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后续:这便是他剩下的全部故事。
柳毅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洞庭湖旁边的那颗大树下,衣服干爽,周身上下半点水汽也没有,甚至就连腰带,都是自己之前系着的那一条,而不是为了敲开龙宫大门更换的那条。
之前在水底见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在幻梦中经历的无数重,似乎永远也挣脱不出来的迷宫,在柳毅醒来的一瞬间,便在他的脑海里尽数远去了,就像刚刚只是做了个梦一样简单。
他一开始还真把这件事当成了梦,又更换腰带,上前去敲门,但这次敲门的时候,却莫名带了点紧迫的、愧疚的感觉:
我怎么就睡过去了,真是该死啊!本来就耽误了时间,要是继续延误下去的话,万一那求救的人被硬生生折磨死了,就都是我造的孽……不能这样,得赶紧敲开龙宫大门,找人去救她才行!
可不管怎么敲,都不会再有人从树下分波而来;也正是在柳毅剧烈锤树的时候,忽然有某种东西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便看见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箱子。
只见这箱子分外精美,就连上面刻的纹路都栩栩如生,一眼望过去,那水波纹和祥云的纹路,仿佛都能立时舒卷起来一样;碧玉的成色也好,即便眼下,天光尚未大亮,可仅就着这么点余晖,这莹莹的玉石,都能在清晨灰蒙蒙的天地间,折射出一道碧色的光影。
柳毅将这只小小的碧玉箱子放在掌心,掂量了两下,不无遗憾地心想,哎,好是好,但未免也太小了些。
说来也怪,如果换作以往,这个念头肯定要萦绕在柳毅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就好像他自从接了洞庭龙女的书信,就处于一种格外拧巴的“我要送信,我要用这次机会为自己赚到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但我还要站着把钱给挣了”的纠结状态中一样,这个“他们虽然给了我报酬,但这报酬是不是太少了,总觉得他们是在看不起我”的念头,少说也得在他的脑海里待上小半年才能消失。
没办法,因为自古以来,穷苦的文人都是这样的,又想要气节又想一步登天,主打的就是一个自我矛盾式的拧巴。
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梦境中被磨砺了太多年的缘故,柳毅的心性在这一刻,成功达成了历朝士人追求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相当豁达地想,哎,这么大就这么大吧,没事,有就行。都行都好都可以,无妨随便没问题。
在“随便,都行”的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柳毅就发现,手中的这个碧玉箱子竟然迎风就长,很快就变得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就好像这玩意儿能够随心意变化似的。
总之,不管这口箱子是刚刚成功解压缩完毕,还是真的能够随着拥有者的心境而变化,都结结实实地把他给唬了一大跳,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柳毅还是懂的。
他赶忙松开双手,这口沉甸甸的碧玉箱子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柳毅也顾不上检查这口箱子和里面的宝贝有没有被摔碎了,只死死地盯着这口箱子,在确定它离开了自己的双手后,就没有继续变大的迹象,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外衣,把它给包裹了起来,扛回家去。
等回到家中后,柳毅再度触碰到了这口箱子,果然它又开始继续变大了,直到变得和正常的箱笼一般大,才堪堪停止了下来。
他望着面前流光溢彩、分外华美的这口箱子,甚至都不用再打开它,检查一番里面的珍宝究竟和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是否一致,因为单看这口箱子,把它切割开,分成小块卖出去,都已经是价值连城的报酬了。
而龙宫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减少了赠给他的谢礼,被装在箱子里面的东西,依然是足额的,什么夜明珠、琥珀盘、红珊瑚……金银珠宝,绸缎玉器,应有尽有,数不尽的天材地宝,道不完的珍奇异物。
于是柳毅赶忙从中取了几副珍奇摆设,前往附近的珠宝和古玩店里试图回收。他明明已经拿的是里面最不显眼、最低调的物件了,却在摆上台面的一瞬间,便引来了众人的连声称奇:
“好大的珍珠!看这个满室生辉、光晕如云的架势,莫不是从南海的巨蚌中开出来的?如果是母珠的话,那就更值钱了,没个几百两黄金都拿不下呢。”①
“我倒是知道有个方法可以验母珠,只要把随便什么珠子和它放在一个盘里,这些珠子就都会朝它聚拢过去,黏在上面,就像孩子依恋母亲一样,所以叫珠之母嘛。怎么,可要验上一验?”
“你那珠子算什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俗物罢了。哎哟哟,看看这件匕首……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分明就是当年,专诸刺吴王僚的时候,所使用的鱼肠短剑吧?”
“我也觉得应该是,你看,这两个篆字还在这里呢,让我试试这刀利不利……哦哟,真真没错了!一刀下去,能划破几十张纸,寒气森森透骨,如果这还不是传说中的勇绝之剑,那么天底下所有的兵器,也都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
“这……层层叠叠,水火不侵,蚊虫不近,莫不是传说中的鲛纱?看看这厚度,天耶,都叠了十几层堆在一起,竟然还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一般来说,如果有人能拿着这么多宝物前来回收,还是个陌生面孔,生意人肯定会竭尽所能压价,并且在压价的同时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消息,试图“零元购”;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竟然半点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买下这些东西的预兆也没有,许是被这些来自龙宫的宝物,给镇住了内心蠢蠢欲动的邪念,只按照正常流程询问道:
“小兄弟,你开个价吧!这些都是鼎鼎有名的珍奇宝贝,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要你开的价格足够公道,我们绝对半个‘不’字也没有!”
柳毅在今日之前,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对古玩一窍不通,只得推辞道:“还是劳烦仁兄帮我定个合适的价格。我若不是困窘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些东西出来卖的。”
众人纷纷道:“是也是也。那我们就腆着脸给你估个价吧,母珠一万,鲛纱五千,鱼肠剑一万五……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公道的价格,但我们的店里没有这么多现银,甚至连银票都不足哩。”
“小兄弟若是急用钱的话,可以先把母珠卖给我们;等过几天,我们能调来银钱后,再把剩下的两件卖给我们也不迟。”
柳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闻言,立刻改变了“把箱子里的宝物尽数卖掉”的主意,打算把这些东西一代代传下去,留给后人,只道:
“我等不得这么久,只卖那把鱼肠剑就好,也不必一万五了,一万便足够。咱们一人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后我立刻就走。”
众人闻言,也不拦他,赶忙取来银票,和柳毅做成了这笔交易。
就这样,柳毅甚至都不必卖掉那只碧玉箱子里的百分之一的宝物,就已经从普通读书人摇身一变,成为了淮西当地有名的富豪。
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族人们对他的态度也始终淡淡的,因为他从小就是这么个又拧巴又犟的性子,不少人都在背后说,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傻了,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便是将来能够高中做官,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轨迹来看,柳毅的确是这么个人:
他为了自己的面子,能把洞庭龙女求救的书信拖了好久,才送到她父亲手里;但反过来看,他明明对洞庭龙女一见钟情,却因为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配不上她,又好面子,不愿挟恩图报,这才和龙女错过了很多年。
幸好现在,柳毅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他了。
他的身躯还是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模样,但他的灵魂,已经在千百万次的轮回里,被磨练出了格外老练的模样,所有的浮躁意气都积淀了下来,变得沉稳可靠,有渊渟岳峙之相。
这如果说是惩罚,也是真的货真价实的惩罚,因为他经历了无数次精神被完全毁灭的痛苦,是做不得假的,虽然能够用龙宫的宝贝治好所有的伤,但他却只医治了那些最致命的伤口,诸如断了的肋骨、被打折的腿之类的小伤,却愣是没治,也算是给自己留个警醒。
可也正因如此,柳毅才因祸得福,在一次次的轮回重启中,磨练了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成功让自己脱胎换骨,浴火重生。所以要说这是福报,那也算是福报了。
总之,如此一来,以前那个又要面子又嘴硬的读书人,便不复存在。他的某个粗糙的、尚未被砥砺过的品质,在精神死亡过无数次后,被大浪淘沙也似的淘洗了出去,将他的种种品德中,埋藏得最深的闪光点显露了出来:
他说要送信,最后也真的送到了,这难道不是言出必行么?
那么,当一个保有此种优良品质的人,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后,又会开启怎样的人生呢?
在从古玩店出来后,柳毅立刻便折回了老宅,将所得的钱财的一半,都散给了他的邻居和族人,并对他们致谢:“我小的时候,无依无靠,也没有什么能够维生的手段。多亏诸位心善,给我一口饭吃,又用族田所出送我上学,不胜感激。”
“苦读多年未果,我心想,可能我真的没这个读书的本事吧,就跟人出去随便做了点小生意。这不,可能我真的生来就应该经商赚钱,只跑了这一趟,就成功回本了五六倍,便赶忙回家来了,想要报答诸位当年的提携之恩。”
众邻居和族人收到柳毅的赠礼后,一开始格外惊喜,也有点嫉妒;但在听说柳毅这是弃文经商换来的钱财后,考虑到商人的地位的确不高,也就不再嫉妒了,反而转过来安慰他,劝说他继续读书:
“柳哥儿,话不是这么说的。读书是为了长远的好处,也是为了替百姓做主;相比之下,经商只不过赚的是眼前的一点快钱,怎么能比得上前者出息?”
“是啊是啊,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没准你再试几年,就真的高中了呢?”
柳毅面对这些或真心或假意或半真半假的祝贺和权威,只面色如常,全盘接下,一口咬死自己是真不打算读书了,要去做生意。众人见此,也就慢慢没了深交的意思,觉得他就算赚钱了,可商人是贱籍,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便跟柳毅吃了顿散伙饭,随即一拍两散,也算是把前半生的恩情还清了,从此之后,各不相欠,更不深交。
在还清了这方面的人情债后,柳毅立刻搬到了千里之外的苏杭,买办宅子,增添人手,对外只说自己是特意来此地求学的读书人。有钱财开路,又有读书人的护身符,柳毅很快就在当地扎下了根,还成功进入了当地十分有名的书院就读。
在苏杭当地成功安家后,柳毅一共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户籍移到了此处,他的家乡和这里的距离虽说不近,但也算不上“冒籍”,即古代版本的高考移民,不会被查出来然后失去中举资格,而且在经济更发达、教育和文化环境也更好的地方读书,对他未来的官途也有所助益;
第二,请来工匠,打造了一口密不透风的大箱子,又铸造了一把九曲十八弯的玲珑锁,只配了一把钥匙,将碧玉箱子一层叠一层地收了起来,收在了新建造的宅子最底下的地下室;
第三,他花重金托了可信的媒人,在打听过当地所有适龄未婚女子的信息之后,选中了一名家中曾经做过官、可后来家道中落了的小家碧玉为妻。传说这位女子不仅温柔敦厚,更知书达礼,若不是家中实在窘迫,而且有这样的一个岳家,对未来的官途属实半点助益也没有,她也不至于一直都嫁不出去。
在听说柳毅打算迎娶这样一位女子后,就连媒人都觉得,他的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不免劝道:“郎君啊,你可真的想好了?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这是一辈子的事,千万不能因为眼下的一时冲动,而作出让双方都后悔和痛苦的决定。”
“你真的要娶她的话,她的家庭状况你也知道,不仅不能带给你任何帮助,甚至还要你时不时反过来去帮她。你现在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是因为你正头脑发热,觉得自己珍爱她,可以战胜一切困难;但热情总是会褪去的,人总是会冷静下来面对现实的,如果到时候,你后悔了,不愿意再帮她了,甚至还会因为这件事而嫌弃她,这姑娘又要怎么办呢?”
“你如果真的后悔了,到时候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就能把她赶出家门,无非是良心上过不去而已;但这样一来,她所受到的苦,可比你要多得多,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丢了性命也是常有的。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激动和仗义,就做出让双方都后悔的决定,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但柳毅的态度十分坚决,因为在他死亡过无数遍的眼光来看,所有人中,只有这位心性坚定的女子堪为良配,而且按照他旧伤在身的情况,他其实也配不上太好的人:“我想好了,就是她。老人家,信我,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媒人见劝阻无效,不得不离去,将柳毅求亲的意思透露给了这家人。这家人万万没想到,竟然真有从天而降一个金龟婿这样的大好事,当即便拍板定下了这桩婚事,将女儿嫁给了柳毅,还竭尽所能给她置备了一点嫁妆,让她不至于在新家里抬不起头。
如此,柳毅便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了。
新婚当日,饮过交杯酒后,柳毅便将锁着碧玉箱的钥匙交给了她,郑重道:“这是咱们所有的身家了,你可千万保存好。”
这女子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却还是本着“夫妻一体”的信赖,将这把钥匙贴身存放了起来,对柳毅笑了笑,保证道:“好呀,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为夫君保管好这把钥匙一天的,交给我,你放心。”
柳毅闻言,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也不必如此,毕竟这是咱俩的东西。虽然我不好告诉你这是什么,但你一定记得,这东西顶顶要紧。如果没有它,我绝对无法拥有今日的成就。”
柳毅的妻子闻言,亦正色道:“我明白了,必不辜负夫君重托。只是这么紧要的东西,你却交给我,真的不要紧吗?我才刚刚嫁过来呢……”
“既然是夫妻,就是一家人了。”柳毅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只觉她双手冰凉,不由得惊道,“夫人,你的手好凉!这是怎地了?”
“无事。”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含笑摇摇头,发间的金银玉饰相撞,发出一点细微的、轻轻的声音,在高燃的龙凤喜烛的照耀下,她眼底的那一丝水光便再也藏不住了,“是我之前太害怕了。”
柳毅疑惑道:“为何要害怕呢?”
“因为要嫁人了呀。”女子低声道,“香山居士不是说过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昔年还在闺中之时,我尚且可以和姊妹们纵马出游,学诗词歌赋;可后来,我家道中落,再也读不起书了,父母只能叫我早早出嫁,不管嫁去何处,都比在家里吃糠咽菜、挨饿受冻来得强。我虽然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可心中也难免惶惶不安,毕竟这样一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学到的东西,竟半点没有能用得着的。”
“赶巧此时,夫君你来了。你不仅对我好,还让我掌管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我有一展所学的机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算什么呢?”柳毅闻言,只恍惚了一瞬,便以更郑重的态度起誓道,“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神仙在上,日月为证,若有违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伸出手去,摘掉了新婚妻子的盖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一样,赶忙问道:
“对了,夫人,你的大名是什么?”
“我只看见送过来的庚帖上,写的是你的小字,卿卿。这固然好,但你也读过书,总有个大名吧?要是只这样称呼你,未免不尊重。”
似乎之前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一身嫁衣的女子彻底怔住了,半晌后,她才低声回答道:
“我大名‘翠屏’。‘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以前跟我玩得好的姐妹,都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但自从我家搬到此处后,大家就都默认是‘翠萍’了,连媒人都只以为是后者。”
“今日,我便将我真正的名字告诉你了,夫君。”
柳毅闻言,点点头,郑重道:“翠屏,我记住了。”
“夫君,你真的很好。”张翠屏泪盈于睫,然而在这眼泪之下,又有一抹格外诚挚的、感慨的微笑。
新婚的幸福、终于不再惶恐的尘埃落定、对丈夫的感激之情和意外之喜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她愈发容色动人了:
“你让我有种……被认真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柳毅突然狼狈地咳嗽了起来,引得张翠屏大惊,急急问道:“怎么了,夫君?是我说错话了不成?”
柳毅急急摆手,答道:“咳咳咳……不,那倒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犯的一些错而已。”
“夫君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张翠屏笑了起来,嗔怪道,“明明夫君眼下也没多大,却就已经说自己以前是‘年少轻狂’了?”
“因为以前,真的犯过傻,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柳毅长叹一声,对妻子郑重道,“你放心,等找个合适的时候,我就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随后的日子就这样一路过去,平淡又稳妥。柳毅靠着之前卖出龙宫财宝得到的钱财,成功结交到了不少官员、名士,还拜入了大儒门下,会试的时候,更是如他所做的第一个幻梦那样,一举夺得探花之位,意气风发,好不快活。
可也正是在柳毅高中的那一年,张翠屏突然一病不起。这病情来势汹汹,症状又格外古怪,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大夫,也只能连连摇手,拒绝为她看诊。
张翠屏在病得昏昏沉沉的当口,将柳毅叫到床前,从胸口取出多年来始终贴身存放的钥匙,气若游丝道:“夫君……这是你的,还给你。”
柳毅闻言,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肝肠寸断,心想,哪里还有什么你的我的,这不都是我们的东西么?我已经是在梦里死过几百次、几千次的人了,眼下在真正的世界里每多活一天,都觉得恍如隔世……你是我的妻子,是与我最亲近的人,若是连你都去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就断掉了啊!
然而,就在柳毅的眼泪接触到这把钥匙的一瞬间,原本被封存了起来,被柳毅一路带来京城,眼下正放置在他们屋宅地下室的那口碧玉箱,陡然放射出万丈光芒,挣脱了所有的束缚,飞到二人面前,一个倒转,便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倾倒在了地上,露出了被压在箱底的一个小小的药瓶,上面用细细长长的文字写着八个字:
可辟百病,心诚则现。
柳毅怔怔地望着那只碧玉箱里压箱底的药瓶,一时间只觉心头百感交集,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心境”:
因着他曾救助过洞庭龙女,连带着洞庭龙女悟出来的“道”,也有那么一小部分,融合在了他的身上;于是,这种“救人者恒自救”的情况,也出现在了他从龙宫带回来的谢礼上。
——他刚刚从龙宫离开,上岸回家的时候,所想的无非是“想有个安身之所”,能平平安安地过上吃穿不愁、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如他所愿,给他变出了足够置换许多钱财的稀世珍宝。
——后来,他果然像梦境中那样中举,又连番高升。可他的命运越是和梦境中的相似,柳毅便越是胆战心惊,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做半点出格的事情,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没有再变出任何多余的东西,打破他二人平静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是真心想要救自己的妻子,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能变出医治百病的灵药。但可想而知的是,这药服下去,他和龙宫之间的缘分,便彻底完结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不再有半点多余瓜葛。
于是柳毅毫不犹豫取出药来,不再看那段如梦似幻的龙宫之旅留给他的诸多财宝,也不再留恋那段如梦似幻的境遇,只眼含热泪对张翠屏道:
“来,夫人,我这里有龙宫灵药,你快吃……你只要吃下去,就一定能好起来。等你好起来了,我便将我多年前说会告诉你的事,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张翠屏吃了这药,果然即刻药到病除,柳毅又将数年前的奇遇尽数相告,夫妻二人从此虔诚供奉洞庭龙女娜迦与北极紫微大帝。
直到柳毅高中为官,后来又在抗击匈奴的时候,作为督军前往边疆掠阵,被封为理国公,可谓衣紫腰金,极尽尊荣,夫妇二人也从未有一天懈怠过对洞庭龙女和北极紫微大帝的供奉。
——总而言之,这便是今年二十岁的柳毅,在接下来的四十年里人生的,全部故事。
作者有话说:
①《红楼梦》第九十二回 里的母珠。
②《红楼梦》第九十二回 里的鲛绡纱。
③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遂娶于张氏,亡。又娶韩氏。数月,韩氏又亡。
——《柳毅传》
这位张翠屏,就是原著里的第一个早亡的妻子,张氏。不是重要角色,也没有后续,但我文里的每一个超过五百字的女性都该拥有姓名,所以给她从古诗里挑了个名字出来。
第202章 惆怅: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
自柳毅走后,娜迦便了了全部的心事,便一心一意地投入到了对雷法的修行中。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又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还换了适合自己的法门,如此,自然事半功倍,不同从前。
就这样,又半月过去,从娜迦手中发出的天雷,已然能如秦姝一般,收发自如,且能召来雷部金光圣母亲临。
这一手本领,放在旧天界的话,多半能有个天兵天将的铁饭碗;便是在新天界,也可以进入雷部或者秉政院的安全与军事相关部门。
于是娜迦前去请示秦姝,问道:“帝君,您之前说过,要让泾川龙王之子受我亲手惩罚。我现在的雷法已然大成,您也亲眼见到了,那么我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秦姝颔首,对娜迦叮嘱道:“去吧,但小心别伤着自己,更不要伤害到周遭的百姓。”
于是娜迦一跃而起,化作巨龙,伴随着阵阵龙云和滚滚的雷声,一路咆哮着向远方奔驰而去了,就好像有天火与霹雳一同闪过似的。
不一会儿,娜迦便赶了回来。她离开的时候,法相是红光与紫云伴随;回来的时候,身边的光芒里,便已经有了星星点点雷电的踪迹,很明显,这是她雷法修行大成的证据。
她们在陆地上修行雷法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避着别人的意思。
如此一来,周遭的水族,只要是不惧怕雷电的,在这段时间,便纷纷前来观看,想要学到一些能够保命的本事;洞庭龙王虽然不用学雷法,但他又关心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报仇雪恨,又担心自己的滞销货傻弟弟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便时时刻刻都关注着这边,一看见娜迦回来了,便赶忙迎上前去,问道:
“可有伤害到无辜的生灵?”
按照原著的走向来看,此时去处理这件事的,应该是钱塘君,还是脖子上挂着锁链的版本,所以造成的伤害自然难以预计:
伤害生灵六十万,毁灭周围方圆八百里的庄稼。
可以说,在处理完泾川龙王的儿子这个灾祸后,钱塘君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就已经是二度伤害,是更大的灾祸了。
但现在去的,不是钱塘君,而是洞庭龙女本人。因为不管外人有着怎样强大的力量,只要这力量不是自己的,那么,就永远没有“我自己来”更靠谱。
洞庭龙女的性子虽说也耿直得很,但总归比钱塘君更加细致,而且秦姝之前也特意嘱咐了她,所以此时,她的回答与钱塘君原本的回答截然相反:“自然是没有的。”
洞庭龙王颔首,又问:“糟蹋庄稼了吗?”
娜迦回答道:“不仅没有,回来的路上,还给缺水的地方降雨了。今年如此风调雨顺,想必来年一定是个丰年啊。”
洞庭龙王十分欣慰,又问:“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现在在哪里?”
娜迦回答道:“已经被我用天雷击碎成灰烬,洒在泾川边上了。我这样做的时候,用青鸟传书问过了昆仑王母,她说不介意她的道场旁边再多些装饰品,我就额外将龙骨装饰在了她的道场横梁上,又将疏于管教儿子的那对父母用铁链穿了琵琶骨,锁在了昆仑王母的道场边上。”
秦姝闻言,抚掌而笑,转向洞庭龙王道:“善哉善哉,这样吧,我跟你借个人去天界,你看如何?”
洞庭龙王谨慎地问道:“请问帝君的意思是……?”
“我看娜迦很有潜力。”秦姝笑吟吟地看着娜迦,“我想带她回太虚幻境就职,你看……?”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两根长长的龙须都在水里飘起来了,美滋滋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他这辈子从未有如此失态的时刻,两只龙爪无措地搓来搓去,属实是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给砸得有点晕晕乎乎的了,好好的一句话,都只能颠三倒四地说:
“只是不知帝君打算把她派去哪里做事呢?我家这孩子,虽说心地好,能吃苦,做事也很聪明很勤快,但她读书是真的不太行,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帝君本着适材适所的原则,莫要让她往藏书阁去吧。”
“那是自然。”秦姝答道,“虽说我身为北极紫微大帝,有统御诸天、升降鬼神之责,但太虚幻境的姻缘事务也不能落下。”
“新天界重建后,太虚幻境内部即将新增六司,而其中有一司,须得常年有人驻守,负责调整姻缘红线、必要的时候直接断绝婚姻。”
“我事务繁多,不能常驻太虚幻境和三十六重天。但离婚之事不可拖延,更不能有‘离婚冷静期’这样的规定,否则一定会动摇三界根基——当某个东西只能宽进严出的时候,那么它的里面就肯定有猫腻。”
“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都要靠着‘新生’来延续;如果想要真正的、不带任何怨气的‘新生’,家庭就必须稳固;而这种稳固,是不能建立在死亡、剥削和压迫的基础上的,否则哪怕是再稳固的根基,也会被日渐腐蚀,直至大厦倒塌,百年功绩毁于一旦,也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而已。”
“说白了,我需要一位执法手段强有力的人,来协助我将这一司顺利运行下去;且在我不在天界的时候,她至少要能自保;而且她必须亲自经历过这些事情,才能对前来求助的人感同身受,不偏不倚。”
“综上所述,娜迦便是我眼下最佳的、唯一的人选。可如果这样的话,洞庭龙王,你还会放心让娜迦随我去吗?”
洞庭龙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甚至连刚刚飘扬得仿佛两根龙须面一样,弯弯曲曲柔软无比的胡须,都僵止在了半空,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道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没有什么两样的声音:
“嘎???”
洞庭龙王原本以为,女儿可以跟着北极紫微大帝去天界就职,蹭个人情得到个普通官职,就已经很不错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成功将满腔怒气发泄了出来的娜迦,在雷法上的造诣那叫一个突飞猛进,准头和力道并行不误,成功正式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法眼:
那可是太虚幻境的饭碗!好家伙,这个含金量有多高真的不用再强调了,懂的都懂,怎么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从天而降一块馅饼,还正好是你最喜欢的口味”的好事啊!
可与这机遇并行的风险,洞庭龙王也看得明白,毕竟武官这一行就这样。想要求个稳妥?别开玩笑了,北极紫微大帝都身先士卒,亲自过来过问土地和龙族的情况,你还指望跟在她手下的人能偷懒不成?
于是,洞庭龙王一咬牙,一跺脚,反手就把他的同僚们全都卖掉了,就像他把钱塘君卖给秦姝——虽然没成功——似的,那叫一个一回生二回熟:
“帝君,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他心绪复杂地看了一眼一旁满头雾水的娜迦,心想,爹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这才继续转向秦姝道:
“我知道帝君素来勤政,身先士卒,夙兴夜寐,想让我家孩子在您手下过得闲散懒怠些,怕是万万不能的;且帝君又不爱受礼,即便带着重礼前来求您,让您把她安排去更安全更稳妥的部门,只怕也是无用功。”
“但帝君,如果我求的只有一点,让这孩子在稳妥学会雷法之前,不要过早接触秋悲司的事务,保证她的安全,你看可以吗?”
说话间,洞庭龙王已揽衣拜下,也顾不上“新天界不兴跪拜礼”的这一套了,扎扎实实地给秦姝磕了三个响头:
“帝君对我儿有救命之恩,这份大恩大德,本来就不是我们回得起的;眼下又要带我儿去太虚幻境,如此种种恩义,更是千万年也难以回报百分之一。”
“我知道帝君下界来,还有公务;且听我儿说,帝君之前来的时候,就是从泾川的方向来的;再加上这么多天以来,帝君处理的,都是凡间的土地事务,很少召见我们水族,小龙便斗胆猜测一二,帝君此次下界,虽说看起来是‘学习雷法’的,但事实上另有要事,那就是查清龙族内部的私账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泾川那一家子的糊涂事有没有第二桩。”
秦姝有心扶他起来——不是,这真的挺折磨人的,一个外表是中年人的长辈跪在你面前,给你把头磕得砰砰响,求你照顾他家孩子,这换任何一个长在红旗下不习惯跪拜礼的种花家的人来,都会觉得属实是堪比十大酷刑的精神折磨——但洞庭龙王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一瞬,他的倔劲儿和对孩子的牵挂,甚至都能胜过北极紫微大帝的力量:
“如果事情到这里为止,那也罢了,但我儿的雷法明明不甚出色,帝君却一定要带她去天界,可见帝君定然有更大的筹谋。因为只要帝君愿意,那么整个雷部都愿意为帝君执鞭坠镫,金光圣母更是帝君的挚交好友,又何须要执着于小小一个洞庭湖?”
“除非帝君看重的,是‘洞庭湖身在人间正中’的这个,能够作为信息中转站的身份。人间帝王诚然能广开科举,但能参与科举的读书人,本身就已经和普通人的身份有所区别了;假使帝君真要借助洞庭湖的位置,将‘天界的科举’这一举措与信息传遍九州四海,那么帝君这才是真正要揽天下英才啊!”
秦姝闻言,颔首道:“若我说是呢?”
洞庭龙王匍匐在地,又连连叩首三下,一咬牙一闭眼,高声道:“那可就太好了!小龙愿为帝君效力,做帝君马前卒,替帝君去把四海龙王内部的账本都查个清楚,真正做到‘走访入户’!”
此言一出,惊得娜迦一个劲儿地拉洞庭龙王的袖子,忧心忡忡道:“阿父,何至于此耶!我这雷法多多少少也有了几分火候,还用不着你去勉强自己打听情报!”
随即,娜迦又转向秦姝,解释道:
“帝君容禀。实在不是我一定要这么缺德,在背后议论它们,实在是海族那边不知道为什么,看人永远是用鼻子看的,也就对帝君这样的人物,他们才敢客气些,对着我们这些住在江河湖泊里的龙族,从来都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秦姝叹了口气,起身上前,将跪在地上的洞庭龙王搀扶起来,问道:“若我真准你去了呢?”
洞庭龙王回答得那叫一个顺畅:“在我离开洞庭期间,龙宫内外上下,一切事宜,均交由我的妻子管理;如果四海龙王和我为此事彻底翻脸,将我软禁起来,那么她就是下一任的洞庭龙王,可以接我的班。”
眼见着话题往越来越悲观的方向一路跑偏过去了,秦姝赶忙开口,制止了洞庭龙王的这番话语:“可怜天下父母心……洞庭龙王,请起。”
在将洞庭龙王从地上搀扶起来之后,秦姝这才温声安慰道:
“就算你不这么恳求我,我也会照样去做的。我只是严于律己,又不是非要去苛待别人。还请洞庭龙王放心,你的孩子在我这里,肯定能过得很好。”
洞庭龙王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娜迦这孩子是我从小抚养长大的,我看她自然更亲近些;若是能得帝君的亲口保证,我们做父母的,也就能安心。”
秦姝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谨慎地问道:“但我倒是很少听说,龙族亲自抚养孩子的,便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晚辈身上,你这是……?”
洞庭龙王对答如流:“自然是跟外面传过来的人学的。”
“帝君可能不太清楚,自从多年前,黎山老母道场——就是现在的黎山实验中学——扩招之后,来自六合八荒、九州四海之间的外来生灵,一夜之间就变多了,有不少看起来奇奇怪怪的物种都能前来求学,比如说长得像一个大白团子的狗,还有在脑袋后面插了一堆羽毛的鸟……总之都不类我中原风貌,看着就是外来的家伙。”
秦姝:懂了,你说的是萨摩耶和戴胜吧。没想到当年的扩招还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挺好的,极大丰富了我国物种的多样性,给后人留下了极佳历史轶事,以后要是再有人号称自己是宇宙起源,我可就要把“自古以来”搬出来说了。
洞庭龙王又道:“这些都是陆地上的生灵,海里的也不在少数。”
“而我们恰巧结识过这样一个族群,它们的外形看起来跟我们多多少少有些神似,我们聊过天之后,才发现它们的育儿方式,是‘母亲孕育好孩子后,由父亲来抚养’。”
秦姝:懂了,你说的是海马吧。
洞庭龙王继续道:“我们一开始也觉得这个办法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与我们龙族热爱玩耍的天性相悖,但转念一想,它们也得是那片土地上的佼佼者,才能不远千里地活着过来求学。”
“如此看来,这样的育儿方式绝对有它的过人之处,于是我们就照葫芦画瓢地学了过来,娜迦这孩子就是被我用同样的方法带大的,所以我难免比她的母亲更关注她些。”
秦姝想了想,对洞庭龙王所说的这番话做出了以下三点应对:
第一,表彰洞庭龙王“以家庭为重”的观念,号召各位父亲向洞庭龙王学习,多多借鉴海马的育儿经验,只有这样,家庭才能真正稳固,孩子也才能从双亲的身上学到同样多的优秀品质,各族男性只有回归家庭,以家庭为重,积极发挥父亲在育儿过程中不可替代的作用,社会才能稳固;
第二,将凤凰簪作为信物,赐给洞庭龙王,让他去四海龙王那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各家账本抄送一份回来,也不用秦姝去别的地方查账了,毕竟她已经在洞庭这里连续接见了一个多月的各地土地,大家早就以为她是来视察这些工作的了,此时突击,正是好时候;
第三,与洞庭龙王和娜迦击掌为誓,许诺在娜迦精通雷法之前,不会立刻就派她去工作,虽然人才要专业对口、对接到位、及时上岗,但也要保证她的基础教育能够顺利完成;作为交换,洞庭湖将作为北极紫微大帝在人间的中坚力量,先当巡检组,再当宣传部,起到统领全局的作用,力求将旧天界在人间的最后一道残余扫清,进而将“天界大考”的消息传遍九州四海每一处。
就这样,洞庭龙王带着秦姝给的信物美滋滋地出发了,目标十分明确:
住在海里的同僚们,你们好,我狐假虎威……不对,龙假秦威地来替北极紫微大帝没收你们的账本了。开门!北极紫微大帝查账!
有这份信物带在身上,洞庭龙王代为查账查得那叫一个顺;便是有些颇有微词的家伙,也只敢在背后嘀嘀咕咕,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得满面带笑地将账本双手奉上:
“洞庭老弟真是太客气了,怎么还亲自过来呢?你看看,你看看,忒见外了吧,你派个人过来说一声,我们还能不搭理你还是怎地?”
洞庭龙王:呵呵,别说,你们还真做得出这种“把来自淡水区域的穷亲戚挡在门外边”的破事来。
便是再有怨言的,也不敢说北极紫微大帝的不是,只能绕着洞庭龙王的家事说车轱辘话,试图戳中他的痛脚——好好一个龙王,去给北极紫微大帝当狗就算了,更可气的是你竟然成功了!天杀的,自己的失败固然让人难以忍受,但同事的成功更让自己揪心!
“对了,娜迦这孩子的前途定下来了没有?我听说北极紫微大帝这些天来都住在你们洞庭那边,真是羡煞人也,她要是资质好一点,是不是就真的能跟帝君上天去做事啊?”
洞庭龙王:呵呵,你的酸味儿都溢出屏幕了收一收吧。我家孩子资质本来就好,而且还真的要上天去做事了,怎么样,有没有羡慕死你啊。
“钱塘君也老大不小的了。好好一个龙王,怎么就始终没个良配呢?要是留在家里的时间太久了,可就真要砸手里许配不出去啦。洞庭老弟,你对你弟弟上点心吧,他比娜迦都大,结果娜迦都把那罪人给劈死了,骨灰都洒在河边上了,你弟弟还没个着落呢,天可怜见的。”
洞庭龙王:……大事不妙!天也,我太关注娜迦的前程,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结果等洞庭龙王,带着从四海龙王那里抄录来的账本回到家中后,就发现,刚刚那堆海里的亲戚们气急败坏的话,还真有那么一句戳到了痛脚:
他的好弟弟,似乎到最后,也没能成功和北极紫微大帝发展出半点上下级和师生关系之外的关系,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得活像小葱拌豆腐。
秦姝拿到账本后,就和洞庭这边的人告了别,随即驾起云头,带着娜迦往三十六重天走了,动作利落得就像她刚降临洞庭似的。
洞庭龙王呆呆地看着自己五秒钟前还捧满账本的手,又看了看眼下空落落的怀里;转头看看身后跟着的一串家人和侍从,又仔细看了看,好嘛,只缺了自家乖宝一个,这才确定,刚刚发生的一连串变故不是幻觉。
但洞庭龙王尚不死心,便对自己的妻子求救也似的问道:“帝君她,除了娜迦之外,没有额外带走什么人吗?”
洞庭龙婆想了想,点头道:“有的。”
一听这话,洞庭龙王又燃起了希望:“她把谁带走了?”
洞庭龙婆回答道:“是叫‘钱妙真’和‘樊云翘’的两位原本应该飞升上去,却愿意主动在人间熬资历、理民生的两位土地。”
洞庭龙王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问道:“那在我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帝君她,可有给我弟弟留下什么话?”
洞庭龙婆又想了想,确认道:“留了。”
洞庭龙王大喜过望,直把自己大腿拍得“啪啪”响:“太好了——不,我是说,帝君给他留了什么话啊,方便让我也听听不?”
洞庭龙婆一板一眼回答道:“哦,帝君说,钱塘君虽然是个好人,但手段太酷烈,脾气太暴躁,这样不行。若下次再有热血上头,办好了事却也造成了伤害的问题,就按照‘明知故犯’处理,从重严惩,如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能上斩龙台。”
洞庭龙王一口气没续上,险些当场厥过去:嘎?!?!
此路不通,还有他路。
于是洞庭龙王立刻转向钱塘君,满怀期待地问:“老弟啊,那你看帝君这么来去匆匆的,多么宵衣旰食、勤政为民的一个人,你就没什么爱惜自己天冷加衣之类的话,要嘱咐她吗?”
钱塘君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洞庭龙王瞳孔地震。
洞庭龙王难以置信。
洞庭龙王实在太了解自己弟弟的性子了:
但凡是钱塘君下了决心要做的事情,就没有不成功的;就算最后的结果不怎么乐观,但他至少途中一定争取过,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甚至都没怎么努力,就随随便便要放弃”的情况。
况且之前某次,他去看钱塘君的时候,这家伙不是还在给娜迦和帝君收拾学习雷法的残局,收拾得那叫一个开心吗?虽说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最先出师的是娜迦而不是帝君,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总之,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实在不像钱塘君的作风!
于是洞庭龙王急急追问:
“什么‘算了’?不能算了!你就算想‘算了’,那也得给我个说法,我之前还信心满满地想把你送过去呢,你就这么‘算了’,那我的面子岂不是也‘算了’!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要听实话,不要用乱七八糟的话来敷衍塞责我!”
钱塘君闻言,面上竟显出一股格外为难的神色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示意洞庭龙王屏退左右说话:“……兄长。”
洞庭龙王依言让众人退下去,避一避,这才听到钱塘君终于对自己推心置腹道:
“前段时间,我因着曾传授帝君雷法,便有了一段浅薄的师徒之谊。”
“可那时,我心想着,只要不明说,也不弄什么正儿八经的拜师礼,就可以把这段关系糊弄过去;日后便是成了事,再回想起来,也不碍着什么,甚至还能当成是‘往日有缘’的说法调笑一番,也就能这样糊弄过去了。”
洞庭龙王一边听,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叹息道:“是这个道理。人间的修行者在断却尘缘后,与引领入门的老师的‘师徒关系’,便取代了人间的‘亲缘关系’,成为了修行者的世界里最要紧的伦理。”
“由此可见,绝大多数修行者,在拥有亲缘子嗣之前,已然先有了师徒关系——家人能不能一起飞升成功不好说,但老师肯定早就成功了,修行者一旦成功飞升,就必然与老师有所联系。”
“所以一旦你把这个名号坐实,那么以后就真的没法再说别的任何事了,因为一旦违背师徒伦理,在咱们的眼中看来,就跟凡人乱伦没什么两样!”
钱塘君沉默了一会,艰难开口道:“可是兄长,娜迦她‘得道’了啊。”
洞庭龙王原本还在美滋滋捋着龙须的手,当即就僵在了半空中,要不是他的龙须是跟皮肉连着的,他这一失手,保准得给自己的下巴拽个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出来:
“……不是,等等,你说什么?!娜迦还是个孩子呢!”
——三板斧之一“她还是个孩子重出江湖”。
钱塘君:“兄长,你醒醒。娜迦都是几百岁的正经龙女了,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洞庭龙王实在难以置信,便使出了传说中的第二板斧“来都来了”:
“可是帝君来都来了……不对,她来都来了也就算了吧,怎么就把我的闺女给带得‘得道’了?我一个老人家都没能有这个本事……她太早悟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我真的很担心。你觉得这是揠苗助长还是大器早成?”
钱塘君:“我再说一遍,你的女儿已经快五百岁了,都熬死一个凡人的王朝了。”
洞庭龙王被打了半天的岔,这才反应过来,不对,他们讨论的重点不是“娜迦得道”,而是“老弟你这事儿怎么没成”,便继续追问道:
“所以娜迦得道,跟你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钱塘君低低叹了口气,解释道:“她将三十六重天的火种授与娜迦,还曾在洞庭湖上,为娜迦和我讲法说经,说是我们的恩师也不为过。有这样一份天大的恩情在前面,我又如何开得了口呢?”
洞庭龙王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最可怕的不是以下犯上,是上面的人威势太大了,还对你有恩,直接把你的满腔悸动都压得死死的,半点都不敢表示出来。
于是到头来,他也只能满怀同情地拍了拍钱塘君的背,应和道:
“哎呀,这……哎,哎,你说的是。可奈何,或许有些人就是没这个缘分哪,老弟。你且看开些吧。”
洞庭龙王的这番安慰其实原本就完全是客套话,但没想到钱塘君除了放弃了这一次之外,在别的事情上,还是那个又耿直又勇猛的性子,属实是有问必答,且所答皆真:
“兄长此言差矣,我要怎么看得开呢?三千世界,万丈红尘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惊才绝艳、天赐风流的人物了。”
洞庭龙王:啊这啊这,老弟,我只是象征性安慰一下你而已,你不要这样认真啊!
可钱塘君都接了这个话茬了,洞庭龙王也不好就让这个话题就这么水灵灵地断在半空,只能问道:“你以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钱塘君想了想,便起身往钱塘的方向走去,只留给他的兄长一句话,“这样远远地看着,也就是了。”
于是这段故事便再无人知晓。直至千百年后,度恨菩提白素贞的话本子传遍了西湖,连带着她本人都靠衍生电视剧电影周边制品的分成,成为了江浙沪地区第一富豪,甚至连一线吃瓜的洞庭龙王都忘记了还有这么段旧事,掌管钱塘君的龙神,也再未对北极紫微大帝说过什么。
只有年年钱塘鸣响,涛声依旧,这便是他未竟的心意了。
——神女生涯本是梦,未妨惆怅是清狂。
第203章 六司:指挥豪杰尽倾心。
就这样,秦姝人间的各项事务暂且告一段落。
北极紫微大帝在回归天界后,立刻前往大罗天进行了阶段性工作报告。此次前往大罗天,接收报告的各天代表共有两万五千八百七十名实到场,余者因交通不便、另有要事、身体不适等种种原因无法亲至,但也以水镜通讯、万里传音、委任代表出席等各种方式,参与了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
——值得一提的是,在三十六重天建立初期,为处理前政权在政治、文化、军事等各个领域残留下来的复杂问题,这样临时召开的大会有很多届。
直至大概一百个人间年后,昆仑王母基本成功卸任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职位,三十六重天的各项事务,已全方位由大罗天与三清天接管,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会被抓去开会”的社畜氛围才逐渐消失。
总之,在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上,北极紫微大帝发表了重要讲话,对此次人间走访暨突击检查活动做了总结汇报,并给出“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
北极紫微大帝称,在此次人间走访时,为了解长期以来,始终生活在民间的散仙,包括且不仅限于各方土地、修行者、龙族等,对天界未来的展望,对现实生活中的实际需求,加强三界之间的沟通交流,为此,选择洞庭湖为人间前哨站、临时办公处,是基于现实的合理选择;建立更加公开公正的全新考核制度,增强三界群众的参政热情、安全感和幸福感,为三十六重天的高效平稳运行提供坚强保障,是基于群众的正确选择。
人间走访活动开始时,北极紫微大帝与洞庭龙女亲自视察过洞庭湖领域的农业生产问题后,决定继续贯彻以农为本的方针,将农业发展作为人间生产发展的重中之重,并开始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报人员。在人间走访活动进行的过程中,来自全国各地的汇报人员,与北极紫微大帝达成高度一致,确定了“紧跟三十六重天的领导”这一行动方针,坚持人民至上,为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的多方改革提供可靠保障。三个月下来,北极紫微大帝驻洞庭湖临时办公处,累计接待汇报人员五百六十七次,在全华夏领土内,建立起了以土地庙为网点的基层网络,将传统的“层层上报”的串联模式改为“并行不悖”的并联模式,极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基层联动率。在全新的土地庙基层网络的基础上,明年更要坚持稳中求进、以进促稳,系统集成、协同配合,持续巩固和拓展革命成果,统筹推进乡村发展,增强发展活力。
在与人间走访活动同步开展的突击检查活动中,北极紫微大帝强调,要严明政治纪律和政治规矩,将旧天界的积习恶习一扫而空,以“零容忍”的姿态整顿纪律、对抗腐败,始终保持惩治腐败高压态势,坚定不移纵深推进反腐斗争。对此,幽冥界亦做出重要举措,全面配合落实多项重大改革,并将重大改革落实情况纳入定期检查指标,以有力监督、保障改革顺利推进。泰山府君携青鸾、瑶姬、霍腾西等副院长(排名不分先后)表示,会继续吸取以往经验教训,巩固深化改革成果,健全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同查同治机制,着力推动正风反腐一体深化,打造忠诚干净担当、敢于善于斗争的审判机构。
同时,以洞庭龙女为主导的洞庭湖生态治理工作,也在稳中向好逐步推进。洞庭龙女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土地进行了友好的多次深层全面会谈,最终确定,不仅要调动群众的生产积极性,提高生产力发展水平,更要让发展成果更好、更公平地惠及广大人民群众。促进资源利用高效集约、乡村环境生态宜居,是推进乡村发展、建设农业强国的重要任务,也是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客观要求。
三万六千名大罗天代表认真聆听了北极紫微大帝的报告,对北极紫微大帝与洞庭龙女的阶段性工作成果表示了高度认可,同时,对北极紫微大帝的“关于天界官员选拔的全新考核制度”提案,进行了公开不记名投票。投票结果显示,有三万五千五百同意票,四百二十七反对票与七十三弃权票,以绝对优势通过该项提案,具体考核标准与选拔流程,将经由秉政院相关部门收集民意提出,再度递交三清天初审,大罗天代表大会终审。
问题来了。昆仑王母虽然人不住在三清天,但她的工作地点在三清天里的玉清圣境清微之天——好一个不住单位宿舍的走读生——总之,她正在昆仑山上快乐巡视自己的领土,准备搞点绿化再种点粮食的时候,就听到了从天界传来的好消息:
好消息,你家小孩去人间一趟,不仅没有趁机度假放松、合理偷懒,甚至把人间的神仙体系也由里到外地耙了一遍,促进了幽冥界的官员体系变革,还顺便视察了一下全国的农业发展状况,并给出了全新的提案,好填补东王公一脉倒台后,空闲出来的岗位空缺,最后还给自己带回来了新的下属,属实是一个人劈成五个用,只要卷不死就往死里卷!
原本派秦姝下界去,是想让她抓紧机会放个假的昆仑王母瞳孔地震: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总之,除去昆仑王母本人,对“怎么好好的度假到头来又变成了自愿加班”的这件事,格外百思不得其解之外,以痴梦仙姑为首的太虚幻境众人,对此倒看得很开,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对,没错,我们的上司就是这么勤政。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让我们看看这次她回来又给我们带了什么新鲜工作。
而秦姝果然不负众望,从人间带回来了钱妙真、樊云翘与娜迦三人,对痴梦仙姑道:
“这两位人间的修行者,原本应该先在欲界六天里接受初步培训,再按照她们在人间的功绩,去秉政院相关部门的。但我在人间的时候,曾亲眼见证她二人的实绩,又深知她们心怀大义,心性坚定,便提前将她们擢升上来,为太虚幻境重设六司做准备。”
痴梦仙姑立刻将吩咐手下,去为这三人建档,将她们的资料从人间调入天界,再归入太虚幻境,又问道:
“既如此,还请秦君明白示下,要如何组建新的六司,这六司的人手又从何而来呢?”
负责去给三人建档和调动资料的,是秦姝第一次来太虚幻境的时候,见过的那两位梳双丫髻、身穿青衣的女童。这些太过年轻,又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神仙,在以往的旧天界里,只能负责做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院之类的杂活,可在新天界,她们接受过欲界六天里的基础上岗培训后,也能逐渐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正经工作了。
秦姝沉吟片刻,对痴梦仙姑道:“待为这三人建档归档后,召集太虚幻境内部所有人手,我必使诸位各尽所长,适材适所。”
新天界的工作效率不是一般的高。许是交通工具的改良、天界位置的变化和缩地成寸术法的大力推行的缘故,总之,往日里即便是瑶池大会,也要花费许久才能召集起来的全体成员,眼下只要秦姝下令、痴梦仙姑代为广而告之,就能在一盏茶之内集结完毕。
痴梦仙姑与钟情大士齐齐向前一步出列,对秦姝禀报道:
“禀告帝君,太虚幻境上下共有记档神仙六百四十三人,隶属太虚幻境管理的天兵天将共有一万五千名,与昆仑王母、九天玄女处武装力量等同。”
引愁金女也上前一步,然而往日里,她能顺利计算数字的能力,在这一刻竟失了效,因为即便是她,也难以统计清楚,此刻的太虚幻境库房里,到底有多少奇珍异宝,普通的十百千万之类的单位甚至都无法计量:
“禀告帝君,太虚幻境共有金银三百二十库,丹药法宝各七十二库,天材地宝共三十六库,古玩摆设五十库。金银珠宝等可计量者,以百万为一库;珍玩宝器等可计件者,以万件为一库;其余不可精确计算、如流水、天火、雷电者,同类叠加一屋,此屋长、宽各二十丈,高十丈,直至收纳完成,方计一库。”
“此次帝君加封,四海八荒无不来贺,所收各方贺礼与以往‘人情往来之礼’不同,更近‘国礼’,不必即刻还清。如此,所纳贺礼,不曾计入旧账簿,已另立新簿计清,有一百八十库。”
度恨菩提亦上前道:“黎山大学于昨日送来今年进入天界的优秀学生名单。除去留校担任助教的青青与贺贞、决定留在人间寻觅姐妹转世的林红之外,余者依入学时间排列名次,分别为罗森、钱妙真、樊云翘、谢爱莲、林右英。”
“其中,钱妙真、樊云翘二人,应经由欲界六天培训,下放进入凡间进行第一次实习,现已经秦君之手提前调回,避免程序僵化引发的人才流失与浪费;罗森因其脚力出众,耐力过人,已被秉政院交通运输部部长,织女云罗点名,准备预订接引;林右英因其在人间抗疫有功,又改良药方,知行合一,已被秉政院卫生健康部部长,太上老君点名,准备预订接引;谢爱莲本是要飞升进入天界的,在得知两位泰山府君已接手幽冥界后,有感母女情分尚不是完全断绝之时,故自请前往人间担任城隍——黎山大学优秀学生名单及变动尽数在此,请帝君示下。”
秦姝闻言,立刻做出批示:
“一万五千名天兵天将尽数派去六司,每司得两千五百名。要重申‘听指挥才能打胜仗’的纲领,严明军纪,整肃风气,筑牢钢铁防线,打造人民利剑。”
“批准青青与贺贞的留校申请,调两套‘文昌禄神’级别的贺礼过去道贺,祝她们二人桃李遍天下,教化万世功。批准林红的留守人间申请,调十件国宝级别的古画珍玩过去,以便她学习观摩、变卖换钱;再调十件‘雷部’级别的法器赠送,以便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批准林右英的就业预期方向落实,调一套‘太上老君’级别的贺礼过去,祝她学有所成、日进有功,谢她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批准谢爱莲的就业方向转换,调一套‘种火老母’级别的贺礼过去,告诉她,有此良师、益友、慈母,是泰山府君毕生之幸;但如果她有朝一日勘破尘缘,深知缘分已了,太虚幻境的大门也永远向她敞开。”
“驳回罗森的就业预期方向申请。因为我吸纳罗森,看中的就是她的‘赶路速度’这一特长,这样将来在三界之间赶路的时候,不管出动的是哪一位太虚幻境成员,都能大大提高效率、节省时间,更好落实‘八小时援助计划’。”
“综上所述,云罗想要将罗森接引去秉政院交通运输部,就必须确保太虚幻境的未来工作计划不受影响,且能够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罗森可以去交通运输部,但必须让云罗交出‘能够加快赶路速度’的法术或者宝物出来作为交换,且这项法术或者宝物必须易学易造,能普惠大部分人。”
度恨菩提躬身领命退下,秦姝这才得以环顾全场,遍览太虚幻境内部所有人员。
此时,太虚幻境的状况已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昔年,秦姝刚抵达这里的时候,除了痴梦仙姑之外,都没个能出来迎接她的人。大家要么在摆烂,要么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阶级严明和效率低下这两条隐患,足以把任何一个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的仙境,变成死气沉沉的官僚机构。除去三位副手之外,她没有任何可用之人,甚至配套的制度也不完善,以至于连“解除红线”这样的小事,都要她亲自跑一趟,连敲带打,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才能顺利推行。
今日,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一手培养、提拔和拯救出来的亲信;站在更远处一些的,是终于从“下人”变成了“正式工作人员”的团队;站得更远一些的队伍,则是护卫她的、只听她调遣的军队——在九天玄女未归位之前,各地持有的军队尚且不归中央管理,这是合法的——乃至三界的神仙升降,都要交给她一一过目、批准。
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民心……无不归拢,无不领先。
这才是真正的恍如隔世。
于是她舒展广袖,发下谕令。
在她起手的那一瞬,便有浩浩荡荡的星光,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汇聚成明光的洪流,在她指尖凝聚成一支签文的形状,恰如当年,初次见得仙人的林氏先祖,在那偏远之地的小小公堂上,掷下的木签一样。
随着签文的落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她们的未来被扭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无数张纸片也似的面容,无数个美丽却空洞的名字,无数缕只能在历史中沦为虚影的、没有实权的魂魄,在这一刻开始凝实、涅槃、蜕变。
一桩桩一件件的改变,若分开来看,便格外不起眼;但如果汇聚在一起,便能形成扭转乾坤的力量,促使北极紫微大帝发下对太虚幻境内部职位调整的第一签:
“痴梦仙姑上前。”
白衣的文官缓步上前,折腰拜下。她袅娜风流的姿态一如既往,但再也没有人胆敢在背后腹诽她“不过是清水部门的一介小小文官”,因着她此刻,不仅是手握实权的太虚幻境第一文书官,更是在太虚幻境的册子上落笔、促使天之清气拨乱反正成功的第一人,说是两朝元老、从龙之功也不为过:
“痴梦仙姑在此,请帝君吩咐!”
秦姝道:“我命你主‘痴情司’。”
她话音落定,原本一派仙山琼阁、云蒸霞蔚的太虚幻境内,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后千万年亦不曾大改的太虚幻境布局最终如此定下:
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①
数十丈长的玉石牌楼拔地而起,极尽壮美,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在一片空白的巨石上,以女书写就“太虚幻境”四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②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古朴匾额上横书四个大字,道是“勤政为民”,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善政兴邦,愿奉丹心书日月;
救困扶危,甘洒碧血扭乾坤。
自宫门转入殿内,便是豁然开朗一条长廊,直通藏书阁。那藏书阁由太古开明兽幻化而成,依山而出,高楼斗绝,直逼云霄;其所临之放春山,放眼望去,亦满山琼花瑶草,美不胜收。
长廊两旁各设配殿,皆有匾额对联,共有六处,乃普天之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皆贮存于此,眼下依秦姝之意,分为六司,分门别类贮存,以便管理。
这六司中,为首的便是“痴情司”,其内里陈设、装扮,与大罗天大会现场格外相似,同样设有阶梯式座椅与会议室长桌,门口两旁对联写的是:
今古痴情,莫笑闲愁多;
兴衰世态,应知聚散频。
随着“痴情司”三个大字,在第一配殿空白的匾额上缓缓成型,秦姝又道:
“这一司,负责配合秉政院工作,进行相应法律法规拟订、规章与标准的组织和实施。日后,如有非官方民间组织,如行业协会、资金募捐、学术团队、民办学校与医院等,一并归属痴情司登记管理。”
痴梦仙姑赶忙上前,接过那支悬浮在空中的,绘有笔墨纸砚纹样的签文,朗声道:“伏惟遵命,竭智尽忠!”
从此,太虚幻境内部,负责“政策法规制定”与“社会组织管理领域”的事务,便有了着落。痴梦仙姑执掌痴情司一事,标志着太虚幻境这个介于虚幻和真实之间的存在,终于落到了实处,从“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世俗之女怨男痴”的婚姻机构,变成了全新的民政事务管理机构。
痴梦仙姑小心翼翼地捧着签文离开后,秦姝紧接着便发下第二签:
“钟情大士上前。”
梳灵蛇髻,着利落短打,腰挎锦囊,脚踏皂靴的女子闻言,赶忙快步上前。如果说痴梦仙姑完全符合大家对传统文官的刻板印象——文雅纤弱,彬彬有礼,那么她就是武将的标准模板——英姿飒爽,雷厉风行。再加上钟情大士的前身,又是从封神之战里沐浴着鲜血实打实杀出来的邓婵玉,当她往阶前那么一站的时候,便宛如有来自战场的金戈相击声与猎猎长风迎面而来,和痴梦仙姑给人“春风拂面”般的感觉截然相反。
因此,当原本一片空白的第二配殿,幻化成一望无垠的墓地模样的时候,钟情大士置身其中,与枯藤昏鸦、碑文坟茔相伴,竟然半分违和感都没有。此地与其余配殿不同,无匾额,无对联,唯有“秋悲司”三个大字在门口一方石碣上题就。伴随着北极紫微大帝的话语落下,钟情大士日后的工作地点与负责领域也随之落定:
“我命你掌‘秋悲司’。这一司,负责合理历劫、下界、轮回、殡葬等事宜。”
“凡是要在两界之间合理来去的,都要拟定报告,提交此处,经由秋悲司协助,便可无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时差,自如来去,提高工作效率,避免两界时差误事,进而更好地贯彻落实‘八小时援助准则’;同时,如有神仙、妖怪、鬼神等一切人类之外的存在陨落,需要进行葬礼或安排独立于人类专属轮回之外的转世相应事宜的,一并交由秋悲司管理。”
钟情大士大步上前,稳稳接过这枚悬浮在空中的,绘有枫叶与乌鸦图案的签文,坚定道:“敬诺唯谨,愿效死力!”
就这样,新天界原本唯一可能出现的,因为“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将会导致的“援助不及时”漏洞,就这样被彻底消弭。自钟情大士执掌秋悲司后,那些所谓的思凡与尘缘未断,因为违反乱七八糟的律令而被随随便便贬入凡间的乱象,因为流程太随便已经完全沦为谈恋爱必备背景设定的历劫……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逻辑清晰、流程明确、合规高效的正常工作流程,标志着太虚幻境作为综合性民政事务管理机构的职能进一步综合完善。
钟情大士退下后,秦姝望向早已跃跃欲试的引愁金女,发下第三签:
“引愁金女上前。”
引愁金女虽说知道自己运气不错,但也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也有会被“钱太多”而难倒的一天。她越是清点太虚幻境的库房,就越是绝望,因为根据开明兽幻化成的藏书阁里提供的、来自后世的经济学书籍来看,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有意义,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部分财富被截流在某一群体手中,只会形成垄断,好不容易打破的阶级又要固化了!
幸好秦姝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更幸运的是,她的私人库房里甚至没有任何东西。否则,以旧天界的“家天下”的习惯来看,太虚幻境的公库和私库都是她的;但如果以新天界的“公天下”的习惯来看,二者丁是丁卯是卯,不可混为一谈。这种变化可不是一般的大,光是负责把她的个人库房和太虚幻境的官方公共库房分开的工作量,就能累死一百个引愁金女。
总之眼下,引愁金女只需要考虑“如何让巨额财富流动起来”的问题就可以了,而秦姝对她的工作安排,也恰巧解决了这一问题:
“我命你掌‘金兰司’。”
她的命令甫一出口,第三配殿的摆设便立时应声而动。
窗明几净的接待处拔地而起,宽敞明亮的活动室凭空而生,柔软的地毯与软垫陈设在休息室里,与生机勃勃的绿植交相辉映,构成了轻松明快的画面。此殿装饰风格与痴情司相似,却又与后者有着微妙的区别——痴情司的风格更庄重正式一些,而此地的风格,则偏重于“接待”和“抚慰”——门口的横匾上书有“金兰司”三字,旁边亦有对联一副:
救灾恤邻,如结金兰义;
积德累功,长怀济世心。
在金兰司建成的这一刻,原本封存在太虚幻境库房中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珍玩法器,便如流水一样被搬入了此配殿中,且以“须弥芥子”的法门,整整齐齐、原封不动地收纳在了金兰司配备的仓库里,方便日后复核与取用:
“这一司,负责临时救助、慈善事业、福利保障,以及全太虚幻境的财政支出。”
“日后,我们将要配合秉政院工作,负责确定三十六重天的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精准识别需要帮扶群体。对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抚养人的特殊群体,提供基本生活条件、照料服务、疾病治疗、殡葬服务等全方位的救助供养;对遭遇突发事件、意外伤害、重大疾病或其他特殊原因导致基本生活陷入困境的特殊群体,给予应急性、过渡性救助。”
引愁金女闻言,下意识地便向身后看了一眼,又往下方扫视了一瞬,立时就明白了这一司设置的意义何在:
因为此刻,站在她身后的,是绛珠仙草;在幽冥界就职的,是两位白水素女;甚至眼下,陈设在森罗殿正中央,作为“摇号监控一体机”使用的青鸾宝镜,也是经由青鸾熬尽心血、九死一生锻造出来的。
这些从草木、金石、水火等事物中,得道修行成的天地精灵,在旧天界里,是没有任何人权的。她们无法像正统神仙一样直接获得工作场所,没有任何工资和封赏以维生,如果没有人提携她们,凌霄宝殿的大会上也没有她们的位置,说是旧天界里的隐形流民也不为过。
而且,旧天界的相应福利与保障部门并不完善。该职责的缺失,导致如果有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完成了一项工作任务,她的牺牲却无法被统治者知晓,那么她就无法借由“封赏”的唯一途径,获得任何后续生活保障。
但随着秉政院的设立和太虚幻境职能的完善,一切都在稳中向好逐步推进:
只要接受过最初的上岗培训,确认工作能力和思想道德都没问题后,便可经由秉政院相应人员前来调取档案,进行专业对口的对接上岗。
即便有突发变故,前有太虚幻境负责初步保障应急,后有秉政院的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或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负责后续长线处理,相应流程已然完备,做出巨大牺牲却无法保证日常生活的青鸾旧事必不重演,无法决定自己命运只能随波逐流的白水素女也不会再有,像绛珠仙草这样的新生精灵,哪怕遇不上照顾她们、找人托付的好心人,也能在这套福利制度的帮助下,自力更生,过上更好、更安心、更有保障的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济世安民,是能窥破一切表面功夫、直面民间疾苦的北极紫微大帝。
引愁金女接过那一枚刻有金银珠宝、珊瑚明珠图案的签文,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来,是她手中的这份泼天富贵更重,还是高台之上那人的心意更重,最终也只能折腰拜下,心悦诚服道:
“恭聆钧旨,惟命是听!”
在引愁金女接过金兰司签文的那一刻,原本与众仙童一同站在痴梦仙姑四人身后的绛珠仙草,只觉灵台通明,醍醐灌顶。
她自从被神瑛侍者托付来太虚幻境后,已苦读多年,掌握了许多或实用或超前的理论知识;后来,她又在新天界剧变中,回忆过太古时期的一桩桩血案,甚至近距离观察过现场抓捕和某些人的临死反扑,对斗争的残酷性有了全新的认知,可谓理论与实践兼备,只差一个蜕变的契机,就能将这些东西与自身情况相结合,进步成全新的自己。
直至“金兰司”的存在被敲定的这一刻,绛珠仙草的身份终于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被托付过来参观学习的编外人员”,变成了“精心培养多年后可以正式收编的高级知识分子”,多年的量变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质变!
况且她的努力与心性,也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加以认可的。因为如果细细分析一下《红楼梦》原著中的林黛玉,在不讨论任何感情线和索隐派的隐喻,只看其本人具备的各种特性的情况下,就会发现她本人具备自相冲突的两项品质:
一项,是她作为感情丰富、高敏感度的同理者的品质;而另一项,则是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的曹雪芹,在创作林黛玉这个角色的时候,难以避免地带出来的作者与时代的特色,即,封建贵族阶级对广大工农阶级的漠视,且这一漠视广泛地存在于书中所有不事生产的人身上。
在前者的催化下,她的高敏感度与失去双亲的痛苦,会让她发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哀叹;在后者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她又能够在写出标准“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颂圣诗的同时,对刘姥姥发出“母蝗虫”的戏谑。即便这戏谑没有恶意,更类似于调侃,但她的这番话能得到玩伴们的广泛认同,也能从某种程度上说明问题了。
可是她的高敏感度与高同理心为她带来的温柔与怜悯,难道不胜过无数自诩杀伐果断的“社会精英”吗?如果她不生在对女性的束缚和压迫愈发严重的明清,她的这种同情与敏感,完全可以促使着她俯下身去,体察民情,聆听民意,古往今来,无数革命者正是在这样的火种催发下,完成一次次揭竿而起的;可被放在这个时代里,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火种,却只能被扭曲、被篡改、被削弱,进而被用来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更何况,她并非真正的人物,她只是被带有时代局限性的作者,以同样受封建桎梏的才女叶小鸾为蓝本,而创造出来的角色,天然便带有双重时代局限性。那么,她因此而生的短处,就真的要被后世自诩先进的人,当成重大原则错误,进而口诛笔伐批判、永世不得翻身吗?
说到底,这究竟是谁的错误呢?是封建时代的错误啊!
所以,不管怎么改变林黛玉的命运——纵观清代和近现代的《红楼梦》续作,落后保守一点的,要么让她和贾宝玉有情人终成眷属,要么给她一个更好的丈夫,抑或者让她入宫为妃参与宫斗,还得给男主生个大胖小子当做香火根苗;先进一点的,要么让她效谢自然旧事修仙飞升,要么让她去开女学当教师,或者让她成为流芳百世的文豪——只要不能撼动封建社会的背景和根基,只要不能从根源上斩断封建阶级的局限性,那么,她的,乃至她们的命运,便永远无法被真正改变。
只要压在她们头上的,名为封建与男权的这两座大山不曾倒下,那么,她们不仅面临着被抢夺功劳、被污名、被篡改的风险,甚至还有被迫进入压榨式婚姻的困境,且后者的困境又极有可能导致前者!
谁还记得南丁格尔在大众熟知的“护士”形象之外,还是皇家统计学院的第一位女院士,是统计学家与信息可视化的先驱?但男人们需要一个“温柔治愈的护士”的形象,于是她便要被篡改成他们需要的模样。
谁还记得《化学基础论》上,160张精准实验图片的绘制者是谁?她的名字是玛丽·安娜,但在大众不认可女性也能参与科学实验的时代,人们只会认为她是拉瓦锡的妻子。于是,在拉瓦锡名声远扬的同时,她的画像被裁剪,她的照片被涂黑,她的存在不被承认。这对夫妻在历史与课本上的待遇截然不同,丈夫名留青史,甚至连最普通的照片都能被当成历史文物供起来,可他的妻子,或者说,他的绘图助手与科研搭档,到头来,甚至连张正面照都没能留下。
最先发现核裂变的人是谁?莉泽·迈特纳的知名度远不如抢夺她的研究成果,甚至凭此获得诺贝尔化学家的小偷广。最先发现了DNA的构成,还拍摄下高清图片的人是谁?罗莎琳德·富兰克林也遭受了与前者相似的命运,偷走了她研究成果的两位男性合作者,同样凭此研究成果获得诺贝尔奖。在战争中保护了一万多名妇女与儿童的人是谁?明妮·魏特琳在后世的文艺作品中,却被篡改为男性。
谁还记得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居里夫人的全名是什么?谁还记得风靡世界的大富翁游戏的真正作者是谁?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不管给她们多少施展才华的机会,不管让她们学以致用创造多少荣誉,到头来,这些成果,也只会变成他们的养料,变成他们偷来自夸的东西罢了。
——不先推翻压在头上的大山,反而想在屎山上雕花,你以为这是晋江服务器呢?!
总而言之,幸好绛珠仙草现在生活在新天界。
她在“开智”之前,已然先知“人民”;她在降入凡尘,以林黛玉的身份遇见“贾雨村”这个不太合格的老师之前,已然先遇见“秦君”;她在被“封建礼教”束缚住之前,已然先知“天赋人权”。
于是,恰如洞庭龙女从秦姝手中接过火种那样,她也必然要接过这一签!
第四支签文从秦姝手中发出,第四处配殿也随之发生变化。异草琼花,薜荔藤萝,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异香扑鼻。③
在这一望无际的花木掩映下,唯见玲珑山石拔地而起,一点水磨砖墙掩映其中,青瓦花堵,绿窗游廊,比别处更清雅不同。在萝薜倒垂、木香掩映中,一块匾额横悬正中,上书“春感司”三字,又有一副对联陈设两旁: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④
好一个清幽所在,好一个香草满园。这便是以草木为根脚的绛珠仙草和她的班子,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办公之所,只听秦姝继续道:
“绛珠仙草,引钱妙真、樊云翘上前。”
“这一司,名‘春感司’,司三界阴阳和合、繁衍子嗣。我们三十六重天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废除传统婚姻‘宽进严出’模式,转而以‘严进宽出’的新模式取代,倡导文明新风,建立和谐社会。”
“‘严进宽出’的婚姻模式,对婚前合同、违约惩罚、婚姻存续期间的双方安全问题与财产问题、家庭责任分配等方面,都有严格的、全面的规定,以新版《天界大典》为准,依法加大对执法不严、司法不公等突出问题的监督纠正力度。”
现代社会里有个很地狱的笑话。当把结婚流程和离婚流程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就能发现,前者只要经历简单数步即可完成,后者则需经历提交申请——默认第一次不成功——被打回——继续提交申请——对簿公堂——依然有可能失败等一系列让人身心俱疲的操作。
很明显,这不是什么好事。如果说这套对比鲜明的流程有什么优点的话,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衬托得太虚幻境确立起来的这一套全新的婚姻制度,严进宽出的时候,不管再怎么严,都充满一种人性化的担忧,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日后,凡是要缔结婚姻的双方,在向太虚幻境提交结婚申请后,以当地时间为准,在三十个自然日之内提交相应报告。双方报告中,均需包含包括且不仅限于以下六大项:全方位无隐瞒的个人状况汇报,对未来发展方向的预期与规划以及实际作为,对新组成家庭的财政规划,沟通与冲突解决机制,家庭生活中的责任与义务分配,可能导致婚姻关系解除的风险预料等。缔结婚姻的双方,在婚前需就生育问题达成一致。如双方均无生育意向,必须提交《意外怀孕对女方造成的人身损害与经济损失应如何处理暨男方责任认定与范围界定》附件,做好风险预期,明确双方责任与义务;如双方均有生育意向,男方必须对女方在生育期间所遭受所有财产、生理与心理损失负全责,并就此核心问题提交具有可行性的解决方式报告附件。”
“报告与附件合称婚姻关系可持续发展报告,以下合称可持续发展报告,一式两份,自留一份,提交太虚幻境审核一份,全部审核通过后封档留存。如可持续发展报告中含有以上六大项的疏漏,或有仅利于、多利于一方的情况出现,太虚幻境有权驳回结婚申请,责令双方重新提交更改后的可持续发展报告;驳回次数超过三次,以当地时间为准,五个自然年内不得再次提交结婚申请。”
“以下是对审核流程的详细规定,分为预审、复审和终审三大环节。预审阶段,在太虚幻境春感司进行,由钱妙真、樊云翘二人带领百名仙子进行审核,通过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则视作复审通过。预审通过后,将提交秉政院教育、民族、财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卫生健康、住房和城乡建设六部选举出的百人专审组进行复审,通过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则视作复审通过,提交幽冥界进行终审。幽冥界终审团队由百只獬豸组成,通过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则视作终审通过。终审完毕后,封存档案,同时发出信息通知结婚双方该申请已通过。档案的封存遵循‘以新覆旧’原则,即,太虚幻境同时保留修改后的新档案与修改前的旧档案,覆盖的旧档案件数不限。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有离婚、分居等请求,一切后续赔偿、财产分割与关系处理,均在新版《天界大典·民法典》的总指导下,以最新封档可持续发展报告为准。”
“在可持续发展报告提交并经审核通过后,可进入婚前广泛知情环节。结婚双方需在收到申请批准的信息的三十个自然日内,将该报告提交双方现存直系血亲;若无直系血亲,则将报告转交其旁系血亲,该方旁系血亲数量必须是另一方直系血亲数量的三倍及以上;若旁系血亲数目不够,则将报告继续转交其教师,转交教师时,采取‘盲认’的筛选方法,即,如果该教师能够在只看画像、字迹与信物的情况下,能辨识出该学生并准确叫出其全名,则可将该教师视作旁系血亲,递交报告。在一方之旁系血亲与教师相加数目均不足另一方之直系血亲的情况下,双方报告均转入太虚幻境,由北极紫微大帝带六司随机筛选之特派队亲自审核。婚前广泛知情环节采取匿名表决的方式,双方人员均应感同身受审核报告,做出判断,将风险尽可能控制在最低状态。如直系血亲反对率在百分之五十以上,或旁系血亲与教师反对率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或太虚幻境特派队反对率在百分之十以上,则打回报告,重新进入提交可持续发展报告的初始流程。”
“如双方亲属或太虚幻境特派队匿名表决通过,太虚幻境将发出信息,通知婚前广泛知情环节通过,可进入正式结婚环节。在该环节中,所有参与婚前广泛知情环节的直系血亲、旁系血亲与教师,均需集体到场,作为可持续发展报告最终生效见证人,即,可持续发展报告生效且具有法律效益在前,婚姻作为报告中提及的附加项生效在后。在正式结婚流程的亲友到场见证环节中,以十香金车速度为基准,行程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外的,可由太虚幻境派专车免费接送。若有因人身死亡、自然灾害、外出公干等不可抗力因素而不能到场的,需由婚姻缔结人,在收到太虚幻境发出的婚前广泛知情环通知之后的五个当地时间自然日内,给出相应说明;如不能到场人数超过百分之三十,视作默认反对此次婚姻缔结,结婚仪式取消。结婚仪式取消后,双方需从最初阶段的提交报告开始,重新进入结婚流程。婚姻缔结双方需在现场,仔细阅读过双方的报告,并将报告与太虚幻境存档加以核对,确认无误后,双方签字画押,视为正式认可,该合同一经签署,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始终有效。”
这一大长串砸下来,但凡是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就得被砸晕在当场了,得亏绛珠仙草脑子好用,不仅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这些安排,甚至还能抽出空来问一句:
“请问秦君,若钱妙真与樊云翘的档案并入太虚幻境春感司,是否可以视作‘飞升成功’?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按照正常的修行飞升流程来看,在进入天界后,她们应该获得相应封号作为修行有成的褒奖,且该封号又要能从一定程度上反映她们的职能。”
“还请秦君示下,这两位姊妹应如何诰封!”
就在绛珠仙草讨封的那一刻,秦姝心中灵光一闪,仿佛有神来一笔,将钱妙真与樊云翘的封号送到了她的面前。同样,正是在这一刻,她也明白了起承转合、缘分前定的道理,原来所有的故事,是真正从这里开始的:
“封,钱妙真为‘渺渺真人’,樊云翘为‘茫茫大士’,入太虚幻境春感司,归属绛珠仙草管理。”
她话音落定后,钱妙真与樊云翘的法相也随之而变,日后她们前往人间,点化至圣林师、为征西将军打造法器、为鸿胪寺卿破除魇法、将异域王与环绕地球的船队首领,一同从中央九州引去美洲发现新大陆时,均是如此相貌:
前者做道家装扮,佩七星剑,顶青纱巾,着玄色袍,麻履丝绦,神清骨秀,果然非凡;后者做仙家装扮,红衣白裙,手托金莲,璎珞缠身,足下莲花,香风缥缈,华光内敛。
三人一同拜下领命,绛珠仙草伸手,接过这一支绘有兰花与香草图案的签文,太虚幻境春感司内,以绛珠仙草为主,以渺渺真人、茫茫大士为辅的格局便就此形成:
“克尽厥职,受命立行!”
春感司三人领命离去,眼看着是要将旧天界内所有积压的婚姻档案,进行分门别类、归纳整理、重新审核、背景调查,和必要时的作废工作去了。
结婚制度既已革新,与之相匹配的离婚制度也要具备。于是秦姝又对娜迦招手,唤她上前,发下绘有雷电与天火图案的第五签:
“封,洞庭龙女娜迦为‘龙吉公主’,掌‘解怨司’。”⑤
恰如此前的配殿亦与相应负责人风格搭调一般,为配合龙吉公主的根脚与生活习惯,这一配殿的陈设装饰与洞庭龙宫格外相似:
珍楼雅座,重檐高拱;雕梁画栋,波光朦胧。云母屏,水晶宫,重重锦绣;琉璃灯,宝瓶影,迭迭玲珑。鱼龙出海,鸾凤腾空,明光融融,佳景无穷。
在珍珠、珊瑚与贝母镶嵌的,书有“解怨司”三个大字的横匾两旁,又有一副长联: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
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⑥
在第五配殿落成之时,就连从它门口经过的长廊,都被此处的珠光宝气给照亮了那么一瞬。龙吉公主深知这是北极紫微大帝关照自己——或者说,她平等地关照在她手下做事的每一个人,在确保所有人都能适材适所的同时,最大限度地改善大家的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自然心生感激,垂首聆听接下来的事务安排:
“婚姻双方在春感司缔结婚姻关系后,如有更改报告需求,则需双方同时递交申请,经由解怨司进行审核;如发现申请修改中,有大量仅利于某方情况出现,太虚幻境有权对双方进行报告驳回、档案重审、背景调查、实地回访、心理疏导等干预,必要时将使用一切手段,将非受利者从所在地带出,进入太虚幻境暂住,并申请人身保护令,之后将继续依照正常流程进行调查与干预。”
“在处理旧天界的婚姻问题时,如遇到同样情况,即婚姻关系存续过程中,有大量仅利于某方情况出现,在双方未曾提交重新缔结婚姻关系的相应申请之前,默认二人婚姻关系断绝;提交相应申请与报告后,进入重新审核流程。”
“婚姻关系已存续一千年以上者,在提交申请后,可视作婚姻关系暂时存续,但不影响后续审核流程;婚姻关系已存续五百年以上一千年以下者,在后续审核流程完成之前,若双方均有强烈意愿,在提交申请后,可视作婚姻关系暂时存续,但不影响后续审核流程;婚姻关系已存续五百年以下者,默认婚姻关系断绝,进入后续审核流程。同时,在此期间,如若出现人身伤害、情感伤害、财产侵吞等一系列问题,从重处罚,千倍起步,且直接默认婚姻关系断绝。”
秦姝安排完这一系列事务后,又对龙吉公主语重心长道:
“你虽是被我提前带来太虚幻境的,但你受过同样的苦,也见过人间的景象,更承受过全新的火种,雷法修行亦已大成。故而,你只要能经过化身藏书阁的开明兽的考验,便可走马上任,不必再耽搁。”
龙吉公主闻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姝去学雷法的时候一定要捎上她了。不仅是为了让她手刃仇敌,更是为了日后长远的用人考虑!
于是她心悦诚服拜下,且这一次,她对秦姝纵观全局能力的佩服与赞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都听说了秦君的事迹了!说实在的,什么人会在刚入职的时候,就能根据所看到的那一点没遮掩好的小瑕疵,看出来一团糟的烂摊子的真实情况,还没被打击腐蚀得开始摆烂,而是要逆流而上发起全面改革啊,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清正廉洁、克己奉公、碧血丹心的圣人——总之,今日过后,度恨菩提即将喜迎狂热同担一名:
“责无旁贷,虔敬奉命!”
龙吉公主退下后,度恨菩提下意识便上前一步。伴随着她的动作,最后一支签文从秦姝手中落下,上面画着菩提树、湖泊与高塔,这便是太虚幻境新设六司的最后一司:
“度恨菩提上前。”
“我命你掌‘长夜司’,负责工作轮换协调、福利事务安排与残疾事务管理。凡人有生老病死,工作亦有轮换,不会出现‘在岗位上工作到天荒地老’的情况;但修行者如果没有陨落、战死等情况,绝对无法退下工作岗位,这也是旧天界在冗官冗制的同时,工作效率奇低的原因——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在岗位上工作,不抓紧时间偷懒的话,真的是一点盼头也没有。”
众人闻言,无不心有戚戚,点头赞同,只见秦姝亦笑叹一声,继续道:
“据此,太虚幻境将带头完善休假福利制度。我们将采取‘四四二’的制度,即,每日工作四个时辰,每四个工作日后进行两日休假;累积四十四个工作日可额外兑换两日休假,病假、婚育假、探亲假另计。日后,如有‘公休假’的全体节假日设定,该休息日与节假日不冲突;如公休假与工作休假有重合,则延长休假时间,以达到张弛有度的目的,减少工作压力,提高工作效率。所有假期均不可挪用、占用,如有假期期间不得不加班的情况出现,加班时工资按照正常薪资水平五倍发放。为使福利制度完善的同时亦能保证工作效率,长夜司将负责协调轮换工作,力求工作岗位上,十二时辰时时都有人,但不至于压榨工作人员的休息时间与私人时间。”
“除此之外,长夜司将大力统筹推进残疾人福利制度建设。以‘一头一身四肢’的人形为标准,建立专项补贴,促进辅助法器的研发、生产、推广和应用。不管是天然诞生的残缺,抑或者是走火入魔、修炼行岔、种族差异和战争创伤等任何后天问题导致的外形异常,经由长夜司协助,都能恢复正常生活水平,保证日常生活工作不受影响。”
白素贞闻言,立刻就想到了她那一堆奇形怪状的学妹学弟们,进而明白了这一条福利制度是在造福谁:
那些学业有成,满腹经纶,却因为内丹有失、横骨无法炼化、天生肢体残缺等问题,而被天界拒之门外的妖怪,从此也能来叩一叩三十六天的大门。
自从有了黎山大学,妖怪们的思想就站起来了;而在太虚幻境的长夜司创立后,它们近来才挺直的脊梁,又有了有力的、可靠的保证。
它们虽能修得人形,也能进入天界就职,但在长夜司设立之前,它们本该拥有的“天赋人权”没有任何保障。多少人还在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拒绝来自黎山大学的人才输入,多少人还在同一工作强度的工作岗位上,暗暗给神仙和妖怪不同的待遇。没有制度保护,没有明文规定,最先进入天界的这些妖怪们完全就是在赌,赌那些坏运气和坏领导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用旧世界的近现代历史打个比方的话,就好像西南联大在前面跑,日军的轰炸机在头上飞。你看不到飞机,炸弹也不一定炸到你的头上,但你永远都知道,那里存在着某种能顷刻间就让你灰飞烟灭的东西;但与依然潜藏着极大风险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你的永远昂扬的精神,不会跪下的膝盖,与挺直的脊梁。
——然后长夜司建立了。一架来自七十年后的六代机呼啸而过,把所有在天空领域肆意妄为的小卡拉米碾了个稀巴烂。
挺直的脊梁从此有了更强有力的保障,所有潜在的风险都随着太虚幻境的综合转型与部门职能完善而消隐无踪。这是跨时代的进步,是一次值得铭记的、“看得见广大人民群众”的实践,是来自两千年后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回馈与引领。
于是她深深、深深折下腰去,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一枚签文,便从此接过了太虚幻境里,做凡间阡陌交通、檐下燕巢、稻香蛙鸣、鸡犬相闻等村落装饰的最后一殿,也接过了“广大愿意修行向善的妖怪们,团结在一起,真正地站起来”的命运:
“铭感五内,莫有不从!”
六支签文依次发下,六座配殿依次成立。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日月新天。玄衣紫袍、星冠束发的北极紫微大帝自高台上快步走下,对六司相应负责人深深行礼,语重心长道:
“日后太虚幻境一应事宜,便交由诸位了。此乃千万年来从未有之变局,亦是自太古时期至今,最好的光景。如此良机,不可辜负,还请众姊妹勠力同心,众志成城,共安社稷!”
众人闻言,无不感念,亦齐齐拜下,高声道:
“请秦君放心!”
堂上诸臣尊俎,边头猛将干戈。谈笑鬼神皆丧胆,天时地利人和。
每怀恻隐之念,济世救困解厄。指挥豪杰尽倾心,“可谋国欤?”曰:“可”。
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⑦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这个严进宽出真的很严……比新中国的都严了!邓奶奶给大家争取到的权益是“提就能离”,哪怕在现在也很先进;但我这里直接“默认离”,搭配“强烈提才能不离”……天界结婚率恐创千年以来新低!
总之,你可以参考一下现实生活中,你的工作被领导打回来几次,你的结婚申请报告就有可能被打回来几次。而且对申请报告审核的严格程度,比起你的狗屎领导来说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工作效果不好老板最多只是赚不到钱,但要是错批了不合适的申请报告,这就是政治生涯断绝(还有可能坐牢)的问题!
好消息:都这么严进宽出了冤假错案绝对大大减少几近于无;
好消息:虽然工作量暴增但实行了上四休二的全新休假制度;
好消息:也没啥损失。
综上所述,认真提议我们应该上四休三。不指望真的休息三天,至少休息一个星期三吧,人都要累死了。
【思想政治必修二第二单元综合测试卷】
一、单选题(48分)
1.组织内各部门工作分工明确,有利于提高办事效率,提升工作质量,深化职工能力,优化资源配置。在大罗天第二届紧急代表大会之后,太虚幻境内部的工作部门再细分,便体现了这一点。请选出标志着太虚幻境从传统的单调婚姻部门,转向更科学的综合民政部门的相应事件:
A.太虚幻境与黎山大学进行首次人才对接上岗;
B.痴梦仙姑执掌痴情司;
C.绛珠仙草执掌春感司;
D.以上皆是。
答案及解析:B。痴情司的工作范围简而言之,可以概括为配合法规制定、进行组织管理。在旧天界,相应法规制定,需经由凌霄宝殿大会提出并表决方可制定修改,且相应法律的制定,是为了维护旧统治者的利益,并非为了全体人民的利益,不具有明晰中心思想,具有局限性、延迟性和负面的可操作性。且在旧天界,不曾有任何部门负责组织管理,因为在旧天界的统治者来看,人民是不具有组织能力的,自然不会为民间组织设立相应部门,一切均由统治者裁决,导致民间自发组织,极易遭遇“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窘况。太虚幻境设置全新痴情司,上可与大罗天代表大会对接,有清晰的政治中心思想,接受人民的领导;下可与三界一切民间自发组织对接,保证最广大群众的合法权益。因此,痴情司的设立,标志着太虚幻境的综合式、进步式转型成功。
A选项为混淆项。太虚幻境本身不具备“直接接收人才”的职能,具有相应职能的部门为三十六天秉政院,具有相应职能的个人为北极紫微大帝。北极紫微大帝虽然执掌太虚幻境,但太虚幻境只是她从事的多种工作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她在同时具备“个人职能”的同时,又具备“部门领导职能”,且该两项职能,在多个领域均不重合,可视作旧天界“一人担双职”的延续。该选项试图将作为个人的“北极紫微大帝”与作为部门的“太虚幻境”混淆,以偏概全,旨在考查考生必须全面客观地重视她本人具备的超规格职能。
C选项为错误项。绛珠仙草所执掌的春感司,主要负责社会事务管理范畴内的婚姻与生育(含领养)相应事务,除去将传统的“宽进严出”婚姻模式更改为“严进宽出”的全新婚姻模式之外,与传统的婚姻管理部门职能相差不大。
D选项为阴险的混淆项。旨在考查考生会不会选择极具迷惑性的选项而设。
①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
——《红楼梦》
②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红楼梦》
③……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
——《红楼梦》
④红楼梦原文,是太虚幻境里给孽海情天的对联,我挪到这里了。
⑤原著应该是结怨司,取谐音改了。
公主原本的意思是这样的:天子嫁女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故谓之公主。大概意思就是周天子把女儿嫁给诸侯时,自己不主持婚礼,而叫同姓的诸侯主婚。
本文对这一词做出重构,即,取“公”乃天下之意,公主就是天下之主。这样一来,就可以把神话故事里的公主们结合在一起了,许多个天下之主就是我们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再一次回归主线!
⑥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
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菜根谭》
⑦堂上谋臣尊俎,边头将士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欤?”曰:“可”。
今日楼台鼎鼐,明年带砺山河。大家齐唱《大风歌》,不日四方来贺。
——刘过《西江月·堂上谋臣尊俎》
第204章 遗忘:“我诚然是爱你的。”
太虚幻境新六司建立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面对旧天界遗留下来的海量旧式婚姻问题。
在旧天界里,大家只要善于压榨下属,就没什么紧迫工作和绩效,自然也没机会产生和接受先进思想。在这样温吞吞、慢悠悠的大环境下,所有人都快乐得仿佛一条被小火慢煎至金黄的咸鱼,所以但凡是缔结了婚姻的夫妻,天然便处在同一战线上。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大家都对新思想一无所知的时候,因为“不知晓”新世界的存在,所以不存在任何产生分歧、背道而驰的可能。
但秦姝来了。
她一力降十会地把死气沉沉的旧天界撬开了一个口子,进而要让所有人通过这个口子,发现千万年前被掩埋的真相。
当这扇门被打开后,再想关上,就很难很难了。
见识过阳光的人要怎样甘于继续隐匿于黑暗?迎接过风雨的树木还会甘愿俯下身去变成小草吗?
可想而知,当原本行在同一条路上的二人,突然转头一看,发现双方的理想早已背道而驰,这二人能迎来的最平和的结局,也得是暂时分开、冷静处理。
金光圣母朱佩娘便是如此。
或者说,在太虚幻境新设六司的变动,传到三十六重天的每一处之前,她就已经隐隐约约有相应的计划了,只不过一直狠不下心来而已。
哪怕眼下,她已经站在太虚幻境门前了,望着里面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群,也一时间难免心生退却之情。
她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雷公,却发现他的面上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甚至更深重的愁苦与犹豫,看见朱佩娘无意间扫过来的眼神后,那张尖脸鸟嘴的面容上,便飞速挤出一个苦哈哈的笑容来,又难过又讨好地低声道:
“佩娘……真的就到了这一步了吗?”
他恳切地、满目哀求地望着朱佩娘,试图劝说她和自己一起递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如果用哭泣就能让她回心转意的话,他现在当场把眼睛都哭瞎了也不会觉得心疼:
“我以前那样的确不好,觉得差不多博个好名声就行,没往更深层的方面去想,所以遇到阶段性成功后就立刻放弃了,不愿更进一步,和你产生了观念上的分歧。”
“但佩娘,我是在东王公掌权后,才诞生的神灵,我自出生以来,接触到的就是这些坏的道理。在旧天界的风气下,我还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还能愿意去为平民百姓们争一口气,难道不比那些死不悔改的人要好很多吗?君子论迹不论心,你便是给我判死刑,也得听听我的心里话……”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不要我……因为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从我这里看,我真的做到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我竭尽所能地做到了最好……为什么我们就到了要分开的这一步呢?”
朱佩娘闻言,面上犹豫之色愈发浓重。可在沉默半晌后,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虽然同样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却比雷公更加坚定深刻,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如此有力量的自我剖析与深情表白:
“……我都念着你的好的。我当年修行时,因术法不精而走火入魔,险些自戕身亡,是你照顾我、点拨我、教导我,挽回了我那摇摇欲坠的一线生机;后来我们同掌雷部,我在面对凡间那些穷凶极恶之人的时候,有些念着曾同为凡人的情谊,不愿下手,心想如果能引导他们改邪归正也未尝不可,多亏你鼓励我,说早早给他们一个痛快,人间就能早早清静,我这才打出了第一道闪电。”
“我的镜子,是你帮忙牵线搭桥,寻来天材地宝,冶炼铸造的;你的雷火,也因着有我日日擦拭打磨,才能愈发锐不可当。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从封神之战一路去往旧天界里,从未有片刻分离,又曾行同一条路,因此,哪怕是秦君,在刚见到我们的时候,也说过我们很好。”
“这些尚且是‘恩’,除此之外,更有‘情’。”
她说着说着,眼里也满盈了泪水,但与此同时,她的声音却愈发坚定:
“你宛如我的肉中肉、骨中骨,是我的挚爱与手足。我们就像是生长在一起太多年的两棵树,已经完全缠到一起了,想要将我们分开的话,不光你难过,我也难过,对我们来说,都像是去了半条命一样。”
“我难道就不爱你吗?要从此分开的话,莫非我的心里就不痛吗?难道我不曾犹豫吗?我就真能毫不犹豫舍下所有的‘恩’和‘情’,将宛如我的另一半的你,完全抛在身后吗?”
雷公闻言,急急道:“那么我们就不要分开,好不好?”
朱佩娘缓缓摇了摇头,也正是在这一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好。”
“因为在‘恩情’之外,我还想有自己的‘名号’;在‘婚姻’之外,我得先是个‘人’。”
雷公想过一万个答案,却万万未成想,朱佩娘的答案竟然是这个。
他想过,可能是自己某一天说话的时候重了点,让朱佩娘伤心了;也想过可能是自己之前偷懒偷得太过分、没志气,让朱佩娘失望了。但他千想万想,却始终没能触及——或者说,不敢触及——某个最本质的地方,今日被朱佩娘骤然点出,他竟一时间不得反驳半分,只能听着自己曾经的妻子,将她内心最深处的对权力的渴求喷薄而出:
“论所见所闻,应该是‘电光’在‘雷声’之前啊!论力量强弱,应该是‘电力’远胜过‘声音’啊!论我们的战斗经验,也应该是从封神之战里一路杀上来的我,胜过作为雷电精灵从天而生的你啊!”
“可为什么人们在提及从前的雷部首领时,永远要说雷公在前,电母在后?我明明是从封神之战里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猛将,甚至都有自己的姓名与尊号——我是金光圣母朱佩娘!可在与你结为夫妻之后,人人都只知道我是‘电母’,再不说其他!”
她缓缓将颤抖的双手从雷公同样抖若筛糠的手中抽出,双唇嗫嚅,泪如雨下,可她的声音里,却有某种近乎野蛮的、狂暴的力量迸发出来了:
“我诚然是爱你的。”
“但是在爱你的同时,我不能没有自我,更不能被遗忘!”
这一番话出来,雷公便再也没有了阻止朱佩娘的理由。
如果说他之前的哭泣,算是毛毛细雨,那么这一刻的他,哭得那叫一个暴雨滂沱、气壮山河,甚至连朱佩娘不得不“弃夫证道”的悲伤,都被冲淡了一点:
“……你得知了这缘由与真相,难道不该因为‘终于弄懂了’,而恍然大悟一番么?为何你却更加悲伤了?”
雷公半点不避讳周围的人投来的疑惑的眼神——不过说实在的,也没多少人能分出神来,给这对在太虚幻境解怨司门口“执手相望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曾经的眷侣,因为新天界里要重新整理的档案和加急审批的报告实在太多,根本没空吃瓜——只恨不得一头扎在朱佩娘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就想起来,朱佩娘和自己现在不是妻子与丈夫的关系:
因为按照太虚幻境颁布的全新法规,在自己和朱佩娘都未曾提交申请、并强烈表示要求婚姻关系存续之前,他们半点关系也没!他要是还像以前一样靠过去,这就算性骚扰,按照全新的《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朱佩娘当场打断他浑身上下三百根骨头,都得算她有勇有谋,搞不好还得领点模范奖金!
于是雷公更伤心了。他椎心泣血,捶胸顿足,哭着哭着,甚至慢慢蹲了下去,在地上蹲了起来,抱着膝盖,把自己偌大的身躯缩成了格外卑微的一团。要不是朱佩娘此前和他做了几百年夫妻,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宛如“肉中肉、骨中骨”,她都无法辨认出来雷公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对的。”
“你说得对,你受到了隐形的、不公正的待遇,却在新天界建立之前,没有人能对你感同身受,就连本应和你最亲密的我,都在忽略你的感受……”
“可正因为你是对的,我但凡还有些良心,就没有能挽回你的理由,更不该求你回头……于是我愈发难过。”
朱佩娘闻言,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望着面前这个愈发佝偻的、肝肠寸断的男人,只觉在最初的犹豫、悲伤与剖白过后,胸口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便只有一点冷火。
很冷,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酸楚与痛苦蜂鸣不止;但在这震彻四肢百骸的寒冷里,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热血,宛如封存在万丈冰川之下的岩浆一样,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了。
在这极冷又极静的感情激荡之下,朱佩娘甚至都能听见,解怨司里急促对账的人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声声入耳、入心:
“南昌土地汇报完毕,请查吴彩鸾与文箫。”
“已断。按照太虚幻境春感司与解怨司规定,凡婚姻中多次出现利好且仅利好一方情况的,应打回提交报告,重新进入撰写与提交的初级流程。吴彩鸾与文箫的婚姻关系起始,是从文箫苦苦相求,吴彩鸾被迫泄密、受罚贬入凡尘、嫁与文箫为妻开始的。且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完全由吴彩鸾抄书换钱,后又提携文箫一同得道飞升,文箫未曾同样反馈利好吴彩鸾。且二人至今尚未曾提交‘重新缔结婚姻’申请,应视作感情破裂——若果然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现在早该将申请提交上来了。报告的商议与撰写的确需要时间,但提交一下申请总不费时间吧?”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吴彩鸾与文箫婚姻关系当视断绝!”
“华山山神汇报完毕,请查弄玉与萧史。”
“暂时存续。萧史在人间生活时,曾传授弄玉修行法门,又授以《华山吟》《来风》等曲;在此期间,萧史的社会地位与生活物资,均由弄玉提供。二人从物质上来说,是女方以生活物资与社会地位换取男方的修炼法门;从精神上来说,是二人志趣相投。且弄玉与萧史的婚姻存续时长在一千年以上,又已在六司落定后一炷香之内,提交了结婚申请,眼下正在撰写报告,若后续审核流程通过,则可视作正式存续。”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弄玉与萧史婚姻关系当视暂时存续。”
“西域三十六国土地汇报完毕,请查昆仑王母与东王公。”
“已断。按照《天界大典·民法典》规定,任何一方若为千百年前‘地之浊气谋权篡逆’一案的主谋或从犯,所有婚姻关系自动取消;且,任何一方以欺诈、威胁、谋算等方式取得婚姻关系的,同样应自动取消,其余惩治事宜递交幽冥界相应法院处理。”
“诚然如此,归档结案。昆仑王母与东王公婚姻关系当视断绝!”
“丹阳土地汇报完毕,请查鲍姑与葛洪。”
“暂时存续。鲍姑乃南海太守之女,其父师事阴长生真人,修得炼丹之术,葛洪为方士葛玄之侄孙,二人缔结婚姻、平定战事后,齐隐罗浮山行医,悬壶济世。二人从物质上来说,是门当户对;从精神上来说,是共同研究,互相促进。且鲍姑与葛洪的婚姻存续时长在五百年以上、一千年以下,在六司落定后,双方均已在半炷香时间内提交结婚申请,并强烈要求维持婚姻存续。若后续审核流程通过,则可视作正式存续。”
“金鳌岛龙王汇报完毕,请查金光圣母与雷公——”
朱佩娘闻言,垂下了双眸,很快也很轻地握了一下雷公的手,轻声道:
“就这样吧,你好好保重。”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迈入太虚幻境解怨司,对正在焦头烂额查封神之战记录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道:
“不必查了,我在这里。”
第205章 新档:工人夜校和诉苦大会。
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都是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与天然“生而知之”的痴梦仙姑不同,对封神之战的故事知道得没有那么全面:
吴彩鸾和弄玉的故事,是写在史书上的,涉猎范围广一些的话,或早或晚,后人必然能读到她们的故事。但金光圣母朱佩娘的故事可没能在凡间留下记录,毕竟这已经不算“历史”了,更像是“神话”;众所周知,神话这玩意儿,就是容易越传越失真,越说越玄乎。
天界倒是存有对封神之战的记录。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足足进行了二十年,堆积战场上的白骨都能垒成五岳高山,牺牲在其中的人类与神灵更是不计其数。那段时间,哪怕是幽冥界都不敢偷懒,直接加班加得两眼冒金星,要不是大家都是一堆鬼魂,都能直接猝死在岗位上。等封神之战的历史被记录造册、存为史书后,这套书的厚度完全可以在砸死十个人的同时,有的书上依然纤尘不染。
可想而知,当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在听见金鳌岛龙王说出“金光圣母”四个字的时候,是何等眼前一黑;等她们看见朱佩娘竟然自己上门来的时候,又是多么倍感解脱。
钱妙真不愧是生前支起丹炉就能炼毒药的绝命毒师,嘴毒与嘴快程度与她的药性烈度成正比,一看见金光圣母,便惊喜道:
“佩娘姐姐,亲人啊,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这个称呼在旧天界里不算什么,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姐姐妹妹一通乱叫的,但在岗位分工、职称评定日趋明确的新天界,就有点太私人化了,也难怪樊云翘会忙忙纠正她的用词:
“叫什么姐姐,别乱套近乎,让别人听见还以为你要走后门呢,工作场合要称呼职位——金光圣母请坐,不知金光圣母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朱佩娘将来意尽数相告,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连连额手称庆:
“好也好也,既如此,倒省了我们翻旧纸堆的事。”
“还请金光圣母宽坐,我这就叫人去调两位的档案来,作为‘婚姻关系断绝’状态存档。日后,金光圣母如有全新婚姻安排,只需按照正常流程,递交申请与报告,等待后续审批即可。”
二人与朱佩娘简单招呼过后,便又去听新的汇报了。朱佩娘凝神听了一下,发现是她不认识的“孙丹霞与张道陵”的故事,随便听了几耳便略过,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只见两位青衣小童忙忙从她身边奔过,一位去后面的书架上翻找朱佩娘的档案,另一位看起来更面善的圆脸少女已近前来,为她倒了杯水,还顺手带了个八样点心的攒盒过来,柔声道:①
“姐姐,你一定是受委屈了,才要来这里。你别怕,我们都给你做主的,不管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讲讲,咱们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是不是?”
——哎哟。朱佩娘当即便在心里惨叫一声,只觉双手都不晓得往何处放,暗暗叫苦不迭,心想,天也,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不知道是不是雷部众神仙都掌管雷霆的缘故,总之,但凡是在雷部工作的,无一不是渊渟岳峙、气势昂然之辈,金光圣母朱佩娘更是行事利落果决,月孛星君朱孛娘仅仅是走路的脚步声,都能震碎魑魅魍魉。
在全都是糙人的环境下生活了太久,陡然被如此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对待,朱佩娘一时只觉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畅快,心中一片酸楚柔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竟罕见地局促了起来,最后也只对她笑了笑,低声道:
“都过去了。”
“只要太虚幻境在这里,我们就永远不会觉得委屈。”
说话间,另一青衣小童已找出了朱佩娘的档案,呈上前来让她过目确认:“是这一份,没错吧?”
旧天界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玩意儿。
毕竟所有的升迁和贬谪都由统治阶级直接调动,除去格外有影响力的建功立业,能够让统治者注意到之外,没有格外明确的升职标准;而且旧天界的绝大部分神仙,只要不修炼得走火入魔,就不会遇到什么人身安全问题,自然也就不需要个人档案。
这些档案,都是在新天界建立后,由秉政院以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为主,协调其余二十五部,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档案第一级内容来源于相应传说直接转化,第二级内容来自太虚幻境藏书阁记录,第三级内容来自旧天界升迁、贬职与封赏记录。
朱佩娘好奇地接过自己的档案,终于见到了这份即将伴随日后无数天界神仙一生的东西。一小沓沉甸甸的纸张被以厚纸壳子包裹起来,纸壳正面打着火漆封口,背面用朱笔批示着这份档案的基本内容以供辨识:
【朱佩娘,雷部首领】
【档案编号:00181088412133762】②
【档案类别:人事档案】
【保密级别:机密】
【有效期至:9999年9月9日】
朱佩娘原本还想拆开检查一下的,青衣小童赶忙按住了她的手,吓得一迭声道:
“这可使不得!金光圣母,你不能随意拆阅机密级别的档案,哪怕你是当事人也不行!!”
另一位原本应该负责和她谈心,开导她的青衣小童也赶忙道:
“人事档案的保密级别有四种,分别是普通人员的‘公开’,一般工作人员的‘秘密’,担任要职的的‘机密’,处于极其关键位置的重要人员的‘绝密’。除去公开档案之外,其余四种档案均不可随意查阅。”
“所有人事档案统一经由秉政院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及各级分部保管,如果要更改或者调取,也得提前打报告,走流程,等审批。只不过除旧务新乃当下要事,所以我们特事特批,加急调来了你的档案,但依然不能随意拆封,避免有心怀不轨的人可能会篡改档案、盗取机要。”
“在人事档案之外,我们另立一案,这才是正式的婚姻档案。但是在旧天界里,‘夫妻档’这种伪造神位、篡夺权力现象的普遍出现,导致了大量人事档案与婚姻档案混淆不清。”
“所以,我们现在的办事流程是这样的:先提取人事档案,再从人事档案里分离出婚姻档案来单独造册,前者存放在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后者存放在太虚幻境。”
可见太虚幻境的人手安排属实是适材适所。虽然去拿档案的那位青衣小童不太会说话,一开口便有一股直来直去的板正感迎面而来,但她胜在速度快,都能直接按住朱佩娘的突发动作;这一位的口才就更好一些,完美地弥补了她的搭档的“敏于行而讷于言”,说这么一大串话,逻辑都半点不错,还能让人听得进去,属实是强强搭配干活不累:
“这份人事档案,须经由你本人确认过无误后,我们递交‘确认无误’的回执,秉政院相应部门才会给我们发下通知,允许我们查阅和更改,更改完成后,发回秉政院继续存档,我们这边才可以造册入库。所以还请金光圣母稍安勿躁,我们这就去递交回执。大概一个时辰内就能得到回信,在此期间还请你留在太虚幻境之内,莫要离开太远,免得到时候通知来了,我们却找不到你。”
朱佩娘想了想,觉得这一套流程是真的快,也没什么漏洞,便欣然道:“好。”
也不知道秉政院那边在短短半日之内,已经快马加鞭处理了多少事务。总之,两位基层工作人员的报告,是巳时提交上去的,也就是上午十点左右;等收到来自秉政院的“可以查阅和修改婚姻状况”的回复的时候,才过去半个时辰;等两人把人事档案发回去,又另外给朱佩娘立了婚姻档案,把她的婚姻状况,从“已婚”改成“离异”的时候,日母的金车甚至还没走到半空。
两人一左一右把朱佩娘送出太虚幻境大门,还在不放心地嘱托:
“之前只能算是分居,现在才是真的分开了,档案也一并修改完毕。婚姻失效归失效,但别忘了去把财产分割清楚!”
雷公原本是等在门外的,但考虑到现代社会中,常有丈夫怀恨在心,因此前脚刚离婚,后脚就雇凶打人甚至亲自实施打击报复行为的情况出现,还没等正埋首案卷中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做出什么反应,绛珠仙草就抢先一步,带着三百名天兵天将出现了:
“尔等速速退去,不得干扰公事——这是第一遍通知,重复第三遍过后,我方有权动用一切手段,驱赶阻挠离婚案正常进行的所有人士!”
雷公闻言,立时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和天兵天将正面抗衡。毕竟事情截止到这里为止,还只是个人问题,但如果直接把前来维持秩序的天兵天将给打了,就是要造反的政治问题了!
他惊惧交加之下,眨眼间便远遁出百里之遥,直到这一口气耗尽了,才伏在一块青石上嚎啕大哭,甚至都没留意到绛珠仙草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什么好像要给他的东西。
被雷公强行甩开的绛珠仙草:???
他哭了好半晌,直到日母的金车都越过了正午的界限,才抹了把泪,开动了已经被悲伤浸泡得有点发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金光圣母和他之间的婚姻关系断绝了,没错;但这只是痛苦得以“终结”而已,如果真想探寻她的痛苦被“忽视”的根源,除去有旧天界的恶劣环境这一因素之外,更有自己的一份。
因为,正像金光圣母所说的那样,自己是从天地之间自然诞生的神灵。
所以,在东王公一脉篡权掌权的时候,他只要是从那时的天地之间吸收灵气、感天而生的神灵,便必然也带有相应的局限性,因为任何存在的特质,都不可能真正脱离自己诞生和成长的立足之基。
那么,要如何摆脱这种局限性呢?
矿石要经过冶炼,才能提取出真金;一块铁在经过千百次的捶打之后,才能变成吹毛断发的锋锐宝剑。想要更正错误,就必须先认识到它;想要真正和广大劳动人民、工农阶级站在一起,就一定要理解劳动的必要性,并亲身参与到劳动实践中去。
于是他擦干眼泪,踉踉跄跄起身,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光催动下,主动向欲界六天的方向走去。
雷公之前不怎么频繁造访欲界六天,盖因在旧天界里,他再怎么不受重用,也好歹是“人上人”的男神仙,哪里用得着去这种位于三十三重天底层的地方呢?
可眼下,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欲界六天的门口,只觉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怕是再给他三双眼睛六个耳朵,他也难以将此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与古朴而不失庄重的三清天、大罗天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七扭八歪得不成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在新天界重建的过程中,由天道自然形成的,而是由人力搭建起来的,负责搭建这些建筑的,还是半生不熟的新手,否则正常人真的很难在没有榫卯结构的情况下,硬是凭着一把好力气,把房梁给硬生生怼进柱子里。
然而和此地凌乱不堪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秩序倒是井井有法。不管这些东倒西歪的房子再怎么扭曲,也能明显看出来,它们明显分成两个大区域:
左边的区域更安静些,透过半垂下的窗帘和勉强贴得齐整的窗纸,还能看见不少码垛着书本的小方桌;右边的区域则更热闹些,一眼望去,真是什么都有,织布机、耒耜、渔网、熔炉、锤子等各种工具分门别类堆在一起,每隔数十丈,就会团聚起一群人来,以明显经验更丰富一些的人为中心,开始自发学习如何使用这些工具。
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土地,正在苦口婆心地教授往日里只负责享受祭祀的神仙,什么是虫害和倒伏、要如何预防、进而怎样提高产量保证百姓的生存;从江河湖海中诞生的,与水文息息相关的神灵,则围绕在红发的水神身边,听这继承了远古那位“共工”神职与力量的女子,将堤坝、水渠和防洪防涝等一系列知识娓娓道来,将这些古老的知识从先民们的手中接过,便宛如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有始有终的传承。
如此一来,欲界六天里的这些奇形怪状的建筑,也有了说法:
这里所有的建筑和器具,搞不好连生活用品和基础设施,都是由被分到欲界六天,进行重新学习和改造的人,自己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不仅如此,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大大的布幔围成的简陋帐篷。这些帐篷的周遭不仅设置了能够隔绝声音的各种奇珍异宝,还有妇好亲自带兵镇守巡逻,严密得水都泼不进。
妇好是何等警惕的人。雷公的注意力刚被那一顶顶小帐篷吸引过去,目光才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妇好逮了个正着。她身负要职,未有重大突发事件发生,不得擅离岗位,便遣了身边的校尉来问话:
“哎,兀那汉子!欲界六天里之前从没见过你这张尖嘴鸟脸,你倒是有什么事?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有何要事,速速报上,不得遗漏一星半点儿,否则的话,只怕我家将军认得你,但我手里的枪可不认得你哩!”
雷公闻言,赶忙垂下眼睛,不再往那边看,一迭声告饶:
“姐姐息怒!我曾是雷公,虽是蒙受天地恩典诞生的精灵,但彼时东王公在位,风气不正,阴阳颠倒,出身不好,也就没个正经名字,眼下更无官身。”
“今日,太虚幻境要正本清源,厘清旧天界遗留下来的,部分神仙假借婚姻关系,侵占功劳,抢夺神职的旧案。雷部首领金光圣母已请太虚幻境定夺,解除了和我之间的姻缘红线……我心知此事当行,却又苦闷不舍,只觉痛断心肠,思量了好一番,决定来欲界六天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变得好一些、不要无知无觉坏下去的法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却又有着难得的真挚,这校尉听了他这一番话,思索片刻,倒是有点把他跟今日的一系列新闻对上号了:
“哦,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太虚幻境刚刚又派人去秉政院取了档案,就是为的你这件事吧?”
说话间,她已经用枪尖抵着雷公的后腰,把人给连戳带捅地赶回了欲界六天的入口处,对雷公道:
“按照新天界的规矩,若是有公事要来欲界六天处理,必须在入口处交付身份令牌,存档记录,再等相关公职人员出来对接;若是有私事,也得走同样的流程,只不过少了一条对接流程而已。”
她办事的动作那叫一个快,说话间,已经示意了不少人过来,让大家帮忙辨识一下雷公这张说人不人说鸟不鸟的面孔,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本人”之后,两手一击,便有一道金光,从那悬挂在门柱上的簿子上扯了张纸下来。
这纸轻薄如蝉翼,却愣是半点没有被那凌厉的金光绞碎,方遇着光焰,便化作一枚黄澄澄、沉甸甸的方形令牌躺在她掌心。她随手将这令牌掂量了两下,却也不扔给雷公,又打量了他好一会,才道:
“怪不得你能混进来!你既已不是雷部首领,又不是金光圣母的配偶,虽名‘雷公’,却半点本事也没,三十六重天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你就这么变成不在档案上的游民啦。”
“但太虚幻境素来办事稳妥,肯定不会任由这种疏漏发生。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可别是犯了事儿被赶到这里的,欲界六天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气陡然转厉,雷公立时便觉得周遭的风里,都仿佛充满了锋锐的利刃。只一个呼吸间,难以忍受的剧痛便传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三万六千把匕首把他浑身上下都活剐了一遍似的!
可见此人虽说在天界,只能跟在大将军身边当个跑腿的小校尉,但她在人间的时候,至少也得是个青史留名、德高望重的将军,否则的话,必然不能有如此骇人的威势。
雷公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他把这半日的变故在脑海里飞快倒腾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好像之前,绛珠仙草的确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来着,但因为他又悲又惧,足下生风跑得飞快,她刚说完一句话,自己就溜了,还真没拿到那件应该给他的东西。
校尉看他面上神色变幻,心虚与懊悔的神色闪烁不定,心知自己猜对了,这才把令牌扔给他,嗤道:
“但凡你之前做事的时候,也能跑得这么快,又何至于此呢?且拿着吧,这是暂时的身份令牌,有效期只有十二个时辰,你记得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去太虚幻境把自己的身份令牌带走。”
“好了,登记也登记上了,你的临时身份证明也拿到了。说吧,你刚刚为什么非要窥探诉苦大会现场?”
雷公依然不敢抬头,只诺诺道:“我不是有意窥探……我甚至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提点,好叫我下次绝不再犯。”
在确认了雷公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也对那边正在诉苦和寻求帮助的人们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后,校尉对他的态度这才和缓了一些:
“那边的帐篷里,多半是刚从人类飞升,化作神仙的女子。”
“她们在人间生活的时候,不仅要负责操持家务,还要为丈夫生儿育女,在被剥削完利用价值后,十有八九还会迎来色衰爱弛的结局。等她们被伤害得体无完肤之后,好不容易借着死亡的机会脱离人间的重重压榨,却还要被失去了免费工具人才发现她的好的丈夫,冠以‘某某氏’的名义,享受根本就不公平的、与她的付出半点也不匹配的一丁点可怜香火。”
“在旧天界的飞升体系里,只有德才兼备的人,才可以被擢升为神仙。但新天界重启了昆仑那位陛下设置天界的初衷,即,所有在人间遭受过苦难的女子,在死后都可以进入天界。而且咱们不是不久前刚放下去一批人么?正好让他们去填这人口空缺,让人间的女子上来填他们的空缺,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但她们在人间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被压迫、习惯了被剥削。这样的错误不能继续下去,而那些已经用错误的方式愈合了的旧伤口,只有揭开它们,追溯根源,正确认识它们为何而生,才有恢复的可能,进而才能汇集千万人的力量,将这种错误彻底终结。所以我们安排她们在刚上来的时候,不必和别人一样,立刻投入工作学习,先要把自己治好了,才能去做别的事情。”
她和雷公说话的时候,某间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开了,十数名女子肩挨着肩、手拉着手走了出来。
她们的面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双眼红肿,鬓发也哭乱了,衣襟与袖口都濡湿了,就更不用提被她们打包起来背在背上的包裹里,塞的几乎全都是被她们哭得湿透了的帕子。
然而和这些承载了过分的悲伤、愤怒和痛苦的有形之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看起来格外轻松的神情,仿佛从身上卸下了什么千钧的重担似的。她们的眉宇间不见半点压抑,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朝气,一看就充满了干劲,卯足了力气要做出一番大事来。
于是立刻便从左右两个区域里,熟练而默契地分出了一堆人来,把她们接引到了各自的区域里:
生前在钟鸣鼎食之家的,便去右边的工作区域,真正认识一下什么是“劳作”和“人民”;生前连上学的机会都不曾有的,便去左边的学习区域,把基础知识补全。
这下子,雷公终于明白这个“诉苦大会”是怎么回事了:
它的确不是什么机密,否则的话,自己也不会得到如此详细的回答;但以他的身份,还真不适合贸然靠过去,要不真不好说,是他先对人造成精神伤害,还是群情激昂攒了一肚子火的被压迫者,先抄起一旁的锤子给他开个瓢!这属实是双向保护了!
终于明白过来了的雷公赶忙连连作揖道谢,又询问这校尉的姓名,却见这校尉神情格外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笃信多年的神话,最终在面前碎裂为齑粉、成功祛魅似的,失望又解脱地摇摇头:
“……你是真的懈怠了。”
她将手中的长枪轻轻顿在地上,可就连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雷公觉得脚底一震,足以见她臂力不凡,能扛千钧:
“我在人间的时候,常有供奉玄衣侯、电母与雷公,四季鲜果,清水香花,不曾有一日懈怠。又在三位尊像前发誓,百折不屈,深自砥砺。”
“我的先祖是北魏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受封武安侯,世代罔替;我学的武艺,是秦家代代相传的梨花枪。后北魏与茜香交战,是我率军与茜香那位窃国男帝派来的军队交战江上,力捍国土,血战至死,未退半步。”
“你若果然有召必应,闻不平则来,就该在茜香与北魏终起干戈的战场上见过我。可你为什么不认得?”
雷公闻言,只觉五雷轰顶。他昔年还在雷部任职的时候,曾无数次以天雷惩治过人间的恶徒,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尝到这般滋味。
他再度深深望了一眼欲界六天。
他原本以为,此地的景象,应该是一片凄风苦雨、愁云惨雾,却未成想,秦姝努力从各方面做的、进行了几百年的“要为百姓做实事”的思想建设,终于扎下根去,化作劳动实践后,竟有着如此全新的气象与庞大的力量。
在激荡的云雾中,在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铁锤与铸造台相击的碰撞声、织布机札的运作声中,终于失却了“雷公”这一象征“他自出生起便有官职有荣耀”旧姓名的男人踉踉跄跄倒退数步拜下,心悦诚服道:
“……果是我错了。”
“还请诸君教我重新做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成分复杂,包括且不仅限于以下内容:
知青下乡,生产大队,改良版工人夜校,诉苦三查与“解放战士”,从户口簿+单位介绍信到身份证,被主席誉为“普遍性仅次于宪法的根本大法”《婚姻法》的实施。
①孙夫人者,三天法师张道陵之妻也,同隐龙虎山,修三元默朝之道积年,累有感降。天师得黄帝龙虎中丹之术,丹成服之,能分形散景,坐在立亡。天师自鄱阳入嵩高山,得隐书制命之术,能策召鬼神。时海内纷扰,在位多危,又文道凋丧,不足以拯危佐世,年五十方修道,及丹成,又二十年。既术用精妙,遂入蜀游诸名山,率身行教夫人,栖真江表,道化甚行。
——《墉城集仙录》
书上没写孙夫人全名,而且这位NPC以后也不会出现,只是个我想表达一下太虚幻境工作量很大的NPC……但是总感觉没有名字只叫人家某夫人很不好,于是我算了个“丹霞”出来当名字。之前编了个单字的“景”,但摇杯的时候被否了,换成了丹霞一遍过了……姐姐,你一定很喜欢丹霞地貌(瞳孔地震)……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喜欢,很壮美,嘿嘿。
②这里是我们新天界的档案编号逻辑。
【1-2位,种族逻辑】
00——人类变成的
01——妖怪和动物
02——鬼魂修炼的
03——天然生成的
04——其他一切特殊情况
【3-4位,居住地逻辑】
06——欲界六天
18——色界十八天
04——无色界四天
14——四梵天
03——三清天
【5位,性别】
0——无性别
1——女性
2——雌雄同体
3——男性
【6-13位,以农历为准的出生年月日】
【14-17位,代表这一天之内诞生的三界生灵排序,以前去登记的时间为基准,旧天界里没有去登记的直接随机生成】
历史上对电母这一形象最早的记录,在公元884年,崔致远的《桂苑笔耕集》卷十六《补安南录异图记》:然后使电母雷公,凿外域朝天之路。
取0884为年份,取三年前,历史上黄巢起义、登基称帝的时间,即阳历1月16日,阴历12月13日,为月份和日期,与本文“人民的力量”主旨相应和。
所以朱佩娘在本文里的身份证判断标准,是00——人类修行者,18——色界十八天,1——女性,08841213——年月日,3762——随机四位数。
00181088412133762。多么完整的逻辑!鼓掌!【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