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神宝爱子醒了。
复活过程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加顺利。
她因健康而微微泛着红色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神情,只有大梦初醒似的茫然无措,睁开眼睛后便直直地望向熟悉的天花板,半晌都无法回神,眼泪倒是先淌了下来。
那是她被曾经的死亡中途截断的、对家人的无尽牵挂。
无暇为黄金体验的杰作骄傲,乔鲁诺首先看向加茂伊吹,不免下意识感到担心。
加茂伊吹的精神状态不允许他再承受坏结果,可不代表一切顺利就万事大吉。
乔鲁诺的视线甚至还没从神宝爱子身上移开,便看见一条红线很迅速地靠近过来,在她后颈部位极快地一撞。
明明血线的动作看上去轻飘飘的,却令她不受控制地合上眼眸,再次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再看加茂伊吹,他表现出一种类似于惊惧的、很不安稳的状态,紧咬牙关,冷汗直流。
才打晕神宝爱子,加茂伊吹便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实在太不对劲,马上向乔鲁诺解释道:“我不会伤害她的。”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记忆健全、且拥有自我意识的神宝爱子。
对于从某种意义上害死了她丈夫的罪魁祸首而言,这是很正常的感情。
“我当然知道,你完全没做错什么。”乔鲁诺来到他身边,在触摸他的肩膀时感到他在微微颤抖,不免有些吃惊,但也觉得不出所料。
加茂伊吹的反应恰好验证了他的猜想:为了检验复活可行性而采取的行动太过急切,没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真做好迎接死者复返的准备。
即便加茂伊吹的本心会为此感到雀跃,但其周全的行事风格和多疑的性格会不自觉牵连出许多糟糕的联想,进而让激烈的情绪波动再次扰乱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境。
乔鲁诺懂日语,在短暂的对话中了解到灵魂的身份,进而从神宝爱子对伏黑甚尔的重要程度中推出了她同样对加茂伊吹意义非凡的事实。
织田作之助的著作名声在外,尤其与加茂伊吹打过交道的少数人更愿意为好奇心买单,乔鲁诺也读过一次。
加茂伊吹为揭露咒术界的存在所做的贡献将被所有咒术师铭记,毕竟他无私地公开了私生活的全部,让朋友和敌人都有充分的机会了解他的强大,同时看穿他的脆弱。
或许加茂伊吹在向记录者娓娓道来时,也对可能被共情的将来感到期待,只是现实不允许他心存侥幸,于是他谨慎地规范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直到再也无力支撑,反倒变本加厉地暴露出脆弱。
对自身的超高标准和现实世界的残酷将他扭成了一个内里极度矛盾的存在,再粗糙地用一具仿佛坚不可摧的外壳从头到脚套下,构成了三十岁的加茂伊吹。
如果目睹他如今反应的家伙心怀不轨,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足以趁虚而入。但乔鲁诺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他想,他天生带着拯救者的天赋。
“好了,伊吹。”
布加拉提在了解到日本人对姓名的执着程度后,思考许久才决定于重逢后采取一个更亲密的称呼,这份勇气被乔鲁诺临时借用,他本人倒觉得不坏。
怀着私密的、为了组织也为了个人的目的,教父张开双臂,将雏鸟般可怜的加茂伊吹抱在怀中,干燥温暖的热度完美地传达了年长者的包容。
他的胸怀甚至能囊括热情的罪恶,可靠的感觉令加茂伊吹稍有慰藉。
“伊吹,深呼吸,难道你真觉得这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你把我留在日本、留在身边,不就是为了迎接日后的几十个、几百个甚至上千个这种时刻吗。”
乔鲁诺的喉咙间溢出低沉的笑。
他和加茂伊吹的初遇是一次荒谬的抢劫。带着日本客人的行李扬长而去的出租车司机因恶行失去了陪伴自己许久的座驾,虽然它的来源也并不合法。
之后,他在追杀迪亚波罗的九天时间里展现出恐怖的野心和决心,接任首领之位后,更是雷厉风行地接管整个组织,再出现在加茂伊吹面前时便多了些上位者的自觉。
仔细想想,平日里很少能见到他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
这是只提供给现在的加茂伊吹的特殊待遇,条件缺一不可,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含义——加茂伊吹的情况不好,任谁在这儿都该小心一些,总得避免对他产生更多刺激。
或许是吧。
回想起病房中混乱的状况,乔鲁诺确信自己不愿掺合到这场本就已经拥有很多主演的闹剧之中。
日本的舞台只能奏响他人生中再微小不过的插曲,他终有一日会和加茂伊吹分道扬镳,显然保持理智才是最佳选择。
并且,现在的加茂伊吹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不如说他本就因久别而在一定程度上美化了模糊的形象——他不认为他会成为加茂伊吹与世界的连接。
“神宝爱子的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部分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吧。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应对的课题,如何才能重新组建起幸福的家庭是他们一家该考虑的事情。”
回忆着从病房中听来的许多噩耗,乔鲁诺找到了绝对能成功转移加茂伊吹注意力的话题。
他问:“那么、你的猫呢?”
世界上绝没有比这更有效的良药。
加茂伊吹的所有症状都在提起黑猫的瞬间消失殆尽,具体的任务再次填满他的大脑,使他不会继续沉浸在无用的情绪之中,而是驱使他马上做出回应。
“先生的尸体已经被带回高专了。”加茂伊吹当然不会忘记黑猫,事实上,他在打起精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黑猫尸体的去向。
十殿成员自然会对首领的爱宠保持高度关注,二之宫兄妹表示家入硝子已经为黑猫做好了暂时性的防腐措施,只等加茂伊吹醒来再做具体安排。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有些想要脱离乔鲁诺的怀抱。
“还是得早点把它接回身边才行,反正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充分休息后再开工也算不上过分。”乔鲁诺覆在加茂伊吹背部的五指按次序轻敲,每提到重要部分时便微微加重力道进行强调。
“你接下来是和我一起回酒店去见布加拉提和特里休,还是去高专?”他根本没给出其他选项,在需要迅速判断答案的情况下,思考的范围就会相当有限,“车应该就在门外。”
果然,加茂伊吹在片刻沉默后说:“抱歉,我想——还是先接回先生更重要些。”
乔鲁诺压住笑声,仍使用正体贴地为他着想的平稳语气说话。
“当然,我和布加拉提还有很多时间。”他微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确认即便没有他的压制、加茂伊吹的身体也不会再不自觉地发颤,终于拉开了一段距离,“在离开之前,找人把她送到医院吧。”
再看向神宝爱子,加茂伊吹眼睫微颤,能在乔鲁诺的正向引导下以更镇定的态度完成自己该做的收尾工作,便摸出手机,给部下发送了消息。
犹豫片刻,他还是让伏黑惠也提前赶往医院。
死而复生的神宝爱子一定会因现状惊慌不已,既然找回她的加茂伊吹无法承担起应尽的责任,就必须给她提供能够依靠的对象才行。
伏黑惠是最好的人选。
血脉的链接会让神宝爱子尽快重新融入生者的世界,加茂伊吹也确实许下过涩谷事变后要让伏黑惠与家人团聚的承诺,只是少了提前通知的环节,想必无伤大雅。
伏黑惠的回信来得很快。他这几天一直对与加茂伊吹有关的消息保持高度关注,来自本人的召唤更是重中之重。
出人意料的是,他此时竟然就在医院。
加茂伊吹迟迟才想起的确有谁已经把他苏醒的消息第一时间散播了出去,便让伏黑惠原地待命,自己则等到部下带走了神宝爱子后准备向高专移动。
由于刚才采取了很多突然的行动,他恰好和孩子们错过,也算是阴差阳错地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见到后辈便要无休止地道出“做得很好”“你辛苦了”“没受伤吧”等对加茂伊吹本人而言毫无意义的关怀,再加上必须保持完美无瑕的笑容,并随时做好应对各种突发问题的准备,他一定会透支精力。
“辛苦了。”他依然没忘记向就在面前的乔鲁诺说出堪称公式化的模板,“我会按照约定做好计划,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联系我或东京的负责人。”
乔鲁诺笑着报出一串号码:“好啊,我专门办理了电话卡呢。”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趁热输入通讯录中。
“麻烦你自己回去了。”他向乔鲁诺颔首致意,“明天见。”
“嗯,明天见,加茂先生。”乔鲁诺再次换回了平时的称呼。
一向敏锐的加茂伊吹并没发觉什么,他上了另一辆车,心思全扑在黑猫身上,就像不久前完全想着神宝爱子一般专注,这是他保持冷静的方法之一。
乔鲁诺站在打开的车门内侧,望着载有加茂伊吹的轿车飞快远去,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眼眸中的情绪也被理智迅速打散。
他在凉风中站了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
第512章
如果非要给黑猫的最终去向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加茂伊吹更愿意相信它已经穿过未关闭的通道,回到了科研组成员身边。
黑猫是他重要的导师、伙伴、战友,甚至在他成长的过程中扮演了父母的角色,要说他从来没想过把它留在身边,的确是在说谎。
他想和它一起享受不需要再为生死存亡奔波的闲暇时光,就算只是慵懒地靠在卧室窗边的软榻里睡觉也好。
但除了加茂伊吹以外,黑猫还有放不下的重要存在。
与其说狭小杀阵杀了黑猫,不如说是恰好给它提供了发挥余热后顺理成章离开的机会。它几乎马上接受了王仁望结的预言甚至还与自己有关的事实,然后毅然决然地跳了下来。
它或许短暂感到痛苦,但绝不害怕,因为它会回到心心念念的制造者身边,而思念本该是生物特有的柔软情感。
由此看来,纸舞似乎长出了一颗人类的心脏,这是它从加茂伊吹手中接过的、最宝贵的礼物。
它离开时还不明白,丰盈的爱将每时每刻都抚慰着它,好像加茂伊吹还陪在它身边一般温暖。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加茂伊吹,黑猫在他身上培养出的意志与品格早已生根发芽,结出硕果,甚至他最常用的说话腔调都不自觉模仿了它的语音。
他们只要看看自己,就能看见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加茂伊吹想把黑猫一直留在身边,但也有特殊情况能改变他的想法——要是黑猫回到神明世界才能获得幸福,他会比它更先放手。
他合上眼眸,虔诚地祈祷黑猫已经顺利返程。
科研组与政府的谈判过程一定相当艰难,但为自保而被迫作出选择并不显得卑鄙,即便做出了一定让步,暂时委曲求全总比锒铛入狱、被拷问乃至被杀死更好。
只要科研组交出漫画世界的秘密,便可以在官方的支持下继续完成项目,自然不会关闭连通两个世界的道路,黑猫就能平安落地。
为此,加茂伊吹愿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来自科研组的监视,哪怕时限是永远。
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了保护他而被迫承受糟糕至极的代价了,他总得为关爱自己的人们做点什么才行。
倘若局面真的如此发展下去,漫画世界必然会被大肆入侵。在国家面对战争的危难关头,异世界里的强力道具说不定能发挥奇效,于是能够传输物体的技术也将迅速出现。
维护世界和平正是知情者加茂伊吹的责任。
他已经考虑到这个层面的问题,就不会放过任何心怀不轨的家伙破坏刚拉开帷幕的安定生活。
在科研组目前只能做到意识传输的前提下,但愿无法使用高科技未来武器的客人们做好了挑战超能力的准备。
想象了系统说不定会再附身在某只小动物上对他大叫“你再杀下去的话,科研组的成员就要被杀光了”的场景,加茂伊吹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到底,他的所有盼望都能总结成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内容:只要黑猫一切都好,其他人和事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很难说明他到底是热心还是冷漠的性格——最了解他本质的黑猫已经离他而去,他正是在前去为它收殓尸体的路上,无关紧要的问题就留到日后再想也罢。
考虑到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存在极大差异,加茂伊吹倾向于认为黑猫已经回家。
他在前往高专的路上捋清了思路,心情倒是平静许多,想必在看见黑猫的尸体时也不会再次崩溃。
黑猫现在可能正和科研组成员一同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得更稳重些才不会让它担心。万一它再想来到漫画世界帮忙,适应了猫咪的习性后,大概很难马上找到合适的容器。
下车后,加茂伊吹给家入硝子打了电话,确定了黑猫的具体位置便熟门熟路地穿过高专内安静的道路,再次庆幸于目前还不需要应对孩子们热闹的关心。
尸体被家入硝子安置在高专的停尸间中——加茂伊吹曾在虎杖悠仁被两面宿傩掏出心脏时来过一次,还在此处与五条悟分手,结束了人生中第一段、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段恋情,不免觉得印象深刻。
他推开门,因下意识认为不会有人在,表情和动作都很随意,与虎杖悠仁对上视线时还以为时空错乱,不禁又朝身后望了望天色才确定面前的景象就是现实。
毕竟他们许多年前就见过一次,加茂伊吹自认为和虎杖悠仁关系不错,不知道少年为何没加入统一前往医院探望他的队伍,反而独自坐在停尸房内光滑冰冷的手术台面上发呆。
“悠仁,你还好吗?”
加茂伊吹的问候惊醒了明明睁着眼、却深陷沉思而半晌都未回神的虎杖悠仁,让他全身一震,在看清对方是谁后几乎惊得从高处栽到地上。
他险而又险地抓住了台面的边缘以维持平衡,加茂伊吹探出的两条血线则顺着他的腋下绕过肩膀一周,将他的上半身提住,使他伸直双腿就能安稳地站起来。
“非常感谢,加茂先生。”虎杖悠仁强装镇定,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张开右手在后脑的短发上揉来揉去,显出几分窘迫,“我在想事情,所以才吓了一跳。”
加茂伊吹的目光很快将虎杖悠仁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判断他并未受伤,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怎么没和其他学生一起行动?”
“他们都去医院看望加茂先生了,我——”虎杖悠仁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惊呼一声,总算有了些平时的活力,“不对!加茂先生不就站在这里吗?!”
加茂伊吹扬眉,也不知是因不愿影响后辈的责任感发挥了作用,还是早已习惯在面对他人时尽可能保持温柔平和,他也恢复了以往七八分的状态。
“是呀,我临时决定到高专接我的猫,没来得及向他们说明情况,就正好错过了。”他轻叹一声,摊开双手,“之后要找机会向大家道歉才行。”
“啊、嗯……那个……加茂先生已经出院了吗?”虎杖悠仁并拢双腿,端正地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表现出过分的乖巧。
加茂伊吹按照家入硝子的描述走到某台低温柜前,轻轻拉开柜门,果然从其中看见了黑猫的尸体。
“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的身体没怎么受伤,就没必要继续住院调养了。”加茂伊吹边抱出冰冷的、却因外表和五天前没什么区别而依然有几分鲜活气息的黑猫,边回答了虎杖悠仁的问题。
他的远离让虎杖悠仁松了口气。
听见背后浅浅的叹息声,加茂伊吹终于能确定新主角表现出的异常情绪真和他有关。
他调整好姿势,像怀抱着一个婴孩般温柔,用外套的一侧裹住黑猫的尾部,仿佛如此就能让它在身体暖和过来时睁开双眼。
做完这一切,他的视线再次回到少年身上:“悠仁,如果你在为我感到困扰,不如直接说给我听好了。”
加茂伊吹的说法太直白了,虎杖悠仁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任谁都能从他颤抖的金色瞳仁中看出他的动摇。
少年正绞尽脑汁地思索到底是该强行扯谎糊弄过去、并祈求加茂伊吹不要再继续追问,还是努力克服羞愧的心情向加茂伊吹坦白,体内的诅咒之王已经带着满满的恶意代他回答了问题。
“我向他详细地描述了我占据你的身体后发生的一切。”虎杖悠仁颊侧的嘴巴咧开难以克制的弧度,两面宿傩说道,“虽然最后棋差一招,但真是精彩。”
“真人被拦腰斩成两半,你的胸前也开了个大洞——”
“宿傩!”虎杖悠仁马上伸手猛地拍在脸上,想阻止两面宿傩再勾起加茂伊吹痛苦的回忆,“别再说了!”
那张正在喋喋不休的嘴巴从虎杖悠仁的脸颊上消失,又出现在手背上相同的位置,坚持不懈地想要给加茂伊吹造成打击。
“对于诅咒师和咒灵而言,我明明应该已经争取到了充足的优势,但结果还是……”
“宿傩!!”
“宿傩……”
虎杖悠仁和加茂伊吹同时开口,语气却截然不同。
前者的语调急迫,连嘶哑的尾音都带着无以复加的愤怒;后者则淡然许多,甚至隐约有笑意涌动。
一丝微妙的异样感划过两面宿傩的脑海,却还不足以让他抓住加茂伊吹会露出玩味表情的关窍。
“宿傩,你觉得让悠仁误以为是他没约束好你的灵魂才使我受伤,再加上一点浅显的、模棱两可的口头暗示,就能同时摧毁我们两个的意志吗?”
加茂伊吹缓步走近,到距离虎杖悠仁还有一臂距离时停下,苏醒以来第二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愉悦,不由得微笑起来。
“大概是因为你总是用武力解决问题,语言的攻击力比我想象中更弱呢。”他说,“按照回合制游戏的规则,接下来该我了吧。”
两面宿傩的眼睛位于虎杖悠仁的眼角下方,加茂伊吹能从其中读出隐晦的、压抑的惊疑。
怀着对下一步发展的期待,他笑着公布了即将振奋咒术界的巨大秘密:
“没发现吗——”
“手指、不见了哦。”
第513章
在一年级学生入学不久后爆发的少年院事件中,两面宿傩以要么死、要么妥协的条件逼迫虎杖悠仁与他订立了束缚:
当诅咒之王说出“契阔”一词时,少年必须无条件让出身体一分钟,相应地,他不会在此期间伤害任何人类,否则也会受到反噬。
这个没能在涩谷事变中发挥作用的伏笔,此时被用在了加茂伊吹身上。
听见加茂伊吹的提醒,两面宿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即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都完全没能感受到手指散发出的丝毫存在感。
对特级咒物的封印不可能像打包快递似的严密到不露半点痕迹,更别提手指的数量高达十七根之多——恐怕千年前的咒术师齐力创制封印时也从未有过类似的情况。
两面宿傩不禁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涩谷事变仅仅是五天前的事情,加茂伊吹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绝对没时间处置手指。
除非有人在为他治疗的过程中擅自取出了手指,但按照加茂伊吹和十殿的谨慎程度,根本没谁能在他没表示明确认可的情况下替他选择。
更何况,高专一方掌握到的情报中分明说加茂伊吹没有外伤,自然没有手术的必要。
从理性角度考虑,两面宿傩更倾向于加茂伊吹用了什么障眼法、或使用某种术式减少了手指中溢出的咒力对他造成的负面影响。
可看着加茂伊吹脸上游刃有余的笑意,在无数次战斗中磨练出的直觉得出了确凿的答案。
——加茂伊吹大概没有骗人。
在找出最佳行动方案前,震惊与愤怒的情绪填满大脑,两面宿傩低吼道:“契阔!”
虎杖悠仁的灵魂瞬间被交换至被动位置,仿佛为两面宿傩发起攻击的动作提供了一股反向推力,让他得以迅猛地暴起,顺利发挥出了远超三根手指的力量。
斩击咆哮着划破空气,直直朝加茂伊吹的脖颈飞去,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处处透露着凶险意味的、属于捕食者的矫健身影。
一旦加茂伊吹反应不及,他肯定会被两面宿傩压在地上,然后马上被对方尖利的指甲挖开胸口或喉管。
诅咒之王动手时瞄准了人类身体上所有算得上脆弱的部位,凛冽的杀意反倒暴露了他的恐慌。
他不得不制造出危及生命的困境逼迫加茂伊吹吐出答案,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曾经认为不过只是累赘的虎杖悠仁的身体在此时成为了最好的庇护所,加茂伊吹就算自伤也不可能对学生出手,只要他可以谨慎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就有实现目的的希望。
在他的虎口即将贴合地卡在加茂伊吹颈部的前一秒钟,朝前猛冲的身体猛然止住,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两面宿傩甚至不必低头查看便知道自己正被浓厚的、属于赤血操术的咒力包裹。
大量血线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捆住,消除了宿敌的加茂伊吹明显能更加无所顾忌地自由行动,仿佛连实力都在短时间内暴涨一截。
目前的两面宿傩完全无法与他抗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更是和占据他的身体、找回十七根手指的力量时形成了极大反差。
而且,正是因为近距离感受到了加茂伊吹的咒力,两面宿傩才更能确信对方体内属于自己的咒力已经完全消失。
眼见最初所想的威胁策略已经不可能奏效,他不再反抗,而是沉声问道:“我的手指在哪儿?”
对于原作中的最终反派而言,两面宿傩现在急迫的样子实在因毫无威慑力而没什么格调,但仔细回忆王仁望结对原作剧情的形容便会发现,原有轨迹上的他也不比此时高大多少。
——顶多增添了些靠杀人夺得的光荣战绩罢了。
现下,加茂伊吹才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他可以仅凭杀死羂索一事登顶作品的战力排行,想必读者论坛中的讨论会热烈到足以使服务器瘫痪。
诅咒之王的存在对咒术界百害而无一利,加茂伊吹考虑过让两面宿傩在结局前退场,又因不知道强行剥离自虎杖悠仁出生就被封印在他体内的手指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而不得不暂时作罢。
他决定等世界意识不再拥有干涉事态发展的权能后再做打算。
加茂伊吹早先钻了个很大的空子:他将两面宿傩的手指直接放置在左侧身体之中,再突然解开封印,促成在实现受肉和爆体而亡中二选一的局面,成功收获了预想中的结果。
两面宿傩占据他身体的经历使他拥有了一个原本不在人设中的特殊体质。
有了以上基础,他大可以模仿原作中两面宿傩朝伏黑惠体内转移的做法,吞掉虎杖悠仁的手指,将诅咒之王的意识连同三根手指的力量放置到自己体内,再独自前往荒木庄彻底断绝祸患。
除非法尼为了报复迪亚波罗而将被迪奥取走的所有手指再原封不动地送回这里,否则两面宿傩的名字将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不再留有任何威胁。
这很公平,加茂伊吹会在几十年后死去,两面宿傩没理由能一直活着。
念及此处,加茂伊吹的态度都好了不少,他笑着说道:“有人说过你是个急性子吗?”
见加茂伊吹闭口不谈手指的去向,两面宿傩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冷静。
大概是因为他从加茂伊吹的态度中隐约察觉到,即便对方已经处置了手指,接下来也不会冒着伤害虎杖悠仁的风险做出什么值得在意的大动作。
就算不知道加茂伊吹暂时不出手的原因是认为他尚且还有可利用的优点,还是目前仍对他束手无策,都代表他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能用于思考对策。
如今诅咒师和咒灵几乎被完全消灭,能像羂索一般为两面宿傩提供帮助的盟友少之又少——将灵魂封印在手指中的决定也有羂索的一份功劳——他要做好完全孤军奋战的预期。
两面宿傩本不该考虑这种问题的,但仅剩三根手指的情况的确对他是个太致命的削弱。
抛开不知真伪的、加茂伊吹无计可施的可能性不谈,他当下拥有的优势只有虎杖悠仁得到的关爱,这实在令他甚至感到有些屈辱,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吞下所有不满。
将两面宿傩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加茂伊吹可没忘记他能为了活命扮演伏黑惠欺骗来栖华的事情,完全没因他突如其来的平静放松警惕。
但开战的可能性同样不大,他想了想,还是叫停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我不是来挑衅的。如果你没故意刺激悠仁,我也没打算给你找麻烦。”
“休战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他将手中抱着的黑猫尸体朝上托了托,像是提示。
两面宿傩早知道加茂伊吹在作为敌人时相当难缠,正因为他给出的理由完全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才让人更觉得恼火。
——他只是把一只死透了的、毫无用处的、只能埋在土里腐烂的猫看得太重要了。
在虎杖悠仁的激烈反抗之下,两面宿傩不甘心地再次退居幕后,也不再继续通过脸上与手背上的嘴巴发言,连眼角处的两只眼睛都紧紧闭起。
但他刚才的所作所为还是让虎杖悠仁在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后冷汗直流。
“可恶!我明明没有再吃下更多手指了,怎么会突然被那家伙压倒……!”虎杖悠仁从血线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首先朝后退了一步,依然对加茂伊吹展现出回避的态度。
他之前的局促来源于愧疚,现在的疏离则自保护欲中诞生。
万一两面宿傩再次出现、加茂伊吹又恰好因为正在与他对话而猝不及防地中招,他根本无法弥补这个很可能让咒术界再次迎来大地震的错误,以死谢罪也不为过。
“悠仁,没关系,我会帮你解决麻烦的,只是不是现在。”加茂伊吹像是没看见他保持距离的动作,朝门口走去,与他擦肩而过时示意他跟上。
“少年院事件时,两面宿傩亲手挖出了你的心脏,又在一段时间后发动反转术式让你死而复生,虽然你本人对具体过程没什么印象,但我想,你大概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走在通往高专大门的道路上,加茂伊吹在与虎杖悠仁说话时微微侧着头,便能用余光看见跟在自己半步后的少年依然紧紧抿着双唇。
“你会忘记也是协议内容的一部分,所以不必觉得自责。”加茂伊吹笑笑,“至于我的安全,哪怕你每天都黏在我身边也无所谓——毕竟他只有、也只会有三根手指的力量了。”
话题再次转移到令虎杖悠仁也格外在意的信息上,他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不确定是否能询问详细的情况、加茂伊吹是否会说、又是否能让两面宿傩知晓真相,犹豫半晌还是吞下了话音。
加茂伊吹无奈地解答:“倒不是我想保密,只是三言两语很难说清。等时机合适,我会带你亲眼看看的。”
大脑很快消化了加茂伊吹的意思,虎杖悠仁的神情明显因意识到自己仍被加茂伊吹信任着的事实明亮起来。
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刚想说些什么,便被加茂伊吹的电话铃声打断。
加茂伊吹朝少年投去满是歉意的眼神,摸出手机,看清伏黑惠的名字,不免停顿一瞬,还是在悄悄深呼吸后按下了接听键。
“加茂先生!!”
伏黑惠难得显得异常惊慌。
“我已经和你派十殿成员送来医院的女士见过面了,我想问——”
“什么叫‘她是你的妈妈’?!”
第514章
或许加茂伊吹为伏黑惠提供的特殊优待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方的行事风格。
伏黑惠是咒术界中公认的常识人,与他离经叛道的生父和养父相比,他对待前辈的态度足够尊敬,也不会轻视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可谓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新一代咒术师的风评。
要知道,在此之前,即便是比较下已经相当守礼的加茂伊吹也经常与大众眼中的正确做法背道而驰,若是原本的总监部还在,他们一定会更喜欢伏黑惠才对。
加上伏黑惠对加茂伊吹隐约抱有一种超出安全边界的感情,两人相处时的氛围往往更拘谨些,即便尚且不至于令人觉得尴尬,也绝不会像他在电话中表现出的那般失态。
加茂伊吹抿紧双唇,将电话换到远离虎杖悠仁的一侧,尽管他知道对方应当很难在刚才的距离下听清听筒里飘出的内容。
会得到来自伏黑惠的质问,当然不是对方的问题,不如说加茂伊吹正是因为不愿面对、想要逃避,才将公布神宝爱子身份的工作交给送她前往医院的十殿成员。
只是他没想到伏黑惠有打来电话直接质问的勇气。
加茂伊吹用拇指的指节压压眉心,赶走脑内乱七八糟的思绪。
正是因此觉得略不自在,他才会下意识想东想西,从而令伏黑惠进一步产生了误解。
“加茂先生……!”伏黑惠语气中的惊慌意味更浓,他以比刚才更洪亮的声音解释起来。
“我不是在怀疑你,当然也没有逼问的意思——那个、该怎么说呢,她毕竟是我妈妈……不对、我是想说,她真的是我妈妈……吗?”
眼看伏黑惠的思路愈发混乱,加茂伊吹到底比他更沉稳些,很快调整好状态,打断了他的发言:“好了,惠,我都理解。”
话已至此,再逃避责任就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于是加茂伊吹不得不在极短的时间内逼自己接受必须亲口告知伏黑惠真相的事实,还回归到了应有的人设之中。
从长辈的视角考虑,伏黑惠从小建立起的认知都被推翻,现在正是需要依靠的时候。
加茂伊吹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这是他本就该做到的事情。
“惠,你冷静些,我会当面向你说明情况,你在医院门口等我。”加茂伊吹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我刚到高专来接回先生的尸体,还遇到了悠仁,我们很快就能赶到。”
“好、好的。”伏黑惠磕磕绊绊地应声,能从他犹豫的尾音中看出他不安定的状态。
挂断电话,加茂伊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并没询问虎杖悠仁的想法,不过才将目光朝身边转去,从小便以面包超人之正义伙伴的标准严格要求自身的孩子已经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
“是伏黑遇到麻烦了吧!”虎杖悠仁坚定地说,“加茂先生,我和你一起去!”
虽然确实很想肯定虎杖悠仁的热情,但加茂伊吹还是觉得应该在见到伏黑惠前先向他说明情况,便轻咳一声,以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无奈语气坦白了一切。
“情况有些复杂。”他顿了顿,“我复活了惠病逝的母亲。”
虎杖悠仁一愣,首先想起《小说》中的确有过伏黑甚尔在妻子死亡后回到加茂伊吹身边的情节,再消化掉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嘴巴慢慢变成了一个圆形,充分表现出他的震惊。
没等加茂伊吹再多说什么,他很快跳脱地露出有些羡慕的表情,思索一会儿后竟问道:“这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吗?”
加茂伊吹马上读懂了他的想法,头痛地回绝道:“复活你的父母是比这还要复杂一百倍的事情,我们等有机会时再说。”
他本就已经焦头烂额,还没做好成为虎杖悠仁的杀母仇人的准备。
能从加茂伊吹口中得到一句承诺便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虎杖悠仁做了个合拢拉链的动作,兴高采烈地闭紧了嘴巴。
看着他简直要将不存在的尾巴摇成螺旋桨的样子,加茂伊吹没法打击他的积极性,不得不将如何才能说明羂索身份的考量提上日程。
“……悠仁,我得把话说在前面。”加茂伊吹含蓄地提醒,“你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话音落下,加茂伊吹绝望地发现主线剧情的结局还远远不是他能停下脚步的终点,但凡他还想着所有只有他能做到的事情,源源不断的疲惫和紧张就不会消失。
他垂眸看着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的黑猫,很想问它到底什么才是它口中的幸福和自由。
轿车还没完全停住便被伏黑惠锁定,少年跑到车门旁,眼巴巴地隔着深色的玻璃与加茂伊吹对视,让本以为自己已经做足准备的男人又侧了下头才调整好表情。
“惠,抱歉,事发突然,我肯定吓到你了。”为了避免伏黑惠说出更多扰乱他心神的细节,加茂伊吹先发制人。
被加茂伊吹叫来室外、与当时的场景拉开距离的好处体现出来,伏黑惠在新鲜空气和独处环境的作用下冷静了许多,镇定而坦诚地回应道:“只要加茂先生来了,我就能放下心了。”
加茂伊吹不禁庆幸自己没在关键时刻退缩,否则强迫伏黑惠独自面对精神状态不明的神宝爱子,别提上演一段母子重逢的感人戏码,说不定甚至会为他留下阴影。
“走吧,我们进去,你来带路。”加茂伊吹没有拖延。
他们一同向神宝爱子所在的楼层移动,加茂伊吹借机向两人说明了过于简洁的始末。
“我曾在十二岁时前往意大利执行公务,机缘巧合之下,了解到死去的人们将以另一种形式滞留在世间,随时间的推移逐渐化作无主的咒力——那就是平常所说的灵魂。”
“千年之前,两面宿傩为了延续生命将灵魂分割成二十份留存在手指中,等待足以支撑他受肉的容器出现。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希望他能将控制灵魂的方法交给我,最终学会了相应的法阵。”
进行总结的过程中,加茂伊吹突然发觉《咒》中分明早有灵魂的存在:羂索通过未知手段取走了被两面宿傩在母亲的子宫中吞噬的双胞胎兄弟,将其填入虎杖仁体内。
如果加茂伊吹和羂索能达成合作关系,想必他们都能少走许多弯路。
“涩谷事变以后,我打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复活死者。考虑到爱子病逝的时间太久、灵魂会相应地处于比较危急的状态,我选择她作为首个实验对象,好在一切顺利。”
语毕,加茂伊吹看着面面相觑的伏黑惠与虎杖悠仁,等待他们对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发表评价,做好了第一时间制止两人叫喊出声的准备。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加茂伊吹无所不能”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比起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他们更多在对重大事件和轻飘飘讲解之间的不匹配感到别扭。
“就这样?”伏黑惠犹豫着问,有些心事重重。
加茂伊吹扬眉,似乎不懂他的意思:“就这样。”
“不不不,完全不对吧。”虎杖悠仁的嘴角微微抽着,“死而复生的能力只值四句话的讲解吗?”
加茂伊吹答道:“啊、我倒觉得这是很精炼易懂的说明呢。”
他们还想听到什么?
是十二岁的加茂伊吹流落异乡时既要履行与两面宿傩缔结的束缚,还要小心地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避开正确答案的巨大压力;
还是他为了将灵魂的概念引入原作,不惜把十殿的根系拓展到千里之外的意大利,多年来为发展分部付出的心血?
加茂伊吹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过往的经历,就像他在某个瞬间开始几乎不再向外人提及右腿的伤势一样。
他不需要被共情乃至被怜悯,因为弱小的自身是他最想抛弃的存在,也因为他要讨好的对象从来都能窥探到他所有的秘密。
——与漫画角色的交往相当简单,只要把表面功夫做足就行。
加茂伊吹在社交方面很有自信,多年来斩获的结果也证明的确如此。
他拿出十足柔软的态度,安抚伏黑惠道:“今天的行动只是一时兴起,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就没能给你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如果你有任何有关爱子的、想问的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
再次听见母亲的名字,伏黑惠下意识朝诊室紧闭的房门看去。
但他眼下最关心的问题与不在场的一人有关。
“我刚才说‘就这样’,”他微微皱着眉,神情严肃,“是因为我以为加茂先生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
加茂伊吹一愣。
伏黑惠藏住了不自觉攥紧拳头的双手,自见到神宝爱子开始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加茂先生,其实我爸爸他——他并不是在意大利修养,而是已经……去世了吧。”
“……你不是在涩谷事变中见过他了吗,”加茂伊吹平静地回道,“而且,我也说过爱子是我的首个实验对象。”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爸爸没能从地铁站里出来,十殿在整理战场时,倒是发现了唯一一具完整的人类尸体,和他当天的穿着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加茂先生为什么要在他的事情上说谎,但我想,你曾经说要在战后让我们一家团圆,应该是早就已经做好决定了吧。”
伏黑惠再次变得有些急切:“如果我没问的话,你一定会再度踏上独自寻找爸爸灵魂的旅程,如此一来,我就会变成你的压力来源——可是、包括妈妈在内,我们明明都希望你能别那么累。”
加茂伊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即将想出对策时,因诊室的大门被从内侧拉开而再次停滞。
走廊中的三人同时朝门口看去,身着病号服的神宝爱子正扶着门框打量他们。
她的视线在经过伏黑惠时明显地停顿一瞬,却又自然地继续移动,最终定格在加茂伊吹脸上。
“伊吹——”
明明没有听见房门外的讨论,她却像是为了应和独子的说法一般行动起来。
“——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像朋友,像姐姐,像母亲,像一路闯关后得到的阶段性奖励。
神宝爱子用柔软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加茂伊吹。
第515章
加茂伊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得到神宝爱子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拥抱。
他下意识抬起的双手停顿一瞬,还是在孩子们的注视下轻轻按在她背上,礼貌地回应了她的善意和热情。
白发咒术师跟在神宝爱子身后从诊室中款款走出,本来因没有一直蹲守在病房外而稍迟一步赶到,却没想到不仅并没错过与加茂伊吹见面的机会,反而看到了更有趣的戏码。
“我猜这里正需要一位可靠的女性帮忙,”冥冥懒懒地倚在门边,勾唇笑道,“所以就擅自行动了。”
为神宝爱子体检的医生是加茂伊吹安排好的十殿成员,与病患同为女性,基本不会有任何不便。但加茂伊吹不会在冥冥已经付出精力的前提下出言扫兴,便笑着朝她道谢。
“我在昏迷的五天里欠下太多要做的事了。”他为刚才的缺席辩解道,“先生的尸体还在车后座上,意大利的客人又等着拿到接下来的合作计划……”
冥冥原本抱胸而立,听他似乎还有一大堆能作为借口的公务,就竖立起右手的掌心面对他,示意她对更多解释没什么兴趣。
她眨眨眼,目光中盛满了然的意味:“我可是原始股东。”
只要对加茂伊吹复杂的人际关系敬而远之、保证自身处于不会被他轻易扰动的安全距离下,就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正确认识到:比起无坚不摧的钢铁来说,他其实只是一个格外坚强的普通人。
她甚至见过加茂伊吹起初向乐岩寺嘉伸求救时展现出的蹩脚演技,理解他会在面对神宝爱子时感到胆怯,实在不是难事。
更何况,她借陪同检查期间发生的接触确认过了。
一具全新的完美身体和与之完全匹配的原装灵魂,记忆恰好停滞在身死那年,又对灵魂状态下发生的一切持有模糊的印象——
加茂伊吹真的找回了神宝爱子,他掌握了死而复生的能力。
冥冥在收回右手时顺势按住心脏位置,试图压制住再次逐渐增速的心率。
她至今都无法相信,人生中最值得的投资竟是她还在高专读书时做出的微小选择。
加茂伊吹是支一路疯涨的股票,在为他的成功欢呼的同时,她也实在无法忽视自己将来的光明前途。
“不论你的心路历程如何,我、还有即将被大新闻砸晕头的家伙们都需要对于此事的合理说明,你得提前做好准备。”冥冥愉快地眯眼笑着,没打算放过加茂伊吹。
既然加茂伊吹能复活神宝爱子,就说明其他死者再次现身也只是时间问题。在弥补个人遗憾之余,加茂伊吹未必不会将这种能力作为交易的筹码。
对可靠的同伴详细说明实情是抵御风险的好方法之一——不过冥冥的想法没有那么复杂:她只想看看加茂伊吹为难的样子而已。
果然,加茂伊吹苦笑一声,用应对虎杖悠仁的说法回应了她的打趣:“……我会的,但这实在有点儿复杂。”
至于现在,比起该如何向五条悟解释伏黑甚尔为什么会复活,加茂伊吹还是认为向神宝爱子说明她的儿子为何改姓伏黑更令人头疼。
冥冥显然已经在诊室中向神宝爱子简单说明了加茂伊吹的经历,才会让他在第一时间收获一句感激。
但讲解的限度很难把控,多年来发生了许多不适合现在就让神宝爱子知晓的大事,即便是加茂伊吹想开口也要犹豫许久。
他委婉地问:“冥冥姐,爱子一切都好吗?”
“很健康哦,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适应这具身体和现在的生活。”冥冥暗示他道,“之后会很辛苦吧。”
她的答案和加茂伊吹想象中的结果相差无几,他便不至于非常惊讶,只以平常的态度拍拍神宝爱子的肩膀,用鼓励的语气说道:“我们已经跨出了最艰难的一步,会越来越轻松的。”
“来吧,爱子,让我为你介绍一下。”加茂伊吹扶着她的手臂拉开些距离,带她一同转向因她的出现而突然沉默下来的两名少年,朝伏黑惠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
就算伏黑惠有权告知神宝爱子真相,加茂伊吹也不赞同他做出伤害她的选择。
伏黑惠看穿了加茂伊吹极力隐瞒的秘密,但成为知情者往往不是好事,承担压力是基本要务。
正是因为他知道加茂伊吹将以最快速度复活伏黑甚尔,才不该冒着让母亲伤心的风险坦白一切。
加茂伊吹笑道:“惠,打个招呼吧。”
伏黑惠苍白地张了张嘴。
无数次浮现在脑海中的幻想化作现实时,他发觉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激动。
他因太过耿直而被加茂伊吹强行拉入成年人的世界之中——更恰当的说法是,他被拉入了原本仅由加茂伊吹一人承担的压力中。
比起母子团圆的兴奋,填满他心脏的情感是即将吐露谎言的羞耻。
无论是血脉间特殊的感应,还是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天赋,都使神宝爱子马上看出了伏黑惠的为难。
她微笑着,却没像刚才拥抱加茂伊吹一般热情地张开双臂,反而在靠近时背起手,仿佛在向一只因正感到压迫而瑟瑟发抖的小猫散发善意。
“……你就是惠吧。”神宝爱子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完全是翻版的爸爸呢。”
伏黑惠抿了抿唇,明知不该逃避,却还是本能地望向加茂伊吹。
大概是因为加茂伊吹还是自两人见面以来首次陷入沉默,伏黑惠从他脸上看见了明显的疲态。
十五岁的年龄差距从未显得如此夸张,让伏黑惠清楚地意识到:加茂伊吹虽然还不算衰老,却也不再处于那个能面向整个咒术界骄傲地宣称自己为最强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了。
岁月将惊人沉重的责任压在他肩头,他便养成了从最近路线达成目的的习惯。
他对伏黑惠没有恶意,只是在“令神宝爱子受到伤害”和“逼伏黑惠强行忍耐”两个选项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如果伏黑惠没揭穿真相,加茂伊吹也会为他提供相同的优待。
还有一个需要明确的事实——
“抱歉。”加茂伊吹注意到伏黑惠的视线,无声地做出了致歉的口型。
他清楚伏黑惠不过是想为他分担拯救伏黑甚尔的压力。
少年甚至忍下了询问父亲死亡真相的欲望,只是不愿继续装傻、好将那理所应当地看作他的工作,却被他拖入漩涡,显然影响了眼下的正事。
他只得又摊开右手,示意伏黑惠别忘记神宝爱子还在等待回应。
“啊、那个……”伏黑惠如梦初醒般将视线转回到神宝爱子身上,不自然地掩去了姓氏,“我是……惠。”
一直在一旁观察着众人互动的虎杖悠仁总算在伏黑惠一锤定音似的自我介绍后读懂了局势。
他挤进母子二人中间,左右看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惠和阿姨更像呢!”
要是单独比较伏黑甚尔和伏黑惠,两人长相的相似程度得到过原作中五条悟的认可;但神宝爱子和伏黑惠站在一处时,他们眉眼间柔和的气质比外貌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虎杖……!”伏黑惠急急地阻止同伴继续发言。
不知道困扰他的是对虎杖悠仁可能会在不经意时再叫出他姓氏的担忧,还是突然与神宝爱子建立起直白联系的羞涩,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神宝爱子配合地用手捧住脸颊,开怀地笑着:“这孩子真会说话——但是、难道惠是嘴巴很笨的类型?”
“我们家可没有擅长花言巧语的基因吧。”伏黑惠小声回道。
他垂下视线,右脚的脚尖蹭蹭地面,能看出他内心的雀跃。
“他是神秘主义啦,”虎杖悠仁夸张地竖起手掌作举手发言状,“他几乎从来不说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
伏黑惠马上反驳:“才不是,有人问的话,我还是会说的!”
“好想了解惠哦~”虎杖悠仁不依不饶地凑到伏黑惠背后,像只考拉般圈住了他的脖颈,“阿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别在胡闹的时候找我妈妈给你撑腰……!”伏黑惠背手圈住虎杖悠仁的身体才勉强控制住他以维持平衡。
“哇!说了!”神宝爱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伏黑惠忙着和虎杖悠仁作斗争,分神问她:“什么?”
“惠刚才叫我‘妈妈’了,”神宝爱子眼眶发红,“多亏了虎杖君——是这么称呼吧?”
虎杖悠仁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作战大成功!”
“你们两个!”伏黑惠羞恼起来。
加茂伊吹稍微退了一步,神宝爱子和伏黑惠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唯有挂在同伴身后、同样面对着他的虎杖悠仁朝他悄悄眨了眨眼。
他知道加茂伊吹和伏黑惠都很为难,便用恰到好处的耍宝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我最喜欢盖饭和面条了!”虎杖悠仁已经将话题飞速推进到饮食方面,马上得到了神宝爱子的积极响应,两人自来熟地敲定了做客的日期。
见此处已经不再需要自己,加茂伊吹松了口气。
他隔着一段距离对冥冥做出邀舞似的手势,女士则轻轻翘着指尖回应,两人一同离开,直到进入电梯才开始交谈。
冥冥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如果打算回京都的话,我建议你去探望一下乐岩寺校长——他老了,别让他总是为你担心。”
“我本来是想先回本家安葬先生的,但你也看见了。”加茂伊吹轻叹一声,“我明天就开始进行复活甚尔的准备。”
他要赶在神宝爱子看出端倪前交出满分答卷。
但过程真是相当不顺。
如果不是知晓接下来再也没有人气投票一说,加茂伊吹险些以为自己的名次又掉到了五十名外。
他在东京停留两周,竟然没找到伏黑甚尔的任何痕迹。
第516章
人死后,灵魂会滞留在人生中意义最为重大的场所。
加茂伊吹首先顺着伏黑甚尔与神宝爱子相识相恋的路线走了几次,不仅重新检查了两人初遇的公交站台,甚至前往伏黑惠出生的医院,将当时的手术台和病房都翻了个遍。
他没能看见伏黑甚尔的身影,倒是发现许多与他无关的可怜人也在以灵魂形态四处游荡,想必是漫画作品彻底融合的结果。
无力为其提供帮助的无可奈何之感又在本就疲惫不堪的加茂伊吹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久久不能消散。
但想想神宝爱子和伏黑惠还在等待,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专注于力所能及的部分,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对伏黑甚尔的搜寻工作之中,靠执念勉强维持精神。
——就算世界意识给他下达了死亡预告,他也要找到伏黑甚尔再死。
深夜,加茂伊吹仔细地进行反思与总结,试图从已经做过的内容中找出正确的行动方向,并将挖掘出的任何不足都看作当下失败的原因,好刻意树立起马上就能胜利的假象,避免陷入一蹶不振的境地。
好在他认为自己是有突破的。
布加拉提和神宝爱子的复活过程使他误会了两面宿傩的教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所谓的“意义重大”不一定完全是正面含义,令人感到悲伤、痛苦的记忆也都算数。
于是加茂伊吹改变了整体思路,不再急于求成,转而以伏黑甚尔的整个成长过程作为线索,特意到禅院家的本家拜访。
他上门时,禅院直哉亲自过来接待。
加茂伊吹对他会专程陪同自己一事早有预料——他不出现才显得异常。
“你最近很忙吗?”加茂伊吹见禅院直哉似乎肉眼可见的瘦削了些,便带着诚恳的关切问候一句。
“确实很忙,但都是好事。”禅院直哉心情不错,即便加茂伊吹提前声明过拜访的目的是执行公务,也不影响他把两人独处的时间理解为一种优待。
在朝伏黑甚尔居住过的院落移动时,他神秘地故弄玄虚道:“伊吹哥,猜猜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禅院直哉不说,加茂伊吹也有大概的思路。
涩谷事变对咒术界造成的打击均由十殿兜底,上至总监部、下至寻常咒术师便很难体会到才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动荡之感,反倒在见识了敌人的强大实力后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时期。
连一贯争执不休的御三家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自身,忙于整顿在大战中暴露的各种问题,以继续在新秩序下维护原有的统治地位。
其中以禅院家最为混乱。
加茂伊吹认为,禅院家会出现人心不齐的情况,说到底是禅院直毘人的过错。
他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实力不菲,压得本就有心夺权的家伙愈发焦躁,还出于各种理由拒绝明确表态,留出了太多任人遐想的空间。
从他对伏黑甚尔和禅院姐妹放任自流的态度来看,他可能是信奉放养策略的家长,保持沉默不过是想观察能领导禅院家适应时代变革的最佳人选,同时通过争斗竞选出各方面都最强大的一人。
将以上结果综合考虑当然能得出风险最低的答案,但前提是他总能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家伙。
涩谷事变期间,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直哉跟随加茂伊吹前往正面战场。或许是猜到家主之位的归属可能会在战后尘埃落定,禅院家竟趁群龙无首时爆发了一场骚乱。
如果说私下里的斗争只能算是暗流涌动,等到禅院直毘人秘密返回本家、并伪装成重伤濒死时,禅院甚一和禅院扇两派展开的动作就与谋权篡位没有任何区别了。
他们的肆无忌惮终于触怒了这头年迈的雄狮。
禅院直毘人斥责了妄图用武力压制和各种阴私手段上位的两人,并夺回了他们手中的所有权柄,然后宣布由禅院直哉继任家主之位,待大战的余波完全平息便正式举行仪式。
“禅院甚一的权力将被交给伏黑惠——毕竟他和甚尔是亲兄弟嘛;禅院扇的权力则会由长老代持,等真希、真依有了一级咒术师的水平以后,再让她们平分。”
“与其说老爹还想用这种无聊的招数制约我一家独大,不如说他是给我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我能顺理成章地掌握所有权力。”
禅院直哉合掌笑道:“多亏伏黑惠和那两姐妹都相当看不上世家,我会好好享受的!”
“早知道有这样的好消息,我应该带些贺礼过来。”加茂伊吹觉得很是欣慰。
禅院直哉与原作中嚣张跋扈的模样有了极大差别,虽说表象未变,本色却截然不同。加茂伊吹不想居功自傲,但他确信这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
“嘛,等召开仪式再送也不算迟。本家里的气氛相当奇怪,还有些不顺从的家伙在让我心烦,我非要把他们全收拾一顿才能庆祝。” 禅院直哉咧开嘴角,面色有些阴沉。
“说到底,我上位的过程不太公平,对吧?”他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反倒全是得意,“毕竟护送老头子回家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健康得不得了,恐怕我也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加茂伊吹瞥他一眼,出于善意提醒道:“你只在心里想想就好,不要把这种话说给你父亲听。”
“没关系,哪儿有不懂儿子真心的老爹呢?他早知道我是个多恶劣的家伙,否则家主之位的竞争者怎么会是旁支的禅院甚一和禅院扇。”
禅院直哉嘴角的弧度未变,却轻描淡写地坦白了他阴暗的内里。
他还有三个同父同母的兄长,明明手握身为嫡子的巨大优势,却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竞争的机会,直接成为了他的支持者,足以看出他私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努力”。
当然,加茂伊吹也为他提供了不小的助力。
“不过,那群蠢货也没必要把这事想得太复杂了。”禅院直哉漂亮的绿眸中流转着势在必得的狡猾光芒,“老头子可不是因为认同了我的实力,才决定传位于我。”
他朝加茂伊吹靠近,近乎肩抵着肩,再稍微垂首,便像附在人耳边说话一般亲昵。
“伊吹哥——”
禅院直哉舔了舔唇,仿佛一头盯着权力而垂涎欲滴的猛兽。
“——多谢你啦~”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五条悟和夏油杰更聪明、更会审时度势。
自从晋升为特级咒术师也没等到次代当主的名号开始,他就进一步认清了禅院直毘人心中的标准:至少战斗力的强弱不是决定性要素。
如今,他彻底懂了。
禅院直毘人不完全信任禅院直哉,却因禅院直哉背后站着加茂伊吹而做出了最适宜的选择。
加茂伊吹是席卷现代咒术界的浪潮,他重整总监部、与政府达成公开的合作关系、甚至能够操盘范围广阔至整个涩谷的大型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他与加茂家将成为指引未来风向的灯塔。
他早在八岁时便向禅院直毘人表达了身为新一代咒术师的志向,面对加茂拓真与禅院直毘人代表各自家族之间的针锋相对,他说:“御三家的关系不该是这样。”
那时的禅院直毘人回应他道:“如果你想,那就尽管做做看好了。”
二十二年以后,加茂伊吹身体力行地交出了一张答卷。
御三家的相处模式必然会从东风压倒西风转变为求同存异、合作进取,再大胆些考虑,或许在禅院直毘人看不见的将来,封建家族会被彻底取缔,迎来又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局。
禅院直毘人明白,如果禅院家不能顺应加茂伊吹掀起的风暴,就将像曾经的总监部一般被他以最直接的方式打压、甚至摧毁。
好在五条家早因五条悟对加茂伊吹的偏爱而甘愿顺服,禅院家跟着做出抉择也不算丢脸。更何况,加茂伊吹不是得志便猖狂的低劣小人。
他追求的结果是赢,至于是单赢还是共赢——
只要率领禅院家前进的人是禅院直哉,他们就能得出统一的结果。
禅院直毘人总觉得出众的幼子身上还缺少一些至关重要的品质,但事已至此,他愿意让禅院直哉在实践中再慢慢摸索。
他从加茂伊吹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无限可能。
“而且,虽然我继承家主之位的年龄比你和五条悟当时都要大了,但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呢。”禅院直哉故意露出苦恼的表情,分明是在向加茂伊吹撒娇。
想到很快就能作为家主、真正站在与两人平级的位置一同共事,他还是忍不住勾起嘴角,根本没法长久维持不快的表象。
“既然是伊吹哥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你也要承担起教导我的责任啊。”他伸手揽住加茂伊吹的肩膀,“我会随时联络你的,记得接我的电话。”
加茂伊吹承担着他有意收敛着的重量,耐心地回答:“我会的,直哉是我在小时候就选好的禅院家家主嘛。”
“能把这种大事说得像过家家一样的家伙,全咒术界也只有你一个了。”禅院直哉笑嘻嘻地推开了面前紧紧闭着、显然少有人来的院门。
“这就是甚尔的院子了。”
第517章
加茂伊吹暂时放下了有关禅院家内政的思考,目光迅速扫过院内,没看出伏黑甚尔存在的痕迹,说不上失望,反倒因他的灵魂没在此处受苦而有些庆幸。
伏黑甚尔少年时于本家受到的伤害不在他心中占据重要位置了,身为他的挚友,加茂伊吹觉得其实也算是种可贵的收获。
看出加茂伊吹视线的落点都颇具目的性,禅院直哉微微眯起双眸,自以为看穿了他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你要找能用于降灵术式的身体组织,可以直接死心了。”
伏黑甚尔离开本家的时间太早,他居住的院子早给旁人住过,一直到他为了安置伏黑惠联系了禅院直毘人才再次闲置出来。
“老爹有过重新接纳他的打算,我猜也是考虑到你的存在,才能下定决心做出这个决定。”禅院直哉随加茂伊吹走进院内,随手揪了片低垂至头顶的叶子下来,“我还以为他会回本家呢。”
加茂伊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来到廊下拉开房门,甚至不必细致地查看每个角落,只粗略地扫上一眼便能将所有可供活动的地方一览无余,足以感受到伏黑甚尔的处境有多么艰难。
他轻叹一声,回道:“他想送回惠就是为了能安心求死。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想必他不愿意和禅院家沾上半点关系。”
“是啊——我承认我家有太多蠢货了。”禅院直哉颇为遗憾地摊开双手,“但我从没招惹过他,居然也被粗暴地划进敌对的一边,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加茂伊吹下意识想笑。
要知道,伏黑甚尔甚至没上过族中的私塾,他早期对明明享受着优渥生活却毫不珍惜、只将其作为霸凌资本的家伙没有半点好感,被娇宠着长大的禅院直哉自然就在其中。
“你好像很崇拜他嘛,”加茂伊吹对禅院直哉的感叹不置可否,只是随口接道,“之后应该会有见面的机会,那时候再作为禅院家的新任家主好好表现吧。”
如果不是知道解离症的症状不包括幻想,禅院直哉恐怕要以为加茂伊吹的病情在短短几天里再次加重了。
“伊吹哥,”禅院直哉面不改色地试探道,“我突然想起我看过十殿统计出的战场情报,掌握降灵术式的尾神婆不是已经死在涩谷了吗?”
加茂伊吹合拢纸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意识到禅院直哉误会了他此行的目的,却也不好解释。
为了节省下向众人反复说明情况的时间和精力、同时尽可能隐蔽且迅速地行动,加茂伊吹让目前的少数知情者务必保守秘密,眼下的行动就显得相当异常。
面对禅院直哉明显关切大于怀疑的疑问,他实在不愿再花心思说谎——那既会让他疲惫不堪,也会让被蒙在鼓里的朋友感到受伤——便以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态度给出了答案。
“直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直视着禅院直哉的双眸说,“但我现在还不能说。”
出乎意料的是,禅院直哉竟真痛快地应了一声,再也没有追问下去。
“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你的状态如何。”禅院直哉笑着伸出双手,捧住加茂伊吹的脸颊,蓦地凑到很近的距离下,没头没尾地吐出另一个问题,“伊吹哥,你感觉怎么样?”
加茂伊吹被他固定了朝向,连下意识想通过歪头表达疑惑都做不到,只好在他的禁锢下含糊地回答:“我想……还好?”
“不对,你没理解我的意思。”禅院直哉更详细地阐明含义,“我是说、直接回绝我的感觉怎样?”
加茂伊吹一愣,原本只是在疲惫感的驱使下做出的大胆尝试被禅院直哉单独拎出来评价,使他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同时想好了数个补救方案。
但大概是看出加茂伊吹又在本能般想东想西,禅院直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脸颊上的软肉朝面部中间推挤,唤回他注意力的同时,又不至于让他感到不适。
“总之,我觉得还挺不错的。”
禅院直哉低声说:“我毕竟不是需要被人哄着才能听进道理的小孩了,如果伊吹哥觉得坦诚地沟通会更轻松些,你就这样做吧。”
这是加茂伊吹自医院一别后第一次与禅院直哉见面。
经对方提醒,他才想起众人的确曾表现出对他精神状态的高度关注,甚至在意到心怀愧疚的程度,没想到余韵居然一直留存到今日今时。
“我不是没有和你交流的耐心,只是有些事情还不方便说。”加茂伊吹依然使用了委婉的说法。
“我又没在责怪你。”禅院直哉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他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就算你完全不考虑我的心情,直接说出所有想说的内容、对不想说的部分则保持绝对沉默,我也不介意的。”
加茂伊吹的眼睫轻颤一下,表现出明显的无措。
在他开口前,禅院直哉不依不饶地强调道:“要么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要么不说也行。”
见对方的意愿如此强烈,加茂伊吹抿紧双唇,果然一言未发。
——他的确没什么想说的话。
他当然能理解禅院直哉的好意。以刚才的对话举例,在面临对自己来意的疑问时,他大可以扯些冠冕堂皇的说法,甚至搬出五条悟来衬托他首先来到禅院家是种多可贵的优待。
再加上少量掺入暧昧意味的引导,他能轻而易举地将话题扯开,禅院直哉便会出于对他的信任将所有疑点合理化。
可他偏偏只是表示:他还不能说。
这一定让禅院直哉看到了某种希望。
该如何和加茂伊吹相处才能使他不必在日常生活中也承受着社交的压力,是每个自认为受到他照拂的人们都不得不考虑的课题。
禅院直哉想让加茂伊吹迈出坦然展示真实自我的一步,可他一定没有猜到加茂伊吹真会为此感到迷茫。
温柔包容的性格是加茂伊吹人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维持如此有许多好处,但也有弊端:加茂伊吹觉得无力支撑表演时,自然希望能用原本的面貌示人。
可是、可是——
他垂下眼帘,避开禅院直哉的视线,困惑地想。
——撕下他强加到自己身上的标签,真实的加茂伊吹是什么样的?
他不知道。
第518章
见加茂伊吹陷入沉思,禅院直哉再次接过掌管他思路的指挥棒,几乎是循循善诱地问他:“伊吹哥,不用觉得这很复杂——你只需要说出你在想什么就好。”
“不一定非得是你心中的最佳答案,也不一定是最终结果,甚至说只是脑袋里突然闪过的、连真心话都算不上的微妙念头都行。”
他大概将此生仅有的耐心都用在加茂伊吹身上了。
如果禅院家的族人闯进院子里听见未来的家主居然能以如此温柔的语气和人说话,恐怕要直接惊掉下巴。
“我想知道你在为什么而困扰。”他自行否定了上一秒的说法,“不,这和我想怎样无关,只和你想怎样有关。”
禅院直哉表现出非常柔和的态度。
他完全放弃了平日里捕食者的身份,也不再把加茂伊吹看作猎物或优胜者的奖品,而是以一种隐约带着怜惜与安抚意味的口吻,为疗愈而舔舐着同伴的伤口。
独处的环境为他展现这份柔情提供了最好的舞台。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蹙眉,显然听进了他所说的内容。
禅院直哉知道解放加茂伊吹不可能急于一时之功,见好像把人逼得紧了,便立即做出让步:“好了,伊吹哥,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十殿总结出的战场情报——对吧。”他若无其事地跳过了中间的话题,“虽然大战才结束不久,肯定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但考虑到你之前还昏迷了很长时间,还是避免劳累为妙。”
似乎仅经过片刻时间,加茂伊吹脸上便多了几分刚见面时还没有的憔悴,刚才的思考一定额外耗费了他许多精力。
或许是禅院直哉的发言的确在某方面打动了他,也或许是心事重重的不适感令他无力继续逗留,加茂伊吹沉默半晌,在禅院直哉松开捧着他脸颊的手时,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刚溢出唇瓣便要飘散在冷风之中:“直哉,抱歉,我想回去了。”
加茂伊吹和禅院直毘人约好共进午餐,此时却要突然离开,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引起某些不安分的家伙借机对禅院直哉发难,指责他明明身为下一任家主却无法平衡公私关系,依然任性地触怒了客人。
不过,加茂伊吹必须承认自己有些坏心思。
他考虑到了禅院直哉本人都很难在第一时间察觉的问题,却还是执意要走,除了愈发混乱的心情使他疲于应付之后的社交场合以外,还有某种类似报复心的恶劣想法正在发挥作用。
——既然禅院直哉夸下海口说想接受他的真实想法,除了切实地做给他看看以外,也没有更好的验证方式了吧。
果然,加茂伊吹看见禅院直哉因他突然的剖白一愣,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移开视线。
但下一刻,他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入怀中。
原本只是常常自身侧或背后动手动脚的禅院直哉,竟第一次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
“啊、我真是没救了——我觉得无论什么样的伊吹哥都很可爱,这很不妙吧。”禅院直哉大概把脸埋进了他肩头上的衣服中,声音有些发闷,又因距离很近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再给我看更多吧。”他的语气中夹杂着明显的笑意,“别说我到目前为止都还觉得很喜欢你,就算不喜欢又如何呢?”
“伊吹哥,需要靠争取他人的好感才能生存下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吧。”
加茂伊吹心头一紧,平复片刻才明白禅院直哉指的是自己被家族抛弃后不得不独自打拼的经历,总算勉强放松了些。
“比起如何才能让其他人高兴,你就专注于自己的心情好了。接受不了就离开,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禅院直哉紧接着说出一句远超加茂伊吹预想的发言。
他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不分离的存在,即便是此时爱慕着你的我,也有可能仅仅因为你说了某句话或做了什么事而转身走远。”
“但你知道的,那根本无所谓吧。”
“如果你是个会因为害怕被讨厌就永远畏手畏脚的家伙,根本没办法抵达今天的高度。你本身就很坚强,所以没问题的。”
禅院直哉轻轻拍了拍加茂伊吹的后背:“伊吹哥,边摸索你喜欢的生活方式边振作起来吧,那之后再过来的话,老爹就能毫无顾忌地灌醉你了——我送你到大门那边。”
他退开一步,因怀中的温度很快散去而有些恋恋不舍,数秒后才回过神来,发觉加茂伊吹依然没什么表情,不禁心中一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万一把加茂伊吹再次刺激到住院,不仅在涩谷事变中做出的贡献要被一笔勾销,甚至会摇身一变沦为咒术界的罪人。
禅院直哉迅速开始组织足以抵消前言效果的语句。
刚才的开导其实是他在没见到加茂伊吹时提前排练过许多次的结果,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更肉麻的话实在思路全无。
如果要他继续发表意见,虽说保持流利不是问题,但大概率会变成平日里应付老头子的那种发言,很难不被加茂伊吹看出其中有敷衍的成分。
考虑了加茂伊吹可能出于什么心情才固执地保持沉默,禅院直哉故意以玩笑似的语气问道:“如果你想自己走走,只要你还记得离开的路就没问题。”
加茂伊吹安静地凝视着他,在他几乎觉得手心都要渗出一层薄汗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他嘴角的弧度非常微小,甚至很难看出表情有明显变化,但禅院直哉就是能感受到加茂伊吹已经放松下来、并且正在微笑的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加茂伊吹说,“一起走吧。”
和加茂伊吹并肩走在通向大门的路上,禅院直哉决定再也不对禅院真依平时看的电视剧情节表示嗤之以鼻了。
禅院直哉原本以为加茂伊吹需要的是更实际的、力量或权力方面的帮助,却没想到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给他慰藉。
所以,他需要的究竟是旁人展现出的、愿意接受他真实模样的包容,还是促使他能够下定决心展露真实心情的勇气呢。
——加茂伊吹是在向外追求什么,还是在向内追求什么呢?
第519章
与表面上的沉默寡言不同,加茂伊吹的心情相当复杂。
他一边因禅院直哉的开导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边又很难克制多虑的本能作祟,感到自己如今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行差踏错一步都会使他已经搭建完整的人格彻底崩塌。
面对生死困境时,他曾刻意忽略了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现在各种隐患堆积起来,形成即将压倒他的大山,即便亲近之人也在尽力展开挖掘工作,想马上移开肩头上的所有负担也显然不太可能。
他需要独处的环境与充足的时间来整理思绪。
为了防止明明出于好意、却可能在他离开后陷入自我怀疑的禅院直哉胡思乱想,加茂伊吹在上车后对此行的感想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直哉——总之、我还是得说声谢谢才行。”加茂伊吹用明确的肯定态度抚平了禅院直哉心底仅剩的不安,“我有空时会再联系你的。”
禅院直哉并没像平时一样马上露出雀跃的表情,而是摸着下巴颇为怀疑地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加茂伊吹失笑。
虽说能看出禅院直哉的过度谨慎无非是个用于活跃气氛的小把戏,但他认为也有正式回应的必要。
“是啊。”他点头,“无论是暂时不想和直哉相处的部分,还是之后会和直哉重归于好的部分,都是发自真心没错。”
“我才没问前半句呢。”禅院直哉的嘴角一抽,他追问道,“所以伊吹哥以前都是在努力忍耐着这种想逃走的念头吗?”
加茂伊吹倒也不像禅院直哉想象中那般辛苦,他不需要刻意强调凄惨的一面以博取同情,便诚实地回答:“还好,如果想退出某个场合,体面的借口有很多吧。”
禅院直哉是自讨苦吃。
这下他不得不整夜思考:加茂伊吹曾经称还有工作要忙而提前告别的情况中,到底有哪几次是因为厌烦了当时的场面,自己又是否正是压力来源之一?
“……唉,我也得在下次见面前做好心理准备才行。”禅院直哉撇嘴,“不是谁都能完全抵抗你的真情流露啊。不如说,正是因为明知道都是实话才更显得残酷吧。”
见隔着一扇车窗的加茂伊吹只是安静地抬眸看着他,他又谨慎地补充道:“当然,我是体验派,目前最赞成的观点是‘无论好坏都要亲自品尝才能知晓其中滋味’——”
加茂伊吹面色未变,也没有想开口的意思。
禅院直哉竟然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读懂了他如今的行动模式,便试探着疑惑地询问:“甚至不想吐槽几句吗?”
“啊……”加茂伊吹为难地说道,“虽然很抱歉,但我确实没什么更具体的想法。”
在确保两人的关系不会因此受到影响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基本不会在分析日常对话上花费太多精力,钝感力满满的表象一直是他平衡“竞赛进度”的最佳道具。
而且,爱慕者们为了争取好感倾情放送的撒娇都没什么营养,如果要对每一句都专门加以解析,也未免太为难他了。
禅院直哉突然开始质疑自己的记忆。他嘟囔一句:“伊吹哥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原本的话,如果有人说了很露骨的发言,一般轮不到我来回应。”加茂伊吹好心地为他做出解答。
禅院直哉这才猛然发觉加茂伊吹靠转移矛盾避开了许多类似的话题。
很明显,他要是在日常聚会的场合努力吸引加茂伊吹的关注,一定会被严防死守的五条悟毫不留情地驳回,然后催化出比辩论赛更热烈的气氛。
身为话题中心的加茂伊吹要么被搅进漩涡之中,要么反而被彻底忽视,但相同之处是,他将在矛盾愈演愈烈时出言调和,推动纷争尽快结束,得以从其中全身而退。
禅院直哉既觉得自己离加茂伊吹更近了些,也因为迟迟才察觉到这种异常感到懊悔。
如果任何人能将注意力真正放在加茂伊吹身上、用心地窥探他的真心,或许他的病情就不会恶化到一爆发就完全摧毁心理防线的程度了。
禅院直哉碧绿的眼眸中流露出微不可见的痛惜,又很快被笑意擦去。
“再见,伊吹哥。”他撑在车窗旁的双手转为抱胸动作,“如果你不介意我也说真心话的话,希望你能早点再联系我。”
他继续说了下去:“当然,只要你不喜欢,就可以连这句话都一起拒绝。”
加茂伊吹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会的。”
禅院直哉眯眼,第无数次问出相同的问题:“真的?”
“真的。”加茂伊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失落。”
禅院直哉明白,如果相同的戏码发生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加茂伊吹依然会展现出友善的态度,但确实只有他先行一步的事实还是令他心跳加速。
“我等你。”他轻声道。
车窗升起,加茂伊吹的侧脸在暗色的玻璃后方只剩模糊的轮廓。
轿车鸣笛一声,缓慢启动,不过数十秒后便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加茂伊吹已经决定正视原本并没放在心上的情绪问题,却不打算将其当作首要任务优先解决。
将禅院家排除在正确答案之外,他马上要重复一遍伏黑甚尔脱离本家后走过的路线。
虽说因时间久远且当时的十殿实力有限而无法百分百还原,但活动范围基本都在东京及周边城市,慢慢寻找总归大差不差。
接着奔波一段时日,加茂伊吹多次在希望与失望的两极转换,更是心力憔悴。
长期将咒力附着在双眼上观察灵魂所在本不应该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那么,令他感到浑身不适、甚至似乎视力都严重下降的原因就只能是躯体化了。
他不得不躺在轿车的后座上才能勉强不因眩晕和耳鸣的症状倒下。
在他苦苦思索着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才导致至今都没有半点收获时,两周都没收到消息的乔鲁诺在十殿成员的帮助下找到了他的位置,从外侧拉开了车门。
“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寻找伏黑甚尔上了。”
乔鲁诺知道打情感牌不可能说服加茂伊吹,毕竟伏黑甚尔在他心中排第一顺位。
他早在来时的路上想好了说辞。
他近乎冷漠地说:“你还有一个半月——超出这个时间以后,你要把日本境内的十殿势力也作为延长交易的筹码吗?”
第520章
乔鲁诺能找到这里本就是加茂伊吹默许的结果。
未经他的同意,谁也没有擅自透露他位置的资格,想必乔鲁诺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干脆省去寒暄问候的时间,以简单直接的开场白拉开了论战的帷幕。
面对乔鲁诺的不认同,加茂伊吹合着双眼,从他苍白的面色中能看出他的确觉得很不舒服,而不是固执地保持无动于衷。
乔鲁诺的目的绝非借机打压他的积极性,反而只是客观地进行提醒,希望他能尽快脱离感情用事的不理智状态,只是因太过一针见血而难免显得刻薄。
不过,从加茂伊吹这副离奄奄一息只差临门一脚的虚弱样子来看,普通程度的建议也根本没法点醒他。
直白但不至于令气氛因此剑拔弩张的发言其实恰到好处。
没能得到加茂伊吹的回应,乔鲁诺比了个手势示意司机暂时到车厢外等待,自己则钻进宽敞的后座区域,打算进一步寻求交流的机会。
“希望你顺利复活神宝爱子后得到的自信并没被这个挫折磨灭。”乔鲁诺将手心按在加茂伊吹的额头上,迅速试探了他的体温。
确认他的身体无碍后,乔鲁诺才用平静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接着说道:“我理解你想尽快找回重要之人的心意,但如今不过是在消耗昂贵的合作时间罢了,更重要的是——”
“你的精神。”乔鲁诺用目光传达出他隐晦的怜悯,“加茂先生,如果你于黎明时倒下,在长夜里走过的每一步还有什么意义?”
加茂伊吹卷曲的眼睫微微一颤。
说实话,他原本对两个月做出了精准到每天的周密规划,但寻找伏黑甚尔的难度远超他的预料,令他在不知不觉间浪费了大量时间。
仔细想想,或许他自身早有察觉,只是不肯放弃。
就算复活的名额只有一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伏黑甚尔——这正是他不惜在复活第二人的过程中直接停下脚步的根本原因。
但是——
“如果你不是在表达抗议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除了伏黑甚尔以外,你的确还有想拯救的已逝之人?”乔鲁诺勾起嘴角。
——这就是问题所在。
加茂伊吹不会贪得无厌地妄图复活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毕竟颠覆生死秩序的行为一定会遭到世界意识的强烈反对。
但他也确实列出了一个名单,一个足以改变历史和未来的名单。
无法否认,在时间与生命画上等号的如今,只要稍微将伏黑甚尔的排名向后移动一些,许多逝去的生命就能迎来截然不同的圆满结局。
加茂伊吹原本就打算这么做的,否则他不会仅仅为了尽可能长久留下乔鲁诺就付出极大代价。
“除了伏黑甚尔以外,”乔鲁诺轻声问道,“你还打算拯救谁呢?”
倘若摆在加茂伊吹面前的是一道条件苛刻的单选题,他刚读完题干就能马上得出答案;可偏偏题目太宽泛了,多选多得,反倒使难度最大的最优解成了最令他纠结的部分。
他无比确信,死者中还有其他同样绝对无法割舍的同伴。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
日后再找到伏黑甚尔,只需要请乔鲁诺专程过来一趟就好;像现在这样便于他们一同行动、完成大规模工作的完整时间段,将来再也不会有了。
尽管加茂伊吹在做出判断的瞬间就注定他要面对神宝爱子的痛苦、甚至是再也找不回伏黑甚尔的可能,答案已定。
他近乎挣扎着撑起上身,重新端正地坐回原位,疲惫地靠在后座上,依然没有睁开双眼,只说:“……坚持下去也无法改变现状,只能让甚尔再等等了。”
“虽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不该转而发表反对意见,但我想问,你为什么——”
乔鲁诺的问题被加茂伊吹因头晕而下意识扶住额角的动作打断,只得留出时间让其再做调整。
他想问的也不过是件小事,只是他听说加茂伊吹一直按照伏黑甚尔的行动轨迹进行排查,却只在东京周边打转,觉得有些不解。
由外人提出这点一定很奇怪吧,可他非常好奇加茂伊吹不肯回京都一探究竟的原因。
伏黑甚尔为加茂伊吹甘愿赴死,有了这个前提条件,推测他的灵魂可能出现在两人初遇的加茂家本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望着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乔鲁诺很快自行得出结论:想必加茂伊吹已经派人查探过了。
精明的十殿首领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看来是他多心了。
将下个目的地告知司机后,加茂伊吹休息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再次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紧迫感化作压力减轻了他的痛苦,面色终于缓和许多。
他拧开放置在车载冰箱里的酸奶,捡出几块巧克力,又问乔鲁诺:“喝点什么?”
“水就好。”乔鲁诺笑笑,把冰凉的水瓶握进手心却没急着开盖,而是抛出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我们去哪儿?”
日本血统不能帮他克服身处异国他乡的迷茫,在没有智能导航的情况下,他无法凭借一个简单的地名准确地判断接下来的行程。
加茂伊吹咽下口中的食物,解释一句:“虽然我觉得他在京都的可能性更大,但毕竟我们现在离我预想中的另一处很近,先去看看也无所谓。”
乔鲁诺懂了。
很多人都无法想象,加茂伊吹身上其实有很多反直觉的特质。
比如说,除去加茂家家主、十殿首领等繁琐的头衔,只看加茂伊吹本身,他的社交范围实则小得可怜,真心交往的朋友更是少之又少。
于是现有的线索足以使乔鲁诺推断出他们的目标。
“我有预感,接下来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乔鲁诺的乐观并没得到加茂伊吹的认可,后者自顾自地从食物中摄取能量,通过机械性的咀嚼动作抚平不安。
连加茂伊吹自己都常常忽略,他的人生中存在一位永远的“第二名”。
与伏黑甚尔总是带来大喜大悲的情况不同,对方的存在像空气般寻常且容易被忽略。
他大部分时间都藏在加茂伊吹的影子里,在强者为他冲冠一怒之前,甚至没什么人听过他的名字。
他忠诚、体贴、绝对可靠,所以并不十分起眼——但他毋庸置疑是重要的,没有他的帮助,加茂伊吹不可能拥有现在的生活。
如此看来,完全说他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不如伏黑甚尔似乎也有偏颇。
挚友身死时,虽说存在客观原因,加茂伊吹没让任何人付出代价。
但他死后,能逼疯人的压力促使加茂伊吹在权衡利弊前完成了一场屠杀。尽管从结果来看是个不错的决策,可一旦操作不当,直接葬送未来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如果说加茂伊吹脑内勉强持平的天平两端分别放着伏黑甚尔与其他人,把他的名字拿开以后,右侧的托盘大概能以火箭起飞的速度向上抬升。
加茂伊吹和他分别太久了,在想到心怀期待便有可能承受更深刻的失望时,已经开始先行感到恐惧。
轿车很快抵达目的地,逐渐发酵的恐惧感又在加茂伊吹看清面前的景象时转化为强烈的震惊:他竟然不至于无功而返。
惨死在咒灵爪下的人们依然以灵魂的形态徘徊在事故现场,由于多年前便做过调查,加茂伊吹马上捕捉到了聚在路边的一家四口。
父母两人和此时的加茂伊吹年龄相仿,才上小学的女孩也与资料上的相貌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时间被冻结在欢乐出游的那日。
唯一幸存的长子在痛苦中得到成长,死后回到了和家人分别的地方,用实际行动弥补着当年的遗憾:
本宫寿生以坚决的姿态挡在家人与不存在的咒灵之间,脸上却并没有如临大敌的神情,而是专注地凝望着遥远的某处,像灵魂深处还有更本质的内核已然出走。
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如寻常路过般来到他们身边,他的目光也没有丝毫偏移,显然是习惯了身周的人来人往,也不知道对自己已死的事实是否有所察觉。
加茂伊吹没想到误打误撞地一次性找对了位置,便体会到一种冥冥中的、来源不明的恶意。
他在寻找伏黑甚尔的过程中投入了更多精力,却不能收获好结果。
复杂的情感冲击着心脏,让他来不及想好到底该如何迎接重逢,身体便率先动作起来。
加茂伊吹轻触本宫寿生的肩膀,试图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首先判断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将决定复活过程的整体难度。
附着了咒力的指尖能够触碰灵魂,但本宫寿生明明已经与他有所接触,却还是像没察觉到他的存在般,只是执拗地、沉默地、忧郁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凭借两人多年相处积累下的经验,加茂伊吹相信其中一定存在重要的理由。
于是他问:“你在看什么?”
本宫寿生过了很久才给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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