他们被伤害母亲的仇人玩弄。


    “坏相和血涂留在这里——”


    胀相对加茂伊吹如此请求,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突然暴起。


    高速旋转的血液化作锋利的刀刃直朝加茂伊吹所在的位置劈砍而去,咒术师脚下纹丝未动,依然安稳坐着,却有八股血线从他背后飙出,散开后再聚拢,直朝咒灵脑部袭去。


    尽管胀相在第一时间侧身闪避,面上还是留下了几道显眼的擦伤。


    虽然不懂他们为何会瞬息间改变心意大打出手,旁观的两人与两只咒灵依然以最快速度划分了阵营,皆从座位上弹起,站在各自的兄长身后摆出了迎敌的架势。


    但他们的实力与特级有较大差距,等做好准备后,加茂伊吹和胀相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


    胀相捂住大臂上几乎要将其整个切断的狰狞伤口,勉力忍耐疼痛而冷汗直流。


    他紧蹙着眉头,陷入沉思之中。


    “你打算怎么说?”加茂伊吹没有上前关心,“不要白白受伤。”


    谈及正事,胀相很快接话:“我会告知羂索,坏相和血涂已经在争斗中死去,我要在涩谷正式向你复仇。”


    “只有真实的战斗才能制造最真实的伤口,”他朝身旁的弟弟投去安抚性的目光,“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让羂索没有任何怀疑才行。”


    加茂伊吹缓声接道:“不好意思,医药费就用伙食费来抵吧。”


    他的玩笑令坏相和血涂陷入难以言喻的迷茫之中,呆滞的表情令虎杖悠仁忍不住闷笑出声。


    虎杖悠仁还没完全接受两只曾经对人类造成了伤害的咒灵就这样变成了同伴的事实,但他们的模样实在搞笑极了。


    他最终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马上令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胀相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悠仁也拜托你了。”他对加茂伊吹说。


    加茂伊吹示意不用客气:“等大战结束,说不定你也要把自己拜托给我。”


    胀相这次没急着在心底马上否定。加茂伊吹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一次,准确性并非来源于特异功能,而是他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如果加茂伊吹认为他能活着从战场上归来,他愿意以短时间的自由作为交换。


    想起羂索,胀相合了合眼,坚决地转身离去。


    咒灵的身影才消失在视线范围之中,加茂伊吹便显得有些沮丧,似乎有些打不起精神。


    “加茂先生怎……”虎杖悠仁的话才说到一半,很快被加茂宪纪噤声的手势阻止。


    “我没事。”加茂伊吹回过神来,朝他笑笑,起身也准备离开,做出了最后的安排,“坏相和血涂只许在刚才的院子和我的院子活动,必须在我或宪纪的陪同下才能转移。”


    “悠仁想的话,在京都多留一段时间也无妨,我会负责和高专说明情况。宪纪也是一样,另外,如果大家有任何需要,拜托你帮忙协调,必要时来书房找我。”


    他轻叹一声:“今天就到此为止——解散。”


    直到加茂伊吹离开,加茂宪纪才向虎杖悠仁解释道:“哥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实在很勉强自己,完成一项工作后就会耗尽精力。”


    “啊、那未免太辛苦了!”虎杖悠仁满是忧虑地说道,“可他说接下来要去书房,应该是还打算继续工作吧?”


    “没错,他至少要到晚十一点才能休息。但书房里也配备了充电设备,所以不用担心。”口中安慰着虎杖悠仁,加茂宪纪却同样是满面愁容。


    虎杖悠仁疑惑道:“充电设备?”


    ——加茂伊吹抱着黑猫,长长舒了口气。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为了先生,为了自己,为了所有喜爱他、支持他的人们,他有不能倒下的理由,也有不能输的理由。


    [接下来,涩谷事变前的待办事项就只剩最后一个了。]黑猫沉声说道。


    10月21日很快到来。


    自花御死去、机械丸再未给羂索提供情报开始,双方的合作就自动宣告破裂了,偏偏与幸吉已经完成束缚的内容,这代表真人必须来为他修复身体。


    在那之后,必然有场大战。


    羂索惋惜地看着从营养液中走出、十七年来首次自由支配躯体活动的与幸吉,为如此强大的咒术师会命丧当场而扼腕叹息。


    但出人意料的是,还有一人与他一同现身。


    “好久不见——”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


    “打手来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