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相亲:攀龙附凤之十级教学。


    面对着兄长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钱塘君沉默良久,低声道:“……可我一看见她,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钱塘君的声音原本十分响亮,声如洪钟,恰如年年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一般;之前在龙宫正殿上的时候,便是有意压低了声音,也不曾有多少成效。


    可眼下,钱塘君的声音竟真的低落了下来,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股丧丧的,“我好像把这件事情给搞砸了”的沮丧感,颇有种“从花臂丧彪变回夹子咪咪”的感觉,对比那叫一个鲜明:


    “……哎。也是我痴心妄想。帝君御极天下,富有四海,怎样的俊杰没见过,想要什么人作伴没有?她明摆着就没往那个方向想,可见从一开始,就没看上我,可见此路不通。”


    “兄长愿意为我牵线搭桥,让我有这个机会能近距离和帝君说话,我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即便没有‘日后’可言,也是我没那个缘分,资质不足,入不得帝君法眼,既如此,更不敢奢求其他。”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丧气,如果换做以往,抑或者换做别的事情,洞庭龙王早就开始安慰自己的弟弟了。


    但在这件事上,洞庭龙王倒有别的看法。


    面无表情的洞庭龙王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钱塘君,只觉内心毫无波澜,接下来的这番话他恨不得在心底半个标点符号都不加的,用最死板平直的语调一口气说完,以表达内心宛如一潭死水之情景:


    呵呵你们这些小年轻的花样我已经见多了看透了,我的心已经死掉了从此不会再起一星半点波澜。总之只要是陷入恋爱中的或者单方面陷入恋爱中的,不管是人还是神仙还是异兽,反正大家都是一个德行,上一秒还在那里嚷嚷着封心锁爱,下一秒就能揪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撕说“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诡计多端的恋爱脑!


    果然不出洞庭龙王所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自己弟弟,下一秒,就又听见钱塘君在那里纠结:


    “可我真的没想明白,我到底输在哪里?为什么帝君半点都见不着我的心意呢?”


    洞庭龙王:……兄弟,你说的是人话,啊不,龙话吗?太小众了,感觉听不太懂。怎么这就自怨自艾起来了,还给自己弄了个假想敌出来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洞庭龙王干脆直接问道:“你觉得你输给了谁?”


    结果洞庭龙王都做好听到各种各样奇怪答案的准备了,比如说昆仑王母——你要说输给了她那也不冤枉,这是人家的大家长,她估计还把帝君当成小孩子呢,不想让小孩子离开家去外面受苦也正常;比如说清源妙道真君——你要说输给他也不冤枉,毕竟这家伙从旧天界还在的时候,就在给当时还是警幻仙子的太虚幻境之主做事了;再比如说痴梦仙姑和钟情大士——这对姐妹属实是太虚幻境里面的顶级劳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度恨菩提白素贞之间的关系有些莫名僵硬,虽然无伤大雅不至于影响工作,但她们连带着看跟白素贞是同一类生物的龙族不顺眼,也说得过去。


    结果钱塘君在那里吭哧吭哧憋了半天,为难道:“倒也不是具体的什么人,就是总感觉,帝君满心满眼都扑在公事上,半点别的想法也没有,倒显得我们有些浮躁了。”


    “硬要说我输给什么人的话,那是万万没有的,思来想去,只能说我是输给命。”


    洞庭龙王慈爱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心想,你有这个想法就对了,老弟。毕竟当你开始单恋一个事业狂人的时候,你就得做好跟百姓、国家和天下抢对象的准备,更惨烈的是你八成抢不过以上这些竞争对手。


    众所周知,这种人在忙起来的时候,别说什么见鬼的“兼顾家庭和事业”——能大言不惭说自己做得到这点的,要么是会分身术、有三头六臂的能人,要么就是把在家庭生活里忙得快要累死的另一半的功劳,全都用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抹掉了,将其完全视作是自己的功劳——总之,她没把自己累死在岗位上,都算她已经在偷懒摸鱼了,哪里有空管你的这些心思呢!


    但洞庭龙王又知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毕竟有些时候,虽说这个媚眼明摆着就是抛给瞎子看了,但只要瞎子没看见,就得加大力度继续这么干,保不准哪天就真的有成效了呢?要是真的能看见,这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天大的好事哪!


    洞庭龙王沉吟片刻,胸有成竹道:“不急不急,老弟。我想了一下,你也没全输,还是有机会的,而且胜算很大,没有必要这么快就打退堂鼓。来,咱们从长计议则个。”


    换做旁人来,多半是不太愿意做这种“具体且认真分析家长里短”的小事的,因为大家都觉得,若是有本事,就应该用在更实用的地方,犯不着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


    但洞庭龙王不一样。


    毕竟在《柳毅传》原著里,他就是个能够对着女儿的来信泪落如雨、用袖子遮着脸嚎啕大哭的非传统严父;对着钱塘君这么个闹心弟弟的时候,也在劳心劳力地给他擦屁股,属实是“长兄如母”的最佳典范;连带着就连这样的小事,他也可以不嫌自降身份也不怕麻烦地,帮钱塘君出谋划策:


    “咱们虽然消息不太灵通,但既然是与北极紫微大帝相关的事情,便是不用我们去特意打听,这些大事也能传进咱们耳朵里。”


    于是洞庭龙王迎着钱塘君骤然明亮起来的、重新充满希望的眼神,说得那叫一个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我听说多年来,北极紫微大帝始终孤身一人行走,不管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都没个能为她排忧解难的可心人。”


    “也就当年她还是警幻仙子的时候,天界神仙们觉得她看起来是个潜力股,所以想给她牵红线来着;除此之外,再没听说半点帝君孤身一人的状况有所改善的消息。”


    洞庭龙王这番话说得不假。


    秦姝当年刚回到天界,接管太虚幻境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想来给秦姝牵红线,心想,就算争取不到正室的位置,那退而求其次,试着应聘一下“谈着开心”的消遣玩伴的位置也不是不行,打算投资一下她这个潜力股。


    但当潜力股真的全面爆发,一跃而上平步青云,甚至眼下还成为了北极紫微大帝后,就很少有人敢来找秦姝谈这些小事了:


    投资潜力股,那叫眼光长远,有眼力见儿;在领导已经升到升无可升的情况下去跨级碰瓷给领导拉红线,那叫自不量力,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便是再爱好八卦、热爱家长里短和见钱眼开的媒人,也不敢把自己手头那些奇形怪状的歪瓜裂枣,介绍给国家领导人!


    但洞庭龙王对“攀龙附凤”这个词半点忌讳也没有。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龙。


    别说,还真别说,龙族之间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人际关系和人情往来,就好像娜迦之前就曾被嫁去泾川那边一样。


    所以对洞庭龙王来说,“攀附”根本就不是问题。


    ——但,一定要攀得体面、攀得光彩,用最让人开心的方式去跟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还得千万记住,买卖不成仁义在,不管成与不成,都不能把好好的关系给弄僵,然后再尽可能从这段关系中得到助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洞庭龙王不仅对钱塘君的单相思报以了极大的热情和支持,甚至还特别贴心地帮忙出谋划策,分析情况,半点嘲笑他的意思也没有,分明是把这件事当成正经事业在做:


    “可见你还是有争一争的可能,反正帝君身边的位置至今都空着,没人跟你抢,这怎么不算大好良机?”


    甚至说着说着,洞庭龙王还兴奋起来了,开始掰着指头跟钱塘君分析,那一箩筐的好话,说得简直跟不要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洞庭龙王赞不绝口的秦姝,才跟他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呢:


    “而且北极紫微大帝实在是举世无双的良配啊。”


    “她身家丰厚,又富有四海,便是日常再怎么简朴低调不张扬,也总不至于苦着家里的人。看看太虚幻境里的那帮神仙吧,一个个的过得比谁都舒服;就连刚化形不久的一棵草,都能过上把甘露仙酒当成清水喝的好日子,你以为这都是托了谁的福?你如果真的能攀上这棵大树,肯定比还在凡间这么一条普通江河里住着要好,对不?”


    钱塘君努力挣扎了一下,辩解道:“我也有身家的,我可以带过去入籍,总之不会吃帝君的白饭。”


    洞庭龙王蛮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不必在意;再说了,如果你真的能把自己合籍去太虚幻境,我便是砸锅卖铁,都得给你置办一套能配得上北极紫微大帝的行头。”


    “说到行头,就不得不说内务。帝君近来刚刚归位,定然手头诸事繁杂,分身无术;更别提这些日子来,为了庆贺她归位,送去太虚幻境的宝物简直就像春汛期的黄河一样滔滔不绝,不少人走完公账还要再走一笔私账,为的就是一个‘能和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就很安心’。”


    “但咱们都知道,北极紫微大帝根本不吃这一套;便是强行把礼物送过去的,也多半都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自己能成为唯一漏网之鱼的蠢货。她的公账可以交给引愁金女打理,但私账呢,难不成也要交给引愁金女?不至于吧,就算她再怎么大公无私,应该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见人的账目……如若需要一个又细心又可靠的人去帮忙打理这些私账,还有谁比我弟弟更合适?”


    如果说之前,钱塘君在天界的地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的话——龙族本来就好逸恶劳的特性,和之前被打下凡尘的那两位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死活的龙子,得各占百分之五十拖钱塘君后腿的责任——然而在这一刻,洞庭龙王是实实在在感谢起之前钱塘君的地位尴尬来了:


    地位尴尬归尴尬,但这也正意味着手头没什么实权,想跑路的话,随时都能成功!


    于是洞庭龙王更兴奋了:“你既在天界有正经挂名,却又没什么大事要做,再加上大家都觉得龙族只会攀关系、瞎讲究,信不过我们……倒不如干脆一点,直接改换门庭,把挂名换去太虚幻境那边,许能另有一番机缘,也尚未可知,总比在别的地方受冷落好吧?”


    钱塘君继续努力挣扎了一下:“帝君她真的需要旁人打理私账吗?我看不见得,她就是这么个表里如一的人。况且,她就算把私账也交给引愁金女打理,又能如何?毕竟引愁金女的赫赫名声,我即便在凡间也有所耳闻。”


    “总之她需要我做什么,我听话去做就是了,没必要提前想这么多。”


    洞庭龙王想了想,觉得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便给这番“论攀上北极紫微大帝这棵大树对我们来说有多少好处,同时她也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所以综上所述你就算是去给她当狗也得当成功”的讨论画下了句号:


    “更何况她容貌俊秀,风骨超然,有三十二相、八十好,你……嗯,你也长得是个人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四条腿……总之,有这么一条通天青云路在前面摆着,你的确该去争一争。”


    钱塘君:“……兄长,有些实话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别说,洞庭龙王这番话虽然有些丧气,但也真不算打击和讽刺他亲爱的弟弟,毕竟这个事实太惨烈了,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得出来:


    其实钱塘君长得真不差。英俊威猛,不苟言笑,身高腿长,肩宽腰细,在因为办事不利被罚入天牢之前,也是有法相的人物,完全上得了台面——


    但问题是,他不是跟旁人比,是跟北极紫微大帝秦姝比。


    好好一个英俊高大的男子,往她身边一站,连一秒钟的时间都不用,就被完全盖住了光芒,恍如一块本来还算莹润的玉石,被放在了能够照亮厅堂的夜明珠旁边似的,“黯然失色”一词用在当下,再合适不过。


    不管钱塘君面容如何、身高如何,不管他穿着怎样的衣服、佩戴着怎样的首饰,不管他有着怎样的法相和职位,总之,当他被和秦姝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再也不会被外人瞧见的命运,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会被更加显眼的北极紫微大帝吸引过去。


    由此可见,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人比人,因为人比人是真的能气死人。


    对此,钱塘君表示有话要说:“而且兄长这话说得未免太灭我志气,长他人威风!照这么看来,能够站在北极紫微大帝身边,却还不被她的光芒压得黯淡下去的,也就只有清源妙道真君了,毕竟这是三界中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不论法相单看面容,也相当赏心悦目。”


    “但如果真这样的话,我在他面前哪里还有一争之力呢?他曾为帝君打造法器,又和她一同护持黎山老母道场十年之久;即便是帝君前往人间的时候,也去过二郎庙焚香投书,和他说话传信;后来帝君归位,这家伙更是第一时间送来七香车……这已经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范畴了,他分明对帝君格外上心,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这一点来。”


    洞庭龙王还真没注意到这一点,讷讷道:“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觉得还好吧,毕竟清源妙道真君就是这个性子,当年不也正是因为生性刚正,不愿与东王公等人同流合污,才去了灌江口外驻?照这么看来,他和北极紫微大帝都是一般清流,说得上话也很正常。”


    钱塘君摆摆手:“不是这样的,兄长。我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倾慕帝君,所以我能感受到,清源妙道真君怀着的是和我一样的心思。”


    说着说着,钱塘君就又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了,叹息道:“哎,往日里只顾着嘲笑天界那些半点实事也不干,只知道涂脂抹粉、对镜簪花的家伙,未成想眼下才发现,油头粉面的家伙也有这般好处,至少看起来英俊顺眼。”


    “就连我的兄长都不太看好我的外表,我要怎么去跟别人争呢?”


    洞庭龙王见弟弟情绪低落,心想不好,要是这家伙中途突然清醒过来,打起退堂鼓,可就大事不妙了,赶忙安慰道:“哎没事没事,都是小事!你也说了帝君是表里如一的、做实事的人,想来她不会太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就算你长得不如清源妙道真君俊俏,那你又如何?你努力多往帝君眼前凑凑,混个眼熟嘛,至少你现在见得着她,这不就比现在还在灌江口驻扎着的清源妙道真君,强一万倍了?”


    钱塘君闻言,郑重地点点头,回答道:“虽说我之前,一直因为帝君无暇顾及我,而心里很是没底;且因为有清源妙道真君这样的英杰在旁虎视眈眈,而分外无措;但听兄长分析过后,便又有了勇气,觉得能去争上一争了。”


    “多谢兄长开解!”


    在凡人的世界里,纵观过去的千百年历史,但凡是凤子龙孙,就永远逃不开“公主再怎么出息,都有可能被嫁出去和亲联姻;皇子再怎么废物,也能衣食无忧地有一口饭吃”的规则。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洞庭湖在钱塘江以南,因此受茜香国的影响格外深远的缘故,抑或者是洞庭龙王本来就是个很能变通很识相的家伙,总之,在发现自己的弟弟和女儿好像都打算在“公事”的这条路上一条路走到黑的当口,洞庭龙王毫不犹豫地转手就把相对来说,最有可能换路子的弟弟给卖了:


    对不住了,老弟。反正你也事业有成了,不如就给你侄女让让路吧,你去走“私事”的这条人情世故的路子试试。不管成与不成,你都不会有事,而你的侄女现在又没编制又没本事,自然比你更需要一个铁饭碗!


    如此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洞庭龙王刚刚说的这番话,完全就是在胳膊肘往外拐,简直都和人间某些收了黑心钱,就能天花乱坠地把塞钱一方的条件,说得那叫一个举世无双的媒人的架势一模一样——除去北极紫微大帝本身的条件也的确很过硬的这个因素之外,最主要的是,他的女儿娜迦和他的弟弟钱塘君,两人最好不要同时走一条路,正所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对嘛,就得这样!”


    “你要是能和她修成正果,那自然好——若真有那么事成的一日,我都得回家检查检查是不是咱们的祖坟冒青烟了;即便不成,你要是能逗她开心解闷,也能给帝君留个不错的印象,只要有这个印象在,以后不管办什么事,也能有个由头。”


    “况且即便不成,你将来也是要回到天界去就职的。但如果有和帝君的这一层深交关系在这里,谁还敢因为你是生活在人间的龙族就看轻你?搞不好还有人会想腆着脸凑上来,求你教教他怎么攀龙附凤呢!”


    说话间,洞庭龙王用力拍了拍钱塘君的后背,喜滋滋道:


    “更何况你本来就喜欢人家帝君!眼下咱们把话说开了,你看看,你看看,这前路开阔,竞争对手也少,你又信心十足打算挽起袖子大干一场……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就这么定了,老弟!你就算去给北极紫微大帝当狗,也得当得忠心耿耿、喜气洋洋,不抱上这条金大腿绝不罢休!”


    钱塘君微弱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抗议:“虽说话糙理不糙,但兄长,你这话也太糙了。而且我是真心喜欢帝君的,一开始还真没想这么多……”


    洞庭龙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是我想多了,行了吧?真是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早该把你扔到更远的地方去历练历练,家里半点助益都不给你,你就知道人情往来和人际关系的重要性了……总之,你听我安排。”


    虽说洞庭龙王自修成人形以来,他的妻子只有一位,也只单传了娜迦这一个女儿,老夫老妻了这么多年,早已经过了拉拉小手都会脸红的阶段;即便他想额外再找个人演练一下风花雪月,也属实是在犯法的边缘来回乱跳——违反一妻一夫制度,太虚幻境的天雷早就悬在半空中蠢蠢欲动了——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尤其对洞庭龙王来说,他见过的猪跑都可以汇聚成万猪奔腾的海洋了:


    毕竟洞庭湖也算是旅游胜地,不管哪朝哪代,大家都爱来此游玩,时间一久,他什么没见过?


    于是,史上最强的“攀龙附凤十级教学团”,就这么水灵灵地成立了起来,属实是又专业又不专业:


    授课者,洞庭龙王;


    书面成绩,在洞庭湖这么个旅游胜地听了游客们的一箩筐破事,自学出师;


    实践成绩,无,如果把管理洞庭湖的实绩算上,那姑且还能看——也不太能看啊!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吧!


    听课者,钱塘君;


    书面成绩,无;


    实践成绩,无,如果把雷法和降妖除魔的实绩算上,那就是好一张花团锦簇的简历——问题是谁家好人会这么给自己写简历啊!刚毕业的大学生才会恨不得把选修课的成绩和学生会的经历都写在简历上,就为了凑个好看的表面出来糊弄人吧!


    乍一看没有问题,但再一看真是哪儿哪儿都是问题;更搞笑的是,两人都对这个安排信心满满,觉得胜利在望,就算不在望至少也不会输,于是洞庭龙王开口安排道:


    “你先尽心尽力地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去教帝君雷法,千万不能懈怠,毕竟没人喜欢不堪一击的软脚虾;等你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后,找个你们都有空的当口,带着她去洞庭湖上耍子嘛。”


    “看我八百里洞庭,湖光山色,美轮美奂,多少文人骚客都要特意来此游玩呢,帝君大老远跑来一趟,却什么都不看,只待在龙宫里学雷法,未免也太辜负美景韶光。要是让你的竞争对手知道了,保不准要在背后嘲笑你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说话间,洞庭龙王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豪气万千地保证道:


    “等什么时候你真的成功约了帝君外出游玩,千万来告诉我一声,我到时候专门去湖上帮你们控制天气。你们想看细雨蒙蒙,那当天就绝对不会见到一丝太阳;你们要是喜欢风和日丽的景象,只要没有昆仑王母谕令说‘今天一定要下雨’,那就半点儿雨星都不会有!”


    钱塘君沉默片刻,当机立断唱了个大肥喏,坚定道:“那就拜托兄长了!”


    洞庭龙王对弟弟的识相非常满意:“很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千万记住,只有她嫌弃你的份,但你绝对不能轻易放弃,也不能把关系搞僵!”


    钱塘句亦信心满满答道:“没问题,请兄长放心!”


    在短暂的交谈过后,二人于今日,就“如何与北极紫微大帝扯上关系”一事的必要性、重要性、紧迫性和方法达成了一致——管不管用姑且另说,但至少是达成了一致:


    钱塘君准备另辟蹊径,从“人际关系”的角度重新出发,把“走正路”的机会留给龙女娜迦了。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天晚上,正在钱塘君苦思冥想,要怎么把“过几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适合泛舟湖上,帝君你要是有空的话,不如我带你去洞庭湖上玩”的邀请发出去的空当,娜迦就抱着一摞书摇摇晃晃地从正门进来了:


    “……叔叔,你在哪儿呢?哎哟,书太高了,我完全看不见你。”


    钱塘君见此情形,赶忙迎上前去,将这一摞书从娜迦的怀里接过来,又随手拿过几本翻了翻,便发现这些都是教授如何使用雷法的书籍,诸如《雷法总纲》《五雷秘籍》之类的,不由得疑惑道:


    “你怎么还在看这个?这些不都是你小时候就看过的书吗,可后来你觉得雷法太难学,就放弃了,怎么又突然把这些东西拾掇起来了?”


    娜迦一摊手,无奈道:“因为帝君要看嘛。雷部的姊妹们一听说帝君要跟你学雷法,立刻就空投了一堆书过来,都快在龙宫后面堆成小山了,上至精深典籍下至入门粗浅大纲,应有尽有五花八门,我们挑了好久,才从那堆书里挑出几本帝君作为初学者用得上的。”


    钱塘君把书接过去,粗粗翻了几页,果然发现这些书籍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在不少对初学者来说,格外容易造成误解或者学起来困难的地方,都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批注,使得这本书瞬间就比它的同类珍贵成千上百倍了:


    课本不值钱,值钱的是现在已经变成领导了的、曾经的状元的笔记啊!


    正在钱塘君震惊于手上这本《雷法总纲》的珍贵程度的时候,娜迦又继续道:


    “叔叔你也知道,帝君以前在人类的世界里长大,所以基础打得不是很牢靠,即便后来‘生而知之’了这些东西,也处于一种微妙的‘我能看得懂这些字,我也知道我有这样的力量,但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恰到好处地运用’的状态。”


    “正好我想,反正我也要跟叔叔从头学雷法,不如陪帝君复习一下这些东西,也算是帮得上她的忙了。叔叔帮我选选看看,哪本书适合我们提前看?”


    钱塘君沉默片刻,又问道:“如此说来,也是帝君叫你来学雷法的……真是奇了怪了。以前兄长让你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你总说学不进去;后来换了灵鹫山龙女来给你上课,你也觉得和她不是同一条路子,收益不大;怎地帝君让你学雷法,你就真的学了,半点不喊苦不喊累?”


    娜迦闻言,缓缓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小时候学雷法没有进益,是因为那时总觉得,就算我不成,还有父母和叔叔给我撑腰;可后来在外面吃苦的时候,我才发现,不管别人有怎样的本事,都比不上自己也强大起来更安心。”


    “或许我的确不是学雷法的那块料,也可能将来在修行一事上,到头来也一无所成,但我见帝君如此英杰人物,便心生艳羡,觉得要是我也能像她一样威风该有多好?想着想着,心气也就上来了,觉得无论如何,都该再学一次试试,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钱塘君闻言,欣慰道:“你能这么想,也好。既如此,别的书也不必看了,只看这一本《雷法总纲》打牢基础便是。至于日后如何,待我具体看过你二人的进度后,再做定夺。”


    娜迦闻言,喜不自胜,对钱塘君折腰拜下,恳切道:“还请叔叔多多尽心,我和帝君的雷法,就全都拜托叔叔了!”


    钱塘君受了这一礼,无奈地叹口气,挥挥手,叫来侍从送娜迦回去,最终还是将那张没写完的帖子收了起来,转而翻开娜迦带来的《雷法总纲》,心想,算了,下次吧,下次也来得及。


    次日,是钱塘君正式传授秦姝和娜迦雷法的日子。


    娜迦为尽地主之谊,特意起了个大早,带着秦姝去了洞庭湖外数十里地的一处山脉。此处人迹罕至,灰白色的岩石大片大片裸露在外,又没有太多植物遮蔽,最适合召来天雷,因为不会影响到任何生灵,又不会走漏消息。


    她俩已经提前半炷香到了这里,没想到钱塘君来得比她们还早,见秦姝与娜迦联袂而来,便一颔首,沉稳道:“见过帝君。为尊者先,还请帝君展示一下最顺手的雷法,让我看看接下来要从哪里开始。”


    娜迦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排去了第二位,但听见钱塘君的安排后,还是愣了一下,疑惑道:“等一下,不用行拜师礼吗?”


    钱塘君立刻回想起了昨日,兄长耳提面命的“你千万不能把师徒名分坐实,否则日后你就真的半点戏都没了,帝君一看就是个正经人,绝对是尊师重道的那种,切记切记不要自寻死路”,便赶忙对娜迦摇摇头,同时对秦姝解释道:


    “不过是和帝君交流一下雷法的使用心得,查漏补缺而已。便是没有我,帝君也能找到雷部众将协助,我哪里敢以帝君之师的身份托大?折煞我了。”


    “帝君若没什么意见的话,我们这就开始?”


    在此之前,别看秦姝法力高强,武德充沛,全力施为之下,一杆子都能把旧天界给捣碎,但她还真没接受过什么本土化的系统教育,全靠大力出奇迹,活生生一个人形自走拆迁机:


    月老殿?拆了。符元仙翁宫观?拆了。凌霄宝殿?拆了。拆不动,因为凌霄宝殿的根基连着三十三重天?那一起拆了。拆不动?强行夷平,核了!


    因此,满打满算看来,这还真是秦姝,以“现代人”的习惯,第一次正式接触“神话”里的法术传授。


    她立刻跃跃欲试地挽起了袖子,脚踏罡步,双手结印,按照昨晚她对着朱佩娘和朱孛娘二人倾情支援过来的那本《雷法总纲》上最基础的教学,飞快吟诵道:


    “上御九天,中制酆山。下镇河海,十二永源。八威神呪,灵策玉文。召龙致雨,收气聚烟。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王母,敕下太玄。宣威三界,不得稽延——”①


    秦姝选择的术法很稳当,没问题,这是太上三洞神咒里的“雷霆大威德”一术,算是所有雷法中最常见的一种了。


    换旁人来,用这一术,最多也就在地上打出个小土坑来而已;即便是让雷部的专业人士来,也只能击碎巨石、杀灭邪秽;总之,这个雷咒对周围产生的影响,应该是“物质世界肉眼可见”的范畴里的。


    因为别看这段符文听起来威风,可谁能真正统率天地,谁能真正沟通幽冥?谁能真正从昆仑王母那里得到认可,谁能够呼唤龙族前来“致雨、收气、聚烟”?


    什么“宣威三界,不得稽延”,都只不过是施法者怕号召力度不够,所以给自己强加上去的、用来好看的词藻矫饰而已,这番话其实用白话文等量代换一下,大概就是这么言简意赅的一句:


    领导,救救,帮帮,谢谢。


    但眼下,正在用这道咒文的,不是普通人。


    她是北极紫微大帝,是诸天统御,是万法宗师,所以,只要她这样说了,天地万物便要如此听令,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的一切规则与现况,就都要为她发生改变。


    仅仅是一句话而已,仅仅是一个最简单的法门而已。


    可就连如此简单的东西,都有着能令三界震颤的大威能、大恐惧。


    她第一道“上御九天,中制酆山”的咒文发出,幽冥界就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震动起来了。


    酆都动荡,万鬼齐喑,阴风倒涌,愁云席卷。这一刻,十八层地狱里的惨叫若能传到外面,管保能将铁石金玉震为齑粉,两位泰山府君面前桌案上的卷宗都在无风自动。


    慌得秦慕玉速速发下诏令,秦金钗急急加盖印章,来自两位酆都天子的旨意,立时化作一道青光自地底破土而出,瞬息之间便自阴山破土而出,向着洞庭的方向一路疾驰。


    幽冥界震荡不已,天界的斗部也未能幸免。


    金灵圣母赶忙一挥袖连通星海,八万四千群星恶煞随之戒备森严,四象塔溜溜转动,飞金剑凛凛闪光。这一刻,浩瀚星光突破白昼与黑夜的限制,化作一道银色的洪流自天边席卷而来,与来自幽冥界的青光合作一道,随即狂风咆哮,明光奔涌,云雾蒸腾,甚至都不必响起雷声,都有着让人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威能:


    这才是真正的“上御九天,中制酆山”。


    随后,以秦姝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内的江河湖泊也一并翻涌起来。沧波似屋,碧浪游鳞,冲开万顷玻璃皱;扬鳍掉尾,踊跃浮沉,长鱼吹浪势如山。②


    连离她这般远的普通水族,都能受到如此影响,离秦姝近一点的两位货真价实的龙族,就更不必说了。


    钱塘君有天界的职位在身,又年岁稍长,经验丰富,因此还压得住与符文之间的共鸣;但更年轻一些的娜迦,当场就不受控制地变回了龙形,昂首长鸣一声,纵身跃起,直入云霄:


    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洞庭!③


    日月光辉大作,北斗七星闪耀,无数可见与不可见的光华穿云破空而来,这便是雷电的声音抵达前,先行一步而至的“闪电”;与此同时,被娜迦的龙形召唤来的云雾和细雨,在光秃秃的山间飞速汇聚,使得这无名之地都有了几分传说中仙山琼阁的模样,这便是与“雷”相伴的“雨”。


    威势已全,天雷当来;然而这是万法宗师召来的天雷,于是从她口中说出的“合明王母,敕下太玄”便能成真:


    在愈发逼近、宛如万马奔腾的滚滚雷声中,在潇潇风雨与渺渺云雾中,一道明黄流光从极西之地疾驰而来,一看这手笔,就知道发下诏令的人是谁,分明是前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眼下常居昆仑山的太古大能,昆仑王母。


    昆仑王母的旨意一出来,就意味着这道天雷但凡能真的落下,造成的阵仗就不会小,轻则毁一城,重则毁一国,再往重了说,把方圆万里都夷为平地也不是不行,甚至可以直接用最基础的术法击沉一片大陆:


    因为这道雷法是真的把三界都惊动了!


    什么酆都冥府,什么人间龙王,什么诸天星辰……这些换做旁人,甚至都换不来一个注意、一次回眸的大能者,连同最太古的神灵昆仑王母,在这一刻竟齐齐调转目光,将注意力转向洞庭,泼天的威势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地洒了下来,只为了给最简单的一道雷法助威!


    即便钱塘君在原著里,是能挣脱镣铐,拖着锁链从天牢里一路狂奔出来的英杰人物,眼下见到如此态势,也不免失声惊呼:


    “请帝君住手!!!”


    但凡钱塘君不是个稳重的性子,在发现局面马上就要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一路狂奔过去的时候,他就得崩溃了:


    换做是你,在给一个说好只有九年义务教育水平的学生当家庭教师的时候,突然发现这学生的正常水平其实都能竞争诺贝尔奖了,换你你也得崩溃!


    秦姝闻言,赶忙停了持诵,而她的修为之深厚,得天地之殊宠,直至这一刻,才终于初现端倪:


    酆都的急令,昆仑的仙旨,龙族的云雾,星海的翻涌,日月的明辉……只她一句话,便召之即来;而也同样只要她一句话,便可以轻轻松松挥之即去,半点失控的架势也无。


    换做旁人来,非要丢掉半条小命才能使出来,而且就算使得出来,也不可能如此轻松就挥退的雷法,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手上,竟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什么风雨雷电,什么日月星辰,落在她手里,简直比家养的哈巴狗儿对主人狂摇尾巴的模样都乖巧,真正做到了“法随意动”,将万钧之势都化在最简单的一念之间,证明了“大道至简”的真理果然所言非缪。


    这便是诸天统御,这就是万法之宗。


    也正是直到秦姝能轻轻松松召来并挥退闪电与雷霆的这一刻,钱塘君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堂堂北极紫微大帝的天雷准头不准,或者说,她能打准了才奇怪:


    你让一颗核弹,去精准打击一只半夜三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蚊子,是个人就做不到精准打击的!


    这已经不是改换法门或者精进本领能解决的问题了,毕竟北极紫微大帝的火力规格就在这里。


    而且,这才是这个位置上的存在真正应该拥有的力量,不管秦姝日后怎么学习,她的所有法术的威力,也只能继续上升,无法下降削弱。


    既如此,若要加以改进,就只能从最本质的“发射”入手:


    只要落点的确在这只蚊子附近,只要的确把它给摧毁了,那么先不谈造成了多少附加伤亡,你就说蚊子打死了没啊,那当然打死了。


    于是钱塘君立刻触类旁通地给出了改进意见,甚至还不忘在给出改进意见之前,先真情实感地叹服一下,因为神仙都是慕强的生物,在见识过秦姝的雷法威能之后,这家伙可算是把对秦姝的滤镜叠到满层了,摘都摘不下来的那种:“帝君威能过人,小龙拜服。”


    “依我之见,帝君的天雷准头不太好,许是威力过大,难以操控得如臂指使的缘故?不如试试抛却咒文,只喊一声‘来’即可,毕竟帝君是万法宗师,字字句句皆有力量,哪里还用得上这些矫饰加强呢?”


    秦姝想了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立时将建议付诸实践,背负双手,对天高喝道:“来!”


    别说,钱塘君在雷法上,还真有几分造诣,至少当秦姝按照他给出的意见更改过施法方式后,之前那种恐怖得几乎都能毁天灭地的架势,在这一次就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她前脚话音刚落,后脚就有一道碗口粗的天雷从天而降,直直从两人面前掠过去了:


    “轰隆——”


    一声巨响与强光过后,秦姝望着远处平坦坦、光秃秃、烟尘弥漫的平地,不确定道:“钱塘君,你说,刚刚这里是有个山头的来着,对吧?”


    钱塘君也不确定了:“如果我们都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有的。”


    刚刚从天上降落下来的娜迦对此很有发言权,毕竟她正好目睹了“北极紫微大帝只用一个字就叫来的天雷,当场就炸平了一座山”的盛况:


    “是的,我作证,这里原本的确有个山头的,但已经被帝君轰平了。不仅如此,我从天上俯视下来的时候,甚至都能看见,已经有清泉在残骸中涌动了,想来就是被天雷击穿的地底泉脉吧?”


    什么是差距?这就是差距:


    秦姝只要随口说一个字,造成的杀伤力,和别人要心正志虔、焚香沐浴、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持诵多番咒文后,才能施展出来的法术的威力一样,甚至前者还隐隐完胜后者。


    不仅如此,在这道看似简单、但威力半点也不简单的天雷落下的一瞬,三人所在空地的上方立时传来猎猎风声,分明是有神仙驾临此地的征兆。


    娜迦、钱塘君和秦姝齐齐抬头望去,便见浓云密布,金光四射,身为雷部执掌者之一的金光圣母朱佩娘,手持她的本命法器,一面亮堂堂、光锃锃的金镜,站在云头上,相当热情地对她们仨挥手问好:


    “见过秦君!我一感受到是你的召唤,就过来了,怎么样,这雷打得劲道不劲道?不够的话,你下次多说几个字,我能打下来的力度就更强了!”


    态度之热情真挚,言语之朴实有力,就跟现代社会里,你走进一家正宗的东北菜馆,说“我担心菜码太小”时,会得到的回应:


    加,都可以加!绝对不可能不够,你只管加就行了!!


    钱塘君只觉不妙,试探道:“……这已经是帝君能使出来的,威力最小的雷法了吗?”


    秦姝诚恳道:“正是如此,钱塘君莫非觉得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吗?”


    就这样,钱塘君作为秦姝的雷法传授者,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都不太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


    ①这不是雷霆大威德,是集神咒,但我就是想这么混着写,因为用这个集神咒更能表现接下来的大场面。


    上御九天,中制酆山。下镇河海,十二永源。八威神咉,灵策玉文。召龙致雨,收气聚烟。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天帝,敕下太玄。宣威三界,不得稽延。


    ——《太上三洞神咒卷之一》


    ②捕鱼舟,冲开万顷玻璃皱。


    ——盍西村《小桃红·杂咏》


    飘忽狂风一霎间。长鱼吹浪势如山。


    ——蒲寿


    ③飞腾变化,绕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幌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象,祥瑞缤纷绕殿庭。


    ——《西游记》


    第197章 论道:洞庭湖上红旗烈。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秦姝和娜迦的每天日程安排就这样定下,后世要高考的学生过得都没这俩人充实:


    白天,先检查一下泾川那边的看守没出问题,然后让娜迦去劈一下试试;什么,没成功吗,不要紧,那上午继续跟钱塘君学习实践,下午就精读理论,切实做到理论实践相结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晚上,娜迦就负责协助秦姝处理各处土地汇报上来的事务,包括且不仅限于气温、降水、土壤、虫灾等各种会影响作物收成的大事;间或还得协理一下人间和幽冥界之间的往来,毕竟幽冥界的法院现在对寻常逝者实行“分区域管理”的方式,但如果有大功德的人去世,想要“超凡入圣”的话,最终还是要经由土地和幽冥界的双重推选,把名单送到秦姝这里,让她决定。


    两人每天的日程安排得那叫一个充实,三点睡六点起,但凡这两人现在不是神仙,估计没多久就得猝死。


    而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很快就在娜迦的身上取得了成效。


    某日在演练雷法的时候,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呼唤了一声“翻天倒地,驱雷奔云”,以往这么简单的咒术,最多只能召唤出个小火花来,可就在娜迦话音落定的那一刻,便有一道手腕粗的雷电,从虚空中猛然涌现,当即就在她脚边打了个焦黑焦黑的小坑出来。


    一时间,即便是刚刚亲口念诵了咒法的娜迦,都沉默了那么一瞬,因为她实在难以相信,这天雷是自己召来的。


    她下意识便看向秦姝的方向,在得到了紫袍玄衣的女子含笑颔首,表示肯定和赞美后,才难以置信地看向钱塘君,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这……真的是我做得到的?这是我召来的天雷?!”


    不仅娜迦本人惊到了,就连钱塘君都惊到了:


    因为按照娜迦往日里表现出的天赋来看,她真的很难在修行上有所成就,更罔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如此惊人的成效了。


    一个月的时间对凡人来说,可能很长,长到足以粗浅掌握一门手艺;但这点时间对不老不死的神仙们而言,就像是人类在她们百十年长的生命中,眨了一下眼一样。


    谁家好人能用眨一下眼的功夫,就从“1+1=2”的水平一步飞跃到精通高数啊?!


    娜迦的术法强度前后对比实在太大了,饶是精通雷法的钱塘君,都参不透其中奥妙,只能转向秦姝求助:“帝君,你能不能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能弄明白娜迦变化如此之大的原因,对帝君也有助益哪。”


    秦姝想了想,猜测道:“许是心气儿立起来了。”


    这个说法对娜迦来说,倒是很新鲜。


    她自出生以来,就没能见过除了钱塘君之外的、真正在天界就职的神仙;连带着母亲和父亲为她请来的传道受业的老师,都是因着有“同族之谊”这层人情关系,才能伸出援手大驾光临的灵鹫山龙女。


    也正因如此,某些对天界神仙来说,几乎是已经被刻进了本能里的常识,是生下来就能知道的、与“人活着就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的常识并无二致的基础知识,对娜迦这样,生活在人间,且受“族群”观念影响无法前往黎山修行的异兽来说,就格外新鲜。


    打个比方,就好像普通三线县城里的人,再怎么有钱有权,也很难接触到最顶级的教育资源,因为有些隐形的门槛,是无法轻易砸进去的;这也正是绝大部分只能处于权力金字塔中下层的人,不管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被上层人用轻蔑的、戏谑的态度,讽刺为“小镇做题家”的缘故。


    ——但上层人却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被压迫到一定程度之后,揭竿而起造反的,正是往日里为他们当牛做马的小镇做题家。


    ——不,甚至都不用走到撕破脸皮、兵戎相见、改朝换代的这一步。只要意识到“教育资源有差异”的这件事后,出于“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本能,大家就会主动去争取这些东西了。


    就好比娜迦,在意识到了“我可能正在接触一些很新的东西”这一点后,她赶忙对秦姝虚心求教道:“还请帝君细细教我,为什么说‘心气’很重要?”


    “我一直以为这东西可有可无,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可按照帝君的说法来看,这似乎还是个相当了不得的、能影响修行的因素?”


    秦姝之前,就已经隐隐约约摸到了“道”的门槛,在成为北极紫微大帝后,因着“万法宗师”的这一神职,更是在这方面心有所得,为娜迦解答疑惑绰绰有余。


    更何况,她当年刚处理完织女云罗的案件后,便在太虚幻境里闭了百余年的关,更能结合自身的情况详细说明,于是她半点不藏私地对娜迦娓娓道来:


    “我当年刚回太虚幻境之时,不仅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也对周围的姊妹们知之甚少,说是‘人生地不熟’也不过分;便是侥幸得了加封,心里也总觉得没底,总担心这泼天的富贵下藏着的,是更险恶的悬崖峭壁。”


    “可我又想,不管前路怎么危险,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是头破血流,也得继续往前。否则的话,辜负我自己还好说,最可怕的是辜负了所有我应该去保护的人。”


    眼下秦姝已进无可进,封无可封,北极紫微大帝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的称号尽显尊荣。


    即便还有人依稀记得,现在的警幻仙尊,在当年不过也只是一介普通文书官,连带她的封号也只是最初级的“仙子”,也很难再具体知晓和忆起尘封多年的旧事了;便是知道,也不敢多说,生怕让上位者想起当年的窘迫处境来,会恼羞成怒,迁怒旁人。


    因此,当秦姝说起自己昔年旧事的时候,即便是往日里,对所有奇闻轶事都不怎么感兴趣、一心钻研法术的钱塘君,都情不自禁地听得认真,因为这是能合情合理接近秦姝的“过去”的唯一良机。


    眼见叔侄二人皆凝神细听,秦姝又继续道:


    “因此越是风光,我便愈发谨慎,在被初次封为‘真君’之后,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完毕,便急急闭关了。除去当时的确心有所得的缘故之外,也实在担心自己实力不足,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也正是在那百年间,我日日夜夜面壁苦修,扪心自问,静心沉淀了许多年,还就真将激动不已的心境稳定下来了。在那之后,我的力量就又高强了许多,甚至都能与东王公硬碰硬,也半点不落下风。”


    娜迦在听见“东王公”这三个字后,下意识地就皱了皱鼻子,因为她很不喜欢东王公这个名字,在好好的故事里突然出现,扫兴的程度就约等于你开开心心出去玩的时候,突然被家庭教师逮了个正着,说要检查你的作业。


    娜迦向来不是个擅长掩饰自己心绪的家伙,立刻就将这番不满完全表现出来了:


    “他一介伪神,本来就是靠着窃取昆仑王母的权柄,侥幸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如何与帝君相提并论?要我说,帝君即便当时还没有眼下的这般威风,也不会输给他,否则天理何存,公道何存?”


    她满心满眼都是秦姝,觉得“北极紫微大帝这么风光的人,肯定要从头赢到尾”;但被娜迦寄予如此厚望的秦姝本人倒看得很开,没这么要强,只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洞庭龙女的发顶,低声笑道:


    “娜迦,话不是这么说的。”


    或者说,当秦姝成为了最后真正的、唯一的赢家和活下来的人之后,她对手下败将的态度也平和起来了,这是独属于活人的尊荣,因为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只有活着的人才配有种种情绪变化,甚至活着的人说什么,死掉的人就只能随之变成什么,历史从来只由胜者书写:


    “他那时,已经忝居高位千百年之久,连带着人间的香火供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根深叶茂,势焰熏天,我想要和他抗衡,实在是难上加难。”


    “但我还是成功了。”


    秦姝回忆着三十三重天崩裂的那一刻,她的确曾在那么一瞬间,明确地感受到了“天道”的存在;在那种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情况下,她对“道法”的感悟也进一步加深了,这也正是她眼下,能够胸有成竹为娜迦答疑的本钱:


    “因为我在刺出那一枪的时候,就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在所有曾因此人、正因此人、且将来也要因之受苦的魂魄,与我的力量产生共鸣,帮助我做成此事之外,我的‘心境’,也是格外重要的因素。”


    如果说之前,秦姝的解析,主要都是围绕着娜迦和自己的切实情况,在进行“案例分析”,那么接下来的这一部分,便成功进阶到了更深层的“原理精讲”上。


    ——换而言之,北极紫微大帝,已经在履行她“万法宗师”的职责,开始传道、讲经、授业了。


    若是以往,娜迦一开始听课,就要头疼了。即便是灵鹫山龙女来给她讲学的时候,她也听得总有那么些一知半解,是真正的事倍功半。


    所以,钱塘君在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拉家常,而是在传道授业”之后,第一时间便看向了娜迦,生怕她又听不进去,甚至已经做好了“把帝君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下来回去让娜迦多听几遍”的两手准备,却发现娜迦的面上,半点厌倦的神色也没有。


    直到这一刻,钱塘君才发现秦姝讲学的与众不同之处:


    她的语调十分温和,罕有以往的那位北极紫微大帝常有的漫不经心和隐藏得极好的倨傲,又是从自身经历切入说起这些事的,哪怕是丢脸的事情,只要能让听者切实受益,也不怕往外说,这才让娜迦对“听课”这件事完全去除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听故事”的好奇,自然也就变得事半功倍起来了。


    于是,秦姝接下来要面对的,便不止是娜迦一人闪亮亮的眼神了,而是钱塘君和娜迦两人双倍的全神贯注,双份的求知若渴。


    问题是这两人还都长得不错。


    娜迦就不用说了,她再怎么咸鱼、再怎么法术稀疏平常,毕竟也还是洞庭龙女,如果她的父亲不幸去世了,她就是下一任的洞庭龙王。因此,娜迦的法相也有着相应的继承人的规格,红云紫雾,芬芳馥郁,高鼻深目,明艳大方,也难怪柳毅会对她一见钟情。


    可钱塘君也不差。


    虽说他的长相和天界时兴的那种温文尔雅、进退从容的主流审美不太一样,但毕竟也是累积有功德的家伙,在降妖除魔上颇有一手。因此,他的长相虽然更剑眉星目,有虎背蜂腰、鹰眼狼头、铜筋铁骨之态;然而正因如此,但这样的一张脸上,也流露出格外情真意切的好学态度的时候,便更能折服人。


    当这样的两张面孔齐刷刷地盯着同一个人的时候,哪怕除去两人天生自带的压迫感不看,这个视觉效果也十分惊人,也就秦姝已经看遍了天人法相、神仙样貌,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道:


    “或者我们反过来想一下,如果‘心境’没有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会有‘道心破碎’的死法?”


    “虽说绝大多数时候,‘道心破碎’这样的伤势,都是伴随着修为尽失、仙骨被抽、寿元已尽的各种问题出现的,后者的情况的确比前者更加严重,这才使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面那些事上……可谁能拍着胸脯担保说,道心破碎只不过是重伤之下的衍生品,而不是导致死亡的因素呢?”


    别说,娜迦之前还真的没想过这一点。


    因为这个想法太偏了、太冷门了,完全就是在抠字眼,颇有种“无理取闹没事找事”的微妙感,就好像正常人不会闲着没事去拿直尺和圆规画等边十七边形一样。


    ——但不管你画不画,十七边形都在那里,这个定理是一定客观存在的。而且如果你用了这些道具,那么就能更顺畅地证明出这个定理。


    ——同理可证,不管你去不去追求,大道恒定存在,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但如果你把心境调理好了,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更远。


    即便之前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细节,可一旦被提醒后,娜迦就能反应过来了:


    对啊,如果“道心”真的没有那么重要的话,那没了就没了呗,多大事?为什么会有人因此而死?


    或者说,一个人原本好好的,却在重伤垂危、九死一生的时候,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难道不是大事么?这难道不能说明,“心境”的重要性么?


    眼见娜迦神色怔怔,似乎心有所感,秦姝又道:


    “所以要我说的话,人若立身,先要立心。一旦心气儿立起来了,心境稳住了,那么接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就都能有自己的成算,而不是被他人、被外界裹挟着,一路盲目向前。”


    “我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的,天下所有求道者,都是一样的。”


    娜迦此时,还沉浸在接触到全新的知识的恍惚与欣喜中,就好像泡在星海里浮浮沉沉一样,触目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光辉灿烂,完全被这种飘飘然的喜悦与饗足冲昏了头脑,一听秦姝这么说,下意识便反驳道:


    “这不一样,我哪里比得上帝君——”


    “比得上的。”秦姝用力握住了娜迦的肩膀拍了拍,娜迦便感觉到有一股格外强大却又不失温和的力量,触及了她的灵魂,成功让她那刚刚还恨不得飘到九霄云外的三魂七魄,都彻底稳定下来了,好似从九霄云外落回了尘世间似的,踏实,稳定,又格外熨帖安心。


    只听秦姝又道:


    “你之前年少的时候,求学失败,是因为你觉得还有亲人可以做你的后盾;后来灵鹫山龙女来为你讲学,你未能有太大进益,许是因为你们走的路子不一样,这个就不说了。”


    “而眼下,你既有‘要为自己报仇雪恨洗刷耻辱’的渴求,又有‘打铁还需自身硬’的信念,多方因素叠加在一起,你的心气立起来了,整个人都有了明确的目标,学习又怎么会不顺利呢?”


    “你看,现在发生了变化的,不止是你的‘命运’,还有你的‘心’。”


    娜迦心有所感,喃喃道:“我好像懂了,可又好像没太懂。”


    她抓住了秦姝的衣袖,那么用力又那么满怀希冀,就好像抓住的,是一根能够将溺水者拯救出泥潭的救命稻草似的,而不止是一片简单的织物:


    “敢问帝君,如若果真如帝君所言,天下所有修行者的‘心’,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还会有东王公这样抢夺功劳的伪神,为什么还会有泾川龙王这样一家子稀里糊涂、是非不分的人?”


    秦姝伸出手去,将娜迦的双手用力握在掌心,低声道:“心是一样的心,只是道途不同。”


    “女娲开天辟地,定乾坤,分清浊,从此阴阳有序,此消彼长,生死轮回,往复不息。天之清气生来便要化作女神和女人,随后诞生的地之浊气,便只能作为她们的辅佐和附庸存在,男神和男人便随之诞生。”


    娜迦一时间,竟忘了她们刚刚是在讨论“道”和“心”的问题了,只担忧道:“那么,就这样让他们诞生吗?”


    “可即便他们诞生了,又能如何?”秦姝又反问道,“你何时见过汹涌的水流能够长久浑浊?”


    娜迦毕竟是洞庭龙女,是此地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便是之前学艺不成,也打小就见过太多的术法、听过无数的道理,更见过无数同族和下属施展法术,管理江河,便摇摇头,回答道:


    “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有,也要在不断的水体流动中,被净化和澄清,这便是‘流水不腐’的道理。”


    秦姝又握了握她的手,试图将她被泾川龙王一家子给吓着了、气着了的心情安抚下来:“那么,如果你把‘流水’,看作‘世事’呢?”


    “你要如何截断水流,你要如何停止时间?便是当年,掌管‘术法’与‘战争’的玄鸟,也做不到这一点。”


    “事物是不断发展的,时间是不断推进的,世界是不断变化的。旧事物的灭亡,必然要伴随着新事物的兴起;而新生的存在,也终有一天会变得腐朽、过时,万事万物都处于动态的平衡中。”


    她垂下眼睛看向娜迦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娜迦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人类形体”的神仙说话,而是经由她沉静的声音与眼睛,看到了某种更宏大、更辽阔的东西——那便是“道”,是世间万事万物发展之时,一定要遵循的道理:


    “昔年昆仑王母还居住在昆仑墟,被西方的生灵们尊称为‘西王母’的时候,她曾率万妖下昆仑,剿灭少昊部落,让他们血债血偿——可后来呢?还是从地之浊气的尸骸中,诞生出了鬼神。”


    “后来,玄鸟即便拼着粉碎‘军队’神职的代价,成功净化了最开始作恶多端的那些地之浊气——可后来呢?男性的神灵,男性的鬼魂,男性的人类,还是从其中诞生出来了;虽说新生出来的,是杀伤力较弱的一代,但还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后来,鬼神之首试图进入旧天界,虽说被当时作为‘瑶池王母’的陛下阻拦,又用火种加以锻造和驯化,将它们的杀伤力姑且控制在了合理范围内——可后来呢?东王公还是成功篡权上位,号‘玉皇大帝’,甚至都造出了他自己的一套班子,把持旧天界大权千万年之久。”


    “在这些漫长的的争斗中,在这些看似永无止境的盛衰兴亡中,我逐渐体会到了一个客观事实,那就是,眼下,我们无法强行阻止他们诞生,只能对他们加以驯化和引导,就好像用清澈的水流,不断稀释浑浊的死水一样。”


    在今日之前,别说娜迦了,就连在雷法上修行有成的钱塘君,都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这就是传统的天界传道讲经的弊端之一了,只跟你讲道理,半点不结合实际情况:


    什么叫阴阳相生?自己去悟,至于你悟出来的,是“两者互相依存不可或缺”,还是“必须要一方压倒另一方分出个胜负”才行,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什么叫公义不灭?自己去悟,至于你悟出来的,是“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对不会缺席”,还是“迟到的正义不算正义”,都行,反正讲课的人已经把话说完了。


    至于理论和实践结合不起来,课本上的知识和现实生活中的情况对应不起来?谁有这个功夫去管呢,反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不是吗?


    更别提秦姝的这套理论,是结合了这个世界的神话逻辑,和现代世界的科学逻辑而生的,直接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连带着把天道的逻辑都揭开了。


    如果说,女娲的死亡,让这个世界从混沌纪元过渡到了太古纪元;西王母点化人类和高禖神的死亡,让太古纪元为人类纪元让路,那么这一套理论,便成功将唯心的神话世界观和唯物的科学世界观结合了起来,使得秦姝生活过的。立足于科技至上的现代社会,与她现在所生活的、立足于神话至上的传奇世界完全相连:


    在1.5亿年前,也就是天地尚未分开的混沌时期,此时的XY染色体尚未发生后世的变异,因此,诞生在此时的生灵,便没有“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的区别,都是好的,善的,美的。


    后来,X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进化,定义了一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这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被永远限制于睾丸内,并且因大量细胞分裂和极少修复而发生一系列突变,这便是“地之浊气”,与之相对的,依然一如既往稳定平和的X染色体,便是“天之清气”。


    清浊相生相克,XY染色体也在繁衍中扮演着必不可缺的、决定人类性别的角色,这便是“地之浊气无法被消灭”的根本原因,因为哪怕新生的这条不稳定的Y染色体把自己给退化没了,那还有最初的那条稳定的、不至于变得暴力和智障的Y染色体存在;只要XY染色体还存在,那么性别这个概念也就永远存在,消失的只是现在的Y染色体代表的“不稳定因素”而已。


    不仅如此,新生的Y染色体,因着伴随一系列突变,而天生自带各种不稳定因素,比如暴力倾向,比如随着时间的发展会逐渐丢失活跃基因……这样的种种变动固然会引发一系列的事故,但也不是没有好事。那就是,它们自带的争斗性,就足以加快这个种群的自我灭亡了;而且它们越是繁殖,就越会加快丢失基因的频率,被驯服、被净化的速度也就更快,达成天下大同、世界和平的终极目标也指日可待。


    战争终将对和平低头,不完整的终究要为完整的让路。用暴力取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够在力量之外施以仁慈与稳定,才是“王道”的真谛。


    这一系列的研究和结论,哪怕放在现代,在某些刻板守旧的学者眼中,都会被斥为大逆不道、异想天开,浑不顾基因组研究所给出的,基于分子和基因的基础上的科学成果;可如果放在人人对她言听计从、笃信不疑的现在,又没人能听得懂,因为现在不管是那一界,其生产力水平和科学水平都没进展到能观测基因和遗传物质的程度,她便是详细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但即便不能详细说出口,她一旦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这份力量,就实打实地落在她身上了。


    ——她在明白了“正十七边形就存在于那里”之后,不必动手做图和绘画,也能掌握了个中奥妙,明白了这份道理,连带着日后讲课的时候,只有“会不会具体讲作图方法”的区别,而没有“能不能讲明白”的区别。


    于是,就在秦姝点出“心”的重要性、点出“道”相存而不相同、点出“阴阳并存”的根源之后,浩瀚的天道威势,便在三人的周身悄然降临了。


    除去秦姝之外,谁也没能察觉它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也没人能注意到它到底覆盖了怎样的范围。


    然而等到连力量最微末的娜迦都反应了过来“天道正在注视着我们”的这一点后,三人方圆数百里的范围,都已经静默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了。


    之前柳毅进京赶考失败,折返回来,在途中遇到龙女娜迦的时候,就已经是暮春了;更罔论后来,秦姝还跟着娜迦一起蹭了一个多月的课学习雷法——你先别管学没学成,就说这时间消没消耗掉,那是自然消耗掉了的,哪怕是北极紫微大帝考试不及格,天道也不会把时间倒转回去让她补课重修——因此,眼下已是初夏时节了。


    蛙鸣蝉噪不绝于耳,骄阳当空,烈日炎炎,本来就格外让人心浮气躁;若处在眼下这种,没有一星半点儿树荫遮蔽的地方,便更是叫人口干舌燥,汗出如泉涌。


    即便娜迦是龙族,按理来说,应该不受酷暑寒冬侵扰,但在这种环境下,原本也多多少少会受点影响,不说别的,这光秃秃、灰沉沉的山脉,上面半点亮眼的花草树木也没有,看着就闹心——


    原本。


    等她反应过来,原本不可观测、不可捉摸、只在三界的命运发生重大变动时,才会降临的天道,已经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降临在了她们身边之后,三人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变样了。


    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已经萌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草芽,放眼望去,尽是葱茏的、勃勃的生机。在这一个多月来,被她们击碎的山石间,不知何时,已长满了歪脖子松树;浓绿的苔藓依附在石头边缘,更远处的悬崖峭壁上,也攀援上了无数爬山虎。


    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得满山遍野都是,在更加阴暗潮湿一点的树下,甚至还能看见几朵圆润饱满的蘑菇。浓郁的水汽与草木清香一并传来,对置身其中的三人无声无息却存在感极强地宣告,此地已然从生机断绝变得欣欣向荣。


    然而娜迦见了这满目的绿意,却并没有“终于在夏天里有个能喘气和乘凉的地方了”的舒适感,而是感觉到了一种更深、更宏大、更莫名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覆压下来的,最极致的恐惧:


    四季的节令怎么会紊乱?原本应该在初春才能萌发出来的新芽,为何会在夏天才出现?


    即便是神仙,想要做到这种“颠覆时令”之事,也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绝对不可能做得这么无声无息,那么,这一系列异况究竟从何而生?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人为的,也并非哪个路过此地的好心神仙,打算让她们仨学习的场所变得更舒适宜人,施以援手的成果,而是这个世界的意志降临此地。


    如果是“天道亲临”的话,那么这一系列的异动就有了解释,因为它只要存在于在这里,就是“生”了。


    娜迦的手一瞬间变得冰凉,面色也变得惨白而毫无血色,连带着她的睫毛上,都挂了一点从太浓重的水汽中凝聚出来的细碎水珠。她下意识便再度握紧了秦姝的衣角和双手,就好像从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中,就能汲取到能够支撑她不至于倒下的巨大力量似的。


    娜迦在这边被吓得魂不附体,但那边的钱塘君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他刚毅威猛的脸都快要保持不住人形了,两只龙角已经开始跃跃欲试地想要顶开他的发冠“破土而出”,分明是生物在受到惊吓后,最常表现出来的“应激”的模样:


    但凡他真的是个“现代被拴在凳子腿上,也能拖着铁链子和凳子全家乱转,顺便随机给人一巴掌”的丧彪狸花猫,现在他浑身的毛都应该炸开了,弓着脊背在那里团团转哈气呢。


    很难说这家伙现在还强撑着没有从地上跳起来,而不至于像娜迦一样吓得像一坨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究竟是因为他法力高强,还是因为他好面子,不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得太过软弱丢份儿,抑或者是两者皆有。


    总之,钱塘君姑且还能保持着现在这么个端坐的状态,只是有些面色苍白、声音虚弱而已,已经很不容易了:“……帝君。天道来了。”


    他和娜迦的反常,并非是因为二人“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被天道发现”所导致的——如果真有这种情况的出现,都不用秦姝和雷部那边降下天雷,洞庭龙王作为“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缺德事,就是送本来也有这个心思的弟弟去攀龙附凤”的遵纪守法老好人,就得先抄起家伙清理门户,灭了这俩——而是所有生灵的本能中,天生自带的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北冥鲲鹏,不过千里;龙之修短,不过千尺。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你要如何以“人类”的躯壳,如何以“有形”的肉体,去和一整个世界那么大的、“无形”的概念相抗衡?


    可以说,天道是真的不好相处。


    它平日里就不声不响地存在于那里,看着也没什么杀伤力,只是无法被掌控,也无法被观测罢了。闲着没事,它在某些关键时刻,还会以“可以被看见和被感受到”的状态降临下来,就好比北极紫微大帝和昆仑王母等众神归位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过此等异况。


    但如果它,以最本质、最原始的“真身”降临了呢?


    没有谕旨绢帛,没有祥云紫气,没有明光彩霞。它就这样赤裸、浩荡、威严又不易引人察觉地降临在了此地,等你反应过来之后,你已经置身其中,难以自拔了。


    用有形世界的生物来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你原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驾驶着潜水艇,深潜得好好的,外面还有个铁壳子保护你的安全,怎么看怎么让人安心。


    结果你一抬头,好嘛,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行驶进一头巨兽的肚子里了,甚至都能透过舷窗看见这头巨兽的胃壁;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头巨兽的眼睛,甚至还能透过血肉和骨头,就这样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你,还在慢慢朝你逼近过来,你浑身上下的大小体积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都不如它一片鳞片大——


    好家伙,这换谁谁不发疯!钱塘君和娜迦现在只是瘫坐下来,动弹不得,面色惨白而已,都得说这两人是真的胆色过人!


    然而,在天道的威压全面覆盖之下,在这头无色无形的巨兽已经将三人都包裹起来了的当口,唯有一人的面色分毫未改,甚至连最轻微的动容都不曾,连带着回答钱塘君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别怕,这里有我”的,令人格外安心的感觉:


    “我知道,因为这是被我讲法感召来的。”


    玄衣紫袍、星冠凤簪的女子只回握了一下娜迦的手,娜迦便从那种魂飞魄散、肝胆欲裂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只觉浑身发冷,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然后,她又如此触碰过钱塘君的衣袖,钱塘君也蓦然感受到一阵暖意传遍周身,将他从天道的威势下拯救出来了。


    周围的风声都停止了,潺潺的水声也不见了。蛙声蝉噪、虫鸟啼鸣在这一瞬间尽数远去,因着所有的声、色、形,都要为“大道”让路。


    真正的北极紫微大帝只是牛刀初试,对着再普通不过的两位龙族略一讲法,便触碰到了世界的核心,道法的真谛,一并成功展露她作为“万法宗师”的峥嵘:


    “综上所述,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事情。”


    “我们有我们的‘道’,他们有他们的。这两条路或许生而不同,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大家从根源上就不是一个物种。只要这条路不伤着他人、不有碍于公义,就好了。如果他的路会伤害到别人,那么,先不论会不会有正义之师前来讨伐他,从大势上来看,他必要祸起萧墙,自取灭亡。”


    ——北极紫微大帝第一辩,说的是“道”。


    她话音刚落,原本重重包裹在三人周围的天道,便仿佛被触及了什么么最核心的力量与秘密似的,再也不能维持住这种骇人的威势了,当即便溃散出第一波余韵。


    原本生着葱茏绿意的山石在这股无形却强劲的冲击下,当即便碎为齑粉;甚至都不用此处的土地另行插手管理,便将荒芜不毛的山地化作百亩良田。


    之前被秦姝用天雷打平的山头上,一路击穿地底泉脉而出现的泉眼,也与这新生的肥沃土地连接在了一起。


    从这口新生的泉眼中,涌动出来的泉水甚至隐隐带着甜意,凡是这汪清泉所流淌过的地方,原本油润得甚至都有些攥不动的黑土,便在这泉水浸润之下,变得方便开垦了起来,即便是七岁的孩童,都能扶犁下地,耕种开荒。


    可想而知,不久之后,就会有凡人拖家带口来此地开荒居住,连带着所持诵供奉的,都是北极紫微大帝的尊名,因为这是她在此地讲经说法、感召天道,带来的生机残余。


    这便是天道的力量,这便是“生机”的威能。


    此时此刻,它不再以官职、加封、法相和衣饰等种种“肉眼可见”的形态降临,因为此时秦姝带来的改变,她所触及的东西,已经远非“神职”这一可以被理解之物,而是这个世界的根基,是道法的根源,是天道的本质,于是天道自然也要用最本质的方式来响应她。


    秦姝耐心等第一波天道余威散去,又继续对终于整理好了表情的娜迦和钱塘君继续道:


    “但不管大家行走在哪条路上,想要为自己挣个立足之地出来的‘心’,都是一样的。蝼蚁尚且知道偷生,花草树木尚且知道向阳,所以大家只要没走什么歪路,那想给自己挣个前程,又有什么不对的呢?”


    “万法归一,殊途同归,化外之地有句话说得更加形象直白,叫‘条条大路通罗马’,意思就是说,只要顺着这些道路往前走,那么不管走的是哪一条,最后都能通往他们的国都。”


    “可你想要走下去,能站在终点见到曙光,也总得不迷路、不放弃、能坚持到底啊。”


    ——北极紫微大帝第二讲,讲的是“心”。


    这也是娜迦学艺成功的精髓所在。因为她想给自己报仇,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惩罚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半点人间时兴的那套“温良谦恭让”的道德楷模的模样都没有。


    可谁能说“温良谦恭让”就是对的,谁能说“他打了你的右脸,你就要把左脸也一起伸过去让他打”的这种做法是对的?感化的道理没有错,但也得看这人值不值,能不能说通。


    但话又说回来,在一件事情能够和平解决的时候,要出于怎样的考虑,才能让双方放弃议和,直接开战?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到底是要经由战争求得和平、“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还是要割地求和,忍辱负重,保一时平安,好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以待后来?


    娜迦不至于为这些问题犹豫,因为她遇到的事情很小,只是家事而已,因此她处理这件事的手段也很简单粗暴直接:谁打我,我有样学样打回去就是;如果单纯打回去不能震慑对面,那就把对面全都赶尽杀绝、斩草除根,顺便还能起到警示作用呢,新的《天界大典》上不也是这么说的?


    由此可见,从这第二番关于“心”的讲学里,受益最深的,不是娜迦,而是钱塘君:


    只要前者的父母不死,娜迦就无法继承洞庭湖,但钱塘君已经自立门户了。他掌管的钱塘有着威力相当惊人的潮汐,即便千百年后,在生产力更加发达,有了钢筋水泥的堤坝、雷达、探照灯和搜救艇的现代,年年依然有人死于钱塘江潮。


    这些人的死亡,甚至还和古代那些“因为要出风头赚赏钱,不得不强行下水”的弄潮儿不同,不少人都是在旁边看潮的时候,被这自然的威势、咆哮的浪头给猛地卷下去的,救都救不回来,自古至今都尸骨无存。


    可以说,在《柳毅传》的原作里,如果硬要说这位嫉恶如仇的钱塘君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他曾经一怒之下,发了九年洪水,后来又因为和天兵天将闹别扭,而淹没了五座大山的“黑历史”;还有后来,在得知了洞庭龙女被泾川龙王一家子苛待的惨事后,当即暴起,“所杀几何?六十万。伤稼乎?八百里”的战绩了。


    所以在秦姝心底,这家伙其实一直是个不定期爆发的火药桶,可以说钱塘君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沉稳可靠,在秦姝的面前半点用也没有,这才是真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别看现在他表现得似乎十分可控,也没什么不良的行径,但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吧?


    而且如果钱塘江潮能够变得更加可控,更加安全,日后在这个地区,开发潮汐能发电、水上运动项目拓展、生态旅游和传统文化发扬继承等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能让这里的工作人员要面临的风险,更小一些?


    很显然,她的努力取得了成效。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定,已经散去了不少的天道威压,又悄然卸去泰半。


    只不过这一次的溃散,和之前那种“击碎一切碾压一切”的伟力不同。如果说首次散开的天道之威,有着山岳般威猛的力量,那么这第二次散开的,便如江水般柔韧绵延,滔滔不绝。


    金石兵戈,固然锋利,但从屋檐边上滴下来的水珠,从人们的脚边缓缓流淌过的小溪,也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微小,却持久;细弱,却不间断。假以时日,水滴石穿,铁杵成针,又有什么做不成的呢?


    于是,当这第二波天道之威,以轻柔飘渺,却不容忽视不容拒绝的态度,飘散至钱塘江上的时候,连带着那边正在蓄力的浪头都被强行按压了下去,更罔论正在此地,听秦姝讲经传道的钱塘君了。


    他的灵台一瞬通明,与此同时,原本因着“我和帝君之间的差距是不是有些大”而生的浮躁,还有刚刚被迫直面了最本质的天道而觉恐惧的内心,已然被这陡然涌入的清泉荡涤得干干净净,不染半丝尘埃杂念。


    汤汤江流,泛泛行舟;潮波汨起,回复万里。①


    在钱塘君的心境得以安定的那一瞬,他原本应该有的,会怒急攻心,一念之下就造成数十万人伤亡的命运,也就此与他切割开来,一并被命运的洪流卷走,送往“不复存在”的废纸堆里的,还有那受灾的百姓、被淹的田地、摧毁的庄稼。


    从此,钱塘江潮即使依然年年震响如雷鸣,依然年年都有“须臾海门走匹练,白虹蜿蜿吐长线”的奇景,依然有“钱塘江上,潮头如雪”的美谈与盛名,可再也不至于因此,便要每年都葬送无数百姓于其中。


    而这一波天道威势所造成的影响,甚至远非于此。


    因为它扩散开来的时候,只是把“最终目标”定在了钱塘江那边而已,并不意味着对沿途经过的,有着同样危险隐患的地区完全坐视不理;再加上此时此刻,坐在秦姝面前的,是娜迦和钱塘君两人:


    后者是钱塘地区毫无疑问的掌权者,所以,北极紫微大帝讲经说法,潜移默化地驯化了他的心性的时候,能够把暴烈得仿佛脱笼野马一样的钱塘江潮给安抚下来,也很正常;那么没有理由,半点不影响到洞庭湖啊,毕竟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洞庭地区水域的接班人。


    只是钱塘君受益最深而已,并不代表以娜迦为代表的洞庭一脉这边,就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而且,钱塘江那边,有着相当明显的水患,并不代表洞庭湖这边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八百里洞庭,何等风光,何等广阔,这么大的水域,就真的半点问题都不会出吗?更罔论洞庭湖的前身“云梦泽”原本可万万不止这么大,只不过随着时间的发展,人类活动加剧,附近植被被破坏,这才导致泥沙淤积,云梦泽消亡,荆江河床不断抬高。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地理课过得去的现代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什么事。而秦姝作为从小到大都格外品行优良的好学生,自然也不例外地提前知道了这个答案:


    夭寿了!洞庭湖要发洪水了!!


    已经有“河床抬高,大量承接汛期的长江来水”这个因素在前面,再叠加上眼下“仪凤三年”的唐朝时间段,可想而知,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洞庭湖地区水患频发的状况,只会加剧,不会减轻:


    毕竟是小冰河期刚刚过去的唐朝,气温逐渐回升,农作物开始增产,原本不少甚至都开垦不动的北方冻土,都化作了值得一种的良田;那么,地势平坦又邻近水源,甚至还因为水文因素而格外肥沃的洞庭湖周边,岂有不被开垦之理?


    时间一久,“围湖造田”的情况愈发严重,周遭的植被也被破坏得更加惨烈,洞庭湖作为湖泊的蓄水防洪的能力也年复一年大不如前。


    可长江年年都有汛期,自然的威力从来不会因为普普通通的人类活动而停下脚步。于是,洞庭湖每年,都要经受那么几次“接收的水量远远超过蓄水能力”而生的洪涝灾害;洪水一过去,被淹没过的土地就要颗粒无收,为了应付来年的税收,就要开垦更多的田地;但开垦的田地越多,洞庭湖的蓄水能力就越差,直接导致日后的洪涝灾害就会爆发得更加频繁……


    秦姝:夭寿了!这是什么要命的死循环!!


    可以说,秦姝在意识到“现在是唐朝”和“娜迦是洞庭龙女”的这两个关键点后,便下意识在前来学习雷法的同时,不忘把办公地点搬到洞庭龙宫,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截止讲经说法、传道受业、点化钱塘君和娜迦之前,做出的贡献最大的决定:


    在她常驻洞庭龙宫,处理方圆千里的土地送来的各项事务的这段时间,洞庭湖的水文状况八百年来都没这么平和过,


    毕竟北极紫微大帝在此,便是恶龙怒蛟也不敢造次,况区区一点水流呢?


    可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太虚幻境,诸天统御也不能长久停留人间;而洞庭湖的水患问题又亟待解决,且关于这个问题,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早已经有更科学的、已经经过验证的办法,给出了相当标准且有用的解决答案:


    退耕还湖。


    ——可现代人能够说“退耕还湖”,那是因为现代的生产力已经足够发达,粮食足够,人们有着足够的谋生资本。


    问题是在古代,哪里有这么多从天而降的无主良田?便是有,时间一久,也要被当地豪强和地主占去了,这是封建社会永远无法解决的“土地兼并”的问题。


    且根据秦姝这段时间以来,调查洞庭湖方圆千里之内的土地开发状况也能看出,在这里生活的农民们,已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级别了,恨不得把每一寸能种地的地方都填平种上粮食,周围的土地也都在日日夜夜加班操劳了,实在不能再压榨她们。


    秦姝:我压榨我自己,可以;但要我去压榨别人,这不行。


    于是她讲经说法,唤来天道,赐下百里良田;又安抚钱塘君,点化娜迦龙女,使得这个原本水患频发的两个地区的掌权人和继承者,有了相对安定的、坚强的“心境”,如此,两边的水患,便也得到了控制。


    自古以来,文人骚客,在面对着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八百里洞庭的时候,不管怎么耗费笔墨,搜尽枯肠,所说的也只不过是“洞庭秋月生湖心,层波万顷如熔金”的清雅夜景,说的是“凌洞庭之洋洋兮,溯湘流之沄沄”的浩荡大气、一泻千里。②


    谁能见到“洪潦汤汤兮毒吾州,地维圮兮乱常流”的乱象,谁能切实体会到“小邑居易贫,灾年民无生”的痛苦?除去极少数能够将根扎在民间的文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和“农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阶级,是体会不到这些东西的。


    于是如今,他们见不到的东西,他们听不到的苦难,便要有同样“工农阶级”的人来弥补和倾听。


    一时间,原本被开垦成耕地的洞庭湖的边边角角,再度变得波光粼粼,水色接天;而那些因为种在洪涝灾害频发的地区,长势其实也不太好的庄稼,也一并在清风拂过之时,自动开花成熟,收获入仓。


    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下,原本空空如也的粮仓中,陡然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粮食,放眼望去,沉甸甸、黄澄澄的稻粒饱满得让人难以置信,便是最年迈的老把式,都犹豫了半晌,才敢伸出颤巍巍的手,掬起一整把粮食,嗅着扑鼻而来的草木清香,泪如雨下。


    浑浊的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面孔上落下的时候,便宛如终年大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罕见的甘霖,因为她原本因为常年在地里劳作,已经蒙了满面的尘土,这两道泪一落下来,更是在她的脸上,冲出了左一道右一道的沟壑,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即便如此,她也浑然未觉自己的失态,只贪婪地嗅闻着手中的粮食,左看看又看看,甚至都舍不得咬一口,转而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啃了一下,都咬出了深紫色的皮下淤血,这才经由剧烈的疼痛,成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是真的迎来了这样一个天赐的、罕见的丰年。


    她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地,握紧手中黄金也似的稻子——或者说,在靠天吃饭、靠地生产的农民们的眼中,这一把饱满的粮食,还真的比黄金都要珍贵,因为在水患频发的年头,即便有黄金,像她们这样的平民百姓,不仅花不出去,甚至都无法保全——又哭又笑,不住跌脚,看起来简直就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天也……天也!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好的穗子了……是哪位神仙赐下的福祉啊?!”


    被她这么一喊,周围原本要么同样陷入癫狂,要么已经被震得呆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的人们,也纷纷反应了过来:


    对啊,有如此异况,定然不是人力能及的,必有神仙相助;那这好心的神仙帮了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厚着脸皮,就这样悄没声儿地享受着她送来的助益,半点香和供奉也不给人家?


    于是这老妇人一发话,便有无数人应和道:


    “还请好心的神仙现身,供我们描绘图画,留存影像,世世代代供奉!”


    “请神仙现一现真容,以便我等明白,赐下这份天大恩情的好人到底是哪一位?可别被别个冒领了功劳才好。”


    “我等即便家贫,却也知礼。好神仙,你且让我们见上一面,日后我等定然日日供奉清水,或奉香花,或供鲜果,四时节礼,不敢有片刻慢待!”


    ——别说田地还在不在的问题了,就算是在,按照那些田地原本的贫瘠程度,即便再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地耕种上个三五年,也不一定能收获这么多好粮食!


    只要仓库里有了粮食,人就能吃饱有力气;只要有力气,干什么不成?到时候,不管是去别的地方,再开垦上三五亩荒地,还是直接拖家带口走人,哪个不成?都有了这么多粮食,好好的一个大活人,难不成还能把自己饿死?


    在古代,其实想好好吃上一顿饱饭,或者实打实地拥有可观的收成,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前者需要足够丰富的物资储备,几乎大部分能达成此条希望的因素,都依托在后者的身上;但后者又要综合考虑天气、温度、土地、种子和自然灾害等种种因素,而很多因素,即便是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由当地土地出手相助,也无法彻底解决。


    土地们:是这样的。要是我们能彻底解决水患的问题,那我们就不叫土地了,叫河神。而且我们如果真的有这个本领,共工和瑶姬两尊大神肯定早就过来招揽我们了,哪儿至于还在人间处理这些最基础的问题。我们不去天界水部干活,是我们不喜欢新天界吗?还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上不去!


    综合对比一下,可想而知,当这样的一幕神迹降临在众人眼前的时候,会引发怎样的反响。


    一时间,欢呼喝彩声不绝于耳,祈祷叩首之态比比皆是,而祈祷的时候,只要足够心诚,就能抵达神仙耳畔。


    否则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心诚则灵”的传说?便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家圣人,不是也说过,“至诚之至,通乎神明”么?


    这不,洞庭湖附近的祈祷声刚一起来,与娜迦和钱塘君一同,坐在数十里开外,已经化作了良田的边上的秦姝,便听到了她们的声音。


    秦姝望了望满脸“啊我们帝君就是这么厉害”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觉得“与有荣焉”的娜迦,一时间似乎从这位洞庭龙女的脸上,看到了几千年后的大学生的模样:


    清澈,愚蠢,但实在清澈。


    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对娜迦招了招手,直接点名道:“娜迦,你去。”


    娜迦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和后世著名电视剧《西游记》里,那个被九头虫吩咐“你去做掉唐僧师徒”的奔波儿灞的表情十分神似:


    啊???我???


    秦姝也不跟她多说,只在娜迦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娜迦便觉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陡然传遍她周身,连带着她的法相,都随之发生了变化:


    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祥风起,庆云随,融融恰怡。明珰满身,绡縠参差,左蔽红烟,右舒紫气。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笑语熙熙,自然蛾眉。艳逸丰厚,馥郁环旋,此诚天厚,不可多言!③


    就这样,半点没反应过来“我是谁,我在哪,我这是要去干什么”的娜迦,就这样随着自然而然生出的笳角鼙鼓的仪仗簇拥下,带着红烟紫气,馥郁香风,一路飘飘荡荡,往还在不住传来祈祷声的洞庭那边去了。


    也正是在她彻底离开此地的那一刻,娜迦才终于听清从身后传来的,北极紫微大帝的笑叹:


    “傻孩子,自然是你。”


    “你听我传道,明了心性,坚定志向;又心有所感,安定水患,生出良种——你该不会以为,这些都是我赐下的吧?你是洞庭龙女,这些自然是你的功劳,我怎么好跟你抢呢?”


    娜迦刚想说“我只是洞庭龙女,不是洞庭龙王”,结果下一秒,她才堪堪反应过来,秦姝的这个逻辑是真的无懈可击,而这些收获的良种、复原的湖泊,似乎还真的是自己的功劳:


    好巧不巧,今天洞庭龙王带着他的妻子游山玩水去了!


    自古至今,只要中间的管事人不要太废物,那么,这个地区的事务,就没有跳过中间的领导,直接报给最上面的人的道理。


    从下面往上汇报事情是这样的逻辑,而这个逻辑其实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即,在中层领导还没有欺上瞒下地把局面弄得乱成一团、不可收拾的时候,该地区的一干事务,还是要交由她本人处理的。


    那么,洞庭湖地区的实际掌权人是谁?自然是洞庭龙王。


    如果洞庭龙王不在了呢?那就是他的妻子龙婆。


    那么,如果这对夫妇齐齐外出游玩了呢?就真的要顺延到娜迦的头上了。


    一旦想通这个关节后,娜迦在被香风妙音、红烟紫气簇拥着,按定云头,悬浮在洞庭周边的农人们面前的时候,也终于找回了她被当做“洞庭继承人”培养的智慧,将那些往日里她学不透、学不会、也没机会去实践的事务,尽数说出口了:


    “我是洞庭龙女娜迦。”


    “今日偶过此地,见诸位饱受水患侵扰之苦,心中不忍,便替尔等收了这五年的良种,尽数入库,无有遗漏。此乃神仙特赐,凡人不得强夺,若有违者,定叫洞庭水族杀上府去,打你个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原本心底痒痒得很,心想“等找个好时候,纠集些人手,把这些粮食抢到自己家来,又能吃得饱又祥瑞”的豪强富户,无不战战兢兢,两股觳觫,接二连三拜倒在地,口称“不敢不敢”,“绝无此意”。


    娜迦在处理完这番隐患后,又转向还在可怜巴巴地等着她说话的人们,叹息了一声:


    “尔等经营艰难,我身为洞庭之子,未能及时察觉,是我之过也。”


    “但洞庭湖不可随意开垦,更不可填塞浅滩,堆积平原。若如此,洞庭湖蓄水越少,汛期便越容易洪涝并发,届时,尔等这辛勤半年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当,就又要毁于一旦了。”


    众人见娜迦容光照人,天生不凡,又见她说话和气,便试探着挤挤挨挨凑上前来,之前那个抓着满把稻粒的老妪还不舍得放下手中的粮食,便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满捧的珍宝,凑上前去,高声道:


    “谢过龙女殿下赐粮。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我们也还是懂的。”


    “好殿下,你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何妨再多多指点我们几句,就好比,如果我们把这边不好耕种的田地填平了之后,又要去哪里安身立命呢?”


    娜迦闻言,立时心有所感,遥遥指向她之前曾和钱塘君一同,在那里听秦姝讲道说法的山头,而那里早已经被第一波天道威势,从不毛之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沃土:


    “往洞庭的东方去吧,那里有北极紫微大帝为你们新开垦出来的数百亩良田,更有常年永不干涸的清泉。若不是她点化,还不知你们几时才能有这般造化呢!”


    “只要尔等用心耕作,绝不懈怠,便能积百年家业,保一世平安。”


    众人闻言,齐齐面向北方跪倒在地,口称“北极紫微大帝”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名号不迭,待跪拜完秦姝后,又回转过来,再度谢过娜迦赐粮之恩。


    之前那位带头询问娜迦,“我们的出路在哪里”的那位老妪,眼见着娜迦显灵完毕,便要离开,急急起身上前,高举双手,将一整把黄澄澄、金灿灿的稻粒,都完完全全地展示在了娜迦的面前,对娜迦恳切道:


    “殿下,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便带走这一穗稻子吧。”


    她高高举起双手的时候,娜迦甚至都能看得分明,她那双经年劳作、面部风霜的手上,全都是老茧和皲裂开来的口子,甚至指甲盖里,还有着黢黑的污泥。


    这样一双脏兮兮的手里,却捧着一把格外洁净饱满的谷物。通体椭圆,两头微尖,颗颗金黄,粒粒分明。在格外强烈的对比之下,便愈发显得脏的更脏,好的更好,连带着她苍老、疲惫却又格外欣喜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有烟火气了起来:


    “我们知道殿下是神仙,北极紫微大帝更是天界首屈一指的人物,肯定什么都不缺……但这毕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且我们的田刚刚被洪水淹过,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便是强行凑,也凑不出什么来,只能姑且用这一捧粮食感谢您二位哪,因为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恭祝北极紫微大帝、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福泽绵长,感念洞庭龙女娜迦赐粮之恩,我等定年年岁岁,持诵尊名,供奉香火,不敢有分毫懈怠!”


    娜迦看着这位老妪枯瘦的、单薄的身躯,还有她身上连蔽体都难的衣物,又缓缓调转眼神,看了看被她小心翼翼、周全万分捧在手心的那一捧稻子,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换做那些有所谓的洁癖和种种讲究的人来,定然要觉得这一幕倒胃口,让那些不事庄穑的文人来看,他们估计一辈子,都要拿不动笔去写《悯农》。


    可娜迦不觉得脏。


    她只觉得难过。


    她觉得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明明心头没有什么损伤,却又总觉得哪里堵住了一块,就好像往奔涌不停的溪流中间,陡然扔了一块土石,截断了它所有的去路一样,硬是卡得她数息之后,才哽咽开口,一说话,便控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好,我记下了。”


    她伸出手,从老妪手中接过那一捧谷粒的时候,只觉得手头承载的重量,是那么轻,又那么重。


    明明只是小小的一把粮食,甚至连“力能扛鼎”的力气都不用,便能轻轻松松接过来;可在娜迦的眼里,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一把粮食啊,分明是整个洞庭湖地区“民生之多艰”的缩影,是她之前始终被保护得太好,连见都见不到的,普通人的人生。


    ——她之前见过所谓的“粮食”么?金莼玉粒,美酒珍馐,想是见过的。不仅见过,而且见到的,定然是比这些粗陋的、原始的、甚至连加工都没有加工过的粮食,好上一万倍的佳肴。


    ——可娜迦却在亲眼见到被老妪捧上来的谷粒的那一瞬,才格外强烈地认识到了“这是粮食”的这一点。


    于是这一瞬,洞庭的龙女从神仙之境,落入凡间。


    娜迦望着这老妪面上欣喜又包含希望的神色,看着她跃跃欲试得,仿佛下一秒就能脚不沾地窜出去,往自己说的“有良田”的东边赶去的架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好像自己再多说什么,都是对这种努力活着、永远心怀希望、品德温良秉性敦厚的人的折辱。


    于是到头来,娜迦什么废话都没说,只像个久别多年后好不容易重逢的老朋友那样,用力按了一下老妪的肩头,就好像不久前,秦姝正是用同样的方式,按过她的肩膀那样,将来自千百年后的工农阶级的问候,中转着传达过去了:


    “等来年,我要来亲眼看看,你们在新地盘上种出来的稻子如何,若好,便摘一穗与我酿酒,酿好了便存着。”


    “届时,我要带帝君来,与诸位一同饮酒作乐,欢庆丰收。”


    “这是自然!”老妪闻言,自然大喜,连连作揖,笑道,“那我们就果然恭候殿下和帝君前来了,到时候,什么好酒好饭菜,都是管够的哩!”


    而也正是在娜迦与老妪依依惜别的当口,第三道天道余波终于彻底传开了。


    这最后一次的讲法,不仅突破了“天界神仙”和“人间异兽”的区别,甚至突破了神仙和人类的区别,大音希声地,将世界的根基、万物的真理、道法的真谛,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这一刻,有幸听见北极紫微大帝传道授法者,远非娜迦与钱塘君这样的龙族,连同洞庭周遭的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凡尘人类,也一并听闻了。


    即便许多凡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听见了什么,然而在这无声的共鸣中,在这翻腾的云雾与明光中,也恍恍惚惚,似有明悟:


    “今日,我为诸君讲法传道。首论‘天行有常’之‘道’,再论‘道心自然’之‘心’,后论‘阴阳合一’之‘人’。”


    伴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江河震荡,洞庭波起,潇潇风雨迎面而来,却不曾沾湿两位紫衣人的衣角,因为这阵风雨本就是为迎接和庆贺她们“证道问心”而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万法归一,前途不同,道心恒定。”


    “薪火相传,初心未改,人世长存。”


    在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如有天音震荡,钟鼓长鸣,以秦姝为中心,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浩涌动,天水一色,风烟激荡。


    在扑面而来的雨雾中,娜迦原本遍布欣慰、迷惘与一丝隐藏得极深的痛楚的双眸,飞速变得澄清。她不曾修出天眼,然而她接受的,是比当前的时代与生产力更加超前的知识,故而她得以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先贤共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的传道讲经,帝君这是将天界的新火种,也带来人间了!”


    洞庭龙女在她的家园与国度——洞庭湖上立定,伏在云间又哭又笑,被发跣足,仰天长呼,因为今日她终于开悟,人类千万年来的智慧尽数凝结在这一次传道中,直面了这一枚火种的娜迦心神激荡之下,竟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噫,好也!我悟了,我悟了!”


    “从种田的人们手里捧出来的,才是最原始的、真正的粮食;由此可知,在已经是人类为主导的世界里,从人类中得到的真理,才是能让这个世界真正延续下去的大道啊!”


    于是她跌落宝钏,摇散发髻,带着满身的风雨,一路跌跌撞撞奔向秦姝所在的方向。所有的法相都在一瞬明灭又一瞬生息,原本披挂在她身上的、点缀在她发间的奇珍异宝沿途散落一地,她也毫不在惜,因为有更珍重的、更宝贵的东西在面前等她:


    “帝君,我悟了!”


    钱塘君见娜迦神态狂喜,诚然心有所得,便退至一旁,不愿挡娜迦的路,而果然娜迦也没注意到她这个叔叔,只一路直直冲撞过来,双眼亮得仿佛里面燃烧着一蓬新生的、不灭的火:


    “我之前听帝君第一解‘天道’的时候,便在那里想,如果天意果然有常,那在世事更迭的时候,我们受的苦、遭的罪又要如何计算?少昊部落注定要灭亡,可炎黄部落的前辈们也都是好人,她们就也应该受这样的苦吗?”


    “后来我听帝君第二解‘心境’的时候,便想,许是只要心境坚定了,就能忽视之前受的所有的苦呢?人间不是也常常有‘苦修’一说嘛。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对,因为凡是痛苦,就必要留下痕迹,怎么可以让好人受苦,让坏人最后也要享受这成果呢?”


    秦姝袖手,在漫天风雨中,望向一路狂奔而来,伏在她肩头大哭大笑、状若疯魔的娜迦,微笑着问道:


    “那么,你悟了什么呢?”


    娜迦在漫天风雨之下抬起头来望向她,一时间,竟不知遍布她满脸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而那双龙族和蛇类同有的、橄榄色的清透眼眸里,不仅映着黯淡的天空、潇潇的风雨,还有一簇微末的、小小的火花,细细望去,那簇火花分明是金红的颜色:


    “直到帝君说,‘初心未改,人世长存’——于是我悟了,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三十三重天借用了后世人类研究出来的制度,才得以补全成为三十六重天;幽冥界参考了人类的制度,泰山府君才得以归位;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在神灵们的身上,而在后世人类的智慧里。”


    “如此一来,人类便要超越对神灵的依赖,超越对外物的依赖,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掌握历史,创造未来。”


    娜迦越说,眼神便越亮,因为细细算来,她竟是自新天界成立以来,第一个直面传说中的“新的火种”,究竟是何等概念、有着何等伟力的人:


    昆仑王母赐下的旧的火种,就已经能令人间风气一新了,那么,更好的新的火种,又有怎样的功效?


    如果这枚火种,真的能从天界传到人间,再由人间燃遍四海,那么别说区区的“阴阳调和”的问题了,甚至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和代表大会,正是佐证!


    在新火种于天界落定的那一刻,秦姝便已经看到了所有的后来:


    即便是风气一清的天界神仙们,也只能对这枚火种有大致的认知,因为她们已然脱离一线工作与群众太久,故而昆仑王母即便旧伤愈合,也终究要将权力让渡给代表大会与秉政院,这是历史发展规律所决定的,政体与统治者的变更。


    ——那么,要选谁来做这枚火种,在人间的代行者呢?


    参考正常历史上,接过这枚火种,将星星之火燃遍九州的第一批人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必须介于“新”与“旧”之间,却又能全面且深层地展开对新知识的学习。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深切理解旧制度需要改革的同时,真正体会到百姓疾苦,让一切改革都从事实出发,才能避免出现理念与实际不贴合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


    不仅如此,这个人必须是女性,但又不能有家庭的负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传播火种的人,真正体会到马克思与恩格斯理论中,对家庭、国家与社会的阐释,认识到传统的社会结构、生产体系和政治架构,完全就是建立在对女性的压榨的基础上的这一点,完成彻底的革故鼎新,不必“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同时,不管是社会主义还是共产主义,都有着明确的“去中心化”的趋势,即,人类试图建立起“不被人意志所扭曲和转移的明确法令规范”,简而言之就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此,这个人必须同时带有“天子”的特征,即某个国家或者某个区域的领袖,或者领袖预备役;又要是“庶民”,即,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掌握实权或者接班的可能,且受过苦,遭过罪,才能够真正理解饱受折磨的普通人的感受。而且她对原本所属家族的归属感不能太强烈,否则的话,就很容易把原本已经改好了的、去中心化的制度,又带回宗祠乡贤的那一套香火观里。


    在满足了以上所有条件之后,如果她能是龙族,就更好了。毕竟在传承千百年之久的传统文化中,“龙”是统治者的专属图腾,如果想要推翻“统治者”,还有什么比“我推翻我自己”的天降神迹更有说服力?更何况,这是的确存在“超自然的力量”这一概念的世界,如果能够借由龙女之手完成这一系列变革,岂不是就能从根源上斩断所谓的“龙气”,将这些无形的好处散到所有人手中?


    那如果这位龙女,不是本土的,而是外来的呢?那岂不更好!从巴西的秃头鹦鹉到北极圈的哈士奇,从澳大利亚的袋鼠再到东南亚的龙,黎山老母传道教学的时候,讲究的就是“有教无类”,如果按照这个势头继续推进下去,建立起来的,一定是真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等等,人类不人类还得另说,但全球一体化是肯定的。


    ——那么,还有谁比《柳毅传》里的龙女更合适?谁比名为“娜迦”的龙女更适合成为秦姝在人间的代行者?


    事实证明,娜迦也的确是最适合接过这枚火种的人选。


    在秦姝的讲道中,她不仅参悟了第一层的“道法”,更体会到了深一层的“未来”;因为试图对她传授这些东西的,不仅是诸天统御、万法宗师,更是来自千百年后,同样来自华夏这片土地的红旗手与引路人。


    她们生来便在同一条路上,于是她们注定互相成就。


    娜迦激动地再度握住秦姝的手,像是在说出自己的猜想和感受,又像是在请求秦姝的认可,就好像每个刚学会新知识的学生,一定会迫不及待、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成就展示给老师看一样:


    “看哪,假使人类连神灵都不必依靠了,她们都能自己行走于世间了,那她们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呢?神灵让渡出去的,只是权柄;但人类能够借此造就的,是自己的脊梁!”


    “我相信在那个世界里,在那个未来,所有的不公都能消除,所有的压迫都会消解,在漫长的斗争之后,一定可以迎来‘天下大同’的和平,因为她们是真正挣脱了一切束缚的‘人’!”


    娜迦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过“人”的存在。


    昔年她作为无论怎么学习,也学不到点子上去的资质平庸的龙女,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最先注意到的,全都是她的同族;即便后来远嫁去泾川那边,她的社交圈范围,也从未自旧有的这一领域中离开,天然就站在了“脱离群众”的统治者的土壤上。


    然而秦姝展示给了她全新的领域与无限的可能。


    在吃过与凡人别无二致的苦后,在修行中切实意识到“我的一举一动,都能够影响人类的生存”这一点后,在从那老妪还沾着泥土的双手中接过那捧谷物之后,在切实认识到“人类”这一群体究竟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之后,娜迦终于成为了真正的“龙”。


    她不必刻意吞吐风云,八百里洞庭湖的水汽,便要随着她的心绪蒸腾,潇潇风雨转瞬便来;她不必再像以前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呼唤雷电,因为这雷电本来就该是她调节降雨、惩恶扬善、造福人类而用;她不必再精心用金银珠贝、珊瑚翡翠来装饰自己,打造出精美的法相,因为一旦有了“造福人类”的念头和行为之后,她自然就和秦姝一样,有宝光紫气相随。


    她激动得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然而在这嘶哑的声音中,又别有一种烈火蒸腾:


    “还请秦君示下,这火种的名字是什么?”


    说来也奇怪,在秦姝升为北极紫微大帝之后,除去昆仑王母之外,已经很少有人再称呼她的这个表示亲近的称号“秦君”了,多以“帝君”代称;便是太虚幻境中,与她情同姊妹的痴梦仙姑等人,也只在私下里这样叫她,在明面上讨论公事的时候,众人众口一词,齐齐唤她为“帝君”,似乎那莫名的屏障又要立起来了——


    直到龙女娜迦洞庭悟道,又一杆子把这将成未成的屏障给捅了个稀巴烂。


    昔年,便是西王母,都不得不对它臣服低头的、仿佛天意一样的厚重屏障,今日终于被彻底击碎,这便是“封建君主专制”与“人民民主专政”的根源区别。


    而也正是在这一瞬,今日曾经三度握住秦姝双手的娜迦,也终于察觉到了这双手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双手上,分明带着薄薄的、坚硬的一层茧。


    按理来说,神仙的法相应该完美无缺才对,本领越是高强,其外在就愈发华美;只有在其本体负伤之时,其外表才会一并发生变化,像昆仑王母当年魂魄受损,重伤难愈之时,都出现象征死亡的“天人五衰”了。


    可这些茧子半点没有消失的迹象,甚至还生长在常年握笔握刀的位置,生长在她的掌心与指腹,可见秦姝身上“一人担双职”的荣耀并非浮夸的装饰、空洞的名号,而是她踏踏实实争取来的。


    她是由高禖神的心血凝聚而成的、从爱里诞生出来的好孩子,是人类中的佼佼者,是百姓的女儿,连带着这些意象在出现在她身上的时候,都并非伤痕,而是她的荣耀与勋章。


    她从人类社会里走来,自然要为人类发声;可她又已经切切实实超凡入圣,凭着从后世带来的功德成为了神灵,因此,她只要发声,便能沟通人类和神灵,衔接过去和未来,万法宗师名不虚传,诸天统御所言非缪:


    “是的,娜迦,你的猜测完全正确。”


    玄衣紫袍的女子含笑抚过娜迦的前额,低声道:


    “如果这不是唯一的救赎之道,那么,我从千百年后带回的火种,又如何能在这里扎根?”


    “这片土地在未来,将会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黑暗时代;也正是在那样的时代里,无数前辈们抛头颅、洒热血地验证出了这条唯一可行的道路。”


    “它是人类历史未来发展趋势的高级社会形态,是无产阶级解放的集体行动,也是人的个性解放、个体自由全面发展的过程和形态。”


    在漫天风雨中,在烟波浩渺的湖上,新天界的传道者与人间的龙女相对而立:


    前者身负九州的帝王气,又曾得天子加冕,连带着天下龙脉,都要随她而动;后者是洞庭的龙女,虽然只是淡水湖中的一介普通龙族,可也毕竟是“龙”,又有千百年后,众豪杰议事湖上的命数在——


    于是她们在一起讨论新火种,便能搅动千万年后,人类世界的风云。


    紫衣星冠、神态疏朗的女子背负双手,对神情激动、满面喜色的娜迦开口,为今日的“传道受业”画下最后一笔:


    “它的名字是‘共产主义’。”


    “我曾用它点燃新天界,现在,我在人间将它传给你。”


    娜迦永远也不知道,她今天到底成就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


    就好像她提及的火种,其实在千百年后,也三度传入风雨飘摇的华夏,只不过被大家都忽视了过去而已;直到后来,在接受相应思想的人,深深插根、切实立足于群众之后,才体会到了这番思想的伟大之处;恰如她今天,在三度紧握过秦姝的手后,在亲眼见证过什么是“农民”和“耕作”后,才心有所悟一样。


    今日,北极紫微大帝于洞庭之畔讲经传道,授业解惑;洞庭龙女娜迦心有所得,接过火种,将三界中缺失的最后一环成功补全;甚至因着她有“真龙”的这一层种族含义在,当传道者是她的时候,便愈发事半功倍了。


    ——果然是万法宗师,诸天统御。


    ——果然是鞭辟入里,叩心求道。


    无住亦非心境界,有情须作真豪杰。分明指出世人苦,洞庭湖上红旗烈。


    乾坤一浑清浊气,至诚之神动天地。法身缥缈性恢弘,问心寻道参大易。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夹杂了大量的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碰撞,是本文世界观的精华所在,同时掺杂了一些玄学内容,还融合了一些论文进去。如果觉得接下来的考据太长不看,请看这个一句话解析:


    在漫长的争斗和基因变化后,女性一定会引领世界走向和平。


    如果你对本文世界观感兴趣,请看下面的分析:


    ①科学世界:1.5亿年前,XY染色体只是一对普通染色体,父母各提供一条。


    本文世界观:此时是混沌时期。因为都是普通染色体,Y染色体不象征暴力和进攻,所以诞生的存在都是“不坏的”。


    参考依据:1965年,英国遗传学家Patricia Jacobs在《自然》杂志上发表研究,提出超雄综合征“犯罪基因说”,对197名在苏格兰某医院住院的精神病罪犯进行了染色体分析,其中7名是XYY染色体携带者。1967年,在同一家医院Patricia Jacobs的研究被进一步扩展,研究者对该院342名男性患者的调查发现,有9名是XYY基因型,研究推测额外的Y染色体与严重的人格障碍有关,大多数情况下与智力障碍有关。


    ②科学世界:X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进化,定义了一种新的原始Y染色体(proto-Y)。根据定义,这种原始Y染色体被永远限制于睾丸内,并且因大量细胞分裂和极少修复而发生一系列突变。


    本文世界观:混沌时代结束,天之清气和地之浊气被分开。地之浊气开始变得坏起来了,因为新的Y染色体有暴力和犯罪的因素。


    ③科学世界:早在1600多万年前,X和Y染色体拥有共同的来源,各自拥有1669个基因,而现在Y染色体只剩45个有效基因,60万个碱基对,其长度仅为X染色体的1/3,变得越来越短。


    原始Y染色体迅速衰退,每百万年失去约10个活跃基因,数量从原来的1000个减少到目前的27个。它一端的一个“伪常染色体(pseudoautosomal)”小区域保留了最初形式,与X染色体相同。


    按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几百万年后,“只存在于睾丸中的Y染色体”会退化至无,已经有数种哺乳动物的Y染色体发生了丢失。


    本文世界观:再过上几百万年,“坏的”那一部分地之浊气自己就没了,Y染色体退化掉了。但这并不代表着性别消失,只是暴力的那一部分死掉了,大家又变回和平的“不坏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争斗会加剧地之浊气死亡的速度,天之清气提供的教育又会从精神上驯服暴力。这是一个漫长的追求和平的过程。


    同时,因为Y染色体是在更迭换代中慢慢退化的,而提到更迭换代,就有永远避不开的繁殖问题。为了让繁殖的过程变得不那么惨烈,有了“飞升”的通道,优先女性飞升,因为她们天生自带“负责繁衍”的痛苦和风险,太惨了,飞升上去就不用遭罪了。


    参考依据:10月24日,在国际基因组学大会上,澳大利亚拉筹伯大学(La Trobe University)分子科学研究所(Institute for Molecular Science)詹妮弗·格拉芙(Jennifer Graves)教授的研究。


    所以西王母没能理解天道的原因,主要是太古时期没有分子和基因的概念,而且她当时怒急攻心杀昏头了(人家本来就掌管战争和灾祸,你强行要求人家当个冷静的统治者,是不是有点压榨人);女主能触碰到天道的原因也就很明显了,她是带着现代社会的研究过去的,成功把唯心的神话世界和唯物的科学世界链接了起来(社畜已经习惯了,能者多劳,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直接用唯物和神话把天道给剖析了)。


    这么一看我的世界观真的很完整啊,完全可以逻辑自洽。先不管从科学上到底说不说得通,至少看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


    第198章 龙女: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理论知识已经完备,相应实践也应该逐步推进。


    为了让相应涉案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全面排查帮凶和潜在行凶者;同时,也为了对龙族这一群体进行人口普查,为日后的组织化、集体化奠定基础,娜迦本来就忙得看不到头的日程表里,竟还能见缝插针地再塞进去一点全新的任务:


    在白天修行雷法、夜晚陪秦姝看公文的空闲里,见缝插针地抽出空来,整理一下她所知的泾川龙王一家的关系网递交上去。


    几千年后的广东人应该都知道这个道理,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肯定还有无数只它的同类;同理可证,当一个人自身作风有问题的时候,能继续与这种人交好的,本身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秦姝:查一个也是查,查一群也是查,顺手的事儿,一个都别想跑。不用谢,应该的。


    别说,查着查着,还真叫娜迦查出不少东西来。


    ——她查到的,第一位和她有相似遭遇的龙女,名为郑九娘。①


    郑九娘的先祖,是居住在东海之畔的深潭中的龙族。仅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个选择属实是在咸水派和淡水派中间取得了相当微妙的平衡,不管跟哪一方都能交好,墙头跨得那叫一个稳当,还真叫她的先祖就这样繁衍生息了一百多代,也算得上是当地龙族里,人口兴旺的一支了。


    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后来,这一支龙族被心怀不轨,想要走上长生之路的人类几乎灭门,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唯有郑九娘的父母幸免于难,逃进深山里,得以存活下来。


    多年后,郑九娘的父亲因为在人间施恩良多,德行深厚,被尊称为灵应君、应圣候、普济王;如此一来,郑九娘也从一个几乎被灭门的、人丁凋零的没落家族的独女,摇身一变,变成了含金量颇高的普济王女,与象郡石龙的小儿子结为夫妻。


    娜迦之前和这位郑九娘并不是很熟,毕竟两人一个在洞庭一个在云南,也只有在之前,她的母亲和父亲为她的婚事发愁的时候,曾无意间提起过这位龙女:


    “……还是得挑个看起来老实的人,而且他家里的情况不能太复杂。象郡石龙一家不就是因为犯了事,遭了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的么?”


    “正是如此,我之前也有听说过这一家的事情。幸好天界当时还是瑶池王母做主,是个明白人,因此没有清算郑九娘,叫她保全了性命。”


    “倒是近些年来,再没怎么听说她的消息了,她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普济王夫妇在把她从象郡接回来后,就劝她再嫁,但郑九娘不知道怎么想的,不愿如此,直接自己一个人搬出去住了,双方现在还在闹脾气呢。”


    而更巧的还在后面。


    泾川龙王一家住在甘肃境内,而在离这丧良心、缺大德的一家子直线距离连八十里地都不到的地方,也就是甘肃灵台,同样住着一群龙。


    因为龙族掌管水泽,因此,它们多以所住地的水文地理状况为自己命名,不管是居住在咸水里的还是淡水里的,至少在这方面,都能难得达成一致。就好比四海龙王一定会把“海”的称号冠在自己头上一样,洞庭龙王和泾川龙王亦是如此。


    而住在甘肃灵台的这一群龙也不例外。甘肃灵台境内虽说没有特别出名的大河,但却有为了祭祀灵湫,或者说精卫,而建造起来的湫渊祠,湫渊祠的地理位置又位于安定郡朝那县内,因此,四舍五入一下,它们便用“朝那”来称呼自己了。


    朝那龙王和泾川龙王素来私交甚笃,而这也正是娜迦能够第一时间把他加进“高危监视名单”里的重要原因:


    在娜迦被暴力对待、驱逐出泾川之前,她曾听说,朝那龙王要为他的弟弟求娶郑九娘,聘礼都送到郑九娘的门口了,却被她给硬生生打了出来。


    其实,娜迦和郑九娘素不相识,甚至都没互相见过面;再加上郑九娘这些年来,始终过着“升官发财死老公,美美接受所有遗产”的快乐生活,那叫一个深居简出,三十六年不曾出门半步,属实是史上第一快乐阿宅。


    但不知道为什么,娜迦从一开始,就觉得朝那龙王不太对劲。


    可奈何她当时,正处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尴尬状态中,再加上又有朝那龙王表现出来的,“只要能让我弟弟娶到你,你要什么都行”的慷慨的行径在旁佐证,所以娜迦到头来,也只能堪堪让自己活下去而已,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管别人的家事。


    但现在她好了。


    她得到了来自天界的全新火种,对劳动与统制、生产与分配、人和人之间的阶级与关系等事,都有了全新的认知,自然也明白了这种不对劲的根源出自何处:


    人家爱结婚结婚,爱离婚离婚,爱单身单身,关你屁事!吃你家大米了吗,啊?而且对方都明确表现出拒绝的意思来了,把你送来的礼物都全都扔出去了,你怎么还能打着“深情”的名号,继续厚脸皮往这儿送东西呢,就硬要装傻,读不懂拒绝的台词是吗?别说,今天这闲事儿我还真管定了!


    ——她查到的,第二位处境比她还尴尬的龙女,是琼莲三公主。②


    如果说郑九娘的离异单身生活,到头来还能有点“离群索居,甚为得志”的快乐,而且她本人也蓄养了一定的私人武装力量,如果真要和朝那龙王打起来的话,也有一战之力,那么琼莲三公主要面对的,就是稀饭拌糨糊,稀里糊涂。


    故事的一开始,还是那一套很老套的经典剧情,书生赶考,客居佛寺,清夜抚琴,招来美貌的狐女、鬼魂、花妖、柳妖等非人类生物,因为听了书生高雅有格调的音乐而对他心生爱慕,出钱出力送他进京赶考。等书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回来准备迎娶他的露水红颜的时候,不管这位非人类生物的法力如何高强,到头来一定会陷入“我是异族,配不上你”的自卑怪圈,继续出钱出力给他娶个人类老婆,然后功成身退,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反而还要倒贴一大堆东西,属实是百分之一千的赔本买卖,谁来做谁吃亏。


    秦姝对这套经典剧情的评价是,什么古代版rapper。


    但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跟穷书生的意淫版本不太一样,只有“潮州儒生张羽寓居石佛寺”的开头这一句,和正常流程能吻合得上,然后就全都跑偏了:


    好消息,来听琴的是龙女,不是普通的非人类生物;


    坏消息,龙女根本就没看见张羽。


    琼莲三公主真不是故意的。毕竟她是东海龙王的三女儿,而东海在古代所指的区域,曾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包括今日的山东区域的。


    山东在古代属于经济发达地区,常出大儒,连带着当地的农耕经济,也被地理和政治因素带动得比较发达,这里的人自然营养条件跟得上,能长高;而广东在古代被称为“南蛮”,就是因为以古代的生产力水平和科技情况,很难克服此处过分湿热、蚊虫滋生的自然环境,无法大力发展农耕,农作物产量不高,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营养也就跟不上,身高与北方相比会偏矮实在太正常了。


    综上所述,在光照条件并不好的晚上,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山东人,看不见身高一米五左右的广东人,难道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吗?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不是因为“忽闻雅音,心生爱意”,想来和张羽春风一度的,而是想看看哪个不要命的潮鲅大晚上扰民,纯属找死;


    坏消息,张羽觉得龙女喜欢自己,因为琼莲三公主曾经皱着眉头,往院子里唯一有光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可不得了!毕竟在自信心爆棚的男人们的眼中,她看的这一眼,就永远是含羞带臊、含情脉脉的娇嗔,永远是一见钟情、干柴烈火的预兆,扰民?什么扰民,根本不懂啦,能听到我的琴声是你的荣幸,这还不死心塌地爱上我?


    好消息,琼莲三公主没看见张羽,自然也就不会做“陪睡出钱送他赶考,还把他保送成状元,随后半点回报不要,还得给他另外娶个新老婆”这种赔本买卖;


    坏消息,张羽觉得琼莲三公主对自己一见钟情,于是他真的很想走这套剧本。


    琼莲三公主毕竟是山东人,在这边长大的任何人类生物和非人类生物,天然就对读书人抱有好感和尊重,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家伙里,搞不好就会有国家未来的脊梁。


    所以琼莲三公主在发现,大半夜不睡觉,一定要起来弹琴扰民的这个大潮鲅,竟然是个读书人后,只能咬牙切齿、忍气吞声地离开了石佛寺。很难说她走人的时候,有没有在心里念叨“等考完了看我不打烂你狗头”,但多半是有的。


    但张羽不知道啊。


    综上所述,在张羽看来,这件事情的全貌是这样的:


    美女来了——美女看了我一眼,她爱上我了——她不好意思和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我交谈,走了——我要去勇敢追爱,追到了还可以花她的钱!


    于是,张羽带着这一番乍一听的确很唬人的话,去诓骗了某位心软的女仙,从她手里连哄带骗地借来一口银锅,决定用银锅把大海煮沸,以此来要挟胆大包天的、不识相的东海龙王,好让他把琼莲三公主许配给自己,成为自己一步登天的踏脚石。


    东海龙王:晦气,晦气!日你二大爷的!谁懂啊朋友们,本来在家里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差点被煮熟装盘上桌了!结果到头来一问,我家孩子根本不认识你,纯属是你自己想攀龙附凤想得脑子都抽抽了,才能干出这么阴间的事情来!


    总之,不管是东海龙王真的有一颗十成十不掺假的爱女之心,还是因为他单纯作为“龙”,瞧不上“人”而已,总之,他都断然拒绝了张羽这套看似求婚实则胁迫的行为,和郑九娘的双亲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也多亏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娜迦这才没把东海龙王一家子放入“高危监视名单”里,而是把他们的危险性往后面调了一下。


    ——她查到的,第三位看似过得比她幸福些的,却连名字都不曾有。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柳家势大,因此这一族培养出来的读书人也格外多些,总之,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完全就是因为她的丈夫和自己之前接触过的那个柳毅,兜兜转转竟然是远亲,能扯到一起去,这才让这位过分沉默、说籍籍无名都不为过的龙女,走入了娜迦的视野。


    她的丈夫叫柳子华,是成都的县令,从六品的官员。官职不大不小,人也不美不丑,主打的就是一个中庸,让人很难对他留下半点深刻印象。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姓名不详的龙女下嫁,那么这个过分平庸的人,绝对不可能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


    某日,柳子华在中午休息的时候,忽然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装饰华美、做工精湛的马车,且不管是骑着马的,还是跟随在车辆后面侍奉的,都是女子。最神奇的是,这辆马车的周围还萦绕着红光与紫雾,和传说中仙人们的车辆有着同样的排场。


    这辆马车停在门口后,从上面下来一位使者,穿着和人间的官员别无二致的衣服,以正常的礼节走入室内,对柳子华道:“龙女马上就要来了,请你准备一下。”


    柳子华又惊又喜,赶忙起身整衣相迎,不一会儿,便有一位盛装华服、高髻云鬟的女子下了车,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登上台阶,对柳子华道:“命中注定我们要结为夫妻,因此我一得到你的消息,便来与你相见了,还请不要嫌弃我资质鄙陋啊。”于是柳子华赶忙让人摆上酒宴,奏起音乐,十分隆重地完成了这场婚礼,龙女这才离去。


    随后,龙女便常常往返于成都县令的官衙和附近的湖泊之间,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排场十分隆重,衣饰极尽整洁精美,时间一久,无论远近的人都知道了“龙女下嫁给成都的县令”这件事,甚至就连柳子华的上司都对这件神奇的事情有所听闻,而召见了他,与柳子华相谈甚欢。


    任期结束后,因为颇得上司看重,于是在他的上司任职期满,准备升迁调离此处的时候,便推举了又有家族做支撑,又和他志趣相投的柳子华作为自己的接班人。而柳子华在成为郡守后,龙女便不常与他往来了,人们都说,龙女这是不贪慕人间的富贵,而选择回到龙宫中去,继续修行了。


    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比起快乐死宅郑九娘,和被碰瓷的倒霉蛋琼莲三公主这两人来说,这位龙女的形象实在太单薄了,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反而更像是某个代表物和符号:


    你的喜怒哀乐在哪里,你的人生在哪里?我查询不到你的出身,看不到你的来路和归途,更不曾知晓你的姓名。


    你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我的同胞,更像是一道苍白的、虚假的、凝聚了他们对龙女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


    这道幻影只负责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为他们打造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好让他们本就辉煌的履历更加吸引人的眼球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同时,因为无人会真正关心一面旗帜的内涵,所以在他成功升职为郡守后,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退出他的故事,因为你能起到的所有的作用都到此为止,再装下去,就会被人拆穿露馅。


    在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后,娜迦将她整理出来的名单提交给了秦姝,只听秦姝问道:


    “在与你有着同样出身的这些龙女中,你觉得谁的处境最为危急?”


    娜迦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回答:“自然是琼莲三公主。”


    “郑九娘的居所与父母分离,而且她的手中也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所以哪怕双方真的撕破脸,她也有血战到底的本钱和胆气;另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先不提存在与否,即便诚然有此人,但她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柳子华的面前,不曾留下新的故事,自然也不会被他继续利用和钳制。”


    “所以我认为,相比之下,琼莲三公主的情况更危急。她没有军队,没有权力,甚至还和家人一同生活在东海之内,如果那个名叫张羽的书生,决定继续用银锅煮海,来逼迫东海龙王把女儿嫁给他,很难说东海龙王最后会不会向他低头。”


    在传统的、被人类的认知侵染过的概念中,郑九娘虽然离异独居,但她好歹有个保底的朝那龙王的弟弟可以作为“不结婚的退路”;那凡人虽然有些配不上琼莲三公主,但好歹他是个读书人,等他将来飞黄腾达了,也算是一段佳话;唯有最后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既没有自己的家底,又与她的丈夫柳子华这最后一条退路分离,看起来是情况最危急的。


    如果娜迦思考问题的观点,依然和以前一样的话,就会认为在这三人中,情况最危急的是最后一位柳子华的妻子;但有新天界的改革在前,又有她从秦姝手中接过的新火种为帮手,使得她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三人中,最需要帮助的是到底是哪一位。


    在娜迦做出了这个选择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一道清脆的、铿然的大声。


    她挣脱的,不仅仅是天界带来的、自上而下的认知束缚,更是人类世界的认知,对同样生活在人间的非人类群体的束缚和绑架。


    有着千百年之久历史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震碎,使得娜迦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番话的含金量——


    “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以此为最小单位。”


    “中国妇女所受的压迫形象地概括为政权、族权、神权和夫权。夫权压迫是妇女较男子更多承受的一重束缚,‘男子支配’是妇女所受压迫的特殊性之所在。”④


    她不知道这番话是从什么人口中说出的,更不知晓此人在日后的中国近现代史纲要里,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甚至在高等学府中,不管何种专业,必然会专门开设一堂用来解读和学习此人思想的课。


    但至少这一刻,蕴藏在这番话中,振聋发聩的公义,完全能够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跨越已经渐渐变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将蕴藏在其中的道理,传到这枚火种眼下在人间,唯一的也是第一的学生心中:


    “宪法与制度,只能在理论上为男女平等提供制度保障;社会主义革命,只是从制度上解决了财产占有方面的男女不平等;而妇女对于生产资料的支配权与使用权的获得,则是占有权的另外两个方面。”


    “制度解放尚是初步解放或解放的第一步,想要完成彻底的解放,就要发动妇女参加劳动,继续走与生产相结合的道路。只有发动妇女投身社会主义建设,妇女才能切实掌握对于生产资料的支配权与使用权。”


    于是娜迦一刹那心有所感。


    她回想起这些年来,听闻的秦姝在天界做出的一系列改革,终于认识到了她的布局有多长远:


    在数百年之前,在还不是北极紫微大帝的、只是一介最初级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在将“勤政”这个概念提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要让所有因为种种原因失去权力的人,回到她们的工作岗位上,拥有她们生来就该拥有的东西了!


    所以织女云罗在从“织女牛郎”的红线安排中挣脱后,便再也不曾浪费过自己的时间和天赋,不废织绩,全力以赴;而金光圣母朱佩娘在和昔日的丈夫渐行渐远、离心离德之时,只感伤了很短暂的、近乎于无的那么一点时间,就继续和她的新战友朱孛娘一同,继续投身到工作中去了。


    所以白素贞在从“许宣的妻子”这个身份里离开之后,不曾怀念半点过往的时光——虽说也没什么好怀念的——而是积极担负起了自己作为太虚幻境一员的责任;而她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现在不管是她还是青青,走出门去,谁还敢说她们半句不好,谁还对妖怪们有什么意见?


    娜迦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权力”的边缘,然而,这种虚无飘渺、不好琢磨的感觉,想要立时转化成行动,未免有些过于抽象了,颇有种“第一天上任的公务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应该从何而起”的局促感,便只能对秦姝求助道:


    “还请秦君教我,我要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真正地解救她们、帮到她们?我要怎么做?”


    在娜迦的急切疑惑声中,玄衣紫袍的女子舒广袖,便有如绸缎般流泻的星光从她衣袖中洒下,随风舒卷,宛如一朵璀璨的、温柔的云。


    她不需要纸墨笔砚,只要心念一动,便有细细长长的文字在上面成型。有别于大篆的古奥庄严,蕴藏在女书中的力量,则更为蓬勃、更为尖锐,因着这才是从最古老的混沌与太古中,一路传下来的力量:


    “告八方土地,天下龙族,凡闻此令者,不得耽搁,立召立从——”


    “宣,东海琼莲三公主来洞庭湖觐见。”


    秦姝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清风从她手中跃起,随即向着东海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沿途卷起风沙落叶无数,萧萧飒飒,如千万条蚕在一同啃食桑叶。


    气势汹汹,整齐划一,因此格外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就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和声音里,又有着某种格外震撼人心的、能够用“集体”这一概念去诠释的东西。


    这道风的速度有多快呢?它跃入空中卷下第一片落叶的时候,正在娜迦旁边,跟她一起看书的那位同为龙族的小姑娘,刚刚不经意打了个有些犯困的哈欠;然而,在这缕清风、这道诏令,带着秦姝刚刚指名道姓要的“东海琼莲三公主”来到洞庭湖境内的时候,第一片落叶甚至都未曾落地,连带着那位年轻侍从的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合上。


    落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位身形高挑的女郎:


    风飘仙袂绛绡红,云鬟高挽金钗重,蛾眉轻展花钿动。碧云空,绿波中,披鳞带角相随从,深居富贵水晶宫。众星皆共北,无水不朝东。分明海中龙氏女,胜似天上许飞琼。⑤


    这便是东海龙王第三女,名为“琼莲”的东海三公主是也。


    这些天来,琼莲三公主正为那不识相的书生闹出来的一系列破事而好不忧愁,虽听闻太虚幻境之主下界,可奈何求告无门,连诉苦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未成想,琼莲三公主前些天还在为这件事情烦心,今儿个竟然解决得这么快,属实是刚犯了困就有人递过来了枕头,刚饿了就从天而降一张大饼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琼莲三公主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在感受到“召她前来的就是她想要告状的人”这件事后,更是把满腔抱怨都要一股脑儿地吐露出来了,哪怕是做出了“她最需要帮助”这个判断的娜迦本人,都险些没能从琼莲三公主当机立断的告状这一行为中反应过来,可见后者到底有多快言快语:


    “秦君,您可算来了!我最近被这事儿烦得,都生出和郑家姐姐一样,随便找个地方藏着窝着躲起来不见人的心思了!”


    “怎么会有人半夜不睡觉,专门起来弹琴扰民啊!‘怀民亦未寝’是吗?那至少怀民和铁冠道人的交情不错,可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人,他配吗,他不配!”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带着个银锅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扬言说要是我不嫁给他,他就要把东海都煮沸,我甚至都反应不过来,那天晚上的院子里竟然就是这么个三寸丁、谷树皮——太矮了,他要是一直不出声,都能直接跟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融为一体,哪儿看得见这么个长得丑、想得美的家伙!”


    “昆仑王母在上,我对天发誓,我当时就想揍他了,但转念一想,若是他命里有文气,是我耽误得他名落孙山,便是我的不是,是我阻了大唐国运,于是我这才放他离开的。早知道他这么给脸不要脸,我当时就应该——”


    娜迦:“杀了他?”


    琼莲三公主:“呃,那倒也不至于,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娜迦:“……是的,我想了想,也觉得一蹴而就有些不符合我们当下新旧交替的国情,是不是有些太激进了?原来如此,我是激进派……”


    琼莲三公主:“直接把他全家都阉了就可以了嘛,不要打打杀杀的影响市容,正好还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娜迦:???好家伙,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是吧???


    娜迦如遭雷击。


    娜迦瞠目结舌。


    娜迦将求助的眼神投去秦姝那边,试图从秦姝那里得到一点启发,而秦姝果然也没有辜负娜迦求助的眼神,飞速从案头堆得小山一样高、一旦砸下来甚至都能把她给当场埋了的书堆里,艰难地抽出一本红皮书来,鲜红的封面上用烫金的字样写着这样一行大字:


    《天界大典·最新修订版·民法典》


    在修订之前,天界大典的厚度直接都能当凶器用,一本下去就能给人开个瓢,换做力气小一点的人甚至都没法把那本比起书来更像砖头的玩意儿拿在手里。


    但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召开过之后,原本厚得都能砸死人的那一摞口袋法,终于被相关部门分门别类,整理成了包括且不仅限于宪法、行政法、民法、经济法、劳动和社会保障法、资源法等无数按照具体部门分类的,能够保证切实“有法可依”的细化版。


    秦姝翻书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能够对应处理琼莲三公主遇到的难题那一页,便摊开在二人面前,有理有据地下达了对张羽的判决:


    “琼莲三公主是对的,的确应该对此人施以宫刑。这样,不仅能够保证其本人的可控性和低危害性,还能够断绝他的仕途,因为身体上有残缺的人,是无法参与科举选官的。但至于要不要把受刑群体扩大到以张羽为中心的、他的家庭成员与所属族群中,则要看琼莲三公主本人的意见。”


    “毕竟‘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从张羽本人行为不当的这件事中,不仅能够看出负责教养他的老师,并没有将除了读书之外的、为人处事的道理也一并传授给他,反而给他讲了很多不该讲的东西;而且还能看出,他的父亲也没有积极承担起育儿职责,没有纠正他的一系列错误认知和举动,这才使得他举止无礼狂悖。”⑥


    在此之前,别看大家背《三字经》的时候,把“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句话背得那叫一个滚瓜烂熟,但事实上操作起来的时候,在面对家里不成器的子孙时,几乎所有的“一家之主”,都会下意识先甩锅给自己的妻子和母亲:


    “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⑦


    “慈母出败儿……都是你们惯得他,把他都教得不成样子了!他要是能跟在我身边受我影响,肯定不至于这么没出息!”


    这个操作再往后推两千年,就可以发展成“为了让男生更有阳刚之气,教师团队里必须录取足量男教师,必要的时候,降分录取也可以”;但天界代表大会可不惯着你,当即就按照人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把最新修订版的《天界大典·民法典》给定下了:


    你不是说跟着你会养得更好吗?不是说慈母多败儿,不是说都是女人教得不好吗?不是天天都在那里喊口号喊得响亮吗?那就这么定了,株连的时候先不忙着株连妻族和母族,以生父和老师优先。


    琼莲三公主:不是,我就是说着开个玩笑而已,因为我知道这样最解气但也最不可能……为什么成真了!


    琼莲三公主身为生活在人间的龙族,这辈子都没能上过天界,对发生在天界的一系列改革,自然也始终处于和大家差不多的“只听说过,也隐隐感受到变化了,但从没正面看见过”的状态。


    眼下乍然见到这部焕然一新的法律后,在发现这东西似乎真的可以给自己做主,而不是像之前杂乱无章的旧法那样,查个处罚方式都要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琼莲三公主在最初的好奇过后,继而感受到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真好啊……真好。


    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要求,更合理的公平?我因为害怕扰乱人间的进程,而放他一马;可他既然要接受处罚,可见他本来可能会创造的成就,也要经由别人之手完成,他原本该享受的一切荣华富贵、能创造出来的一切成就、能握有的一切权力,都要移交给别人,这样才能确保命运的顺利推进,不至于出现变数……


    那么,为什么这个人不可以是我?


    补偿给我再多的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有形的钱财必然有花光的一天。补偿给我所谓的美满姻缘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再多的尊荣,再多的封号,再多的钱财与法宝,都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我没有实权,否则的话,他怎敢如此对待掌握他生死的统治者?


    综上所述,不如补偿给我足够的权力,不如让我和原本能够通过科举改变自己命运的他一样,也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我要去天界,我要向上走。我要看一看,能写出真正能为我做主的、这部法律的她们是什么模样,我要变成和她们一样的,很好很好的人。


    正在琼莲三公主心神激荡之下,只听紫衣星冠的女子又翻过一页,娓娓道来,将她最期盼但也在心底自嘲最不可能实现的处决,发下来了:


    “同时,在他做出以上一系列举措的时候,他原定的命数便尽数作废。”


    “不管之前,他有着怎样的文气,命中注定要当什么样的官员,都要被尽数废除;为了让历史的进程不至于被此人引发的混乱耽搁,他的这一系列行为,侵犯的谁的权益,便该由谁来补全和领受他原来的命运。如若被害人的天赋更高,在领受此人原定的命运作为补偿后,能够造成的影响更积极、更深远,那么则由加害者在十八层地狱里,以等量偿还的方式代偿。”


    这番话听起来很绕口,但说白了,核心就是俩字,“平账”:


    假设,害人的原本可以中举做官,虽然没有高官厚禄的命,但至少也可以衣食无忧地当个禄蠹,那么他的这份命,在他的判决下达后,就要彻底跟他说再见,转而让受害人享有,也算是一种补偿;


    但如果受害人的天赋实在太高了,做出来的成就甚至都超过了区区一个尸位素餐的官员,比如历经三朝,官至三公,加九锡,入太庙,此时,她在阳间的所作所为,就超越了她既定的命数,算得上是“逆天而行”。


    可话又说回来,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命!她只管享受补偿就好,受罚什么的,根本就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所以,这一原本会遭受处罚的举动,在受害人的身上,便一笔勾销,转而让害人精在地狱里继续受苦还债。


    这条法律不仅切实保证了命运的顺利推进,让两位司命和秦姝自己不至于天天突发加班,还可以真正做到厘清责任,在有效约束各族生灵行为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发挥个体的主观能动性,是真正利国利民的好政策,且不必用任何一个无辜的个体去维护整体的稳定。


    于是秦姝又核对了一下摆在另一边的,幽冥界加急送来的生死簿,诸天统御、万象宗师的判决便这样发下:


    “综上所述,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能做出的判决如下——”


    “首先,如果你愿意的话,琼莲三公主,你可以去当这个执行人,亲手把他给阉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便一并交予幽冥界的鬼差代劳。”


    “其次,经查询,张氏的双亲早年俱已亡故。按照张氏本人近年来,曾多次祭拜其生父,为其整修坟茔,却只将其生母附在生父之畔,‘顺带着’享受香火供奉的决定来看,可判决张氏本人受生父影响更多。此人因生前多造口业、妄动欲念,眼下还在十八层地狱里服刑,可让父子二人一同偿还扰乱命数的罪过。”⑧


    “再者,经查询张氏志大才疏,好高骛远,无业可为。他原本的命运是三榜同进士之末,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碌碌无为的文书官;若把他的命运补给你的话,你再怎么着,也能比他出息一些吧?”


    “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这番判决便要发往幽冥界了。因为三界改革之后,与‘生死轮回’相关的司法事务,便要按照各司其职的原则,归属幽冥界管理。此人为一己之私,诓骗来宝物,又用银锅、金钱、铁杓煮海,戕害大大小小水泽生灵无数,幽冥界业已派兵捉拿,你现在速速赶去,尚且能来得及今日事今日毕,给他加个刑罚——”


    娜迦慌道:“了不得,这可已经耽误了!我早听说人间有冗官冗务之说,三年前立的案子,三年后还不曾提审哩!是我想岔了,我若是早些看见姐姐的事,便不至于耽误了,是我之过也,我这就亲自驮姐姐过去权当赔罪!”


    说话间,娜迦摇身一变,立刻现了本体法相。然而此时的她,已经和之前在牧羊时,虚弱而悲伤的样子截然不同了:


    银光闪闪,龙吟阵阵,浑身上下每一块鳞片都锃亮得能看清发丝,有力的尾巴只要轻轻一摆,便和不久前钱塘君降临在洞庭湖那样,掀起凶猛狂暴的波涛,却又在她的威势之下被迅速抚平。因着能够造成动乱的,充其量是“失控”;能够真正将它控制住,让它听从自己指挥的,才是“力量”。


    娜迦还在这厢摇头摆尾,试图发挥她和钱塘君同出一脉的、一日千里的本事,以最快的速度把琼莲三公主送往幽冥界,好让她取得她应有的东西,却又见秦姝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人间如此,幽冥不然,娜迦,你不必忧心。”


    “新上任的两位酆都天子、幽冥帝王,在人间假托凡胎生存的时候,已然深知拖延塞责之苦,自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再加上此前,司法仙君云霄已然将旧账簿清算完毕,便是有前朝余孽想要拖延,也没有兴风作浪的条件。”


    年轻的北极紫微大帝起身走下正座,站在琼莲三公主面前。她伸出手去,温和、安抚又用力地按了一下她的双肩,就好像从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里,能带给这位被男人过度自信而折磨良久的龙女,一些安慰似的:


    “不管你何时去幽冥界,最高法院院长青鸾与副院长瑶姬始终在位。她们负责接待一切紧急事务与积年旧案重审,便是她们不在的时候,也有青鸾宝镜陈设,能够将她们迅速召回。”


    “我们都是你并肩作战的盟友,素未谋面的姊妹。”


    琼莲三公主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因着长久未曾受过真正公平对待的她,已然忘记了被人尊重是什么滋味:


    她只敢在嘴上斥责那凡人几句,却不敢真正下手对他做些什么,因为她没有切实的权力,不敢扰乱命数,生怕遭天谴;便是秦姝和娜迦都站在她面前了,她在为自己伸张正义、要求合理权益的时候,要从哪里说起,都不明晓,只能不痛不痒地骂上几句,只能把自己最迫切的诉求,藏在所有看似开玩笑的话语里。


    但秦姝带着新制定的法律,如天降业火一样,落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穿了自己所有的迷茫与犹豫,看见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那些只敢将看似过分的诉求藏在玩笑里的话语,那些换作以往只会被当做自嘲和调侃的要求,时至今日,终于要循着真正的公义,一一兑现了。


    有那么一瞬间,琼莲三公主甚至都觉得,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人。她甚至能从北极紫微大帝背后负着的红旗上,从她手里拿着的全新修订版的《天界大典》里,看见千千万万张模糊的、陌生的面容。


    她们在历史的长河里跋涉过血泪,踩着无穷尽的痛楚,托举出一片全新的天空,然后对后来者伸出手,笑着招呼她们说,你来,来我这里。往日他们不能看见的,我们看见;他们不能给予的,我们给予。


    琼莲三公主在恍惚中伸出手去,握住了秦姝的。


    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在她之前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般的、真正的善恶有报;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因为她所见的,北极紫微大帝的作风,与旧天界的官僚主义和浮华奢靡截然相反,若按照旧有的习俗去吹捧她,反倒是对她的一种折辱。


    于是到头来,琼莲三公主只能在开口说话之前,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这一滴泪里,承载着之前所有的不公与痛苦,又要开启往后全新的篇章。这一滴泪不再归入灌愁海,而那风高浪急的万丈深海,也终将有一日彻底干涸,因着这份痛楚,前人已然尝尽,后人便不该再有。


    到头来,她也只能握着秦姝的手,断断续续,声噎气短道:


    “多谢秦君……我未成想,真能……天也,天也!换作以往,我遇到这种事,可是连骂他都不敢骂的……便是现在好不容易壮起胆骂他几句,也没想到……没想到真的可以断绝他的根基,夺走他的命数与权力!”


    “他真的可以偿命吗,真的可以恶有恶报吗?这些换做以往,根本就不会被东王公这种男神仙注意到的,所谓的小事……为什么终于在今天,被重视起来了?”


    琼莲三公主又哭又笑,披头散发,拊膺顿足又奋臂大呼。换做旁人来了,只会觉得她癫狂得和刚刚闻道时的娜迦如出一辙,但只有秦姝理解,因为这种被压迫了太久、甚至都不得不催眠自己去习惯这种压迫的枷锁,一旦有了被打破、被卸掉的迹象后,其引发的欢喜与愤怒、希望与绝望、酣畅与不甘,都要等量:


    “秦君!自东王公掌权以来,我等受其蒙蔽,作茧自缚,已困于枷锁千百年之久。但凡有些出格的念头,便要有人劝我,要温良谦恭,要以家国大义为重……久而久之,不光他们的劝说起了效,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甚至连我自己,都在蒙骗和麻痹自己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这才是常理’,否则的话,在手里没有任何实权,自己却又想做很多很多事情的时候,就会格外痛苦。”


    “可你为什么现在来了……你为什么不来得早些?你若来得早,洞庭、长江、黄河、东海、南海……千千万万同受这苦的龙女,哪个不能为你阶下卒、鞍边从?你来得真的晚了啊,秦君!多少龙女都已然被摧折了心气,消磨了意志,变成了自己都不认得的样子……”


    “碧波潭那被穿了琵琶骨,日日夜夜看守高塔的龙婆,在不知情也没有话语权的情况下,就该和她那罪魁祸首、主犯丈夫一样受罪么?普济王女郑九娘,何等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果决人物啊,都能被父母的‘一片好心’逼得烦不胜烦,不得不闭门谢客百年。我是东海的三公主,那么比我年长的两位姐姐,又身在何方?我们等你等得好苦,你为什么才来啊!!!”


    她在这里泪落如雨,又哭又笑,浑身发抖,几乎将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秦姝身上,因着她曾经在梦里、在潜意识里、在私下里,呼唤这份不一定何时能来临的公正千百万次,又否认过它千百万次。可时至今日,当它果然应自己的呼唤来临的时候,琼莲三公主只觉难以置信,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只觉身在梦中。


    她在这项泪落如雨,肝肠寸断,秦姝的面上亦有悲色,只轻轻抚着琼莲三公主的发顶,声音如冷而温柔的初雪:


    “因为在千年后的世界里,有同样的痛楚存在。为了纠正这个延续了数千年之久的错误,我和我的同袍战斗至最后一刻,虽死犹荣。”


    “所以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琼莲三公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秦姝,惊恐得都有些破音了,就连娜迦试图递过去,给她擦擦眼泪的手帕,都被她的剧烈动作给撞得飘落在地:


    “……一千年……又过去了一千年……都已经又过去一千年了,怎么还会这个样子?!秦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九天玄女,不是早早就跟着你一同过去了么?连你和她两个人,都没能改变这世道……一千年后的三界,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说实在的,秦姝也不知道。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个单纯的唯物主义战士;直到来到这个世界,亲眼见证了神仙妖怪的存在后,才重新打造了一套介于神话传说和唯物主义之间的世界观,试图用“正常”的事物发展规律去解读这些“不正常”的存在。


    便是之前,曾看破东王公试图推行的那套所谓的“仙凡恋”的本质,就是在把高阶层女性当做资源和耗材去用,以维护其统治的稳定,双方大打出手完全撕破脸皮的时候,她也只能根据一千年前的神仙世界呈现出来的“因”,和一千年后的人类世界呈现出来的“果”,去推断“大致走向”,至于“具体情况”究竟如何,还真不好说。


    到头来,秦姝也只能道:“在那个世界里,想来是东王公赢下了这场争斗,所以直到我死,所有的神仙和人类,都在为扭曲这个影响深远的错误,做着锲而不舍的反抗与斗争。”


    琼莲三公主又问道:“那么,有人放弃吗?”


    秦姝低声回答:“有很多。”


    琼莲三公主继续追问道:“那么,有人背叛你们吗?”


    秦姝沉默了一下,因为那一瞬,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太多太多张模糊的面孔,太多了,多到她哪怕已经被功德香火加封为超越人类的存在,也难以将这些面容一一回忆起来:“也有很多。”


    琼莲三公主也沉默了一下,因为秦姝的回答在她看来,充满了矛盾——有高禖遗孤和九天玄女在,这个世道都不够好,还不停有人放弃有人背叛,可她们竟然还在——因此,正是在这自相矛盾里,又有着大忧愁、大慈悲:


    “可你们竟还能在那里停留这么久。”


    秦姝望着琼莲三公主仿佛同样有野火在燃烧的眼睛,终于明白了她到底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因为她已经被排除出了权力中心太久太久,以至于她想委婉表达自己对权力的更高渴求的时候,都要采用如此迂回曲折的方式:


    “因为受苦的人更多,因为与我们行同一条路的人更多。”


    仿佛终于从这个回答中,得到了能够让她开得了这个口的勇气似的,琼莲三公主终于把那个潜藏在她心底多年的要求说出了口:


    “那么秦君,我想和你们一起。”


    一旦开了这个头,那么剩下的就好办了,甚至都不用两人再用眼神和话语去鼓励她,琼莲三公主自己就能一点点,把这些已经在她心底积压了太多年的话说出来:


    “……我以前,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很想去天界看一看,想做和昆仑王母、雷部之首、妇好将军那样威风凛凛的人。但那时东王公尚在位,不愿重用女仙,龙族处境又尴尬,我的这个想法便始终未能成真。”


    “可现在,昆仑王母已然正神归位,溯本清源,想来天界的风气,也该好起来了吧,也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的吧?”


    琼莲三公主的情绪才刚刚稳定下来,因此她说话的时候,便难免带着一点因情绪激荡而生的思维奔逸,颇有点“东边一锤子西边一榔头”的感觉,可谓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然而也正因如此,她的这番话语,就更有赤诚的重量:


    “再加上在秦君原来的世界里,若是让东王公掌权,那么此等困局便是再过数千年也改变不了……于是我就想,如果再算我一个呢?我知道我的力量微小,但只要能多我一个,总比我什么都不做来得强,对不对?”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等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后,秦君,你不管在哪边,就都有足够多的,和你一路的人了。”


    琼莲三公主说完这番话后,原本是想按照旧天界的礼节下拜的。可她在被真正做了主、申了冤、翻了案后,突然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也没有那么软,哪怕对着北极紫微大帝也跪不下去,便握着秦姝的手恳求道:


    “我只求一事,秦君。”


    “我方才所说的‘你来得晚了’这番话,有些失态了,绝非我本心,也绝无怨恨责问之意,只是难以置信之下,口不择言而已,因为我真的在以为你们不会来的从前,畅想过‘你若来,该多好’。”


    “今日所思所求竟陡然成真,情绪激荡,心潮澎湃,难免有出言不当之处。若有冒犯,还请秦君见谅,莫要计较这些礼节的表象,且去看一看藏在这句话后的、真正被隐形了被忘记了的我们。”


    她握着秦姝的手那么用力,指节都隐隐有些泛白了,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情绪未能完全平复的颤抖,然而她双眸里的星火,却有着与娜迦近乎一样的、金红的颜色:


    “若秦君真能为人间千千万万龙女做主,我这条命从此便是你的!”


    直到此时,娜迦才终于彻底感受到了琼莲三公主和自己的不同和相似之处:


    以她为代表的、南方水系的龙族,受当地人文环境的影响,因此在接受新思想上会更快一些;而以琼莲三公主为代表的、北方水系的龙族,因着其地域内有儒家发源地的存在,所以被“三纲五常”影响的程度就更深一些,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琼莲三公主在一开始放过张氏书生的时候,考虑的就是“不能扰乱国家大局”。


    但如果,施加在这片土地上的隐形的盖子,被掀开了呢?


    前者便要从单纯的“接受思想”变成“实干家”,后者就更要从“为大局考虑”变成“我也是大局的一部分”。


    就好比娜迦眼下,已经在处理这些根本就不认识的同族姊妹的旧案,要为她们做主;而琼莲三公主在发现可以不再顾忌所谓的大局后,立刻便试图投诚到秦姝麾下,还要带着同样被忽视被压榨的龙女们一起翻案——我们是一个集体!我们也是大局!


    而就在娜迦试着去学做实事,琼莲三公主奋力为自己和更多同族争取的时候,她们无论南北,无论脉系,无论行事风格,就又都是一样的了。


    因此,秦姝在耐心听完琼莲三公主的诉求后,对她的去向做出以下安排,便相当合理:


    “既如此,先令琼莲三公主去往幽冥界,依《天界大典》移交张氏命数;待此间事了,与娜迦同去天界,入太虚幻境,掌三界姻缘,见天下不平。”⑨


    “同时,我亦有要事嘱托你。此处有我亲笔书信一封,你须得亲手交由两位泰山府君查收。告诉她们,若近日幽冥界有动乱,且这动乱与‘天界代表大会的各方占比’有关,便可拆阅此信,解决之道就在其中。”


    北极紫微大帝谕旨既下,三界生灵、乃至一切规则,便都要为她的意志让路。


    秦姝话音刚落,虚空中便有清风卷起星光,从天而降,簇拥在琼莲三公主的身旁,护送着她以“活人”的身份,往只有死者才能前往的幽冥界,更改命数去了。


    与此同时,那封书信中的内容,亦幻化作明黄色绢帛,在琼莲三公主将它小心翼翼地置于袖中的同时,落在了大罗天中。


    金钟长鸣,玉磬声清。往日里空无一人的大罗天,在钟声鸣响的那一刻,便陡然有了活人气儿。成千上万道水镜泛开的细小涟漪,甚至都能共鸣成海浪的回响,脚步声与议论声不绝于耳,翻阅纸张的摩挲声,衣摆交错的沙沙声,声声不绝:


    “这次是谁给出的提案?”


    “不知道,但肯定是紧急提案,否则的话,不至于鸣响金钟,把咱们这么多人都叫来。”


    “雷部怎么还没来人?快去催一下,实在不行让云罗去把雷部的代表带过来也行,她飞得快。”


    “别介!我来了!!说真的,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云罗带人,每次搭顺风车的时候,从她云头下来,感觉脑瓜子都在嗡嗡响,内脏都要被搅匀了……”


    往日在旧天界,若有什么律法和官职的变动,都只要玉皇大帝或者瑶池王母一句话便可。众人便是有什么意见,也只能自行提出,然后交由天界至高统治者决断,群众的呼声在这一环节中,能起到的“至关重要的影响”近乎于无,最多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点缀作用,完全就是在机械地走过场而已。


    然而今日,在一派新气象的三十六重天内,便是高居三清天之一的北极紫微大帝亲笔发下的谕令,也要经由大罗天全体代表审核表决,才能通过。统治者的权力从“一人”的手中,被还与千千万万人,无人能凌驾于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意志之上,哪怕是深受众人敬仰与爱戴的北极紫微大帝也不能例外。


    那道出自北极紫微大帝之手的明黄色绢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大罗天的正中央,来自各部、各天的代表呈阶梯状环其围坐,便是一时来不及赶到现场的,也以水镜、千里传音等方式参与了这场紧急召开的代表大会,由秉政院司法部部长,司法仙君云霄宣告大会开始:


    “那么,现在开始对北极紫微大帝的提案进行表决。”


    这便是正式的第一届常驻天界代表大会后,召开的第一届紧急天界代表大会。


    日后像这样加急召开的大会还会有很多次,但无人对其有半分怨言,因着众人都能切实参与到商议国事的过程中来,以自己的意志与力量决定未来走向,与获得的实实在在的权力相比,需要赶路和加班这样的琐碎小事,根本不值得计较。


    ——现代人为什么对加班满怀怨气?因为老板完全就是把下属当成纯种牛马使用,没给三倍加班费也没给补休,也没给她们能够决定公司未来发展方向的权力。


    ——只有把权力、财富和精神抚慰都落实到位,大家才会真的把公司当成家啊!


    总之,第一届紧急天界代表大会,对北极紫微大帝的临时提案做出表决的速度相当快,琼莲三公主前脚还未曾来得及踏入幽冥界,来自三十六重天的传信就化作一道金光,降临在了她的面前。


    只听司法仙君云霄的声音从金芒中传出,字字句句清晰有力:


    “天界代表大会已对北极紫微大帝的‘关于幽冥界鬼差队伍改良与优化’提案做出表决,以百分之九十同意、百分之八反对和百分之二弃权的结果,通过北极紫微大帝此项提议。”


    云霄的话音落定后,这道光芒便溃散了,化作漫天散落的金色星尘,缓缓融入空中,落在地面;然而与之相对的,琼莲三公主的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因为她再度感受到了全新的三十六重天的力量。


    如果说之前,琼莲三公主在直面最新版《天界大典》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把女人当成人民”的震撼;那么此刻,天界代表大会和云霄传话带给她的,就是“把人民当统治者”的第二波震撼:


    连北极紫微大帝这样的人物,想要做什么,都要经过代表大会的全体表决,才能成功施行,可见三十六重天果然不同以往!


    于是琼莲三公主转身向幽冥界走去。


    这一次,她的背影里不再有任何犹豫。


    幽冥界素来罕有非亡者进入。因为此界生来,便是为了处理人间的生老病死、轮回转世等事情诞生的,天然便具备与死亡相关的一切属性。简而言之,就是当一个地方,生来就有做冰箱的特征的时候,你就很难再把它改造成烤炉了。


    自古至今,只要来访者不是亡魂,且不是抱着“我今天就是为了搞事来的”这种心态,那么在拜访幽冥界的时候,就多多少少要做些伪装,好让自己的生命气息不至于扰乱此界的正常秩序:


    比如说活人在前往幽冥界的时候,多半是梦游的、魂魄出窍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活人身上的“生气儿”对鬼魂们的影响;再比如秦姝当年去查幽冥界账本的时候,在没有准备撕破脸皮、彻底决裂之前,也是趁着晚上去的,这个时间点阴气胜过阳气,死气胜过生气;便是昆仑王母昔年想要管理这里的时候,也只能借由青鸾之手,铸造宝镜——别问东王公和十殿阎罗是怎么回事,问就是黑历史,再问就要打人了。


    然而眼下,加在琼莲三公主身上的这道星光与庇护,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平和。


    它没有压制琼莲三公主的生机,却也不曾扰乱幽冥界既定的秩序,甚至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排场,因着它只要出现在这里,就在对所有生灵宣告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这是北极紫微大帝送来的人。


    于是琼莲三公主所过之处,一路生出香花瑶草,葳蕤摇曳,芬芳馥郁,生机勃勃。诸天统御甚至不必亲临,只要感受到她的一缕气息,万千飞鸟走兽便要向她在的方向匍匐下去,因着无人不爱戴这位能将三界正本清源,将权力从垄断于高层变为下放到人民手中的领袖。


    昔年东王公掌权之时,因为他和周御都不是天生的领导者,也没有接受过正常的教导,所以难免重视权力胜过民生——这是我偷来的东西,不好好看着可就没了——就连天界自己都一团乱,有功的得不到褒奖,偷懒摸鱼才是常态,连带着人间的什么农业什么水利,也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合理的规划。


    饶是共工瑶姬等人有一身本事,也施展不出来半分;人间各地的土地年年都有要事想汇报,说说旱涝和良种的问题,讨论一下来年的耕种规划、时令安排和灾难预警,可由于旧天界阶级固化,她们这些来自人间的小鱼小虾,根本连踏入天门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真正的北极紫微大帝归位,三界的运行才彻底进入正轨:


    勤政的得到奖赏,怠惰的被勤恳的取代,推卸责任的被追究到底,情节严重的直接入狱和下放改造。人情往来再也不能影响司法正义,便是放在旧天界,身份最低微的普通神仙,也有直接面见三清天、进入大罗天的权利,能够在影响三界事务的大会上发言。


    于是,当幽冥界的部分鬼差,原本还想按照“迎接天界使者”的那一套迎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她们的上司们,不管是秦氏姊妹这两位幽冥界至高统治者,抑或者是青鸾和瑶姬这两位法院院长,总之都半点起身迎接的意思也没有。


    就好像这位带着北极紫微大帝的气息,突然来到幽冥界的龙女,在大家眼中的重要程度,似乎还不如她们手里的文件来得重要。


    众鬼差见此情形,不少人逐渐心有所悟,便也散去了,只如往常一样做事。倒也有几位愚钝的,打算还在那里等下去,却也被机灵些的同伴们给带走了:


    “哎哎哎,你拉我作甚!这是北极紫微大帝派来的人,咱们真的不用出去迎接吗,总担心会失礼……”


    “说你傻,你怎么就真的傻呀!你但凡用脚趾头想想呢,按北极紫微大帝的性子来说,她是那种喜欢这种表面功夫的人吗?”


    “那倒也是……但她毕竟是北极紫微大帝送过来的人!要是咱们什么表示都没有,把失礼不失礼的问题抛到一边去,她会不会误以为我们态度不端正?”


    好不容易把一步三回头的同伴带回工作岗位上的鬼差,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却还是耐心解释道:


    “所以说,她不需要任何特权,不需要额外的关照,也不需要我们毕恭毕敬,如见北极紫微大帝亲临。因为只要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对急需帮助的她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照料了。”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献殷勤试试,看看是咱们上峰是先受用你的这一手拍马屁,还是先跟你算你工作期间擅离职守的过错。”


    此言一出,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出门迎接的男鬼差,立刻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他不仅息了这个心,还得给这位愿意提点他的好心同僚连连作揖告饶,赔礼道歉,一迭声哀求道:


    “姐姐说的是,北极紫微大帝自然与凡夫俗子不同!倒是我没见识也没个分寸,目光短浅,想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去……多亏姐姐宽宏大量提点我,要不我今日可就真要遭殃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过去:“姐姐要是不嫌弃我,我请姐姐吃杯水酒,还请姐姐以后多提点提点我,我但凡有一口吃的,就都跟姐姐对半分,绝对不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然而这位鬼差并没有接他的荷包,甚至十分心累地翻了个白眼:“怎么又分给我一个新来的?你但凡别这么好高骛远,先把手头工作做好呢?文书整理好了吗,数据汇总了吗,总结报告写了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先把我教你的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弄完再说别的,成吗?”


    男鬼连连点头:“好,都听姐姐指挥。我是前几天刚下来的,这不,人生地不熟的嘛,险些酿成大祸,所以想跟姐姐攀个亲,姐姐叫我干什么我绝无二话,只要多提点提点我,就比什么都强……”


    鬼差已经不想跟他废话了,因为青鸾已经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生怕上班摸鱼被抓住,便匆忙截断了这位新人的话头:“别,我们不兴这套。你还是好好工作吧,要不你因为工作效率太低被优化掉的话,我是不会给你求情的。”


    然而这男鬼很明显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还在那里嘻嘻哈哈:“姐姐说笑了,我一看就知道姐姐是个嘴硬心软、慈悲心肠的好人。对了,姐姐为什么说,又分给你个新人?”


    鬼差无奈叹道:“因为幽冥界为了把北极紫微大帝当年还在太虚幻境时,实施的‘四个时辰援助制度’融会贯通到位,进而让幽冥界里的各级法院,都没有任何一桩案子能积压超过四个时辰,且不可存在漏判误判的情况,所有新人上岗第一天就要开始高强度上工。”


    “为了让你们尽快适应这里的新风气、新流程、新思想,基本上每个工龄在十年以上的老人,都被分配了带新人的任务指标。你好好干,别拖累我。”


    说完这番话,她便飞速转身离去了,动作快得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而被她殷殷叮嘱了这一番的男鬼,明显半点没吸取教训,很快就把她殷切叮嘱的“我们不兴这套”抛到了脑后,飞快拉起了小团体,而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同样狗苟蝇营的家伙。


    结果还没等这帮半吊子商讨出个迎接章程,青鸾就真的过来查岗了。


    她自从脱去妖骨、修得人形后,就再也没用过动物的形态。不为别的,人类的手就是比鸟的爪子方便,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文件等着你翻阅和签字的时候,你也得放弃一下自己的种族,转而向工作低头的。


    她过来的时候,青色的衣摆在地上轻轻拂过,便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时间几乎让人无法分清,是青鸾仙君在说话,还是她的衣摆在拂过层层叠叠的绢帛与竹简:


    “你们这是……?”


    那鬼差心下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忙前忙后做的这些事情,终于被上司看在眼里并赏识,觉得他“会做人有眼色”呢,赶忙躬身行礼,笑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们哥几个觉得,来的这人可是北极紫微大帝派过来的,咱要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是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了?还是弄些排场出来比较妥当吧……”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青鸾很轻微地笑了一声,然而这一声笑里,并没有多少真的欢悦的意味,更多的是讽刺和不屑,宛如君主嘲笑弄臣,智者轻蔑小丑:


    “你也说了不是要紧事,却又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说的是这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前辈教你你不愿意学,偏要自己有些歪门邪道的想法……我请问你,你那大而无用的空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是下面和上面倒了个个儿,所以只能用那装不满指甲缝的一点糨糊思考了吗?”


    刚刚还愿意好心提点他的那位鬼差立刻拍案而起,恨不得披肝沥胆以显示自己的倒霉催,毕竟按照现在地府的“以老带新传帮带;以新促老正文屏蔽词章共成长”的工作理念,她身为老员工,有相当一部分的绩效,是和“帮扶新人”的这个指标挂钩的:


    “这真不是我教的,纯属是他自己脑子里进了水,蠢得都不如猪猡!请最高法院院长明鉴,我真的该教的都教了,能帮的也都帮了,再把这种人跟我的绩效捆绑在一起,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哦不对我已经死了……我投胎转世都会心怀不甘变成鬼,从镜子里爬回来找这人算账的!”


    青鸾轻描淡写点点头:“我知道,我又不聋不瞎。”


    “也不是说这个制度不合理,实在是有些家伙实在没有教导的价值和必要。”差点被拖了后腿的鬼差叹道,“我就说不该招男人!看看阳间吧,被他们篡权掌控了几千年后,真的是脏的烂的满眼都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闷热的臭味迎面而来……一堆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只会以权谋私,曲意逢迎。”


    一旦有人鼓起勇气开了这个头,接下来抱怨的人就顺利自然地越来越多了,抗议声不绝于耳,怨气冲天得宛如后世被小组成员拖后腿了的、全组唯一一个在干活的扛把子冤魂附体:


    “我不是说他们全都不好,也不是非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说警惕海量个例没问题吧!”


    “要是这些家伙在阳间的时候,真能有一番作为,早就该身负大功德,被接引着投胎转世去了,就像北极紫微大帝一样。好嘛,既没有被接引,可见不是什么真正的厉害人物;好容易祖坟冒青烟走大运来当鬼差,竟然还这么懈怠!”


    “青鸾院长,你说句公道话吧,拖后腿的男人真的不能再多了!老带新可以带新人,但是不能带废物啊!”


    “我早说了,把送来的男鬼全都拉去下地狱或许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下一个肯定有八成以上的漏网之鱼。看看,看看!这种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旧朝余孽都渗透进我们的队伍里了!”


    “要是将来让这种人升职成了黑白无常,他会干出什么以权谋私、倒反天罡的事情来,真是想都不敢想!”


    在一迭声的抱怨和责骂声中,男鬼差的脸色终于彻底惨白一片了,比他刚死的时候还像死人。


    因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闹了个多大的笑话,他竟然胆敢用人间的那一套规则制度,试图在体系完全不同的幽冥界里混出个名堂来,这跟公鸡屁股上插草杆就想混进孔雀群里,有什么区别?


    人间目前掌权的主体是男人没错,但男人一旦把女人视作“可以压榨的性资源与财富”,进而逼死的女人一多,那么反过来看,在幽冥界掌权的,就必然是女鬼。


    为什么古往今来,所有的传说和故事里,女鬼的数量永远是最多的?为什么所有的信仰体系里,都一边在强调“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一边又存在着大量凶残至极、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女鬼?


    因为她们死得冤枉。因为她们的死,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而如今,在天界的北极紫微大帝开了个好头的前提下,在鬼魂们已经感受到了“不光有人为我们做主,我们也可以为自己做主”的新风后,这份不公便要从幽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最深处,发出血债血偿、清算总账的抗争来了。


    那最先对青鸾发出抱怨的鬼差,环顾一下四周,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围过来,簇拥在自己身边的人,心想,总得有人说第一句公道话,总得有人发出第一声抗议。


    于是她拍案而起,对青鸾大声道:


    “青鸾院长,我要提议,加强幽冥界鬼差考核!严格控制性别比,杜绝男鬼差腐化队伍、带坏风气的可能,警惕地之浊气卷土重来!”


    她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愿意跟着她发出抗议的人便立刻紧随而上,山崩海啸一般的抗议瞬间席卷过整个幽冥界:


    “天界大会里,男神仙竟然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占比,已经很便宜他们了。想想看他们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都干了什么?但凡把男人对女人干的事情代换一下,这就是外敌侵华、丧权辱国、山河破碎的国事,是要写入史书,‘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的血海深仇。”


    “上升到国家和民族层面,是深仇大恨和集体荣誉,怎么落到具体的百姓和人民身上,就要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女人就不是人民了,所以女人的事就不算事了?没有这个说法!”


    “三十六重天都在‘还权于民’了,都选出代表大会了,都在说百姓才是国家的主人,那我们作为幽冥界的主人,自然要为自己、为幽冥界发声——这就是我们的诉求!降低男鬼差占比!”


    ——琼莲三公主就是在这一片几乎能把幽冥界的天空给掀翻的抗议和怒吼声中,带着秦姝的亲笔书信,来到这里的。


    已知:之前的幽冥界和旧天界一样烂;


    同时已知:琼莲三公主是人间的龙族,没去过天界也没去过幽冥界,只对两边有着程度等同的模糊感知;


    综上所述可得:在琼莲三公主的旧认知里,无论是新天界还是旧天界,都很让人窒息。


    已知:在秦姝的描述中,天界的改革已然初见成效,她拿出的全新的《天界大典》就是最强有力的佐证;


    同时已知:新上任的幽冥界统治者,两位泰山府君,都是秦姝的亲信;


    综上所述可得:在琼莲三公主的新认知里,新的幽冥界和三十六重天,定然都是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一派繁荣景象。


    然后她前脚刚降落在幽冥界,就被迎面而来的声浪给当场震得头晕眼花,耳鸣阵阵。要不是还有秦姝的赐息保护着她,以北极紫微大帝的气息与威势向所有生灵宣告,“这是我送来的,有冤要诉的人”,搞不好琼莲三公主下一秒就得被拉进游行队伍里去。


    琼莲三公主目瞪口呆。


    琼莲三公主难以置信。


    琼莲三公主:打扰了,走错了,告退。


    得亏她手中持有秦姝的亲笔书信,身上又有秦姝赐下的星光护体,于是在琼莲三公主迈入幽冥界的那一刻,两位酆都天子立时匆匆迎出,与琼莲三公主行平辈握手礼:


    “琼莲三公主,久仰久仰。”


    “不知三公主亲举玉趾,有何贵干?”


    琼莲三公主道:“我为东海万千水族性命而来,亦为北极紫微大帝传信而来。”


    “张氏书生罔顾天理人伦,因一己之私,诓骗法器,煮沸东海,试图以此要挟我与他结为夫妇,好让他能借用我龙族的金银、人脉与威势。对此,北极紫微大帝已做出判决,请幽冥界秉公执法。”


    秦慕玉、秦金钗齐齐道:“这是自然。”


    琼莲三公主又将秦姝书信转交二人:“这是北极紫微大帝交付给两位的亲笔书信。秦君曾说,若幽冥界有动乱,且这动乱与‘天界代表大会各方占比’有关,便拆阅此信。”


    秦金钗接过信来,一边拆一边道:“这可真是来得巧了。原本三公主不来,我们也要出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的,总不能嘴上口号喊得响亮,实际上却把大家的诉求当成耳旁风吧。”


    正在秦金钗与琼莲三公主交谈的空挡,秦慕玉已经来到了青鸾面前,两人简短交谈过后,秦金钗就已经明白了众鬼差的诉求,她沉吟片刻便下了决断:


    “诚然如此,此事当行。”


    “天界为了彰显公平,姑且为还未酿成大错、没被发配去人间历劫改造的男神仙们,保留了参政议政的席位;但幽冥界的鬼魂们都是由人类化成,而按照人间当下的风气,一个男人,只要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么他的毛孔里,就都滴着女人的血。”


    “他的诞生,要母亲以血肉孕育;而他只要进入婚姻,以人间‘一夫一妻多妾’的婚姻制度,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继承观念来看,便定然要对他的妻子开启新一轮的压榨。”


    她话音落定后,已经看完了信的秦金钗心中亦有了决断,便在她长姊停下话语的那一刻,默契地接上了她的话语,就好似是同一段话,从同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似的:


    “即便他不进入婚姻,也已然天生站在了剥削者的立场上。因为按照传统的性别与宗族观念来看,只有男性能够稳定持有生产资料,广大农村女性在无特殊法律的帮扶下,皆无法合法合理持有宅基地,还要担心被‘吃绝户’,便是此事的缩影与体现。”


    “为此,北极紫微大帝发来谕令,已经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审批通过——幽冥界上下,听我宣读。”


    秦金钗此言一出,从鬼门关到奈何桥,从聚集在青鸾宝镜旁等待排号被接待的幽魂,到正聚集在森罗殿面前的广场上抗议的鬼差,千千万万张口顿时停止了一切声音,连带着十八层地狱里的惨叫与哀嚎声,都静默了数分,万千幽魂无不翘首引颈,只为了听一听这来自三十六重天的最强音:


    “此前,天界代表大会在决定代表名额时,考虑到幽冥界的司法独立性和因果报应等特殊情况,未曾对鬼差队伍做出相应调整,没有明确规定女性代表的比例问题,试图让幽冥界完成自我改革。”


    “然而事实证明,这种观点,是不符合《天界大典》法律规定的。司法是司所立之法,离开立法,何谈司法?而传统的立法与执法阶级,均为男性,从根源上便存在阶级偏私现象。因此,在剥削和压迫制度下,传统的司法与执法的公平正义,是不存在的。”⑩


    “而女性政治权利的保障程度,是一个国家与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为更好地反映广大妇女的权益和呼声,最大限度地激发和调动从前饱受压迫的广大妇女的积极性和创造性,构建和谐三界,必须认真贯彻两性的均衡发展,进一步在法律、法规、政策上给予保障。”(11)


    昔年秦姝降临在森罗殿前的时候,这里掌权的,尚且是十殿阎罗这么一群偷渡过来的外来者,连带着他们将下属聚集在这里的时候,为的也是驱赶秦姝这个前来查账的瑶池王母特使。


    然而今日,一切都大不同。


    聚集在森罗殿面前的,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和利益而奔走呼喊的鬼魂;从她们口中发出的呼喊与抗议,也是与她们自己的利益息息相关的,乃至与幽冥界的平衡亦息息相关的。


    从此,天界对幽冥界,只起监督和协助的作用,不再对幽冥界具有完全的掌控权,再也不需要来自天界的特使,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因为只要能从根源上,保证立法、司法和执法的公平,那么她们便可以自救,不必再求助旁人。


    秦金钗的话语依然在空中回荡:


    “而大罗天与三清天依据《天界大典》规定的权限,有权对司法、审判直接进行监督。”


    这一道出自北极紫微大帝之手的谕令,从当下来看,是经由大罗天的天界代表大会审批、泰山府君宣读的,具有程序上的正当性;但如果把时间再往后推两千年,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在同样名为“代表大会”的第十届会议上,也同样从她们的口中说出,具有实践上的可行性:


    “据此,北极紫微大帝提案如下——”


    “明确规定,幽冥界各级鬼差队伍中,包括且不仅限于普通鬼差、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女性比例不得低于百分之七十八,且如有人员变动,女性比例须与上一年持平或逐步提高,以此保证队伍的稳定性、先进性、纯洁性和战斗力。”


    她话音落定后,整个幽冥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而在这近乎死寂的沉默里,又有着难以置信得口不能言的惊诧与狂喜。


    就这样,幽冥界日后延续千万年之久,直至神仙妖鬼从人类的世界彻底退出,也未曾改变的成员比例就这样定下:


    与需要追求正确性的三十六重天不同,幽冥界以其奋斗在第一线、与性别比例失衡的人间频繁接触的工作特殊性,须得从根源上保证相应成员的稳定与不可动摇。故自大罗天第一届紧急代表大会起,幽冥界各级鬼差中,女性鬼魂含量从未低于百分之七十八。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第一声欢呼,总之,就连身经百战的秦慕玉都没能反应过来,原本怨气冲天、阴风阵阵的森罗殿前,便已经沸腾成了狂喜的海洋。


    数也数不清的鬼魂围拢过来,簇拥在一起,把第一个提出抗议的女子高高举起。千万双手臂千万只手高高举向她,将她捧向天空,当这样一个向上的动作被无数人重复无数遍后,终年不见日月一片混沌的幽冥界里,都被震开了一线能看见人间阳光的天空,声浪一波接一波翻涌开来,伫立在森罗殿前的两位泰山府君的衣摆,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好也!好也!”


    被无数同伴举起来的女子,满面都是羞赧的喜色。


    她慌乱地摆手,想说“我并没有做什么,受之有愧”,却被更大的欢呼声与褒奖声压了回去;她在生前和死后都从未被人民如此高地举起,想要翻身下去,像以前一样,回到她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岗位上,却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天空又稳稳接住,接住她身躯的无数双手臂,有着钢铁浇铸而成也似的力量,比世间所有自诩“钢铁男儿”的男人都可靠一万倍。


    与她相识的鬼差,在高声对周围围拢过来的同僚们与有荣焉地解释,她生前只要一句话、几个字,便能了结陈年官司,专打冤案积案的光辉事迹,这才是真正的“一字千金”。众人闻之,无不交口称赞,甚至连瑶姬和青鸾都心生爱才之意,等众人的欢呼声堪堪落定后,才走上前来,询问她的姓名:


    “好姊妹,我们怎么称呼你?”


    这女子怔了怔,摸了摸自己年少的时候发过面疮,却又因为家境贫寒未能得到医治,因此变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脸,方答道:“我在人间的时候,就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疙瘩老娘’。”(12)


    这个词用得妙啊。既形容了她的性子执拗,难以改变,刚正不阿,专门捡最难的案件迎头而上的精神,真真是好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的铁豌豆,又从外貌上和年龄上,格外刻薄辛辣地把她给讽刺了一番。而且考虑到当下人间的社会风气,绝对是后者的占比更高一些。(13)


    看这独特的专门评价外貌和年龄的出发点,这高高在上指指点点的语气,要说给她起这个名的不是男人,狗都不会信。


    青鸾和瑶姬对视一眼,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两位泰山府君并肩走来。


    紫衣银甲的秦慕玉和青裙缟袂的秦金钗并肩而立,面容相似,神态却大不同。秦慕玉已经开始“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有什么想要上访和抗议的事情可以直接对交我”,接待起的确有问题要反馈的鬼差们了;秦金钗则走到了疙瘩老娘面前,她看向这女子的时候,眼神里有着隐藏得极深的一抹怀念,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从这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也是一样的被旁人随意评判,也是一样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样的在男人的压迫下,奋力挣扎求生的女人。


    于是秦金钗开口,对疙瘩老娘温声道:


    “好姊妹,你且为自己取个名字罢。”


    秦金钗与秦慕玉同为酆都天子、幽冥帝王,二者同理幽冥,又有着同胞姊妹的牵系与默契。这厢秦金钗此言一出,另一边的秦慕玉便立刻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并觉得秦金钗的这一举动很有道理,真是慧眼识英才,于是秦慕玉立刻接口道:


    “金钗说得对。未来的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怎么能没有姓名呢?”


    在两位酆都天子满含鼓励意味的和善注视下,疙瘩老娘沉吟片刻后,便不再推辞,因为她在人间已经吃过了“明明做过很多大事,却无法拥有权力,更无法被人记住”的,被忽视和打压的痛苦,眼下有这样一个能切实发挥自身才干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谁抓不住,谁就是脑干缺失的许宣!


    她当机立断对秦金钗和秦慕玉折腰拜下,恳切道:“既如此,还请两位陛下帮我查明我的身世。”


    酆都天子对幽冥界有绝对的掌控权,想越级提拔个普通鬼差都轻轻松松,就更别提只是“查明身世”这样一桩小事了。疙瘩老娘话音刚落,秦金钗的面前便浮现出一本厚厚的书卷,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飞速翻过,停留在了写有疙瘩老娘身世的那一页上:


    “你的父亲,是逃荒至江南的山西大同农户,姓‘杨’;你的母族,是江南富户的家养婢女,随主家姓‘王’。”


    “但如果抛却这户人家强加给你母亲的姓氏,循着最可靠的母系血统向上追溯,便可查明,你的母亲,是汉朝大司马骠骑将军、景桓侯霍去病的后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使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的,便是这一位。”(14)


    身着粗布大褂、阔腿黑裤的女子听了这话,双眸中便迸出一抹明亮的色彩。她能写诉状、打官司,可见文化修养自然不低,只片刻功夫,便已然对自己的姓名有所决断,对秦金钗干脆利落一拱手,朗声道:


    “人间此时,正有大才曰,‘腾昆仑,历西极,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15)


    “多谢泰山府君赏识,从此,我便是霍腾西!”(16)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大修过!大修的原因是想从这一章里就埋下这个伏笔,哪怕是神仙的力量,也要为人类让路。


    秦姝现在是“言出法随”的大能者状态,但即便是现在的她,可以改变太阳的东升西落,可以改变九州的春夏秋冬,甚至可以改变重力和宇宙速度这样的物理规则,在面对“改变政治制度”的这件事的时候,也得乖乖走代表大会全体表决的程序,才能完成言出法随。


    因为人民的力量和意志是不容忽视的,不容篡改的。


    PS,以老带新那句话有个特别高级的屏蔽词,已经试过了,五条斜杠/////都隔不开。遂手打一个屏蔽词,但请不要担心,屏蔽词加上后字数收费没变的。


    ①唐朝《灵应传》,全文太长不抄送。总之是个封建的“好女不二夫”的故事,但本文里改成“人生在世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公”。


    ②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全文太长不抄送。总之还是“白富美看上穷小子慧眼识英雄送钱送前途倒贴”的故事,本文改了,把张生阉了。


    ③《太平广记·龙七》,我一直怀疑这个和灵应传还有柳毅其实都是一码事。


    ④毛《女子自立问题》。


    ⑤风飘仙袂绛绡红,则我这云鬟高挽金钗重,蛾眉轻展花钿动。袖儿笼,指十葱,裙儿簌,鞋半弓。只待学吹箫同跨丹山凤,那其间,登碧落,趁天风。


    ……家住在碧云空,绿波中,有披鳞带角相随从,深居富贵水晶宫。我便是海中龙氏女,胜似那天上许飞琼。岂不知众星皆拱北,无水不朝东?


    ——《沙门岛张生煮海》


    ⑥《三字经》应该是宋代才出现的,但在本文里,朝代时间线是混乱的,你就当它现在已经出现了吧。


    ⑦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荀子??哀公》


    ⑧小生潮州人氏,姓张名羽,表字伯腾,父母蚤年亡化过了。自幼颇学诗书,争奈功名未遂。


    ——《沙门岛张生煮海》


    ⑨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马克思《资本论》


    ⑩司法从来都是与立法和行政紧密相连的。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早就揭示过司法与立法的关系,司法是司所立之法,离开立法,何谈司法?资本主义立法的阶级偏私,决定了司法的阶级偏私。因此,在剥削和压迫制度下,司法的公平正义是不存在的。那种强调“立法机关对审判的监督通过立法来监督”的观点,是不符合我国宪法规定的。我国人大及其常委会本身依据宪法规定的权限,有权对司法、审判直接进行监督,司法权不能独立于立法权而孤立存在。在我国,最高行政机关制定的行政法规,是法的形式之一,具有法律性质和效力。行政法规是各级法院司法审判的重要依据,可见司法权也不能独立于行政权而孤立存在。


    ——《我国独立公正司法与西方国家“司法独立” 的根本区别》


    (11)将于2008年1月产生的中国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妇女代表的比例将不低于22%。这是中国首次对女性占全国人大代表的比例作出明确规定。


    8日提请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审议的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名额和选举问题的决定草案规定了这一比例。全国人大代表张美兰认为,对全国人大代表中妇女比例作出明确规定,将有助于提高妇女对重大决策的影响力,更好地反映广大妇女的权益和呼声。


    按照中国选举法的规定,全国人大和地方各级人大的代表中,应有适当数量的妇女代表,并逐步提高妇女代表的比例。但从十届全国人大代表选举结果看,妇女代表的比例是20.24%,比九届低了1.58个百分点。


    此前,五、六届全国人大在决定代表名额时,没有涉及妇女代表的比例问题。从七届开始,只对妇女代表比例作出原则性规定,如妇女代表的比例“不低于”或“应高于”上一届的比例等。


    “妇女政治权利的保障程度是一个国家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中国一直是世界上妇女参政程度较高的国家,但目前中国妇女在参与国家和社会事务管理方面还存在很多障碍,男强女弱的情况明显存在。”全国人大代表李玛琳说。


    据统计,全国人大女代表的比例从1978年的五届人大开始一直在20%左右徘徊。


    “在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过程中,要最大限度地激发和调动广大妇女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必须认真贯彻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关注两性的均衡发展,进一步在法律、法规、政策上给予保障。”李玛琳说。


    中国新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为了保障两性平等的参政权利,规定制定法律、法规、规章和公共政策,对涉及妇女权益的重大问题,应当听取妇联的意见;并规定,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成员中,妇女应当有适当的名额。


    “明确规定全国人大代表中的女性比例不低于22%,这意味着,女性将在中国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发挥更大作用。”来自云南的全国人大代表吴艳说。


    ——新华网2007年3月8日,《中国首次对女性占人大代表的比例作出明确规定》


    简而言之,就是天界代表大会让男神仙还可以占40%左右的席位,绝对是虚高,因为要考虑到女男平等的正确性;而且在女主带兵清算过后,没被发配去劳动改造,还能留下来的,已经是思想正确的同志了。


    但是地府这边,一来是来源不同,导致鬼差质量参差不齐,二来是这里在过去的数千年里,感受到的压迫最严重,群情激愤,不用顾忌正确性,更要考虑实用性,所以要对男性占鬼差的比例做出明确规定,不准太高。


    等量代换一下,就等于我们允许外国人在中国定居和就业,但是不允许他们考公务员。否则的话,让外国人进入权力机构,掌握行政权,那这跟租界有什么区别……


    (12)凡有大讼久年不结者,凭其一字数笔,皆可挽折,虽百喙不能置辩。


    ——清代笔记小说《小豆棚》


    简而言之,疙瘩老娘是一个打官司特别厉害的律师,言简意赅,专门打大案和积案。她曾用十六个字的诉状,就能让寡妇自由改嫁;饥荒的时候江南富商囤货居奇不卖粮,疙瘩老娘受人之托写诉状,“列国纷争,尚有移民移粟;天朝一统,何分江北江南”,让《小豆棚》的作者曾衍东在文末也不禁感叹:“吁,是妇亦奇矣!天之生才,往往令人不可测有如此者!”


    (13)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


    不管铜豌豆这个词在原文里指什么,在我的新世界里,它就是形容历经社会磨难与压迫,却始终保持坚定,不向黑暗现实和传统规范低头的精神。什么对嫖客的俗称,从此没有这回事哈,让饱受折磨的姐姐妹妹无病无痛地站起来把瓢虫们全都阉了就老实了。


    (14)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於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是後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史记·匈奴列传》


    (15)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


    鸡鸣刷燕晡秣越,神行电迈蹑慌惚。


    天马呼,飞龙趋,目明长庚臆双凫。


    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朱。


    曾陪时龙蹑天衢,羁金络月照皇都。


    逸气棱棱凌九区,白璧如山谁敢沽。


    回头笑紫燕,但觉尔辈愚。


    ——李白《天马歌》


    (16)Hortensia,霍尔滕西娅,著名古罗马执政官兼律师Quintus Hortensius Hortalus的女儿,罗马共和国晚期技艺炉火纯青的演说家。她最出名的事迹,是公元前42年在罗马三巨头面前发表演讲,迫使三巨头取消对1400名富有的妇女强行征收的战争税,转而将人数缩减到400人,并强迫男性公民向国家借钱并支付战争费用来补偿收入损失。


    公元前42年,几乎所有由罗马三巨头(后三巨头,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指挥的军队都在与尤利乌斯·凯撒(前三巨头之一,凯撒大帝)的暗杀者交战。为了资助正在进行的战争,三巨头们起初试图出售因违反禁令而被杀害的公民的财产;然而事实证明,这一收入来源远远不足以支撑军队运作,于是三巨头决定对罗马共和国内的1400名富有女性进行征税,以补贴军队。


    在战时,罗马共和国的女性可以打破传统参与公开演讲。于是被强行征税的这些妇女,对因为一场她们无法控制的战争而被迫征税一事表达了愤怒,选择了霍尔滕西娅为代表,向三巨头表达她们的抗议。这些妇女与一大群感兴趣的公民一起游行到罗马广场,霍尔滕西娅在那里发表了她著名的演讲,以下是公元2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阿庇安记录下来的,霍尔滕西娅的演讲词,虽然这些词语并不完全是她的原话,但也传达了霍尔滕西娅的思想:


    You have already deprived us of our fathers,our sons,our husbands,and our brothers,whom you accused of having wronged you; if you take away our property also,you reduce us to a condition unbecoming our birth,our manners,our sex. Why should we pay taxes when we have no part in the honours,the commands,the state-craft,for which you contend against each other with such harmful results? ‘Because this is a time of war, do you say? When have there not been wars,and when have taxes ever been imposed on women,who are exempted by their sex among all mankind?


    (统治者,你们控告,说我们的父亲、儿子和丈夫冤枉你们,随后你们掳走了这些诬告的人;现在,统治者,你们又要控告,说我们的出身、举止与性别低劣,继而又要夺走我们的钱财。我们未曾分享荣耀,下达命令,参与国事,那我们为什么要纳税?你们为这荣耀、命令与国事而争斗不休,为何结果却贻患无穷?“因为现在在战争期间”,你认为这句话可以回答以上所有问题吗?什么时候战争才能停止,什么时候,对妇女——这一在全人类中都应该被因为性别问题而免税的群体——的强征才能停止?)


    霍尔滕西娅还质疑了对女性征税,但将她们排除在公职之外的双重标准。阿庇安引用了霍尔滕西娅的话:“Why should we pay taxes when we do not share in the offices,honours,military commands,nor,in short,the government for which you fight between yourselves with such harmful results?”


    (当我们无法分享,你们为之争斗不休,便是有成果也贻患无穷的职位、荣誉、军事指挥权的时候,或者简而言之,当我们无法分享政府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要纳税呢?)


    PS,设置霍腾西是霍去病的后人,有以下两点用意:第一,我想蹭同音字;第二,我想阴阳怪气一下所谓的香火根苗。因为在传统的继承体系里,能光宗耀祖和吃祖宗老本的全都是男性,女性有“出嫁从夫”的说法,但凡有一两个倒霉蛋的丈夫犯了事那她也只能跟着倒霉了。大家就当霍腾西的母亲就是这么倒霉的吧,没事,以后霍家光宗耀祖就得靠你了!


    第199章 戒严:固若金汤,锐不可当。


    在霍腾西为自己定下名字的那一刻,青鸾也找到了之前那个试图攀附她的男鬼差。


    只不过此时,这家伙脸上的那点机灵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恐和后悔:


    但凡他知道,这人将来有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他说什么也不敢把自己满肚子的歪门邪路露出来给她看!这跟行贿的时候行到了中央巡视组的头上,找人代写论文的时候找到了自己的亲导师一样,没什么区别,纯粹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问题是,最可怕的事情不在这里。


    真要说起来的话,他一来没能成功攀上任何关系,二来也没耽误什么要紧事,毕竟真正重要的任务是不会派给男人和男鬼的,生怕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他的溜须拍马、谄媚逢迎,都是“道德瑕疵”和“尚未酿成大祸的小错误”,尚且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但可怕就可怕在,在北极紫微大帝的提案被大罗天全体通过了。


    对无数男鬼差来说,这是何等可怖的一日,因为他们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什么叫生死不由己:


    他们什么大错误都没来得及犯,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都没来得及造成。但统治者——甚至还是代表全体民意、代表最广大群众利益的统治者,不是一言堂的那种,这一权力架构使得她们天生便占据道德制高点——已然做出了最符合当下大多数人民利益的决断,已经变更了法律,堵死了这些人唯一上升的道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男鬼差们的遭遇,和人间的女人的遭遇,何其相似:


    她们也什么错都没有犯,什么事都没来得及做。甚至这些男鬼差的遭遇,还要比她们好得多,因为她们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进入官场,连成为“国家机器”这个庞然大物上的一颗最微小的螺丝钉的机会,都没有。


    结果,就是这样浑浑噩噩的她们,却要在家中困难的时候,被当成货物一样卖掉,在国家灭亡的时候,被后人当做祸国妖姬,浑不顾“男性掌权者把根源都带偏了,才会亡国”的根本原因。


    这样相似的遭遇,是天意之下的巧合,还是无数女鬼们积攒了千百年的愤怒汇聚而成的民意?还是说,这是所有的群体,在失去权力后,就一定会遭遇的事情——被驱赶出权力中心,被排斥得远离政治体系?


    已经不会有答案了,因为幽冥界的变化已成定局。


    那么,谁会在意败者的想法?


    于是青鸾甚至都不必再多分一点眼神给他,连名字都不必问,只随手一挥,言简意赅:


    “下去。”


    她这边话音刚落,这男鬼差——不,几乎所有男鬼差的身上,都发生了无可抗拒的变化:


    发冠被抽走,官袍被粉碎,所有原本能够彰显鬼差身份的事物,被尽数抹除,连带着原本就半虚半实的鬼魂躯壳,也一并变淡了。


    无数道幽影腾空而起,在惊骇不已的尖叫声中,被凭空而生的暴风彻底碾碎,回归到了普通鬼魂的状态,一时间,幽冥界不管哪一级鬼差的比例,男性鬼魂的含量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降低!降低!持续降低!!想要将已经倾斜了数千年之久的天平彻底纠正过来,那么从一开始,加在最轻的那个托盘上的砝码就要足够重,要重到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下而上,都永远没有再更改的可能!!


    这一番变动何其剧烈,别说此刻正身处幽冥界,被接二连三的变动震得瞠目结舌、言语不能的琼莲三公主了,便是身在人间和天界的无数存在,也感受到了这一刻的变化。


    在漫天飞舞的,被打回原型的鬼魂们的哀嚎声与哭求声中,从此,幽冥地府的各级鬼差性别比例便如此定下,且不以人间的香火祭祀、宗族供奉等任何人为因素为转移。


    最精彩的是,不少鬼魂原本以为,自己在失去鬼差这层身份后,不会影响什么,只需要按照正常流程去投胎转世就可以了,未成想他们前脚刚从这绞肉机里挣扎出来,已经不能再死第二次了的、疲倦又痛苦的他们,便听到了来自霍腾西的声音。


    以往霍腾西和他们都是同一级别的鬼差,他们但凡不瞎不傻,就该知道霍腾西做事认真负责,将来多半有出息,所以对霍腾西的态度,多半以“攀附”为主。


    可藤萝最多只能攀附树木,要怎样才能勾缠上登天的阶梯?得到腐鼠的鸱,最多只能嘲笑鹓雏,如何不对身长数千里、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鲲鹏生出敬畏?


    于是甚至还没等霍腾西说什么,之前那个还能壮着胆子,往她手里塞金银攀关系的那个男鬼,便肝胆欲裂地一头扑倒在她面前,动作之流畅迅捷,比起后世那些专门碰瓷讹钱的人来说也不遑多让:


    “霍大人!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金镶玉,没想到大人未来有这般大出息……之前是我贪财怕事,才做出这种不恭敬的举动来……”


    只可惜霍腾西半点没被此人的花言巧语打动。


    她活着的时候,专打积案大案,可见对律法相当熟悉;眼下来了幽冥界当鬼差,自然更加专业对口,可以说,论对最新版《天界大典》的熟悉程度,她谦称第二,就没人敢自称第一:“这不是恭敬不恭敬的问题。”


    “在你试图向我行贿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触犯了法律。由司法宫主持修订的最新版《天界大典》里明确规定,凡行贿者,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便是未能成功的,也要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也当过鬼差,知道十八层地狱在什么方向,所以你是自己走,还是我带你过去?”


    霍腾西话音落定后,周围的无数同僚都做好了出手,把胆敢反抗的他们强行押送进十八层地狱服刑的准备,无数双饿狼一样的眼睛立刻死死盯住了这些男性鬼魂,点点幽绿的鬼火一眼望去真是数也数不完:


    要是你看到你的同事因为做对工作而升职加薪,而且上司还鼓励大家向她学习,但凡你有点上进心,你也会去抄个作业的!


    结果还没等她们动手,这帮鬼魂们便像被狂风拦腰折断的树一样,膝盖一软,扑通扑通地跪倒在了她们面前,一边声嘶力竭地为自己求情,一边试图通过“我固然有错,但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拉人下水的方式,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大人!我固然有错,但一来没能害人,二来也没耽误什么大事……我罪不至此啊!而且如果真要判我去坐牢,那我兄弟也得陪着我!他偷偷把一个原本命中注定要远嫁和亲的公主的命数,改成了带兵打仗的将领的命数,那他不得受罚受得比我重?大人,你千万不能偏颇啊!”


    “你放屁!大人,那女子的命数是记在九天玄女名下的,当年三十三重天未曾坍塌,九天玄女明面上又在闭关苦修,所以不少原本记在她名下的将才,都被东王公和十殿阎罗等人做主,偷走了命数,更改了命簿,若不是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来查账,这账本怕是到现在都一团糊涂。我这是依法办事,没有走后门!大人,他诬陷我,你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你真会避重就轻!你怎么不说,之前和十殿阎罗、四方判官一起动手,改了她们生死簿的人是谁?哦,原来就是你啊!哪怕你是我兄弟,我也不能徇私,跟我一起进去吧你!”


    狗咬狗一嘴毛的景象太热闹了,霍腾西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先说起好:


    看你们一群人吵吵闹闹互甩黑锅的架势,“兄弟”这俩字也太不值钱了!而且你们的膝盖是蹴鞠吗,这么有弹性,上一秒还能站着说话下一秒就滑跪……不行,要憋死了,这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今天一定要讲!


    于是霍腾西发出了一句简短有力的吐槽,就好像她为了让那位寡妇委托人有改嫁自由,写下的那张只有十六个字,却言简意赅地还给了委托人婚姻自由的诉状那样:


    “男的,不行。”


    结果她前脚刚半真半假吐槽完,一转头,就看见她以前的同僚、现在的下属,正抱着个木头板子做的东西,上面盖了一层草纸,用布条缠绕炭条做成的笔在上面笔走龙蛇得那叫一个气势磅礴:


    “……等等,不是,你在干什么?”


    下属忙里偷闲地回答了霍腾西:“这是根据天界发来的《幽冥界各级法院法庭规则》进行的‘庭审记录’环节,即,以文字形式对法庭审理全过程所作的记录和再现。”


    霍腾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这些记录要用来做什么?”


    下属:“用北极紫微大帝在之前的大会上做的工作报告来解释的话,这叫‘工作留痕’,有助于分享知识和经验,为后人提供参考,提高团队的整体效率。”


    霍腾西,一款生前恨不得每说一个字就把地主豪强、乡贤宗老这些封建余孽,给扒下一层皮来,含金量说是百分之一万都不过分的讼师,在这一刻,竟然难得有了类似于“张不开口”的心理活动: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要留到以后,供大家查阅吗?”


    青鸾前脚刚处理了这些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男鬼,后脚一转过来,就听见霍腾西在和下属讨论“工作留痕”的问题,便灵机一动,提议道:


    “我觉得这个方法还可以继续改进!随着时间的推移,纸质版的资料可能会遗失,或因为堆积太多不方便查阅,如果有‘双重留痕’记录,即,同时留下纸面记录和影像记录,互为佐证,就可以切实保障存档的可靠性与查找的便利性了!”


    青鸾心念一动,经由她之手铸造出来的青鸾宝镜便应声明光大作。


    整个森罗殿都被照耀得如同白昼,无数道零碎的影像无数种奥妙的文字从中浮现,一瞬明灭,很快,霍腾西之前只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半真半假的抱怨,也经由青鸾宝镜被回放了出来:


    “男的,不行。”


    青鸾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她相当骄傲地拍了拍镜子的边框,曾经能扛起盾牌作战、抡起锤子冶炼的鸟爪,在变成人类的胳膊后,那叫一个结实有力,把几百斤的实心青铜边框拍得哐哐作响:


    “这样一来,宝镜既可以负责摇号和监督秩序,又能回放生前图像,还能负责庭审公开直播和录像!我就知道我当年耗尽心血,用来自陛下的火种打造出来的东西,应该不止只有‘观测’的本领才对,这不,一物多用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她又得意地拍了两下宝镜,对身边同样手拿木垫板、草纸和速记笔的下属道:


    “借你纸笔一用,我要把这个提案报去大罗天审核。”


    “如果大罗天允许的话,我就再借用新的火种,打造一批小型宝镜给大家,小型宝镜直接连通宝镜本体,同样有着查阅生前记录和录像的功能。这样,日后哪怕大家不必前来森罗殿,也能够在各级法院里处理相应事宜。”


    ——此刻的青鸾,还不知道她将要造出什么让三界打工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就好像此刻的霍腾西也不会知道,她的这一句抱怨,将会因为她兼具“幽冥界拥有权力的统治者”和“生前是普通平民因此更懂民意”两大身份,完全吻合“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同时又要体现人民的共同意志”这一点,而成为日后的审判准则。


    顶层者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便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随口的一声抱怨,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故而在人间,被简单粗暴地决定生死的,多半都是未能在统治阶级占据绝对话语权的女性;可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她们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只是一句吐槽,都能把无数男性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且不提琼莲三公主如何喜出望外,又在青鸾等人的帮助下,接手张氏书生的命数作为补偿,以便幽冥界平账;也不提自从幽冥界产生了这样的变动后,随之而来的是怎样的大规模岗位调动、人员变更;总之,在这一刻,置身人间却旁观了全程的娜迦,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如果说秦姝刚刚的循循善诱,让娜迦意识到了传统观念中“嫁人也是一种破局办法”的局限性和落后性;那么出自北极紫微大帝之手的这道谕令,便让她切实地见到了什么是“权力”,只要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前途,乃至生死。


    而“就连北极紫微大帝的手谕,也要经由天界代表大会集体批准”这件事,就像是在本来就暗涌不止的水库上,干脆利落地开了个口子,从中奔涌而出的,便是娜迦那几乎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澎湃的野心:


    她们都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


    而且真要论起来的话,我才是更正统的那一方。


    因为我是切实从人间而来的,生长在凡间的,在旧天界里甚至都没有谒见天界至高统治者的,普通的神仙;那么,我也是天界的她们,口中所说的“人民”。


    我要往高处去,我要一雪前耻,我再也不要落入以前那种任人宰割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境地……如果一定要有这种不幸的时刻,那么,我要做唯一的执刀者。否则的话,琼莲三公主和普济王女这无数同族的血泪,便不仅无人能帮她们拭去,甚至还会这样汩汩流淌亿万年不止!


    娜迦心念一动,望向秦姝,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秦君,若是我也想去天界出仕的话,要怎样才能上去呢?”


    秦姝想了想:“考试吧。”


    ——毕竟这玩意儿的实用性,在千百年后已经经过实践的检验了,每年的公务员考试光报名国考的就有几百万人,就更不用说国考结束后的省考了。你甚至可以看到某考公大省的考生全国巡游考试。


    “只要能保证从出题到阅卷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违规者依照具体行径,依故意或过失泄漏最高机密罪、受贿罪或包庇罪等罪行从重严惩……”


    ——虽说现代社会已经用了最严格的手段,尽可能控制作弊和泄密等一系列行为,但人是一定会有私心的,有私心,就会有人愿意为了权力金钱人脉等一系列因素铤而走险,所以在人类的身上,风险只能降低,却不能消除。


    “同时考试期间保持最高级戒严,再请来獬豸、谛听等一干神兽协助维持考场秩序,应该就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这种大规模考试的公开公平。”


    ——但獬豸这种异兽不一样!它们在诞生的那一刻,“公平”这玩意儿就跟永远更改不掉的出厂捆绑代码一样,写在它们的基因里了,让獬豸去监考,那简直就等于让野生狸花猫去捉老鼠,主打的就是一个天赋异禀专业对口。


    “但如果现在就把这个消息扩散开来的话,考虑到地域距离、受教育程度差异、部分地区和种族依然存在信息垄断问题等多种因素,定然无法做到,让所有有考试资格且愿意为三界的发展贡献一份自己力量的人,都来考试。”


    话说到这里,秦姝不必再多解释,娜迦也终于明白了她选择了洞庭湖为下界巡察第一站的原因:


    除去自己作为受害者需要被帮助之外,还因为洞庭湖附近的农业有极大发展空间,发展农业保障民生,再将这个模式推行开来,就能为“农村包围城市”创造经济基础、土地基础和群众认可基础。


    但在此之外,洞庭湖的位置近乎在大唐的中心!


    除去昆仑王母掌管的,直接把千年后的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几乎都囊括进去的昆仑一带之外,在剩下的这半边“没有至高统治者”的领土上,洞庭湖就是在正中心,从这里传出去的消息,能够以最优的时间与路径传遍全国;而昆仑王母能够从天界获取信息,自然也不会耽误重要事宜。


    娜迦:“所以秦君自从抵达人间后,不仅在解决我的案件,又在接见所有的土地,还在为龙女们查明旧案,为的就是这件事,是么?”


    秦姝颔首微笑:“正是。”


    娜迦被秦姝这一连串的工作计划和与之相配的超强行动力,给震撼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她沉默良久,终于起身,甚至还因为情绪太激动而左脚绊右脚了一下,这才对坐在主位上的玄衣深深下拜,颤声道:


    “……秦君高义。”


    结果就在娜迦的日常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即,巡视洞庭领土,安排农业生产,协助秦姝会见各方土地和查清所有水系龙族状况的时候,一个几乎已经被她忘记了的人,突然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了。


    这位不速之客上门拜访的时候,因为没有拿出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险些被守门夜叉叉出去:


    不能怪夜叉神经过分紧绷,主要是北极紫微大帝现在住在自家的地盘上啊!等量代换一下,就等于国级领导下乡视察的时候住在了你家里,哪怕她再怎么说不要兴师动众,给她配备的一级警卫还是会有的,对她的保护等级也得拉到最高!


    柳毅满头雾水。


    柳毅十分迷茫。


    毫不夸张地说,在被少说十根钢叉,像两广地区叉叉烧、叉烧鹅一样叉起来的时候,柳毅一头钻进地里再也不要见人的心都有了。


    他原本以为,按照中华民族传统的热情好客美德,他就算在龙宫这里得不到百分百热情的待遇,至少也不会太丢脸;而且他再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这片土地上对读书人的礼遇,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吗?


    所以,他并没有按照娜迦嘱咐的那样,“带着我的信物去找我的家人求救”,而是自信满满地掩盖了自己的来意,只对守门夜叉说,是普通人前来拜见龙王而已。


    换做平时的话,柳毅的确可以如他所想的那样,得到热情的招待;但现在洞庭龙宫上下都恨不得像打仗一样戒严,巡海的虾兵蟹将和看门的夜叉的人手都紧急增加了十倍,恨不得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个数字是秦姝再三强调要节俭低调后的极限,不是龙宫的安保和财政极限——万一北极紫微大帝在她们的地盘上出了什么差错,那可真是九族打包下放十八层地狱都赔不起!不要小瞧大家和九族之间的羁绊啊!


    已经五天开了三次会,每次会议上都在被洞庭龙王耳提面命强调安保工作重要性的夜叉们,在看见这个突兀造访的凡人的时候,警报雷达就响了,还是恨不得红色加粗三倍音量的那种滋儿哇滋儿哇的响:


    “呔!兀那凡人,你在龙宫门口鬼鬼祟祟逗留,是何居心?莫不成是贼子宵小,乱臣遗毒?速速报上名来!”


    柳毅万万未成想,龙宫竟然有如此威严,而且听她们的说法,似乎之前好像还有过政治争斗,他卡在这个尴尬的时刻来访,却又拿不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真的是怎么看怎么可疑。


    一时间,柳毅汗出如泉涌,两腿打颤,战战兢兢道:“我叫柳毅,就、是个普通人而已……素来仰慕龙宫威严,今日来见见世面……”


    “放——放什么厥词呢!”为首的夜叉堪堪咽回了一句脏话。毕竟她们的顶头上司洞庭龙王,在这两天开会的时候,不仅强调了警惕心、换班岗次、步哨安排等一系列安保问题,顺带着也强调了一下军容军纪的精神风貌问题。


    于是她艰难地咽回了某个不雅词汇,又严肃道:“洞庭龙宫位于深湖之下,虽不至于完全与人间隔绝,但像你这样‘解下腰带敲击大树打开龙宫门’的,有条有理的拜访方法,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便是许多人间的修行者,也无从知晓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进入龙宫。”


    “结果你却说,你不仅不是修行者,甚至还只是一个‘普通人’?一看就是在撒谎!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她一边厉声盘问柳毅,一边高高举起手中的钢叉敲击在地上,向同伴们示警。周围的夜叉早就注意到了这里发生的争执,甫一收到队长的示警,立时同样把戒心拉到了最高,如之前安排过的那样分工开来了:


    每一个收到撞击传讯的夜叉都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千百柄钢叉齐齐顿地,无数道铿然的金铁撞击声立时连绵不绝响成一片,气势磅礴,震耳欲聋,极快地在水中扩散开来,惊起水族无数,搅动漩涡奔涌,一霎时整座水晶宫都被笼罩在这浑厚的示警声中。


    如果此时,有人能够从湖面上俯视这里的情形,便能看到,以注意到了柳毅的这群夜叉为中心,整个龙宫就像是活物一样动起来了。


    水晶宫明光大作,流光溢彩,散发出令幽魂邪魔都不得不退避的光辉。这是龙族修行得到多年后才能拥有的本命法宝——龙珠的功效,往日里,哪怕是最年轻不懂事的龙族,也会精心养护和看守自己的本命法宝;但眼下为了拉高安保等级,以防万一,几乎整个洞庭水域里,不用上一线的龙族,都把自己的龙珠拿出来了,直接在洞庭龙宫的大厅里堆了一座小山出来,为的就是这一刻!


    与此同时,守门夜叉的队伍也围拢了过来。她们身穿如鱼鳞般排列紧密、银光闪闪的盔甲,手握钢叉与长枪,杀气腾腾地对着柳毅步步逼近,雪亮的锋刃只遥遥一看,都有着能够割伤双眼的利度;而在她们离开守门这个岗位的下一秒,从龙宫后方奔出的同族们,就接替了她们的位置,不管是抓人的队伍还是守门的队伍,都不曾出现过半点空缺。


    而动起来的不仅是近处的看门夜叉,还有正在巡逻的虾兵蟹将。


    因为它们在龙宫之外巡逻,距离较远,所以收到示警消息的速度稍慢一些;但它们也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动起来了。无数同样披坚执锐的水族士兵们在这一刻,不用任何言语沟通,就能如它们之前安排过的那样,默契地缩小了巡逻范围,如此一来,便有多余的兵力能够用来回防。


    铿锵的盔甲撞击声,伴随着一步一地动山摇的奔跑声,何等整齐又何等森严,富有节奏感的韵律由远到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为首的十余位夜叉的钢叉,把柳毅叉着腰和四肢,像叉烤乳猪那样高高举到空中的时候,回防支援的虾兵蟹将们也先后赶到,齐齐将手中出鞘的刀剑遥遥指向被叉在人群正中央的、身份存疑的柳毅。


    但巡视范围是不可能真的减小的。否则的话,万一真有什么心怀不轨之徒趁虚而入,却没有被发现,真让他钻了漏子,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就像夜叉的后备力量接替了第一线力量那样,无数条小龙从龙宫中跃出。她们身长虽不如娜迦威武,动作也不如钱塘君迅捷,却也远远胜过普通龙族,因为这便是娜迦在秦姝的指导下,处理完陈年积案后,听说了北极紫微大帝的威名,不远千里赶来投奔秦姝的龙女与龙女后人。她们喷云吐雾,目含闪电,就连最轻微的呼吸都能化作涌动的风云,威严悠长的龙吟响彻八百里洞庭。


    而在这一群龙族之外,最后登场的便是娜迦。只不过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改换了昔日的落魄样貌,甚至连法相的“红烟紫气”都不见了,从披绫罗、佩明珰的装扮,改换了身穿软甲、手提双剑的样貌,杀气腾腾地从龙宫中大步走出,长剑出鞘,直指还被架在空中的柳毅,厉声道:


    “若再不说实话,便是乱棍打死也不冤的!先叉出去,再让他自辩也不迟——左右,动手!”


    最可怕的是,以上所有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只花了十息时间。


    十息时间能干什么?一口饭都吃不完,最多只能喝口水,说两三句话。


    可也正是在这两三句话的空当里,在守门夜叉和娜迦的盘问与警惕中,整座龙宫的防卫力量,便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很难想象,“固若金汤”的防守,和“锐不可当”的进攻,能够同时出现在某一个存在身上,但这一刻的洞庭龙宫是真的做到了。


    这个架势,别说来的人,真的是个如假包换的凡人,就算来的真的是个心怀不轨的东王公一部余孽,她们也能拖上少说半盏茶的时间,绝对可以轻轻松松等到昆仑王母或者北极紫微大帝亲自率军前来平叛讨伐!


    柳毅虽然没有神仙那样的好视力,但他却记得娜迦的声音。甫一听到领头人的声音,顿时喜极而泣,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他没当场失禁污染水源,都算好胆量了:


    “娜迦——救我!!救我,我是柳毅啊!!我是受你之托来给你家人送信,让他们去救你的,你忘记了吗?!”


    娜迦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终于勉强辨认出了这凡人的面容,似乎……好像……的确是她托付过的人。


    但她的戒心半点没放松,紧紧追问道:“那么,之前我们在问你,‘是怎样得知进入龙宫的办法’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娜迦愤怒,守门的夜叉队长比她更愤怒,恨不得当场把柳毅给生吞活剥地拆了骨头砸成肉酱:


    因为对娜迦来说,这可能就是个乌龙,但对夜叉来说,这可是她活生生丢掉的“护驾”的功劳。


    知道自打东王公一脉,灭绝的灭绝、下放劳改的劳改之后,这年头普通神仙建功立业有多不容易吗?文官好歹还能写写材料,自带道场的靠保护百姓也能吃到香火,但没仗可打、顶头上司九天玄女还没个人影的武将的日子,才叫真的难过,就差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


    于是夜叉队长愤怒地接口,斥道:“对啊,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你知道这样大规模的调动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吗,你知道这样万一真有人跟在你后面趁虚而入,你有多耽误正经事吗?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男人,你但凡真有个狗脑子,我都不至于骂你!”


    不光白白丢了个三等功的夜叉队长怨气冲天,被调动过来的所有龙宫水族,上至龙女下到虾兵蟹将,都觉得柳毅属实太过分了:


    “我们的公主当时都跟你说了进入龙宫的办法,也给了你信物,对吧?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哪怕以凡人的脚程看,你来得也太慢了些……是中间被什么事耽误了吗?”


    在一众怨气冲天的抱怨声中和询问声里,突然有人开口道:


    “嘿,还真别说,我在和不少人类腐儒打过交道后,已经能理解不少人的思维方式了。”


    说这话的人,是琼莲三公主引荐来的龙女。不知道是不是身在儒家文化发源地、孔子故里的缘故,在此地长久生活的所有生灵,不管是人类还是神仙,受儒家礼法的束缚和影响也格外严重,所以她之前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完全说破了柳毅的心事:


    “他一定是觉得,‘靠着别人的力量成为座上宾丢脸,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让大家对我另眼相待’,这样才有面子,对不对?”


    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此言一出,柳毅的面色顿时变得红白交加,好不热闹。


    他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地为自己争辩,可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没有底气,简直跟蚊子的鸣叫声似的,几乎要淹没在无数水族的议论声里,换做任何人来,都会深知,这句话是真的说中了柳毅的心事,把他那自以为镶金戴玉的脸皮直接撕了下来,血淋淋地放在地上踩啊踩:


    “这不算……面子……读书人的事,怎么算面子呢……”


    然后就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必自爱自敬”,什么“贫而有义者荣”,但根本没人听他解释,因为这件事实在超出了水族们的认知:


    “你是说,你接到了一位快要被折磨死的人的求助,但你为了让自己的面子好看,于是你来求助的时候,第一没有自报来意,第二也没有拿出信物,第三你还来晚了,就为了展现你不依靠他人、不借用外力的文人风骨,是这样的吗?”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来晚了?”


    “哎哟,这还不简单!你想想这一个月来,帝君和公主一共接见了多少来自人间的土地?不少土地来的时候,还带了当地的凡人来,说是让经验最丰富的人民群众参与议事,才能得出更符合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但她们带着凡人的时候,是没法驾云的,正所谓‘遣泰山轻如芥子,背凡人重若丘山’。所以她们想要赶过来,就只能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你看这一个月来,停在咱洞庭湖边上的船只和马车是不是从少变多,又从多变少了?因为这一个月下来,便是住在最偏远地区的,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该赶过来了。”


    “住在宁古塔之外的,都能在一个月之内赶来洞庭;便是碎叶、龟兹、疏勒、于阗这安西四镇的土地,前些日子也已经抵达了龙宫。他是从京城赶考归来的,只需要走土地们一半不到的路程,却花了和土地们一样的、甚至更长的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生病耽误了?是丢失路引被军士盘查扣押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公主受难的事儿放在心上,中间甚至还能按照原计划去走亲访友一下,最后一站才是洞庭龙宫?”


    后世人常说,不要小瞧女人,说她们抓小三的时候,那能够从一句话的聊天记录、只有一角的照片里,发现蛛丝马迹,明察秋毫的功力比福尔摩斯都要强,但说这话的人却忽视了一点:


    有这种本领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


    她们能够从如此微小的事情中察觉不对劲的地方,那她们为什么没有把这样的能力,用在政治、军事和法律上?是因为她们不喜欢手握大权,日入斗金,一言之下定万人生死的感觉吗?还是说,她们通往权力的路被他们堵住了,到头来,只能把这样厉害的本事,用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上?


    总之,不管这种偏见是这样造成的,至少眼下,在三十六重天的监管与掌控下,这个世界的未来再也不会出现这种偏见。


    证据就是,柳毅的谎言,在慧眼如炬、明察秋毫的她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她们可不懂什么“男人就是这么粗枝大叶会忘记事情也很正常”的狡辩,也不听什么“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们需要放松一下”的解释。毕竟,任何一个粗枝大叶的男人都不曾连名带姓骂过皇帝,再怎么累的男人也不曾耽误过皇命,可见所谓的粗枝大叶、生活压力大,到头来,还是要给自己的脑袋让路的。


    在失去了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后,最核心的问题立刻就能暴露出来:


    “你但凡来得再晚点,我们公主就要被折磨死了!原来男人的面子比女人的性命都要重啊,真是长见识了!”


    “不是我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装呢……”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装了,这就是披着‘文人风骨’的皮子,蔫儿坏蔫儿坏的狗东西!”


    “辱狗了,我当年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有看到清源妙道真君的狗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喜庆活泼,还挺好看。”


    “……等等跑题了,现在不是狗的问题,是这个人明明受了别人托付,却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问题!”


    柳毅闻言,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水晶宫面前的台阶上,再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女子,那么他就可以傲慢地说,“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如果质疑他的,是凡间的男子,那么他依然可以傲慢地说,“我是天纵奇才,是潜龙,你们不能赏识我是你们有眼无珠,我是不会犯错的”。


    然而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自卑又自傲伪装和所谓的风骨,在这些家伙的面前统统没用,因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人,天生就高他一头。只有她们俯视、批评和教导柳毅的份,而且不管她们说的是对是错,是有理还是无理,总之柳毅再怎么憋屈再怎么不服气,也半点不忿的神色也不敢有,还得恭恭敬敬磕头道谢说“多谢指点”。


    凡人如何敢在神仙面前骄矜?在人类看来,神仙是何等超然而不可接近的存在啊,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掌控生死,无所不能,既如此,所谓的面子哪里有性命来得重要!


    不信的话,假如让被原子弹轰炸过的人死而复生,他们是会闭紧嘴巴抱头鼠窜,有多远跑多远保命;还是会放弃逃亡,转而去谴责“你怎么可以用核武器”?


    人一旦有了压倒性的、无可反抗的力量,不管多么凶猛的野兽,多么暴躁的对手,多么不好相处的邻居和盟友,就都一瞬间变得慈眉善目、能歌善舞起来了。


    由此可见,柳毅在原著中,所谓的怫然大怒,不愿被强权控制,拒绝钱塘君赐婚的剧情,本身就存在这样的疑点:


    一个又自卑又自傲,甚至不惜用谎言掩盖事实,哪怕耽误了受害者的求救,也要为自己的面子平账的人,是真的有抗婚的勇气,还是对面其实根本没看上他,完全就是一个书生为了掩饰“我都上门帮你传信了,你竟然没有慧眼识英雄,让你女儿以身相许嫁给我报答我”的落差感,而造谣造出来的虚假的环节?


    毕竟自古以来,最会造谣的,可不是女人!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中,娜迦突然有了种没来由的疲倦,可她在这深重的疲倦之外,却又有着隐隐的解脱,就好像躲过了什么谎言构造的命运一样。


    于是她摆摆手,轻声道:“算了,他做不成事,是他无能;但要说他有没有受到我的托付,那也是有的。”


    “放他下来罢,莫要惊扰了还在忙于公事的帝君。”


    十余名夜叉力士闻言,狠狠将柳毅掼在地上,领头的最委屈的队长还恶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这才扛着自己的钢叉忿忿归位。随即,虾兵蟹将速速退去,各方龙女隐没身形,原本刀枪森森剑戟威严的水晶宫前,没多久,就只剩下柳毅一人。


    柳毅痴痴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娜迦,只觉这洞庭龙女浑身上下,无处不富贵,无处不美丽。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卑微、执着、深情地视自己为唯一的救星。


    与此同时,从五彩的辉光正在逐渐黯淡下去的水晶宫中,突然传来一声冷而轻的叹息:


    “……去。”


    于是柳毅再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被十余名金吾卫狠狠按在地上,钳制住他的手宛如钢铁浇铸而成,使他动弹不得,活像被一群狸花猫按在地上,随时都有被扯断喉咙风险的大老鼠。


    即便这些金吾卫腰间的宝剑还没有出鞘,但是“被按在金銮殿上”这件事,本身就跟死亡预告书没什么两样了!


    一时间,饶是柳毅眼下神智昏昏,有些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也被这险恶至极的情况给吓得打了个冷战,当场就醒过来了;与此同时,来自头顶上的一声愤怒的暴喝,也终于让柳毅成功接受了这个世界观的设定:


    “理国公,这边疆布防疏忽,分明就是你懈怠渎职造成的!你但凡回京述职的时候,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紧迫感,没在路上耽搁那么多天,怎么会被蛮子偷走布防图?”


    “好一个理国公……朕当年封你的时候,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你真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除了有个面儿光之外,里面包着的全都是废物!”


    柳毅还没来得及为自己争辩一番,便又听见有无数声音从身边传来,模糊不清,可蕴藏在里面的恶意与杀机,却清楚得都能穿透他的骨髓:


    “理国公想来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太久了,都忘记了一回京就要赶紧述职的本分。”


    “是啊,明明早就该入京拜见了,却在路上耽误了少说半个月之久,是去做什么了呢?难不成是趁着这段时间,去见西北边境的‘老朋友’了?”


    一时间,即便柳毅还处于迷迷糊糊、反应不能的状态,也被这接连扣下来的大帽子砸得双膝一软,直接原地一个趔趄:


    不行,这个“里通外国”的罪名绝对不能认!要是真认了,哪怕前面还有“理国公”这个称号顶着,也没什么大用,毕竟称号只是称号而已,并不能多出十个头来给他砍!


    可也正是柳毅为此胆战心惊、魂飞魄散的一刹那,他便终于彻底地坠入了这个如真似幻、亦真亦假的梦境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此生入梦,梦变为真。到底是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在他被梦境中的现实,给冲击得心神动荡的那一瞬,这个幻境在他的心里,就变成了真的。


    于是在这一刻,他身为“柳毅”的记忆飞速远去,“理国公”的概念开始在他的认知中扎根:


    是了,是了。我是仪凤三年考中的举人,因为文章做的好,又长得好看,所以被皇上御笔钦点为探花,后来又经过多年的官场浮沉,和真正的豪门大户搭上了关系,通过走裙带关系、走后门、勾结党羽、买官鬻爵等一系列方式,成功跨阶级敲开了豪门,进入权力金字塔的最上层,被加封为“理国公”。


    朝廷和后宫里都有我的人,何等风光,何等威风,按理来说,我的一辈子都应该十分顺遂的,那现在我为什么会被皇帝训斥?


    哦,想起来了,因为前段时间,西北地区有蛮夷犯边,我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边疆地区有实实在在能打仗的将军把守,那些蛮子肯定攻不过来,于是,在皇帝问“谁愿意去督军”的时候,我便自告奋勇过去了,本以为这是个能轻轻松松刷功劳的的好机会,却没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那我真的有像我的政敌们刚刚攻讦我的那样,和外族里应外合、通敌叛国吗?那自然没有!我虽然在内部的事情上略微有些没有底线,但在处理对外的事情上的时候,还是能够做到黑白分明的,只不过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被人趁机偷走了地图,这才导致边疆防卫一触即溃,国家元气大伤。


    可我又不是有意耽搁的,我只是……等等,都在这么紧张的关头了,我为什么要在回京的途中,去和老朋友叙旧喝酒啊,这不是耽误事吗?这不,时间也耽误了,情报和地图也丢失了,眼下我的政敌正在要求老皇帝砍了我的脑袋,好送去当求和的礼物,我还真找不到求饶的点,因为这件事完完全全就是我的失职,我要是没耽误这些时间就好了。


    还没等刚刚接受了自己在梦中的设定的柳毅多说些什么,他就感觉到两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路拖拽着向外走去,将帝王愤怒的声音都抛在了身后,从大殿中央远远传来,听得颇不真切:


    “不必再关押在天牢里了!即刻拖出去,拉到菜市口,等下正好是午时,直接问斩,以告慰被他牵连得,只能含冤血战而死在边疆的将士们!”


    在感受到真切的死亡威胁后,柳毅终于慌了。


    他竭尽全力地挣扎了起来,原本好好的一把温润君子的嗓音,在这一刻,都喊得跟破锣似的——因为除去“慷慨赴国难,誓死忽如归”的那些本来就是冲着同归于尽和殉国去的家伙,便是再高尚、再体面的“君子”,在面临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也很难再保持体面:


    “陛下饶命——饶命啊!我,我实在是有要事!!”


    然而老皇帝半点听他辩解的意思也没有,甚至怒极反笑道:


    “贻误战机,泄露军情……你还能有什么要事?能有什么要事大得过人命?”


    “你再多嘴一句,我便再诛你一族!”


    不管柳毅在现实世界中有没有父母和九族,至少在这个世界是有的。


    于是他再也不敢反抗半分,就这样如同一坨烂肉一样被拖了出去,粗暴地塞进了还有尿骚味和臭味的囚车。也不知道之前有多少同样要接受死刑的人,在这辆通往地府的单程车上吓得丑态百出,才会形成这样的气味。


    换作以往,按照他“报信都要面子优先人命在后”的逻辑,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竟然要乘坐这种东西的。可眼下,人都要死了,哪儿还能顾得上这些所谓的体面呢?


    金吾卫将他交接给菜市口的刽子手的那一刻,便预示着他的身份,从高贵的官老爷,一路跌落到死囚和贱民的级别了。


    边防失守,燕云十六州陷落,蛮夷犯边这一系列军情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直接给了所有自豪于太平盛世、天朝上国的人狠狠一耳光,荒谬程度不亚于现代国家在拥有了核弹之后,竟然还能被侵略到首都。


    更要命的是什么呢?是这一切完全可以被避免……只要柳毅没有误事,那么这一系列倒霉催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以说,“燕云十六州失守”的八百里加急,前脚刚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传遍了京城;等柳毅被拖到菜市口准备斩首的时候,自发聚拢过来唾骂他的人,已经少说有上千名了:


    “直娘贼,绝户头的烂货!你祖宗得多不积阴德,才能生出你这么个没屁眼的畜生来啊!”


    “合该剥皮楦草的下作胚子,你今天只挨一刀都算便宜你了!”


    “天雷劈脑子的狗杂种!你爹娘是不是都死绝了,否则怎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


    在群情激愤的辱骂声中,柳毅被刽子手一路连打带踹地拖到断头台上,浑身上下都青青紫紫的,没一块好肉。他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只能眼睁睁地扫过台下无数张愤怒的、鄙夷的面容,任由这些辱骂和指责灌入他耳中,还半点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这遭瘟的酸丁,挨千刀的败类!还读书做官呢,可笑,我们村里只会流口水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耽误人命关天的大事!”


    “别说小孩子了……连牛马这样的畜生都知道,有要紧事的话,应该赶紧跑!”


    “读了那么多书,口口声声都是什么仁义道德,结果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只会玩物丧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两位刽子手,一人将吓得浑身发抖的柳毅按在断头台上,发臭的、坚硬的木头严丝合缝地卡上了他的脖颈;另一人抽出磨得闪亮闪亮的刀,往上面喷了一口烈酒,正午的阳光就这么直接打下来,映得刀刃雪亮。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高举起断头刀用力砍下。在凛冽的风声中,刺骨的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殷红的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溅射而出,颜色略微暗一些的血液,便汩汩不绝地滴落下来,很快便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但人的大脑在陡然失去供血供氧后,依然能够存活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在砍完头后,理论上来说,死者依然可以维持数分钟的清醒,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无法更改自己的命运,只能注视着自己的死亡。


    柳毅便是如此。


    他怔怔地凝视着自己飞溅开来的鲜血,又缓慢而迟疑地眨了眨眼,眨落两行后悔与绝望交织的泪水,恍恍惚惚地心想,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走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怎么就因为这么荒谬的、绝不该犯的一个小失误,落到了这么个千人唾万人骂、遗臭万年的下场?


    可我有什么能争辩的吗?没有,因为我是真的延误了最重要的情报。


    那么,我的这一辈子,就这么简单地、草率地、像笑话一样地结束了吗?


    很明显,也没有。


    因为柳毅再度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两位好友,正带着怜悯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


    “没事的,柳兄,只差一两名而已……哎,你也真是的,早些到不好么?早到几天的话,京城里的客栈好歹还有余位,虽说花钱多了点,但你住在这种地方,温书的时候也清静,总比你住在大通铺里要好吧?”


    “就因为来晚了一点,没能有个好住所,所以你这次连三榜都没进去……好可惜啊,就差一名就能进去了。你这考得实在是一年比一年落魄了啊,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如果说之前的“砍头”,对柳毅造成的身体上的痛苦远远要大于精神;那么这一瞬间的“不幸落榜”,就是百分百纯粹的精神折磨:


    对读书人来说,真的没有比“只差一名就能成功”更可怕的事情了!


    于是,他之前被活活砍断的脖子上还带着隐痛,可这一刻,他心中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失落、茫然、绝望与后悔交织的痛苦,却要远远胜过肉体上的。


    他甚至能回想起来,一路入京的时候,他是何等意气风发,每晚睡前甚至都要预想一下,自己到时候中举后要怎样风风光光回家报喜,等金銮殿上面圣的时候,又要怎样对答如流,甚至看到某一天的天气比较好,都会觉得,这是上天对我高中的预示,此去定能一举夺魁。


    可今日,所有的自信与幻想,都在放榜的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他难以置信地地盯着面前前来为他送信的两位好友,分明发现,他们那充满惋惜与同情意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喜,于是某个他最不能接受的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莫非……你俩……”


    其中一人立时难以控制地大笑道:“对,没错,我俩都中了!!”


    另一人可能觉得,在柳毅不幸落榜的时候,还要一边安慰他,一边往他心口上刚出现的伤口撒盐捅刀子,有些缺德,便赶忙替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好友找补:“凑巧,凑巧!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结果第一个人根本没察觉到好友替自己找补的好意,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是啊,就是这么巧,我俩一个正好在二榜最后,一个在三榜末尾……这都多亏了你啊,柳兄!若不是你没考中,按照你的才学,那肯定排在我们前面,我们哪里还能有今日!”


    这已经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的级别了,这根本就是在把一颗破碎的心千刀万剐,恨不得剁成肉泥才罢休。


    柳毅一时怒急攻心,呼吸急促,双目发昏,耳边蜂鸣声不止,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面皮也胀成了紫色。


    两位好友见势不对,赶忙凑过来扶住他,结果他们的手刚挨着柳毅的衣袖,便见到这位素来自诩君子风度、文人风骨,故而举动雅致翩翩的好友,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狠狠捶打着地面,锤得这吃饭的家伙事儿都血肉模糊了,也没觉得疼似的,哭吼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被柳毅如此失态、几近癫狂的作风给吓到了。半晌后,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也就是性格更开朗的那位,还是鼓起勇气说话了,结果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又往柳毅鲜血横流、遍体鳞伤的心口上,狠狠撒了把盐:


    “可是,兄弟,苍天没薄你啊?你之前文章做得好,书也读得顺溜,这完全是你自己在路上耽误得太久了导致的吧?”


    柳毅闻言,愈发愤怒,刚想说话,却又撕心裂肺地呕出一口血来,只觉心里那唯一的一点儿热乎气,都要散尽了。


    他瞪着自己吐出来的这一滩血,怔怔地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及大,苍凉沙哑,乍一听来,竟完全不像个年轻人的声音,倒像是被世事折磨得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原来如此……竟是我自作自受,自作自受!枉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竟忘却了骄兵必败的道理,于是今日,当有此劫……是我活该啊!!”


    他哭喊完这一番话,便双眼紧闭地往墙上撞去,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而失败,更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包含期盼和满怀信心的眼神。


    毕竟他出发前,可信心满满地说过,“若我不能中举,则天下人尽庸才矣”这样狂妄的话语。结果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不管自己到底是不是人才,但至少一定是蠢材!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能误了!


    结果他上一秒,刚刚脑浆四溅、头骨崩裂地死去,下一秒就又睁开了眼睛。


    他刚刚死的时候,脖子都被撞进胸腔里了,使得呼吸格外费力;结果这次睁开眼睛,那种窒息感却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就好像他的身上,依然压着某种难以推翻的重负似的。


    柳毅艰难地睁开双眼看了看自己的情况,就发现这种全新的窒息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因为有一群羊踩在他身上啊!


    这些羊的羊头和羊角很奇特,但若只看毛发和形态的话,又和普通羊差不了多少。但当它们一边咀嚼雪中枯草,一边仰望天空的时候,又能从它们的身上,隐隐感受到某种能和风云呼应的奇妙力量。


    但不管这些羊,究竟是普通的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它们其实根本没把负责放牧它们的“柳毅”,当成自己的主人。证据就是,在他昏过去后,这群羊为了正常散步正常吃草,直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地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好一个千军万马……千羊万羊奔腾。


    柳毅捂着胸腹,踉踉跄跄爬起来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只觉自己的肋骨都被踩断了好几根。结果这一捂大事不妙,他立刻发现了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分明是女人的身体,女人的手!


    如果换做以前的他,或者随便哪个普通男人,多半会解开衣服往里看看,没准还要抓上几把,美其名曰“亲自验证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现在的柳毅连半点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之前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忠实地反馈在了他的身上,丁点儿水都不带掺的:


    被拖拽的撞伤,被砍断颈骨的剧痛,喉咙里烧灼的血气,难以呼吸的窒息感,甚至晃一晃头都能听见脑浆在脑壳里晃动的声音……无数种伤势叠加在一起,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会引发全身的疼痛和骨骼作响;每轻轻移动一下身躯,都会感受到皮肉从身上一点点掉落下来的撕裂感和剥离感。


    便是最残暴的野兽,也要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被驯化成温顺的绵羊,何况一介自出生来,便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的人类呢?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步一厘米地把自己移动去了水边,想借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清自己的相貌。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立时就从乱成一片的、混杂了无数“前世”的记忆里,想起了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这不就是他上辈子……上上辈子……总之就是在某一世里,曾经见过的,那位洞庭龙女嘛!


    一念至此,他原本因为连番变故而近乎绝望的心底,就又有了一点希望:


    既然是龙族,那它们肯定能看出来我的状态不对!而且我依稀记得,这洞庭龙女曾经拜托我,去给她的家人送信,叫它们来救她……等来救她的龙族一到,我就可以从这具身体里解脱出去了,我就可以结束这不断死亡的、一事无成的绝望轮回了!


    于是他饱含期望地抬头,果然见到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逐渐远去,这想必就是梦境中的自己,刚刚受了洞庭龙女的托付,要为她前往洞庭送信。


    就这样,柳毅满怀希望地等了又等,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至少也算是个守信的人,一定会把书信送到的,如此一来,自己的获救实在指日可待。


    可他并没有立刻迎来洞庭龙女的家人,反而被困在了这具壳子里,一日又一日地苦苦等候了下去,每日都要做苦力,还要时不时接受来自泾川那边的嘲讽和打骂。


    他的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慢慢地,就连从他胸中咳出的血,都变得枯黑了起来,甚至都不像是活人能有的颜色。等到梦境中前来救他的洞庭湖的龙族到来后,柳毅已经被折腾得进气少出气多了,就好像来人多吹一口气,就能把油尽灯枯的他的魂魄,不小心吹去地府投胎转世一样。


    结果当他气若游丝地询问来人,“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对方分外诧异的回答:


    “公主殿下,此话怎讲?我们一收到你的书信,便立刻过来了,一秒都不曾延误哪!”


    “殿下明鉴!我们又没有跟九头虫似的,有多余的八个头,可以让殿下的父母砍着泄愤,哪里敢耽搁!”


    “若说耽搁的话,应该是那书生在路上耽搁了吧?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信送过来。”


    在这一刻,柳毅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中途折去拜访亲友”的这件事,对正在苦苦等待救援的洞庭龙女而言,究竟是何等残忍、何等傲慢的举动。


    这样的梦境还有很多,这样的幻觉永无止境,这样的死亡并非终点。他在这场幻梦里经受过了无数次死亡,就连曾经坚守的“文人风骨”,都被消磨得半点不剩,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延误”这件事有多可怕。


    如此种种,周而复始,在无数次轮回过后,柳毅整个人都要被这种“只差一点”的感觉给逼疯了。


    或者说,他真的已经疯了。


    他在梦里经受了怎样的折磨,现实世界里的人是看不见的;他轮回过千百万次的时光,在外人的眼中,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于是,在娜迦的眼里,便是这样一副瞬息万变的光景:


    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声音,从洞庭龙宫内传出后,柳毅整个人就已经傻掉了。


    他的双目暴凸,整个人的眼神也变得呆滞无神、暗淡混沌,就好像被硬生生给折磨成了一个傻子似的,连带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不完整、不成句的。


    不仅如此,细细听去,还能听见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的仿佛有人在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呼哧”的杂音;再细细看去,甚至能看见无数伤痕,比如颈骨折断、脊椎骨折断、顶梁骨粉碎之类的伤痕,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上,也难怪他说话的声音如此微弱,险些都要淹没在洞庭湖涌动不绝的水声中:


    “只差……一点……?”


    ——那么,从生到死,是不是也只差一点?


    ——我已经只差一点了无数次,我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但至少眼下,我有一件可以自己选择的,能成功的,能赶得上的事情,那便是“死”。


    浑浑噩噩间,他的手无意识摸上了腰带,毫不犹豫地将它解了下来,就像他用娜迦告诉过他的方法,以腰带叩开洞庭龙宫在岸上的大门那样顺利;并且以更加顺畅丝滑的态势,把腰带套上了自己的脖梗,眼看着就要把自己给勒死在当场了。


    正在此时,终于有第二道清呵,从龙宫中遥遥传来:


    “醒!”


    好一声当头棒喝,好一下醍醐灌顶,直接喝退层层梦魇,将人类的灵魂真正从幻梦中带回。抑或者说,这不是普通的幻梦,而是他如果真要按照原本的剧情那样走下去的话,会经历的无数轮回。


    可此时,再醒过来的柳毅的身上,已经半点都没有之前那种自信得甚至都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了。


    毕竟他在梦里,被流放、杀死、压榨了无数次,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失败和绝望,能够将他身体撕裂成两半的痛楚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如果说这种精神上的损伤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从幻梦中带回来的、实打实的肉体上的损伤,直接就摧毁了他原本健康的身体,使得柳毅一时间竟连跪坐都坐不稳,只能四肢着地,趴在娜迦的面前。


    不仅如此,被砍断过的颈骨再也支撑不住他的头颅,使得他想要活命,就必须把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到好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娜迦的脚边,给她行了个真正意义上的五体投地大礼:


    砰——!


    从头到尾,他甚至都没能见到,单方面对他做出这个判决的人一面,只能听着那道冷而沉静的声音,对他发下这样的判决:


    “按理来说,你为身陷困顿的洞庭龙女传书,行善积德,深情厚谊,当有奖赏;但你并没有第一时间抵达洞庭,而是中途转去过别的地方……假如拜托你传信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那么,在你造出时间差的这段时间里,她保不准就要死在家暴成性的丈夫手中了。”


    这道声音每说一句话,柳毅身躯里的血便凉一分。这与判决与罪罚完全无关,只是最根本的,“人类对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的感知,某种被超然人外的特殊存在注视着的感觉,已经凉透了柳毅所有的血,这种威严感和压迫感,便是人间的天子,也难以企及她的万分之一:


    “你的行为实在太过松懈。虽没酿成什么大祸,在按照‘论功行赏’的原则审判你之前,必须先降下惩罚。日后若你再被托付此等要事,万万不可再延误了。”


    “柳毅,你服气么?”


    在听完这番话后,柳毅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几下,带出两行血泪,在精神压迫和肉体受损双重压力的重负下,艰难地缓缓抬头,自下而上地仰视着洞庭龙女,平生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娜迦,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中途折去做别的事情,以至于延误来迟。若我真耽误了事,让你受了这番苦,我便是再死上一百万次,也不够赎罪的。”


    在喊出这个名字,说出这番话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在柳毅的心里死掉了。


    如果说之前,他曾被娜迦的容色所迷,又生过“要是成功的话,我是不是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的私心,那么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妄念、自信和面子,就已经在无数次的死亡里,化作尘埃灰烬,彻底埋藏在他的心底了:


    她现在还活着,她没有因为我的疏忽和延迟而死,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我现在还活着,没有让幻梦里的无数次失败成真,就已经是神灵开恩了。


    既如此,我还敢妄求什么其他呢?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于是他就这样保持着这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在娜迦的面前磕头如捣蒜,不仅是向着娜迦,也是向着被重重护卫拱卫在水晶宫中,被娜迦称为“帝君”的那人:


    “是我枉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不明白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的道理……我枉为读书人,不,我枉为人哪!别的不说,单说我竟然把自己的面子问题,放在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之上,为此险些贻误救援良机,便是猪狗都不如的畜生了!”


    他每移动一下头颅,都能感受到千百万根钢针扎入骨头中的剧痛,从脖子曾经在梦中被砍断过的地方扩散开来。但他半点喊痛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因为这的确是他的过错,他现在若是能求得宽恕,都算是神仙法外开恩了,又怎么敢矫揉造作,故作可怜姿态呢,只能继续嘶声道:


    “我诚知自己罪孽深重,甘愿受罚。多谢上仙指点,小人……受用无穷,感激不尽。日后再不敢有如此念头,如此做派,请大人明鉴!”


    这番话说出后,原本还维持着最后一丝明光的水晶宫,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连带着那种“被非人类的存在注视着”的可怖感,也一并远去了,意思很明显:


    那么,此人接下来要如何,任凭娜迦你裁决。


    娜迦将手中的双剑收拢于背后,沉吟片刻,长叹一声,抚掌开口,就这样定下了不管是柳毅还是自己,都截然不同的命运:


    “我记得凡间有句话说得好,叫‘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之前有过怎样的私心,可你最后还是把信给我送到了,而且你刚刚也已经支付过了轻慢的代价,于是我便要按照你的功绩奖赏你,总不好让外人说,我龙族是刻薄寡恩的家伙。”


    她再一招手,之前曾飞速隐没入砂石和水草的水族,便飞速应召而来,齐齐躬身,等待它们公主的吩咐:


    “来呀,鲅大尉、鳝力士,从我的宫殿里,把我床边最大的一箱宝物给抬出来,我要为我的这位救命恩人奉上贺礼,感谢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鼎力相助,帮我渡过难关,我才能有今日。”


    鲅大尉和鳝力士得令,赶忙从娜迦的寝宫里取来了被她指名的那一箱宝物。娜迦伸出双手,奋力一掀,五彩的华光顷刻间便从箱子中流泻而出,因着其中的每件宝贝,都是世上难寻的珍品,价值连城,不可估量:


    单看这只箱子,就是由通体碧绿、莹润得没有一丝瑕疵的碧玉雕琢而成,里面堆积着的珠玉绸缎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放在这些宝物最上面的、也是最珍贵的东西,便是一只红色的琥珀盘,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明明现在还是白天,但这颗夜明珠散发出来的光芒,却能照亮整间屋子,甚至连明晃晃燃烧着的烛火的亮度,也不能把夜明珠的光芒完全压下去。


    不仅如此,在夜明珠的旁边,还摆放着一枚光华内敛、温润坚硬的犀牛角。原本遍布在龙宫四周无孔不入的水波,在这枚犀牛角的面前,竟纷纷退让了开来,可见如果是一位凡人持有此物,那么他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龙宫,畅通无阻了。


    不过很显然,娜迦没有继续和柳毅发展友谊的意思。


    她立刻就从箱子里将犀牛角取出,随即,才将盛满了余下那些稀世珍宝的碧玉箱放在了柳毅面前,温和道:“娜迦在此,谢过柳先生为我传信。”


    “只是先生还须切记,日后如果再有这样,找你帮忙传信救命的事情,可真的不能再耽误了。毕竟你这里慢一分,那里就可能多死成千上万的人。”


    柳毅怔怔地接过这一口碧玉箱子,原本挺直的脊梁彻底坍塌了下去,整个人就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半点精气神也没有,只木木道:“……多谢殿下指点,我记住了。”


    娜迦看着他的神色,只觉不忍;可后来又一想,这家伙明明说好了要救自己的命,却中途跑去做别的事情,又觉得可气——


    但到最后,娜迦也没说什么,因为至少柳毅真的把信送到了。


    她的心里,的确对这位凡人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感激之情,但更多的,却再也不能了;眼下,甚至就连这一丁点的感激,也要随着谢礼的交付,从此一刀两断,尘归尘,土归土。


    于是娜迦随手捏了个法诀,浩浩碧波便齐齐从中分开,为柳毅开辟出了一条干爽的、半点水也不沾的道路,那些被分至四周的水波,在涌动数息后,化作一只巨手,将柳毅从龙宫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托了上去,一路分波劈浪,直抵陆地。


    在柳毅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之前,只听到一声叹息,分明是娜迦的声音,却半点曾经的落魄与悲戚都无,威严平静得仿佛一位真正的龙王:


    “你须存善念,行善事,稳固道心,方能长久。”


    “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所有对宝物的描写都来自《柳毅传》原文,特此标明。因为是“原文引原文”,即,用原著中对同一事物的描写,在同人作品中描写同一事物,符合同人作品中的合理引用范畴,所以不具体标注了。抄送原文如下,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复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然后宫中之人,咸以绡彩珠璧,投于毅侧。【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