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加茂伊吹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但碍于乔鲁诺还在身边,他只得强行克制住想要流泪的欲望,试图继续通过交流了解本宫寿生的情况。


    不管本宫寿生的记忆是停留在高专时期、还是建立十殿之后,加茂伊吹都对唤回他的意识有不小的把握——他从未如此庆幸自己曾选择向乐岩寺嘉伸求救,这使他很早便参与到本宫寿生的人生之中。


    乔鲁诺对他人的观察一向细致入微,看出他情绪不对,也明白两人一定需要更私密的谈话空间,便在加茂伊吹还未能压下喉头的哽咽时说了句“我去准备一下”便退到一旁,表明了无意窥探隐私的礼貌态度。


    加茂伊吹该为乔鲁诺的体贴道谢,但强烈的情绪波动使他只能抿紧双唇,尽全力克制着不发出声音才不至于马上失态,最终还是选择暂时保持沉默。


    他低估了与本宫寿生重逢的杀伤力,便遭到了比复活神宝爱子时更加凶猛的冲击。


    在看到本宫寿生的瞬间,他终于对黑猫期盼的未来有了格外清晰真实的感受:


    ——他直至此时才真正抓住了获得幸福的可能。


    本宫寿生陪伴他走过白手起家那段最艰难的时期,对他施加的无条件信任是他尚且年少时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部下的薪水掏空了加茂伊吹的钱包,本宫寿生便豪爽地贡献出高专下发的任务报酬,因此在已没有父母承担生活费用的情况下格外拮据,外出时只靠速食充饥。


    加茂伊吹并非不想提供帮助,只是自己除了在家中能正常饮食之外,在外奔波时也饥肠辘辘。


    他们为蹲守日后被拉拢进十殿的第一位政界人士花费了大量时间,每餐分食同一块面包,本宫寿生还要以他仍在长身体为由将更大的部分给他。


    这种局面直到十殿在加茂伊吹的拼命经营下有了首笔收入才宣告终结,他想补偿本宫寿生,便打去一笔巨款,又被原路退回。


    “供‘它’扩张的资金还远远不够啊。”本宫寿生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令人感到惊讶的大事,“要挨多少次饿、才能建立起我们梦想中的组织呢?”


    于是两人又埋头苦干起来。


    他们忘记了残缺的右腿无法承担频繁走动的运动量,忘记了非战斗型术式在面对危险时的局限性,忘记了来自家族的针对与压力,忘记了家人之死的血海深仇。


    他们不知道三年时光已然在指缝间飞速流过,只知道唯有战胜眼前的诸多困难才有资格拥抱未来,好在命运投来一瞥,组织顺利扎根在日本境内的十座城市,并有了个响亮的名号。


    “十殿”是本宫寿生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由加茂伊吹进行简化后正式作为组织的大名,打响了他们支配咒术界的第一枪。


    加茂伊吹在本宫寿生的帮助下圆满完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联动——整个组织的运营由他一手把控,这对威慑力不如首领的副官而言是个巨大的挑战。


    之后,加茂伊吹弑父篡位,一手独揽家主大权,前往横滨直面百鬼夜行,于姐妹校交流会中夺得最强咒术师之名,抓捕来自原作的六眼术师,承担伏黑甚尔身亡的痛苦。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有本宫寿生的支持,尽管对方自假死后便早早投入到复仇大计之中,却从来未曾怠慢他的任何指令。


    想来他会在得知本宫寿生的死讯时血刃始作俑者,不仅是因为才失去挚友不久、噩耗便接踵而至,更是因为——


    加茂伊吹从未想过他会失去本宫寿生。


    他以为放权就是他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因此疏于询问复仇事宜的详情,最终令本宫寿生不愿为他多添麻烦而孤独地死去。


    得知真相时的痛苦与愤怒足以在他经历过的所有情绪中排至前几。


    于是失而复得的感觉也格外深刻。


    “京都……”他喃喃着重复。


    加茂伊吹希望能从本宫寿生口中得到第二个答案,也贪心地希望能得到一个将对话导向好结果的答案,一时不知该如何发问,根本看不出他在与内阁博弈时都毫不畏惧。


    也不知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令本宫寿生稍微放下了戒备,还是他也感受到在身边人心中涌动着不寻常的情感、并受到感染,他竟主动解释道:“有人在京都等我。”


    明明只需要顺着本宫寿生的话说下去,便能自然地问出那人的身份,加茂伊吹却只是保守地说:“我知道你就读于京都的咒术高专。”


    本宫寿生不说话了。


    他看向京都的目的显然与加茂伊吹提出的原因无关,因此没有继续应答的兴趣。


    本宫寿生表现出的防备心很重,也或许是不愿与不关心的陌生人接触,跟他平日里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态度截然不同,尽管后者就站在他的正前方。


    这说明他的记忆、甚至是认知水平还是受到了不容忽视的侵蚀,加茂伊吹便又开始痛恨自己的迟钝。


    他差点亲手摧毁挽回本宫寿生的可能。


    “京都有谁在吗?”他换了个切入点,马上触动了本宫寿生。


    男人的眸光微微闪动,既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才在提醒下想起此举的初衷,凝神思索一会儿,缓声回答道:“我想……是的。”


    很明显,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盼望着回到谁身边去,可强烈的执念驱使他多年来一直不顾辛劳地眺望着归处。


    “重要的人就在京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在等我,所以不回去不行。”


    本宫寿生的每句话都在叩动加茂伊吹的心脏。


    加茂伊吹强忍着泪意追问:“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呢?和我一起回京都吧。”


    “如果再抛弃家人独自离开,我还不如直接死在当年。”本宫寿生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他的嘴角微微向下,视线却依然不偏不倚地越过加茂伊吹的头顶朝前投去。


    他的说法侧面印证了他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抉择时、毅然选择复仇的原因:“我不想再逃跑了。”


    咒术师的体魄帮他抵挡住咒灵的术式,使他成为一家四口中唯一的幸存者,也为他带上枷锁,令他生活在独自苟活的阴影之下,偶尔难以喘息。


    “但、不回去不行……”本宫寿生又重复起刚才说过的内容,“不回去不行啊。”


    可加茂伊吹在他即将跌入深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至少将他吊在悬崖边缘,让他逐渐恢复了朝上攀登、朝前行进的力气。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都呢?”


    他迷茫的表情与当年期盼着十殿尽快发展壮大时的神情重叠,令加茂伊吹不受控地扣住他的手腕,迫切地说:“和我走吧——我会把你和家人一起接走,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生活!”


    本宫寿生对加茂伊吹的恳求完全无动于衷。


    他固执地回答:“我要回到那个人身边才行。”


    加茂伊吹拼尽全力想说服他:“如果你看看我的话,说不定会想起什么……!”


    本宫寿生微微眯眼,自西方坠落的夕阳在他眸中渲染出温暖的橙色,却无法遮掩他平静表情背后的冷意。


    如今的他心中只有家人与京都,不会因任何外来的干扰动摇。


    加茂伊吹简直感到血液都在慢慢冷却。他很少、或是说从未被本宫寿生拒绝,更不了解本宫寿生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面,不禁下意识觉得难过。


    但想来也是,倘若本宫寿生依然像就读于高专时尚且会因被他称呼为“学长”而紧张不安一般单纯,根本无法胜任副手之职。


    就在此时,乔鲁诺再次靠近过来——他用皮鞋踏出响亮的脚步声,足以在开口前先将他的位置传达给加茂伊吹。


    “我和另外三人简单谈过了,他们一直处于濒死时的惊惧状态,恐怕只有先带走本宫先生,才能引导他的家人离开。”乔鲁诺沉声说道。


    加茂伊吹用手背遮住眼睛,尽力压回泪水:“我不能依靠咒力强行控制灵魂,一旦他们反抗挣扎,很可能会对灵魂造成二次伤害,进而影响复活后的精神状态。”


    “……看来不是很顺利呢。”乔鲁诺叹息道。


    加茂伊吹看向他,眼眶发红:“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服他的。”


    “我知道了,慢慢来吧。”乔鲁诺颔首,先回到车上等待。


    加茂伊吹得以继续与本宫寿生独处。


    “我——”


    他开口,却又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他的准备不够充分。如果能像说服布加拉提时一样,将许多图文资料展示出来,应该能很快让本宫寿生明白现在的情况,但也有对方直接拒绝接受信息的可能。


    加茂伊吹取出手机,想让管家将他书房中的合照发送过来,只是刚按亮屏幕,旧时的记忆便再次于脑海中频频闪现。


    本宫寿生拍下那张照片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微笑着的两人会陷入如今的境地。


    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还是在他垂首时夺眶而出,打在手机上触碰到其他界面,延缓了他发送邮件的进度。


    他咬住下唇,不甘心地握紧手机。


    “寿生,”加茂伊吹的声音很低,他抬眸,极力忍耐着哭腔最后发问,“一直在等待你、寻找你的那个人……”


    “那个人、难道不是加茂伊吹吗?”


    “难道不是我吗——?”


    明明只是数秒的沉默,加茂伊吹却觉得像度过了一生般漫长。


    模糊的视线中,本宫寿生终于朝他看来。


    下个瞬间,泪流满面。


    第522章


    多亏了本宫寿生常常和家人分享自己于咒术高专的见闻,身为非术师的三人从全新的肉/体中苏醒过来后,对违背常识的特异能力接受良好,只短暂地惊慌了一阵就因劫后余生抱头痛哭起来。


    熟悉加茂伊吹的本宫寿生本人反倒久久难以回神。


    赤血操术没有令人死而复生的功能,咒术界更没有凭空塑造生命的术式,加茂伊吹一定为拯救他而付出了很大代价。


    他被父母一左一右揽住,妹妹也以仿佛一松手就会重返噩梦似的力道紧抱着他,让他一时难以分神维持基本的社交礼仪,即马上向为此做了许多努力的两人正式道谢。


    但本宫寿生总归还是看向加茂伊吹,想在自己提出太愚蠢的问题前先基本掌握当下的状况。


    加茂伊吹和乔鲁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前者脸上满是强撑着精神的憔悴,后者则因一次性消耗太大而面色苍白——他们都病恹恹的。


    大概是谁也不想打扰家人团聚的感人时刻,两人只是自顾自地低声交谈,脸上没有笑容,不时通过手机比对信息,想必谈话内容也很官方。


    乔鲁诺甚至起身到一旁去打了个电话,流利的意大利语唤醒了本宫寿生沉睡的记忆,他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


    然后,在被泪水遮蔽而格外模糊的视线中,比起加茂伊吹蜕去稚嫩、更显俊美的面庞,本宫寿生先看见了从他头顶探出的丝丝白发,接着是眼下的乌青,视线顺着干涸的泪痕下滑——


    或许是因为面对困难时总习惯性地抿唇,加茂伊吹嘴角有两道细微的纹路,不算深刻,却也暴露出岁月经过的痕迹。


    再从家人眼中的水光里看看自己,本宫寿生不禁有些恍惚:他仍是死去时的年轻模样,重要的是没有覆盖在脸上的假面——他依然是他。


    缜密的性格使然,他下意识结合实际进行推测。


    触目所及的变化太多,时间的流逝不会因一人的死亡停止。


    十殿的势力必然会在加茂伊吹的经营下得到扩张,可能已经达到足以制衡总监部的程度,曾经假死的本宫寿生才能光明正大地以自己的身份活动。


    他对加茂伊吹的努力有所察觉,但想象力的限制使他注定不可能得出正确答案。


    感受到他的视线,加茂伊吹疲惫地抬眸,与他对视,马上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容,又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有任何需求,可谓体贴到极致的程度。


    但这与他印象中的加茂伊吹有很大区别。


    本宫寿生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混杂着悲伤与迷茫的情绪。


    与当年不顾一切卯足劲朝上攀登的加茂伊吹不同,男人似乎只是一具蜗居在昂贵衣料中的空壳。虽说两人甚至还没有过正式的交流,但本宫寿生就是能从那张笑脸中看出——


    ——隐约的死念。


    本宫寿生搭在父母肩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收拢,又很快松开,反而将家人朝远推去。他终于从梦幻般的温存中回过神来,发觉了更紧迫的事实。


    脱离了家人的包围圈,他轻拍妹妹的头顶示意不必在意,转身朝加茂伊吹快步走去,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乔鲁诺却恰好结束了通话,也从客厅一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来。


    “已经可以了吗?”金发碧眼的黑/帮首领对本宫寿生的态度很好。他知晓对方在加茂伊吹心中的地位,为了今后也能顺利合作而表现得格外谦和。


    他笑着说:“虽然我在近两周突击学习了人体构造,但既然伊吹安排了救护车在门口等候,你们还是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吧。”


    “如果你们准备好移动了,”加茂伊吹起身,站在乔鲁诺和本宫寿生中间,“我和你们一起。”


    乔鲁诺摆手:“恕我失陪。”


    加茂伊吹歉疚地蹙眉,对让他一次性复活四人一事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便说回先前两人单独对话时讨论的话题:“那件事就稍微放放,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详细谈吧。”


    “原来这样做就能争取到更大的数字了——开玩笑的。”乔鲁诺用轻快的态度活跃了气氛,他率先朝门外走去,“我要先回酒店休息一会儿,有急事就联系布加拉提。”


    “谢谢,无论如何都会给你留出充分休息的时间的。”加茂伊吹挑了挑嘴角。


    他明白,急需一些喘息余地的人大概不是乔鲁诺,而是他才对。


    将目光转回到本宫寿生身上,加茂伊吹露出的笑容终于显出几分安定的意味。


    与读者预想中的情况不同的是,加茂伊吹没有什么想向本宫寿生倾诉的心事。他望着面前未被岁月侵蚀的熟悉面容,确信自己已经开始领取属于优胜者的奖励。


    所以他只是说:“欢迎回来。”


    加茂伊吹没有添加花哨的修饰词,是希望本宫寿生明白,虽然世界不会因任何人的离开停止运转,但有关他的一切都还在等待。


    ——十殿与加茂伊吹,都在等待。


    本宫寿生喉头一哽,真要开口时,眼泪比声音更先出现。


    “以我的立场来道谢的话,实在显得太自私了。”他胸腔里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相互冲撞,将一句话打得支离破碎,“对不起——这句话必须放在最前面才行——对不起!”


    他停顿一瞬,挣扎地、叹息似的喃喃道。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的。”


    在发觉总监部对咒灵的能力有所隐瞒时,面对可能是此生仅有的复仇机会,他从未想过退缩。自从亲身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开始,他就舍弃了所有胆怯。


    但是,灵魂的执念映射出他心底不容忽视的另一个念头。


    本宫寿生选择与咒灵同归于尽前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入末路,随着生命慢慢流逝,仅剩的渴望化作死亡也难以磨灭的牵挂。


    ——好想回到加茂伊吹身边。


    他知道加茂伊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家伙,他的不告而别不仅会带来许多额外的工作量,必然导致十殿的运转受到一定影响,还可能对加茂伊吹本人造成打击。


    他为十殿付出的心血都只是与复仇机会的交换吗?为什么不向一路相伴的特级咒术师求救,反而自己只身深入险境?在生命的尽头,他到底有没有花费哪怕一秒想过加茂伊吹会多么痛苦?


    流淌在脸上的温热液体不知是血是泪,明明才了却一桩心愿,本宫寿生却依然带着无尽的悔恨死去。


    现在,他终于能亲口说出答案了。


    他咬紧牙关,忍耐着泣音说:“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很想回到你身边的。”


    加茂伊吹再次抿紧双唇。


    “……原来你知道我会在意什么。”他的笑容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格外严肃的神情。


    加茂伊吹垂下眼眸,避开本宫寿生的视线,似乎是想遮掩某种情绪:“但太晚了,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本宫寿生心头一紧。


    悲伤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放缓呼吸的频率,甚至忘了哭泣,脑中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很快下定决心,沉声道:“是我的错——即使不能挽回,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一切。”


    “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加茂伊吹按按额角,“自你死后过了十几年,再糟糕的情况也都被我处理好了,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


    本宫寿生不得不正视加茂伊吹的变化,重新认识更成熟、也更冷血的他。


    “总之,我会听从你的安排。”这位擅长察言观色的情报人员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任何安排。”


    加茂伊吹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寿生这下是真觉得摸不着头脑了。


    他思索一会儿,再回神便对上了加茂伊吹含笑的眼眸。


    后者握拳抵在唇边轻咳,宣告刚才的玩笑彻底结束。


    “抱歉,我只是不想一直哭哭啼啼的了。”加茂伊吹摊手,既像抱怨、又像感慨似的说道,“决战结束以后,我快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真是累人。”


    他重新捏紧拳头,在仍在发愣的本宫寿生肩头捶了一下:“已经够了吧,伯父伯母都在等着你呢,该出发了。”


    意识到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加茂伊吹转换气氛的手段,本宫寿生马上惊呼一声:“啊!”


    “亏我还觉得这是场感人的重逢,”他握住加茂伊吹的手腕,能从皮肤接触的位置摸到明显增加了许多的疤痕,“早知道你没有生气,我就再沉浸一会儿了。”


    加茂伊吹阻止他道:“还是别了——我的目的就是打断沉浸感啊。”


    “你刚才说的‘没法回头’也是玩笑话吧?”本宫寿生想起之前的话题,狐疑地看着加茂伊吹。


    无论是出于年龄和阅历的差距,还是时隔十余年的信息差,他都对窥探对方的真心再无自信了。


    加茂伊吹微微眯眼:“是真的啊,我可是拼尽全力做了。”


    “所以你做了什么?”本宫寿生问。


    加茂伊吹摸摸下巴,认为总归没法瞒过本宫寿生,便干脆道出了实情。


    他故意说的轻描淡写:“我在得知你的死讯后重组了高层。”


    “呜哇……不愧是伊吹少爷,真能干啊。”本宫寿生惊讶地表示认可,“如果充分利用了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力量,取代保守派倒确实并非天方夜谭。”


    加茂伊吹笑道:“没那么复杂,我杀光了所有人。”


    “什么?!”


    第523章


    要是从一开始就说明实情,加茂伊吹也不用兜个圈子佯装生气,才让本宫寿生立即从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为、为了我吗?”本宫寿生愕然道。


    这下,他是真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想从加茂伊吹口中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了。


    死而复生之后,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心情,就逼迫自己重新回到加茂伊吹坚定的支持者与辅佐者的位置上。虽然如今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他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加茂伊吹端详着他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也从他掌心抽回右手,重新放回口袋:“……发生了很多事情,等有机会时,我会向你详细说明的。”


    本宫寿生或许还没做好准备——他肯定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咒术界变革的重要节点,在历史上留下单独的一笔。


    加茂伊吹看出了本宫寿生的胆怯。


    直接承认他屠杀总监部高层的目的是为了给本宫寿生报仇,无异于强加给对方一份必须报答的压力,这与他争取圆满结局的初衷背道而驰。


    况且加茂伊吹当时的状态不好,或许本宫寿生之死也确实不是他做出抉择的唯一原因。既然他自己都顺应情势、从未探明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没必要全归咎于旁人。


    “不,”于是加茂伊吹更改了说法,“你不必在意。”


    对伏黑甚尔和本宫寿生的未来,加茂伊吹早有规划。


    他打算将十殿的意大利分部并入热情,再切割由九十九由基管理的美国分部,只保留最符合他的经营策略、也就可控性最强的日本总部,在适当时交给伏黑惠支配。


    但伏黑甚尔复活之前,伏黑惠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可能接受加茂伊吹的好意;伏黑甚尔复活以后,又必然会以父亲的身份发表第二个反对意见,事态发展只会更不顺利。


    偏偏加茂伊吹也下定决心只会让加茂宪纪继承加茂家的家主之位,下一任十殿首领的位置便暂时空了出来。


    那么,本宫寿生就是最好的人选。


    加茂伊吹会像之前承诺过的一般,为本宫寿生及其家人提供最优渥的生活,再额外加上一个全权接手十殿的资格——背后代表的利益足以供普通人随心所欲地度过一生。


    他给出的其实并非是具体的权力或财富。


    ——自由。


    他给伏黑甚尔和本宫寿生的回报是无论选择何种道路、都有他在背后兜底的绝对自由。


    看着本宫寿生难掩惊慌的表情,加茂伊吹微微一笑,重复道:“你不必在意。”


    本宫寿生则又被加茂伊吹云淡风轻的样子弄得有点想哭。


    “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他双手拍拍自己的脸颊,像整理面团的形状般打散了所有不合时宜的神色。


    担任十殿负责人多年,他多少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了。


    在加茂伊吹故作不在意似的瞥来的目光中,他还是自复活以来首次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招牌笑容:“既然是为了我,接下来就只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效忠于你才能偿还了啊。”


    “伊吹少爷——现在只剩我还会这么称呼你了吧——伊吹。”本宫寿生背过双手,动作比较随意,语气里几乎实质化的坚定却绝非作伪,“按下暂停键十几年的我,总算和你更加匹配了。”


    如今显然是加茂伊吹更年长些,不出意外的话,本宫寿生可以陪伴他走完一生。


    “在你说可以停下来以前,我会一直为了你冲锋的。”


    他说:“让我重新做回你最趁手的剑吧。”


    加茂伊吹看见他含泪的眼眸、微微颤抖的肩膀与明显紧绷着的手臂线条,终于读懂了他的紧张与决心。


    在他想说些什么之前,已经将本宫寿生的父母与妹妹安置在车上的十殿成员礼貌地叩响本就敞开着的大门。


    “什么事?”加茂伊吹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十殿的纳新速度太快,跟随在加茂伊吹身边的部下也会随之更迭,往往只是为实现目的而调来的最优选择——他并没见过本宫寿生,所以不明白眼前的一幕足以被载入十殿的史册。


    他礼貌地弯腰,请示道:“乔巴纳先生已经出发,其他三人也在救护车里开始进行基本体征的检查了,请问现在是否启程?”


    “救护车先走,我们马上赶到。”加茂伊吹擅自将本宫寿生划入同车的名单,但想必当事人也没有异议。


    十殿成员目不斜视地离开,门外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据点中很快只剩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两人,代表上述对话已到了告一段落的时间。


    “还没搞清状况就贸然做出决定,可不是本宫寿生会做的事情。”加茂伊吹高高扬起嘴角,先行迈步,越过本宫寿生身边,朝门外走去,又在他跟着转身时停下脚步。


    男人回眸,由于微垂着头的角度,下半张脸隐约藏在发丝与肩头之后,虽然像是在看着地面,眼底浓郁的笑意却分明因他而生。


    “但——”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你的忠诚,我笑纳了。”


    本宫寿生快步跟上,走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一切都自然而顺理成章。


    就像他们从未分离一样。


    来到医院,加茂伊吹只庆幸神宝爱子的身体一切都好,不需要住院疗养,否则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再见,他的确没什么能交代的。


    但他跟在救护车后来到相应的诊疗室时,于走廊中看见了一个预料之外的身影。


    伏黑惠正坐在长椅上最边缘的位置,两肘撑在膝盖附近,双手则紧紧交握,上身伏得很低,表情十分平静。


    他在等待,却是怀着十成不确定等待不知会不会再次出现的对象。


    如果加茂伊吹没猜错的话,伏黑惠在等的人就是自己。


    本宫寿生也第一时间看清了少年的侧脸,强烈的熟悉感让他微微一怔,脑内已经自动将记忆中的年龄做过加法,最终自行得出结论:“那是——”


    他还不知道伏黑甚尔的情况如何,如果对方尚未被加茂伊吹复活,他不想直接提起那个名字。


    或许是本宫寿生意有所指的语气太过明显,也或许是伏黑惠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指引,少年抬眸,恰好与表情复杂的加茂伊吹对上了视线。


    眨眼工夫,成年人们靠近过来。


    当他们踏入用普通音量就能正常沟通的距离时,加茂伊吹总算介绍道:“这是伏黑惠,一级咒术师,目前就读于东京咒术高专。”


    本宫寿生至少有应对后辈的余裕,他只在加茂伊吹说明的范围内展开社交:“你好,我是隶属于十殿的本宫寿生。”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伏黑惠竟然会对他的名字有所反应。


    少年面上短暂地划过惊奇的神情,又很快被了然的意味取代。


    “你好,本宫先生。”伏黑惠礼貌地鞠躬,“加茂先生,恭喜。”


    虽然不知道伏黑甚尔的儿子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存在,但本宫寿生看出他与加茂伊吹之间应当藏着更隐晦的秘密,便用约两秒的沉默确定过首领的心意,然后自觉退出了对话。


    他打了声招呼,在护士的指引下向诊室中走去,加茂伊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才又收回视线。


    伏黑惠能从再简单不过的互动中感受到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的默契。


    从《小说》的内容中可以得知,本宫寿生认识伏黑甚尔,自然也该知道伏黑惠的身份。


    在加茂伊吹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完全避开对方不希望被提起的痛点领会简短介绍中的意图,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了解,恐怕就只剩早有准备一种可能。


    但伏黑惠猜加茂伊吹不知道他这两周都一直等候在诊室外,否则不会亲自过来。


    加茂伊吹太忙碌了,任谁都能看出他缺乏休息且精神焦虑,即便成功复活本宫寿生的成果令他稍感慰藉,也不能彻底抹除他内心最深处的挫败。


    在专心搜索伏黑甚尔期间,诊室几乎没有十殿成员进出,代表复活死者的进程并未得到推进。结合种种细节,伏黑惠有理由相信加茂伊吹在行动失败的打击下根本无暇关注他的位置。


    “加茂先生……”伏黑惠被加茂伊吹示意重新坐回原位,刚要开口便被制止。


    加茂伊吹也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抿唇道:“抱歉,惠,再给我一段时间。”


    虽然加茂伊吹不至于误以为伏黑惠于此等待的目的是催促他尽快交人,但他总归要给出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才能让母子俩不会日夜煎熬。


    “不,我是受妈妈所托,找机会见你一面而已。”伏黑惠澄清道,“她说你总是很及时地回复消息却不肯出现,担心你又在逞强,所以想让我亲眼确认一下。”


    加茂伊吹苦笑一声,并没答话。


    除了少有闲暇时间以外,他这两周的确一直避免与神宝爱子见面,原因不言自明。


    伏黑惠接下来说出的话倒是进一步超出了他的想象。


    少年说:“事实上,她只是想邀请你回家吃一顿饭——她答应虎杖要请客的。”


    “顺便,她从来没问过爸爸的去向。”


    第524章


    与其说正在加茂伊吹心中激荡的情绪是难以置信,不如说更类似于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曾经过于看重神宝爱子善良的品质,不自觉忽略了她性格中坚强的部分。


    既然与咒术界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术师杀手因爱情结合,她就不可能是只能依附他人生长、等待外部救助的娇弱花朵。


    加上她对伏黑甚尔和加茂伊吹的了解程度,复活至今都未曾见到丈夫出现,另一人还明显回避与她见面,真相早已昭然若揭。


    神宝爱子紧紧关上房门,仅用一晚时间就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


    次日清晨,她依然热情地邀请暂时搬出高专宿舍的伏黑惠品尝早餐,已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以为沉默能稍微减轻加茂伊吹心中的压力,却很快随着时间的推移认清了两个残酷的事实:


    第一,加茂伊吹的在意不会因她的若无其事有所缓和;第二,她与丈夫的独子、曾被两人认为是上天恩惠的孩子,似乎也知道父亲逝去的真相。


    神宝爱子意识到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但当然不会产生怨恨与不满,她只是觉得愧疚。


    她愧疚于他们无意间用友情绑架了加茂伊吹,使本该高飞的鸟儿失去自由,愧疚于十五岁才得以在记忆中填上母亲形象的少年被迫早早成熟,同样为了守护她而勉强保守秘密。


    神宝爱子当然想与所爱之人重逢,但这如果只是无法实现的美梦,她更希望生者不要停下脚步。


    当她请求伏黑惠想办法联系到加茂伊吹、邀请他到家中吃饭时,伏黑惠就什么都明白了。


    至于现在,加茂伊吹也恍然大悟。


    有一瞬间,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远在意大利的母亲,想起她从来都雾蒙蒙的双眼——或许他从神宝爱子身上看见了加茂荷奈的影子。


    加茂伊吹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沉默着,并拢双手捂住脸颊,平复好心情就再次向伏黑惠道歉:


    “抱歉,惠,是我太任性了。”


    他不该自以为是地以保护之名将伏黑惠扯进压力之中,同时冷落神宝爱子。


    他只是有些偏执,认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既然话已说开,加茂伊吹不觉得自己还有遮遮掩掩的必要,于是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向伏黑惠坦白:“复活死者需要乔鲁诺的帮助,但我们最多争取到两个月的合作时间,之后只能再从长计议。”


    “作为加茂伊吹,我在甚尔身上耗费了整整两周时间,没有任何收获,而接下来,我将以十殿首领的身份行动。”


    这是战略性舍弃伏黑甚尔的宣言。


    伏黑惠望着加茂伊吹低垂的头颅和单薄的脊背,很难想象他究竟要如何努力地压制情感才能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少年伸出左手,想至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恕和谅解,却在马上要触碰到时,又因胆怯停下。


    加茂伊吹在为伏黑甚尔、也就是伏黑惠的父亲伤怀,这一事实无疑将两人之间辈分与年龄的差距再次标上了强调性的高光。


    更何况,加茂伊吹为伏黑甚尔焦虑至此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顾虑神宝爱子母子的心情,趁虚而入只会让伏黑惠自觉卑劣。


    伏黑惠蜷起五指,最终在难堪的情绪中收回了手。


    “说起来,加茂先生没时间和我回家的话——”伏黑惠突然想起了另一位重要的家人,“你要去见见津美纪吗?”


    加茂伊吹不自觉地想要叹息,倒并非是对伏黑惠的提议有所不满,只是仿佛非要做些什么才能切实缓解压力。


    “差点忘记津美纪还没出院,”加茂伊吹问道,“她恢复得怎样?”


    伏黑惠答道:“托你的福,一切都好。”


    即便加茂伊吹没有主动关注伏黑津美纪的情况,在医院中任职的十殿成员和目前还未离开东京的负责人们也都会对她多加照顾。


    伏黑津美纪苏醒得相当突然,伏黑惠才从涩谷战场撤出就接到联络,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了全身检查。


    数年的昏迷使她出现肌肉萎缩和营养不良的症状,目前正在医生和十殿聘请的专业营养师的帮助下进行复健。


    如果没有加茂伊吹的帮助,伏黑惠只能请求五条悟为伏黑津美纪提供自己目前无力争取的支持,成为咒术师后积攒下的财富也会很快消耗殆尽。


    如此想来,除了他本人受益以外,加茂伊吹提供的安全感惠及整个咒术界——涩谷多亏他的存在才不至于在战后沦为人间炼狱。


    “涩谷事变”——伏黑惠咀嚼着高层对那场盛大决战的精准概括,隐约感到那是不知多少人的命运转折点。


    伏黑津美纪额头上的咒文消失比九十九由基传出薨星宫大战结束的消息还早一些,巧妙的时间点使伏黑惠确信导致姐姐陷入昏迷的罪魁祸首正是羂索——他欠加茂伊吹的就更多了。


    “我才向津美纪形容了加茂先生的样子,她就和记忆里的形象对上号了。”一同朝住院部的病房走去时,伏黑惠和加茂伊吹聊起姐弟俩近日谈论过的内容,“比起当时才上小学的我来说,她对你印象更深。”


    加茂伊吹假死前经常到伏黑家附近看望两个孩子,还曾在五条悟接伏黑惠放学时暴露过一次,也难怪承担起家长责任的伏黑津美纪会记得他。


    来到病房前,伏黑惠敲门,很快得到房间里的应答。


    压下门把手时,他注意到加茂伊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能理解对方的担忧,便安慰道:“妈妈只会在中午给津美纪送饭,她现在不会在的。”


    加茂伊吹倒是很想表示自己在说明情况后已经不再畏惧和神宝爱子见面,但坦诚地告诉她要暂时放弃伏黑甚尔的决定依然是个艰难的挑战。


    “我看你还是别对爱子说今天见到我的事情了。”加茂伊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愿让偶尔暴露出的幼稚破坏自己在神宝爱子心中的形象。


    伏黑惠默默勾起嘴角。


    他想他大概会有所保留地向神宝爱子讲述这段经历:他既需要让母亲掌握实情,也想替加茂伊吹保守脆弱的一面。


    “啊、说起来,”加茂伊吹突然发问,“你有和爱子解释你改姓伏黑的事情吗?”


    伏黑惠的嘴角又落了下去——多亏神宝爱子的非术师身份使她难以接触到伏黑惠的社交圈,否则他很难在自己也不太了解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保证不会影响父母之间的感情。


    ——说到底,伏黑甚尔为什么要贸然和一个根本没什么接触的女人结婚啊,其他的解题方法也还有很多吧。


    尚且不算成熟的伏黑惠因父亲的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觉得有些气闷。


    这是只有感受到正在被爱着的孩子才能表现出的任性,好懂得过分。加茂伊吹不禁觉得想笑,他打断了伏黑惠的胡思乱想:“不要说,我也会帮你隐瞒的。”


    伏黑惠回眸,对上加茂伊吹含笑的红眸,竟从其中看出了少有的活泼情绪。


    “之后就让甚尔自己和她解释好了。”


    他作出承诺,表明一定会找回伏黑甚尔的决心,给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伏黑惠喂了颗定心丸。


    伏黑惠点头,耳尖似乎有些发烫,他只得匆匆转回头去,有些忙乱地推开了门。


    等待他进门的伏黑津美纪早早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又在看清他身后的加茂伊吹时转变为局促的表情。


    “是、加茂先生……吗!”她向加茂伊吹问好,挪动着身体想要下床。


    加茂伊吹一眼便看见了放在床边的助行器。


    他随意地抬了下手,让伏黑津美纪在床上安心坐好,伏黑惠也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边按住她,说道:“姐姐,不用紧张。”


    少年没有过多说些什么,他相信伏黑津美纪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很快被加茂伊吹的人格魅力征服。


    “你好,津美纪,”在面对伏黑津美纪时,加茂伊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周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笑容也尽显和善,“你可以随意称呼我,放轻松就好——请多指教。”


    “是……”伏黑津美纪受宠若惊地回答,“请多指教!”


    加茂伊吹软下语气:“我过来一趟,是想亲口向你解释你会突然陷入昏迷的真相。”


    存活千年的古代咒术师羂索为了实现咒力的最优化,企图在涩谷事变后于遍布日本各地的十个结界中召开名为“死灭回游”的生存竞赛。


    他与真人曾利用无为转变的能力为该行动埋下伏笔——伏黑津美纪正是被他选中的参赛者之一,体内封印着古代咒术师万的信息。


    一旦死灭回游顺利召开,她的身体就会被万侵占,用于制衡五条悟与伏黑惠,只有死路一条。


    伏黑津美纪与伏黑惠都惊愕地张开了嘴巴。


    加茂伊吹迈步来到伏黑津美纪面前,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触碰她额头中央曾印有咒文的位置,轻缓地探出一缕咒力,果然在其中搜索到了不属于少女本人的气息。


    伏黑津美纪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刚还束缚着自己的什么无形存在已完全消失,加茂伊吹便收回了手,又退开一步,拉开了可能令她感到不安的距离。


    “她不会再出现了。”加茂伊吹说,“津美纪,很抱歉让你因为咒术师的疏忽遭此一劫。”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接下来,请自由地享受你的人生吧——你有实现所有梦想的权利,这是我的补偿和谢礼。”


    伏黑津美纪还没能消化所有信息,便缓声重复道:“谢礼?”


    “是啊,”加茂伊吹月牙似的红眸中闪动着温柔的光,“具体原因就保密了。”


    伏黑津美纪照顾伏黑惠长大,为他提供来自亲人的爱与帮助,并成为他迈入咒术师行列的直接契机——加茂伊吹不想让伏黑惠多想才没有明说。


    但,伏黑惠盯着加茂伊吹的侧脸,莫名就是知道原因与自己有关。


    他不禁扪心自问——


    ——抛开父亲不谈,他已经成为对加茂伊吹而言很重要的存在了吗?


    第525章


    看着仿佛无所不能的加茂伊吹,伏黑津美纪百般犹豫,还是提出了自了解到他的存在起就在脑海中酝酿成型的请求。


    “加茂先生,”她一手置于胸前,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绞紧床单,“我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加茂伊吹定定地看了她数秒,已经从短暂的对视中读出她的心思,语气和缓地回应道:“如果和你母亲有关的话,你不用觉得为难。”


    伏黑津美纪好不容易才建设起的心理准备因加茂伊吹简单直白的答案再次崩塌。


    她的表情在慌乱、无措、想要否定等多种情绪中来回变换,最终定格在尽力压抑着的羞愧之上。


    她该如何解释才好呢?


    她不是羡慕或嫉妒伏黑惠有母亲陪伴,也不想替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原谅什么。她有些急过头了,导致这份心意在不合适的时间和地点脱口而出。


    转眸望向一旁垂首不言的伏黑惠,伏黑津美纪抿紧双唇,拉住了他的手。


    “……我的确想再见她一面。”对伏黑津美纪而言,说出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但我是因为不希望将精力花费在怨恨上,才想在正式迎接新生活前彻底做个了结。”


    伏黑惠微微一愣,很快反握住伏黑津美纪的手,传递给她支持的力量。


    与很容易凭自身喜恶将他人划分进某一队列的伏黑惠不同,伏黑津美纪拥有的力量并不刚硬,反倒格外柔软坚韧。


    她曾对常常在霸凌事件中为人出头的弟弟表示“有时间诅咒谁的话,不如去想自己重要的人”,正是因为这一观点的存在,伏黑惠还以为她早就不在意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了。


    但——伏黑惠毕竟对双亲毫无印象,被抛弃时已经能独自做好所有家务的伏黑津美纪却不可能轻易忘怀突然人间蒸发的母亲。


    她原先一直闭口不提,原来只是不想为人徒增烦恼吗。


    伏黑惠突然有些庆幸,伏黑津美纪的求助对象是加茂伊吹而非五条悟的话,一定能得到兼顾她心情与真相的、更加体贴周全的回应。


    他也看向加茂伊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俩脸上露出相似的神情,那是他们共同成长的经历留下的痕迹——在加茂伊吹眼里,就像两只在等待抚摸的幼犬。


    “我知道你向我提出这个请求是出于信任,”加茂伊吹语气中的无奈代表很多可能,“但我不建议你见她,至少现在时机不对。”


    要不是伏黑津美纪的一时冲动,恐怕没人能想象到加茂伊吹至今还密切掌握着她亲生母亲的近况。


    伏黑津美纪已经摸索到了和加茂伊吹相处的正确方式。


    她只要把对方当作接受愿望的灯神,就能避免总露出傻瓜似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她强撑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但她还不知道,加茂伊吹不会轻拿轻放任何被庇护者的任何请求。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盖在她头顶,带来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也在一定程度上遮住了她正视他表情的视野。


    “我收到你的想法了,”加茂伊吹说,“保持电话畅通,我会在时机恰当时联系你的。”


    伏黑津美纪甚至摒住了呼吸。


    直到加茂伊吹把手重新收回口袋,她才在重见光明时用力点头。


    “麻烦你了,加茂先生!”感激使她眼中盈满泪水。


    即便没机会经常和加茂伊吹接触,她也能理解伏黑惠为何对加茂伊吹如此迷恋。


    是的——迷恋。


    伏黑津美纪用指尖轻轻挠挠伏黑惠的手心,怔愣地望着加茂伊吹的少年才宛如从梦中惊醒般仓皇地收回目光。


    她同样注意到,加茂伊吹一定将伏黑惠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反倒并没察觉般将手放回口袋中,似乎触碰了什么,使外套的布料微微移动。


    很快,敲门声传来,本宫寿生的侧脸出现在窗口后。


    他没向屋内窥探,只是单纯站立着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加茂伊吹能马上看见他。


    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了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显出轻松的意味。


    “我就先告辞了。”他向伏黑津美纪告别,后者则推着伏黑惠代表自己出门送客。


    伏黑惠被看穿了心事,他在姐姐促狭的表情中无处遁形,拒绝失败后更是有些恼羞成怒:“我还想再陪你一会儿……!”


    他没想到出言制止这个小插曲的人会是加茂伊吹。


    “惠,和我走一段吧。”加茂伊吹道,“我还有些话说。”


    伏黑惠安静下来,临走时回头朝伏黑津美纪皱了皱鼻子以示不满,得到对方开朗明媚的笑容作为回应。


    走出病房,加茂伊吹第一时间询问了本宫寿生的身体状况:“检查结束了吗?”


    “还差几个规模比较大的项目,但我觉得没必要再做了。”本宫寿生熄灭手机屏幕,其上分明是加茂伊吹刚在口袋中给他发的消息,“我家人那边有二之宫兄妹陪同,暂时不用担心。”


    “那就走吧。”加茂伊吹没有犹豫,“你联系织田作之助,让他把传记的底稿传给你。”


    本宫寿生未来还有大把时间与家人相处,加茂伊吹想让他尽快补齐这些年错过的情报,便打算把他借走一会儿。


    《小说》的底稿是未经修饰的、加茂伊吹向织田作之助讲述的真实经历,其中有关伏黑甚尔、羂索等人的关键信息都是事实。


    “收到。”本宫寿生应了一声,直接调取了加茂伊吹的通讯录,从其中找到名为织田作之助的联系人,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传达了首领的指令。


    或许对方也在时刻关注着加茂伊吹的消息,回复的速度很快,先干脆利落地传来了底稿,间隔约半分钟,又发来一条消息:


    “本宫先生,欢迎回来。”


    本宫寿生觉得惊讶。


    他的知名度比上次活着时高了不止一点,也不知道加茂伊吹到底是怎么宣传他的。


    这边,加茂伊吹和伏黑惠聊起了让后者跟过来的目的。


    “就暂且称呼津美纪的母亲为伏黑女士吧。”加茂伊吹边带着两人朝医院外走去,边向他说明情况,“我早在你们被悟收养时就找到她了。”


    伏黑惠蹙眉:“难怪……”


    相比于羂索为召开死灭回游进行的其他准备而言,欺骗一个本就沉溺声色的女人抛弃子女携款出走只是太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在加茂伊吹因伏黑甚尔之死受到打击时再添把火——要是能让伏黑惠流落街头、甚至干脆因没有监护人看管饿死在断水断电的房子里,他做梦都会笑醒。


    但五条悟很快接过了抚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加茂伊吹也利用十殿轻松地找到了女人。


    虽然那时她已经因羂索想防止她回归家庭而被设计入狱,但加茂伊吹反而找到了密切监视她的可能。


    “监、监狱?”伏黑惠难以置信地问道,“津美纪的母亲在服刑吗?!”


    “现在没有,不过依然是副回家就会拖累你们的萎靡样子,所以十殿收容了她。”加茂伊吹偶尔会在她有大动作时收到相关汇报,还算比较了解。


    拯救她的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一份薪资普通的体面工作、周边环境的正向影响与潜移默化的思想改造。


    加茂伊吹不可能放任一个危险分子破坏伏黑姐弟的生活,但也不愿简单粗暴地放弃一位可能迷途知返的普通人,尤其她对伏黑津美纪非常重要。


    “在我看来,找人假扮母亲让津美纪彻底死心也不是坏事。”加茂伊吹思索一阵,在伏黑惠绞尽脑汁想出婉拒的方式前自行否定了这一观点,“但我是大团圆结局爱好者啊。”


    伏黑惠长长出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你心里有数的话,也能让津美纪安心一些。不用再继续送了。”


    “车在门口右手边。”本宫寿生明明一直都没干涉他们的对话,却能恰到好处地发言,回避了伏黑惠继续发起话题的可能,“下次见,伏黑君。”


    “啊、好的。”伏黑惠应声,“加茂先生,本宫先生,再见。”


    坐在车里,加茂伊吹久违地与身边人实现了完美的配合,社交的压力大幅度降低,让他回到私密空间中时也不至于非常疲惫。


    他倚在座椅靠背上,听本宫寿生自然地指示司机返回据点,不由得感叹道:“复活你大概是我十年间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


    “真荣幸。”本宫寿生笑笑,他也靠坐在加茂伊吹身边,“看来织田作之助已经实现作家梦了呢——你怎么会想到要托他写传记?”


    加茂伊吹依然闭着眼:“那是很后面的事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么、我暂且跳过前面的部分好了。”本宫寿生大幅度划了划屏幕,“就从我死后开始补课……先看看你是怎么看待初遇的也行。”


    他不慎误触了阅读器的进度条,竟直接拉到了后半部分。


    “从你结束横滨之行以后,书的节奏就很快嘛。”


    本宫寿生有了最初的认知。


    当他从大篇内容里捕捉到“加茂伊吹之死”这一短语时,终于彻底沉默下来。


    加茂伊吹莫名觉得有点紧张。


    第526章


    察觉到本宫寿生的情绪随阅读的进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加茂伊吹问:“你在生气吗?”


    他的指尖搭在膝头,正随车身的轻微颠簸微不可察地晃动,证明他此时正处于相当放松的状态下。


    被戳穿心事的本宫寿生没有隐瞒的意思,他的视线还黏在明亮的手机屏幕上,翻页的动作未停,只问:“很明显吗?”


    “是啊,你都不说话了嘛。”加茂伊吹调侃,想在被质问前先使气氛缓和下来,“织田作之助可不是为了让你生气才耗费心血写出这本书的。”


    本宫寿生没法否认:“……稍微有一点吧。”


    “因为我让自己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加茂伊吹终于微微睁开双眼,侧头去看本宫寿生的表情。


    他真心实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最终是好结局的话,就没有因此生气的理由了吧——时至今日才表达不满,未免有点儿太后知后觉了。”


    本宫寿生拖长声音:“啊——啊——早知道死了十几年会让我失去生气的资格,我就更慎重地行动了。”


    他抬眼,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眼底的无奈体现出玩笑中藏着的强烈无力感。


    “非说的话,我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如此说道。


    加茂伊吹想起自己甚至没有好好给真正背负他死讯整整七年的亲友们一个交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本宫寿生就算想问他为何要这么冒险,也只能因为希望讨要个说法的队伍太长而站在末尾。


    念及此处,他勾了勾嘴角,安抚道:“不用觉得内疚,我从来没遇上过有你陪在身边才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句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自大发言,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是加茂伊吹,便很难从他柔软的语气中听出恶意。


    他想尽量减轻本宫寿生的罪恶感。


    和加茂伊吹的宽容同样深刻的是本宫寿生的难以释怀:“但、只要你哪怕有一次想过‘如果本宫寿生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就得为自己在那时缺席说抱歉才行。”


    他又有一瞬的出神,再反应过来时轻轻耸肩。


    “我原以为加茂伊吹之死会为咒术界踏入现代以来不断变革的、由一人领航掌舵的架构画上一道休止符,未来的浪潮将奔向谁也无法预见的彼岸。但出乎意料的结果是,什么都没改变——”


    “这是高尾山爆炸后,织田作之助为尾章撰写的首句。”本宫寿生上下反复划了几页,又回到刚才的位置,“‘什么都没改变’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在尽力守护你留下的痕迹吧。”


    小到加茂家与十殿,大到由加茂伊吹亲自推动重建的新秩序,其中以御三家的关系最为瞩目——即便加茂伊吹已经死去,千年以来首次出现的绝对和谐局面也未曾崩塌。


    甚至说,五条家和禅院家都对被迫担当大任的加茂宪纪抱有异常宽容的态度。


    “只有我没帮上忙,”本宫寿生故作轻松道,“还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加茂伊吹笑眯眯地回应:“我都受宠若惊了。不过,感谢你这么说。”


    本宫寿生脱离现实太久,患得患失是难以避免的过程,加茂伊吹要做的就是让他重新回到原有的状态下,以平常心和自己相处。


    加茂伊吹很熟悉希望被需要的感觉,只要本宫寿生正在渴求,他就能甩卖似的抛出许多甜言蜜语——好在本宫寿生要比五条悟好哄得多。


    本宫寿生从来都是“加茂伊吹优先派”,仅有的一次“背叛”也不过是在情急之下选择了家人,算不上对忠诚的挑战。


    听了加茂伊吹的话,本宫寿生比出竖起大拇指的手势:“你的态度倒是提醒我了——虽然你身边似乎多了很多新人,但我有自信凭这种觉悟重新和你变得亲密。”


    “好快。”加茂伊吹了然道,“我现在的通讯录大概有当年的几倍厚了。”


    “几倍?你太小看自己了。”本宫寿生手机上的页面再次跳转——他用术式连接了加茂伊吹的手机,像原来一样自然地将自己的新号码重新设置为紧急联系人,“我还看见了日本首相。”


    “我不久前向日本民众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加茂伊吹早已将与政府打交道看作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看见本宫寿生又露出愕然的神情。


    “这本传记也是在全球范围内贩卖的出版书籍,你去社交媒体上搜索的话,能看到不少有关我的讨论。”加茂伊吹顿了顿才想起什么,干咳一声,“但也有些出格的内容,不要在意就好。”


    本宫寿生的行动力一向很强,加茂伊吹刚说了两句话的时间,他就已经注册好全新的账号,搜索了两人的名字。


    有关两人友情的帖子不少,也有爱情向的想象夹杂其中。


    本宫寿生终于懂了加茂伊吹为何会露出颇为微妙的表情。


    他若无其事地关闭搜索页面,重新以作者作为关键词搜索,想看看书籍的整体评价。


    “传记没有名字吗?”本宫寿生随口问道,“明明没有书名就能获得书号出版也是讨论的热点之一呢。”


    加茂伊吹见刚才的话题总算告一段落,很快回应道:“那个啊——我的确有想炒作一波热度的意思,但没能敲定书名的原因更多是缺少灵感吧。”


    “就算有再强的目的性,这本书怎么说都是我的个人传记,既然专门聘请了知名作家写作,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随便处理作为门面的书名啊。”他感叹一句。


    本宫寿生笑他:“你看了那么多书,什么想法都没有吗?”


    “的确没什么满意的答案。”加茂伊吹重新闭上双眼,“你能提供好建议的话,我可以给你发奖金哦。”


    漫长的一天落入夜幕,在连同本宫寿生的不安都暂时安抚至平静以后,劳累如潮水般席卷加茂伊吹全身,让他只是关闭视野就有些昏昏欲睡。


    本宫寿生似乎同样用玩笑作出了回应。


    他大概还在阅读手机里的内容,没有及时注意到加茂伊吹的状态,所以又开启了新的话题:“说起来,先生呢?”


    加茂伊吹心头一跳,精神短暂从迷糊的状态中逃离出来,又在作答后重新陷入混沌。


    “先生——”


    “——已经死了。”


    轿车抵达目的地时,本宫寿生没有叫醒加茂伊吹。


    后者的睡眠一向很轻,如果司机的说话声没能将他惊醒,说明他真的已经抵达极限,也就更没有非要打扰他的必要。


    本宫寿生先行下车,拉开加茂伊吹一侧的车门,弯腰将他抱起,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实在轻巧得过分。


    乔鲁诺为他打造了健康又强壮的身体,加茂伊吹也的确太瘦弱了。


    为模仿伏黑甚尔而专门练出的肌肉线条已经在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中柔和许多,但他身上同样没什么脂肪,因此远算不上身材走形,只是显得清瘦。


    本宫寿生甚至觉得他抱起来有些硌手。


    将加茂伊吹安置进卧室中,本宫寿生在据点里大致转了一圈,找到了客厅里和整体装潢格格不入的小型冷柜,心中有所预料,打开看见黑猫的尸体时便不是十分惊讶。


    他轻轻抚摸黑猫冰冷的皮毛,心中感慨万千,一会儿想到它远超普通动物的智慧与灵性,一会儿又替加茂伊吹伤感。


    爱是共情的来源。


    在脑海中闪过刚从社交媒体上看见的夸张发言时,本宫寿生重新合拢柜门,转身倒进了柔软的沙发之中。


    “本宫寿生和加茂伊吹的合称是起点组啊……”他望着天花板喃喃,“好像不坏。”


    加茂伊吹不知道本宫寿生究竟度过了多么忙碌的夜晚——不如说,他没机会关注任何外界的变化。


    寻找伏黑甚尔的两周耗尽了他的精力,他仅凭心中的执念行动,当然会在复活本宫寿生、收获短期回报时突然倒下。


    他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期间身体忽冷忽热,睁开双眼时被子下凝着粘腻的汗水,作为他噩梦连连的原因之一让他在醒来后也持续感到不适。


    他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大概率是本宫寿生的功劳——既然卧室里的温度恰到好处,想必身体出现的异常情况代表一场来势汹汹的疾病。


    加茂伊吹从床头柜中找到了体温计,果不其然收获了发烧的结果。


    但他只是镇定地甩甩酸软的手臂,正常起床洗漱,拖着比平时稍显沉重的脚步去厨房觅食,为继续完成工作进行必要的准备。


    他活动的声音吸引了一夜未眠的本宫寿生。


    男人从客房中出来,脸上扬起笑容,刚想向加茂伊吹打个招呼,便因他发红的面色觉察到不对劲之处,靠近后用手背试探了他额头的温度。


    “你生病了。”本宫寿生略微有些懊恼,“我还以为你迟迟没醒是因为太累了,早知道该中途去看看你的。”


    加茂伊吹在餐桌前坐下,手中捏着刚从冰箱中取出的酸奶,平静地回答:“是啊,帮我准备退烧药,再问问乔鲁诺的情况。如果他已经休息好了,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决战结束,加茂伊吹却没什么进步。


    他还是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暴露出毫不掩饰的自毁倾向。


    第527章


    加茂伊吹又在移动时于车上小小睡了一觉。


    可能是本宫寿生哀伤而忧虑的眼神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他睡得很不安稳,模糊的梦中出现许多停留在过往的朋友和敌人,下车时背上又汗津津的。


    直到本宫寿生脱下外套将他围住,他才觉得好受一些。


    见加茂伊吹似乎正不自觉地瑟瑟发抖,本宫寿生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做出今日的第一次尝试:“你需要好好休息,只是一天时间的话——”


    “别担心,我没事。”加茂伊吹打断他的劝解,无声地笑笑,“我比你们都更惜命,至少也要找到甚尔才能去死。”


    本宫寿生勉强勾起嘴角:“没必要说那种话,好像把你和甚尔放在对立面了似的。”


    加茂伊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他不欲多说,倒不是回避与伏黑甚尔有关的话题,而是才聊了几句就觉得气短,呼吸开始有些沉重,喘出的每口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在初冬的冷风中化作一阵湿漉漉的白雾。


    距离大战结束不久,涩谷尚且没能恢复原状,目前只有便利店等供附近住户正常生活的店铺正在营业,也不允许通勤以外的无关人等出入。


    在加茂伊吹的积极协调下,修缮建筑的进度倒还不错。


    毕竟十殿是否能恢复元气的关键就在于曾经破釜沉舟的支出是否能收获相应的回报,他和日车宽见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督促政府履行承诺,别将烂摊子都丢给咒术界自行消化。


    于是,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出现在警戒线内时,马上有很多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加茂伊吹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像看见神话生物般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的人们是普通平民,只微微颔首致意便很快重新投入进工作中的人们则是十殿成员。


    他吸吸鼻子,调笑道:“我现在的知名度已经超过国民级明星了,如果不想被拍到丑照,你就得随时注意形象。”


    他敲开了一扇从内部上锁的服装店的大门,不出所料是十殿的产业,拉开电源、打开顶灯以后,从衣架上挑选了一件价格不菲的大衣,自然地递到了本宫寿生手中。


    加茂伊吹示意他换上试试:“要是你也生病就不太好了。”


    “我还是很健康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谢谢。”本宫寿生抖开大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思却还在加茂伊吹身上,“我带了保温杯,口渴的话就随时叫我。”


    加茂伊吹小幅度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门外,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想起织田作之助会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提前放上充好电的暖手宝,也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起居,他却自苏醒以来还没好好和对方说几句话。


    “织田作之助还在东京吗?”加茂伊吹冷不丁地问道。


    本宫寿生剪掉吊牌的动作一顿,随即回答:“不,他已经回横滨了。”


    “嘛,反正我们很快也要过去。”加茂伊吹忍不住叹气——他为乔鲁诺感到担忧——颇为为难地说道,“说不定需要给乔鲁诺专门准备一些补品。”


    从加茂伊吹的感叹中了解到他的目的不过是继续完成复活死者的事业,本宫寿生心中隐约的在意也随之消散。


    虽说这是个很自私的想法,但他的确不希望加茂伊吹耽于情爱,甚至和他也是。


    无论加茂伊吹自己是否清楚,本宫寿生是很明白的:


    他知道加茂伊吹比起继续与外界建立任何羁绊而言,更需要搭建强大且能够自洽的内核,作为支撑他走完剩余道路的动力。


    加茂伊吹没法从他人身上得到真正能令他幸福的自由,只能自己创造。该事实不会随时间的推移发生变化,自立自强一直是加茂伊吹生命中唯一的旋律。


    为本宫寿生挑选好新的外套——从保暖性的角度进行考虑,加茂伊吹不打算将继承了两人体温的大衣脱下交还给他——两人进入地铁站中。


    由于隧道的塌陷还未清理完毕,该线路停运,地铁站里除工人外完全没有客流,加上加茂伊吹要求今日清场一天,扶梯处于静止状态,正安静地、幽深地朝地下五层递去道路。


    本宫寿生把钥匙插进启动开关中令电梯运行起来,加茂伊吹借机平复好了稍有波动的心情。


    本宫寿生不知道他曾在站台上亲手杀死真人和伏黑甚尔,却还是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便在他迈上电梯时轻轻扶了他一把。


    来到地下,同样刚抵达不久的乔鲁诺正与黄金体验重合,借助附着在双眼上的替身能量观测整片区域内的灵魂,直到加茂伊吹走到他身边才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他当然知道加茂伊吹已经靠近过来,只不过以平静的态度和对方相处,两人间的关系就更像是朋友,而非单纯的合作对象,“和我想象中的情况差别不大,但大概会超出你的预料。”


    加茂伊吹回答:“如果你是说数量很多的话,我有准备。”


    他在过来的路上做了简单的安排,希望能在追求每日复活最多死者的同时,尽量不过度消耗乔鲁诺的精力。


    最好也最坏的情况下,他们的工作量有约一千人。


    就算所有灵魂都聚集在地铁站中,导致要将剩下的时间都花费在此处,而无法兼顾其他更早为加茂伊吹付出性命的十殿成员,他也只能接受,并继续分秒必争。


    既然不可能在世界范围内奔波,尝试找到对每位死者来说意义最为重大的地点,至少要尽全力挽回力所能及的部分——加茂伊吹一定要妥善处理的两大战场正是副都心线站台和新横滨站。


    “尽快开始吧。”加茂伊吹用观测咒力残秽的方式查看四周的情况,马上惊愕地愣在原地。


    万幸的是,虽然无为转变创造改造人的原理是改变人类灵魂的形状以影响肉/体,但或许是不同世界观的设定出现了冲突——


    就像布加拉提和神宝爱子的灵魂都停留在身体的巅峰期、并没受到死状的影响一样,十殿成员的灵魂还维持着人形,并且表现出一定的理性,复活后应该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可加茂伊吹没有忽略再明显不过的异常。


    他再次从视线的起点开始,重新把游荡在地铁站中的灵魂数了一遍,得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竟然只有七十六人。


    也就是说,如果按复活本宫一家的效率计算,他们只需要十九天就能清理完丧命于涩谷的死者。


    但凡乔鲁诺多做一些,恐怕能将工作压缩在两周内完成。


    但加茂伊吹不明白:为何真人造成了成百上千的伤亡,出现在此的灵魂却少得可怜?


    “这很正常。”乔鲁诺侧眸看向加茂伊吹,露出笑容,“你觉得我没在你复活布加拉提以后,继续寻找其他伙伴的灵魂吗?”


    想起当年讨伐迪亚波罗的队伍确实还有永久性的空缺,加茂伊吹微微一愣,才注意到违和感的来源。


    灵魂的设定加塑造肉/体的能力等于死而复生——就算有世界壁垒的存在,直接抛弃死者也不合常理,乔鲁诺没理由一直保持沉默。


    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乔鲁诺无奈地摊开双手,说:“找不到啊。”


    “阿帕基和纳兰迦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乔鲁诺说,“我甚至寻求了玄学的力量,灵媒师说,因为他们已经化解了所有执念,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加茂伊吹不自觉做出了吞咽的反应。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分辩道:“或许只是还没找到而已,怎么能因为那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再行动呢?”


    如果他马上相信乔鲁诺的说法,认可没有执念的灵魂会永远消失的道理,就有什么毁灭性的灾难将会降临。


    “有很多细节作为佐证,比如说,在我们没有向灵媒师透露任何有关阿帕基的信息的情况下,她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看见的景象。”


    灵媒师称阿帕基从一辆大巴中走出,遇到一位警察,两人似乎交流了什么,他便泪流满面地在一家咖啡厅门前的座位上坐下,再也没有离开。


    面对加茂伊吹堪称祈求的眼神,乔鲁诺揭晓答案:“她查看了我提供的、十位警察的证件照,然后准确地选中了其中的一个。”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加茂伊吹甚至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本能抗拒他继续理解乔鲁诺说出的内容,但理智又强迫他接着倾听。


    “那是阿帕基曾经的同事。”乔鲁诺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表明的信息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她选中了阿帕基加入热情的契机——那位因他收受贿赂而不幸殉职的同事。”


    “可是……”加茂伊吹的声音蓦然变得干哑。


    他的体内像是有个蒸笼,一下激起了发热造成的所有痛苦。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的频率,“那我就不得不认为——”


    “像是人间蒸发的、甚尔的灵魂,也是因为执念了却,而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第528章


    加茂伊吹认为大部分灵魂都会出现在地铁站中,其实有一定的理论依据。


    他用亲身经历证明:主要角色的意志能影响漫画世界的运行。


    在加茂伊吹打定主意要把大量精力用于复活看似对剧情毫无作用的、甚至未曾在作品中留下姓名的十殿成员时,为了防止他因为没得到足够的正向反馈而继续浪费时间,世界意识一定会给出积极回应。


    可加茂伊吹面前偏偏只有七十六个灵魂,甚至不到死者人数的十分之一。


    乔鲁诺突然吐露的新设定无疑是异状的根本原因,只是加茂伊吹不明白,这到底是命运在帮他解决工作量太大的难题,还是对伏黑甚尔之结局的某种暗示。


    加茂伊吹问:“这是你当年的发现,还是近些年的发现?”


    “很遗憾,是很早之前——我们在你还没离开意大利时就已经展开行动了。”乔鲁诺表现出明显的歉意,“这是绝对无法隐瞒的重要情报,我认为在本宫先生复活后再告知你会更好一些。”


    加茂伊吹能理解乔鲁诺,却无法理解当前的情况。


    他还在保持思考,这是拨开迷雾的唯一方式。


    既然科研组的成员与编辑部甚至有了直接接触,在相对而言比较无关紧要的尾声,作者理应不会再为他创造任何阻碍。


    就算双方交涉失败,科研组成员真的炸毁了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通道,在明知加茂伊吹知晓内情、当然是最佳合作对象的情况下,官方也会重视他的存在,不可能对他实行打击报复。


    但加茂伊吹相信,他一定忽视了什么在某一环节内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因素。


    宛如死寂的沉默中,他无意识地搓动冰凉的双手,感到从没塌陷一侧的隧道中吹来的风冷到让他面部麻木,因此也没做出乔鲁诺和本宫寿生预想中的悲痛神情。


    他只是轻轻咳嗽一声,将手拢在一起,举到唇边哈了口气,再次变得平静。


    “我明白了,”他放下手,也不知道脸上浅淡的红色来自瞬间的暖意还是高热的烘烤,“开始吧。”


    大量血液从他身后腾起,在空中如丝线般轻柔地摇摆,看似正毫无规律地动着,却很快在施术者的操控下于三人头顶织成一张附带特定图形的大网,成型时迅速落至地面。


    血线的动向果断而敏捷,明明落下时安静无声,却因范围之大、场面之诡谲而仿佛制造出山峰轰然倒塌似的气势。


    整个站台都被加茂伊吹绘制的阵法囊括在内,纹路中还有垂直上升的血色触手,灵巧地顺着灵魂的边缘朝上攀登,最终缠在死者的手腕上,将他们困在原地。


    做完准备工作,加茂伊吹将手缩回本宫寿生的外套内侧,向乔鲁诺表示:“不用太有压力,但至少要在剩余的时间内复活这七十六人。”


    他为了无愧于心,需要尽力触碰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却没资格要求乔鲁诺为此过度拼命。但设立一定标准很有必要,他要向神明世界转达不可退让的底线。


    就算他目前遭遇的困境真的是人为制造的麻烦,他也要让支配者们知道,他从前不会无条件地忍让,现在也不会,将来更不可能。


    加茂伊吹又咳嗽几声,他裹紧身上的外套,真的向本宫寿生要来保温杯,边站在一旁观察乔鲁诺工作,边小口啜饮热水。


    “你生病了吗?”乔鲁诺正以半蹲姿势观察由十殿提前送至站台处的材料,头也不回地问道。


    加茂伊吹说:“最近太累了吧,稍微有点发烧。”


    本宫寿生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的确感受到首领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他过了尚且需要他人安慰才能重整旗鼓的年纪,或者说,在他还保有理性时,他有立即舍弃前进阻碍的魄力。


    不知道加茂伊吹和五条悟当下的实力差距如何,但本宫寿生可以确定,前者一定弱点更少、也更坚不可摧。


    本宫寿生用整晚时间看完了《小说》,截至目前还无从得知加茂伊吹究竟如何、又是在何时才重新回到大众的视线范围中,开始提前为本该无人知晓的涩谷事变布局。


    他有些期待与织田作之助见面那天。


    不过现在,听见加茂伊吹说今天要带乔鲁诺继续品尝日本美食,他从手机上预约了和食,不由得感叹如今网络的便利。


    他没法干涉加茂伊吹的过去,也很难治愈对方在单打独斗过程中留下的创伤,所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提供帮助,好在加茂伊吹眼下也最需要这份无需多言就能传达心意的默契。


    午休时,三人一同前往预定的餐厅用餐,又在附近简单做了休整,加茂伊吹因身体不适而缺席了之后的活动,由本宫寿生陪同乔鲁诺行动。


    在成功复活多位死者后,乔鲁诺明显在塑造肉/体一事上愈发熟练,当然也与他一直在改进整体步骤与微小处的细节有关。


    今天的工作效率比加茂伊吹想象中更高——在万事具备的情况下,乔鲁诺共复活六人。


    暂且不提死而复生的十殿成员如何表达感谢,本宫寿生难以避免地忙碌起来。


    他先安排司机将乔鲁诺送回住处,又派专人带领分两批复活的死者前去医院检查,统计了结果以确保加茂伊吹问起时能对答如流之后,才购买了治疗其他并发症的药物和晚饭返回住处。


    本宫寿生敲过门了。


    耐心地等待半分钟还没听到回应,他轻巧地压下门把手,推开门闪进卧室,直接朝床上看去。


    不出所料,加茂伊吹还在睡着。


    他本不该在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径直闯入私人空间,但两人早已不是需要死板恪守社交礼仪的关系,便自然地来到床边坐下。


    除了药和水杯以外,本宫寿生还带来一条用热水浸过的毛巾,搭在他的手腕上,随他走动的动作变得不至于太烫,刚好为加茂伊吹拭去额角的汗水。


    额温枪上恢复到正常范围内的数字证明加茂伊吹的身体素质仍然比普通人好,来势汹汹的高热在又一下午的昏睡后消退不少,即便没有以最重视的态度进行专门治疗,症状也足以忽略不计。


    因本宫寿生的一系列动作慢慢转醒,加茂伊吹睁开双眼,长久地望着不算十分熟悉的天花板,半晌都未曾偏移视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没有起床气才对。”本宫寿生将毛巾丢到一旁的床头柜上,给加茂伊吹捏了捏酸痛的手臂,用柔和的手法催促他回神,“难道真的是在生气?”


    本宫寿生的目的就是叫他起床。


    相比于加茂伊吹的慢性胃病而言,发烧带来的疲惫感不过是件小事,要是空腹时间太长,内脏的绞痛只会让他更加难受。


    所以本宫寿生没因加茂伊吹的沉默退让,而是干脆双手捉住他的手腕,将其从床上扯起来后,稳稳地扶住了他的上身,让他用坐姿再醒醒神。


    加茂伊吹的目光便从垂直变为水平,正好落在本宫寿生脸上,才像刚回忆起不久前的记忆般闪动一瞬。


    “……不是梦啊。”他喃喃道,“我睡了多久?”


    本宫寿生看了眼手机屏幕,报告了具体的时间,又解释道:“没有误事,只是你身体不适,才会觉得时间很长吧。”


    “我好像梦到了很久前的事情。”加茂伊吹垂首,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只记得先生一直在说话,但想不起来它到底说了什么——思维迟钝的感觉真糟糕。”


    本宫寿生才勾起嘴角,就又因为加茂伊吹的发言而忧虑地举起额温枪,先指指自己,再指指他:“奇怪,难道是你在中途烧得更厉害了吗?”


    他宁愿加茂伊吹梦见动物说话是因为思念成疾,也不希望先生真的为了把主人带走而从天堂折返回来。


    “也是,先生怎么会……”加茂伊吹的音量越来越低,尾音更是化作喉咙中含混的短音。


    他叹了口气,顺从地接过本宫寿生递来的药片和温水,服用后就靠在床头,对用餐表现出近乎为零的兴趣。


    本宫寿生离开房间为晚饭保温再折返回来,便看见加茂伊吹已经捧着从抽屉里随手拿出的漫画读了起来。


    加茂伊吹对各种动漫、漫画及轻小说的爱好不是个秘密,很多他常去的分部据点都会趁他还没有明确要求时准备些新作供他打发时间。


    虽说有空进行娱乐才是少数情况,但正是因为谁都不想让加茂伊吹失去放松的机会和兴致,才会做出周全的准备。


    本宫寿生瞥了眼单行本封面上繁杂的文字:“我在这方面是外行啦,但现在的作品已经有这么长的名字了吗——简直像简介一样。”


    “不知道这种风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来的,”加茂伊吹摸了摸下巴,“意外地很受欢迎呢。”


    本宫寿生又催促道:“除了世界名著以外,已经不会再有比你的自传更受欢迎的书了,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吃饭?”


    “那么——”


    加茂伊吹有了灵感。


    “继续催织田作之助尽快交稿的话,十殿的财政赤字也能得到妥善解决了吧。”


    乔鲁诺用整十日复活了七十六人,加茂伊吹特地空出两天时间供他休息,自己则带着本宫寿生马不停蹄地赶往横滨,开始推动可观收入的实现。


    第529章


    加茂伊吹要到横滨去的消息不是秘密。


    最关注他动向的莫过于常驻东京的咒术师们,于是除了必然和他一起行动的本宫寿生以外,队伍中又多了位擅离职守的教师。


    虽说五条悟表示他的任务地点恰好也在横滨,不过是个巧合,但在了解角色性格且知道横滨几乎不会在没有联动时出现咒灵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只能想到是自己无意间冷落了他的结果。


    于是加茂伊吹没有拒绝,或许对主角极尽包容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即便五条悟年近三十,压根不需要他的单独关照,他也还是愿意在对方有需求时让步。


    “把悟的车票改到和我们同一趟车吧。”加茂伊吹无奈地对本宫寿生说道,“反正他是为了到横滨找我,就没必要让他独自行动了。”


    本宫寿生对加茂伊吹的决定没有异议。


    他一贯是个沉默而忠诚的执行者,因此按照惯例为两位特级咒术师准备了相邻的同排座位,自己则在车厢末尾靠近门口的地方,处于看似没什么联系的暗处,行动比较便利。


    加茂伊吹不打算彻底否定他与本宫寿生原先的相处方式,毕竟他们的共同追求都是达成目的,而非将彼此的友情昭告天下。


    出发当天,五条悟准时出现在车站站台,引起了一阵骚动。


    之所以说规模有限,其实是因为加茂伊吹的到来已经消耗了其他乘客的热情。他拒绝了许多签名与合照的请求,表示不希望得到过度追捧,明确地道出了态度,也就不至于被继续打扰。


    十殿当然能为首领的出行提供便利,但加茂伊吹从来没想过因为私事浪费公共资源,便没有包下整趟列车,与之前的出行没什么区别。


    他也有别的考虑:只有让咒术师成为常态化的存在,民众过高的关注度才会随着习以为常而慢慢降低,同时也能让未来的特殊行动像交通堵塞一样被人们平和地接受。


    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窃窃私语,五条悟双手插兜,微弓着脊背懒散地站着,不仅没有配合一番的意愿,甚至比平时更不上镜——但姿势不会对他的美貌造成太大影响。


    加茂伊吹以为他会像只开屏的孔雀般骄傲地接受赞美,又仔细想想,恐怕将一日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处理工作的五条悟早过了那股新鲜劲,现在正是逆反期。


    如今的麻烦事都是因加茂伊吹的一时冲动而起,贸然公布咒术界存在的当事人没立场给同伴增加压力,自己便保持加倍的温柔,让民众得以满意而归。


    “伊吹哥之前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吗?”五条悟为加茂伊吹的平易近人惊叹一句,“在我的印象里,你总是在日本各地跑来跑去呢。”


    “曾经倒没有很激烈。”加茂伊吹最多不过是因为出众的相貌和肩头的黑猫会被人多看几眼,“但考虑到涩谷事变中几乎没有平民受灾,我认为付出是有价值的。”


    他抬眸看了五条悟一眼,歉疚地笑道:“虽说如此,只是连累了同为咒术师的大家,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五条悟夸张地拿出手机,在根本没点亮的屏幕上划来划去,做出正翻动通讯录列表的样子:“是谁在责怪伊吹哥?我不会放过他的!”


    不知是否是五条悟的错觉,他总觉得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柔和了。


    首先,五条悟虽然是漫画作品的主角,但他无需对其他角色的悲惨经历负责。同样作为被命运操控的受害者之一,他甚至提供了远超预想的帮助——加茂伊吹感谢他的付出。


    其次,或许是因为加茂伊吹的病情不容乐观,也或许是正常情况下几乎未曾有过的长时间分别提高了加茂伊吹的忍耐限度……


    他发自真心地觉得五条悟的发言令他感到愉快,而且这不是个例。


    他和禅院直哉相处时就有了隐约的感觉,只不过是在五条悟出现后得到了验证,终于能将其化作笃定的结论而已。


    加茂伊吹以为挣扎求生的二十三年留给他的伤痛是穷尽此生也无法消除的,甚至黑猫在生命的尽头发出的劝告都无法让他窥见未来的希望。


    但事实好像没有那么绝对——


    反正已经拿出了手机,五条悟干脆点开相册给加茂伊吹展示自己最近拍摄到的高专学生。


    从孩子们实战课上激烈战斗到模糊的身影,到课余时间一同就餐的温馨画面,漫画分镜似的生动构图令这组生活照堪称艺术品。


    加茂伊吹由此确信自己的回报并不局限于充盈的物质。


    能挽救原作中死伤惨重的新一代咒术师,他也非常欣慰。


    耳边是五条悟有关伏黑惠最近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抱怨,加茂伊吹又偏头看看混迹在人群中的本宫寿生,心情轻松了很多。


    ——他终于认定,虽然速度很慢,但他的确正在被生活中的一切治愈。


    出于某种情怀,加茂伊吹乘坐新干线自新横滨站进入横滨。


    与之前参加联动时不同,再次踏入这座城市中时,他能明显察觉到空气中有充盈的咒力正随风飘荡。


    五条悟跟在他身边走出车厢,边环顾四周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伊吹哥,你要去哪儿?”


    “那里。”加茂伊吹抬手朝横滨的地标性建筑物指去,摩天大楼高耸入云,“我和森先生预约了会面时间。”


    港口黑手党、武装侦探社和十殿将展开一场三方会谈,事关对过去的总结和对未来的展望,众人都很重视。


    五条悟略微沉吟一会儿,在看向加茂伊吹时,眼底多了几分狡黠,只是在眼罩的遮蔽下藏得很好。


    他又问:“也就是说,那个叫太宰治的家伙应该不会在咯?”


    加茂伊吹多少察觉到了他的防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流利地反问一句:“看来你是真有任务要做。”


    “是啊,我想大概是因为‘那个’——”五条悟向加茂伊吹隐晦地倾诉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理解的苦恼,“横滨的咒灵数量激增,简直像咒术界曾经完全没人干活一样。”


    与其派众多咒术师一股脑地扎进同一座城市、破坏战力分布的平衡,不如劳烦五条悟独自解决所有问题。


    这正是六眼术师能理直气壮地加入横滨之行的根本原因。


    加茂伊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么、等你结束后就直接到顶层找我,我会和森先生打好招呼的。”他不动声色地跳过了五条悟的问题,“要是我还没有结束,就在会客室等我一会儿。”


    如果被五条悟知道太宰治将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一同到场,恐怕五条悟有直接抛下正事、寸步不离地守在加茂伊吹身边的可能。


    “好哟~”五条悟语气轻快,“为了尽快赶到伊吹哥身边,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好了。”


    加茂伊吹向他挥手:“一会儿见,悟。”


    五条悟朝一旁退开一步,立在建筑投下的阴影之中,安静地目送加茂伊吹离开,与急于出站也不忘记频频朝他投来目光的乘客擦肩而过,最终在一位形容俊秀的青年经过时轻声说:


    “你们真是做了件大事啊,本宫君。”


    本宫寿生的脚步一顿。


    他朝五条悟看去,目光跨越熙攘的人群,最终大概是和六眼术师对上了视线——被关注的感觉自候车起就从未消失,但他没想到死而复生的秘密会如此迅速地暴露。


    “五条大人,好久不见。”他同样采取了过去常用的礼节性称呼,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具体情况还是由他亲自说明比较好吧。”


    五条悟微微勾着唇角,根本没像本宫寿生想象中那样因加茂伊吹的隐瞒感到哪怕一丝不快,反而心情不错。


    “我就说伊吹哥的状态回暖很多,原来是因为你在。”他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只是略略抬了抬右手的小臂,表示自己不在意细节,“既然如此,我也能稍微放心些了。”


    “之后也麻烦你啦,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为了伊吹哥着想,我们就好好相处吧。有机会我也会向其他人传达一下的。”


    五条悟食指与中指并拢,小幅度挥动一下,像敬礼似的耍了个帅,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引起一阵惊呼。


    刚还与他交谈的本宫寿生险些成为新的被关注对象,好在副官先生的应对也很及时。


    本宫寿生将下巴藏进围巾中,庆幸于自己的相貌不像其他咒术师那般惹眼,很快融入人群,再次追上了加茂伊吹的步伐,先后钻进轿车的后座。


    他不过是来迟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时间,加茂伊吹便对他的遭遇有所预感,含笑问道:“悟发现你了?”


    “猜得真准。”本宫寿生缓了口气,“他和我们上次见面时相比,气势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本宫寿生上次和五条悟交流是在伏黑甚尔死后,后者刚刚死里逃生,又自认为做了错事,精神极不稳定,失魂落魄的样子显得很是狼狈,自然反差很大。


    “不过以悟现在的水平来看,认不出你才很奇怪。”加茂伊吹安慰他道,“他说了什么?”


    本宫寿生知道加茂伊吹不希望自己遭到无礼的对待,便道:“他只是戳破了我的身份,倒没有特别深入的交流。”


    其实五条悟给本宫寿生提了个醒。


    ——有关他不久前从乔鲁诺处了解到的、加茂伊吹的病情。


    第530章


    与加茂伊吹的乐观相反,本宫寿生对他的病情并不持积极态度。


    本宫寿生自认为很了解加茂伊吹,这位过早成熟的咒术师常常吐出谎言,因目的不是伤害他人而没有严重的恶意,但恰恰因为他总用假象武装自己,才有轻信某个时刻的感觉而误判情况的可能。


    简单来说,本宫寿生认为加茂伊吹的病情没有好转,如果他已经看见了痊愈的迹象,那一定是他骗过了自己。


    但外界的治疗和主观的转变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所以本宫寿生也不急切。


    他避重就轻地描述了五条悟的简短发言,应付了加茂伊吹的疑问,最后在车中重归寂静时打开织田作之助的资料,考虑有时间要拜读对方的第一部作品,或许还能从其中找到加茂伊吹的影响。


    与加茂伊吹只乘坐轿车、和副手与司机共三人一同抵达目的地的寻常阵容不同,港口黑手党和武装侦探社对十殿首领的到来表现出百分百的重视。


    森鸥外和福泽谕吉竟然亲自在总部楼下迎接这位终于逃过了必死的命运、甚至改写了全作结局的胜利者,站在两人身后的部下更是数不胜数。


    加茂伊吹没有马上下车。


    隔着车窗,他简略地将人群看过一遍,发现《BSD》世界中的所有重要角色都汇集于此,还有许多和他从未产生过交集的生面孔。


    转念一想,这又相当正常:


    从咒灵已经大规模出现可以看出,自太宰治于新横滨站用人间失格无效化了本就比较脆弱的世界壁垒开始,横滨就真正融入了加茂伊吹所在的舞台,不再具备孤岛的性质。


    在本就知道存在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的情况下,人们不会察觉不到发生在横滨的种种变化,自然会把所有结果与完全意义上的知情者加茂伊吹联系起来。


    他们或许觉得加茂伊吹今天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揭晓谜底,但很遗憾——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加茂伊吹在与两位首领分别握手又寒暄一番后笑着说道,“虽然很想马上向大家坦白一切,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神明世界的局势如何,至少在真正的结局以前,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已经进入十一月份,他最多再保密到新年到来,总归不差这点耐心。


    森鸥外与福泽谕吉对视一眼,前者脸上浮现了不出所料的表情,由于他与加茂伊吹更熟悉些,己方的共同意志自然由他传达:“没关系,我们有准备,今天只谈合作。”


    加茂伊吹当然觉得满意,作为回报,他主动说明了逃不开的、同样得到了高度关注的事项:“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宫寿生。”


    空气似乎都有一瞬间的寂静。


    毕竟织田作之助是本地角色,加上加茂伊吹假死时专门让他回横滨避难,记录着十殿首领生平的传记肯定是必读书目,本宫寿生的名字则对任何一个认真看书的人来说都不陌生。


    加茂伊吹用另一个秘密交换了对世界本质暂时保持沉默的权利。


    即便早通过太宰治从织田作之助处听说了死者复生的风声,但从加茂伊吹本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森鸥外依然精神一振。


    福泽谕吉还没忘记森鸥外曾经的事迹,不动声色地看看危险程度似乎又上一层楼的盟友,不知加茂伊吹一贯来者不拒的态度是否会为横滨带来新的忧患。


    “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冬天的海风可能把人吹病哦~”太宰治的号召拉开了多方会谈的帷幕,与此同时,他作为显然有一定地位的参与者接过了主导权。


    加茂伊吹没再向本宫寿生报出其他人的名字,十殿整理出的情报足以让本宫寿生能专心地将所有注意力放在加茂伊吹身上,而不渴求帮助或关注。


    太宰治独自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扮演领路人的角色,引导着以三位首领为首的大部队向楼上进发。


    与会谈无关的成员自行乘坐另一部电梯前往稍低些的楼层,加茂伊吹所在的电梯中则一共搭载了七人。


    织田作之助原本觉得自己没有上前凑热闹的资格,就要暂时退走,却被太宰治一把拉住手腕,只得局促地跟上队伍。


    “对了,”加茂伊吹想起刚才的安排,“在我假死期间代替我行使咒术界最高权力的五条家家主、五条悟目前也在横滨,他解决完咒灵造成的危机后就会过来。”


    太宰治的表情马上变得有些微妙,不知为何竟在加茂伊吹眼中显出期待的意味,像是明知自己的存在会令五条悟的心情产生波动,从而将令事态的发展更加有趣。


    加茂伊吹至今还是记不起来两人有过密切交往,只知道他们发生接触的场合都不太愉快,便没有马上询问的意思——要是破坏了会谈前和谐的气氛,难免得不偿失。


    “既然是五条先生那种大人物,让他直接参加会议不是刚刚好吗?”太宰治笑道,“横滨接下来会专门为了追赶咒术界的建设进度让出一些权力,有两位家主在的话,还能讨论一下相关内容。”


    森鸥外看出了太宰治的兴致勃勃,或许会对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有所不满,但并没在加茂伊吹面前发作,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眉眼弯弯地回道:“只要五条先生愿意。”


    “他大概率对正式场合没什么兴趣,”加茂伊吹含蓄地说,“但他应该会很想参加,就麻烦各位多包容了。”


    五条悟的意愿要看加茂伊吹的想法——如果加茂伊吹允许,六眼术师可以比嚼过的口香糖还要粘人。


    来到位于顶楼的会议室,除中原中也安静地在门外驻足、担任护卫职责以外,其余六人都先后进屋。


    异能特务科的官员早早等在其中,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和其他势力共同行动,起身向加茂伊吹致以问候,又是一阵亲切也疏离的交谈。


    “没想到我们三个再次齐聚一堂,会是这番景象。”太宰治轻松地朝坂口安吾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跟在领导身后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尽管不想基于私人交情开展谈话,但还是吐槽了句:“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无所谓啦,还是别把今天的场合看得非常严肃为妙,会让人很紧张的。”太宰治耸了耸肩,“而且节奏被打乱后,对话也就无法进行下去了吧。”


    方桌上,异能特务科的领导和坂口安吾坐在一边,加茂伊吹和本宫寿生坐在一边,森鸥外和福泽谕吉各自占据剩下的两侧。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则在前者的带领下挨着加茂伊吹坐下。


    感受到他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织田作之助为难地扶额,甚至对今天来到港口黑手党总部一事都有些后悔。


    ——总归加茂伊吹会去找他,他的心急成了太宰治胡闹的依仗。


    加茂伊吹倒不在意。


    他朝太宰治笑笑,用和善的态度表明他不需要非按照阵营划分座次。


    于是众人很快进入到对正题的讨论之中。


    组成横滨三刻构想的势力已经在加茂伊吹到来前达成了基本的共识,加上加茂伊吹为表感谢,完全没有计较一些微小的得失,整个过程顺利到超乎常人想象。


    加茂伊吹中途叫停了一次。


    刚要发表意见的森鸥外还以为他对之前的某个提案有所不满,正盘算着该如何协商才能争取到最大利益,便看见本宫寿生从口袋中取出一盒分装好的药片,递到加茂伊吹手心让他服用。


    “抱歉,首领最近身体不适。”本宫寿生代替加茂伊吹进行说明,等他放下水杯后,又重新倒满,展现出极致的贴心。


    太宰治不禁揶揄地看向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之助最近出门时已经会被陌生的孩子称作“大叔”了。他开始耐心地剃净胡须,在与谢野晶子的建议下使用眼霜,也在写作间隙坚持健身。


    但无力与恐慌的感情还是时常在心头浮现。


    他一边期待着加茂伊吹的消息,又一边回避着对方的近况;他希望能更进一步,又渴望安全地全身而退。


    他总是回味印在加茂伊吹指节上的吻。


    他冒昧地将这段情节写进《小说》的下半卷中,又在良心的拷打下收入私人收藏。


    太宰治会窥见那两张信纸真的只是巧合,然后织田作之助意识到朋友摆出了退让的态度,开始竭尽所能地撮合两人。


    “太宰,其实你不必——”他曾想过要和太宰治好好谈谈,到关键处却觉得说不出口,“我从没想过要和他有什么结果。”


    太宰治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反问道:“我看起来很像会因为这种事情上/吊去吗?”


    织田作之助很想给出肯定的答案,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两人到底还是有不同的:织田作之助更多对继续深入抱有某种不可控的恐惧,太宰治则正兴致勃勃地将一只脚跨过边界,观察着被自己的行动触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他的处境更加危险,没必要担心太宰治太多。


    但他偶尔也希望对方稍微收敛一些,比如现在。


    织田作之助抿紧双唇,避开太宰治的目光,像是刚才未曾因本宫寿生的动作想到“这份职责原本由我行使”一般。《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