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电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在雷公前往欲界六天的同时,即将离开太虚幻境的金光圣母,也被匆匆赶过来的绛珠仙草拦住了。她简单行了个礼,随即对金光圣母道:


    “请金光圣母留步,我们秦君有要事相邀,不知您是否得空?”


    朱佩娘眼下正“无事一身轻”。为了在不耽误工作的同时,处理好这边的婚姻档案问题,她早已请了今日的假,将雷部相应工作交由月孛星君朱孛娘处理。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太虚幻境这边的办公速度实在太快了,没有推诿塞责,也没有离婚冷静期,主打的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直接导致她这边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了,竟还能剩下半日时间。


    既是恩人相邀,又有要事商谈,还正好赶上自己有时间,岂有不去之理?


    于是朱佩娘欣然道:“还请仙子为我引路,劳驾了。”


    绛珠仙草一摆手,原本拱卫在她身边的三百天兵天将,便宛如一滴墨汁化入一杯水那样,悄无声息地隐退下去了。她将手中原本应该交付给雷公的身份令牌,递给身边一位副将,又对金光圣母道:


    “秦君嘱咐过我,说如果金光圣母愿意来,那感情好,不过这也算是占用了你休假的时间,等下次‘四四二’休假的时候,会把这被占用了的半日补在那两日的双休里的。”


    金光圣母从来没想过,就连休假都有这么一笔算得分明的账本,不由得失笑:


    “秦君这也太客气了!既如此,再推拒下去,倒是我乱了规矩,我就不客气了。只是还请仙子明示,秦君到底为什么要找我?也好让我有些准备嘛。”


    绛珠仙草不答,只抿着嘴笑。她穿的是文官们最常穿的白衣裳和青绿裙,近日来为方便走动巡察,又将广袖礼服换做窄袖小袄,配一双掐了祥云纹的小羊皮护腕,长发高高挽入玉冠,以珊瑚簪固定,乍然看去,分明是个“本应无忧无虑生长在富贵乡,却因心思明净,故而早早明大事、有担当”的好模样。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别样的、天然又朴实的快乐,还带着一点促狭与欣慰,总之半点不见她自太古时期的仓颉骸骨里生长出来的痛苦的来处,想来若诸多先人得见此子,也该如此欢欣:


    “是好事哩!您去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她们已然来到太虚幻境最核心的北极紫微大帝办公处。


    按旧天界的说法来说,这便是星汉宫、紫微垣,该有十万分超然气象,但出现在金光圣母面前的,却是一座朴实得甚至都有些灰扑扑的建筑,方方正正得宛如个泥盒,半点奢华气象也无。


    但绝不会有人因着外表上的朴素,就轻视此地的主人。因为但凡是对外界还有一星半点儿感知的非泥胎木偶,便能感受到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建筑里,有着何等骇人的力量。它不以物质上的金银为装饰,因着从中蔓延开来的功德的光芒,便已足够耀眼夺目:


    万里连云,峻宇高墙,垂杨驰道,落虹长梁。乾坤此胜,凛烈万古,气贯日月,巍巍煌煌。屹然特立,的尔殊形,峥嵘颠盛,瑰艳采章。宏规大度,邈焉寡俦,观瞻王城,举世无双!①


    在这样沉默、柔和却又极具感染力的威势之下,来往于此地的人们无不步履匆匆,忙中有序,或持文书,或领旌节,半点不见旧天界里忙忙碌碌却总是忙不到实事上的虚浮景象。


    就连身为被北极紫微大帝作为“稳定可靠的后备力量”,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绛珠仙草,在没有要事的情况下,也不敢贸然进入此地,不敢以私情扰公事。毕竟她只负责把朱佩娘带来这里而已,而朱佩娘又是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肯定认路!


    于是绛珠仙草利落一拱手,示意金光圣母自上前去,便告退了:“姐姐且去,一路直走,便能看见秦君——要是没看见,你往桌子上卷宗堆得最高的地方扒拉扒拉,她多半被挡住了。”


    “扒拉扒拉”这个词用得好,太口语化了,一下子便缓解了金光圣母乍然来到如此核心的顶级权力机构的紧张感,可见绛珠仙草的确是个聪明人,连帮人解围的时候都这么贴心活泼。


    就这样,金光圣母刚刚站在这座建筑面前时,从内心油然而生的“好威风好吓人,吓得我连话都不会说了”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


    就像在旧天界造访太虚幻境那样,金光圣母相当熟练地一路找了过去,果然在主干道的最尽头找到了一间看起来最大的房间,房间外面还钉着个刻着黑字的金属铭牌,上书“太虚幻境总办事处”,下又以同字体小字补充,“负责人:秦姝”。该房间两侧墙上又张贴有一系列办事流程,将新建六司相应负责领域介绍完毕,将还不熟悉全新六司的存在、因此找错了地方的人,引去正确的事务办理处后,剩下没被分流的,便是的确有要事要找北极紫微大帝的人了。


    结果都经过了这一系列分流了,排在金光圣母前面的还有不少人。


    虽说房间的大门是开着的,秦姝倒是实打实地做到了她多年前强调过的“开门办公”,但她们讨论的内容过分细致,金光圣母又不是文官,是标准的武将,没听几句就觉得有点头疼,只大致听得模模糊糊的“考核上岗”、“地方遴选中央”、“领导干部定期接触一线工作避免脱离群众”之类的字样,她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这些是文官负责的东西,和她干系不大,便没再细听了。


    ——多年后,已经在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任职的金光圣母朱佩娘,在看着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千辛万苦考到她这里的新人们,第一时间就要掬一把辛酸泪向她诉苦,说“今年分数线怎么又高了”、“天杀的是谁出的数量题我跟她拼了”、“为什么都考来这里了还要学数学啊难不成知道哪个池子先放满水哪条狗能先追上主人能让我们发电发得更准更高效率吗”、“我备考的时候一闭眼就全都是柱状图饼状图折线图在我面前手拉手跳舞让我算增长率”、“谁知道作者的鱼眼睛里为什么要闪动着诡异的光”等一系列鬼哭狼嚎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个下午。


    那时,谁都没想到这个巨大的变化会和她们息息相关……不对扯远了。


    总之,金光圣母前面的队伍效率颇高,议事结束得很快,没多久就排到了她。


    金光圣母一坐下,面前就被放了杯水,不过不管是她还是秦姝,都没有喝口水歇一歇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地就开始了新一轮的议题:


    “有劳金光圣母远道而来,请坐。今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的力量本源问题。”


    “你之前和雷公,就‘地位和存在’一事争执的时候,我对天界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都有所感知,所以多多少少也听了些。我很好奇,你有没有深究过,你的力量的来源究竟是什么?‘闪电’只是它的一种表现形式,恰如‘隆隆雷声’是‘雷’的表现形式那样,那么你的力量的本质是什么,你有没有深究过?”


    金光圣母怔住了。


    因着此前,她掌管的“电光”,从来只能作为“雷声”的附属品而存在,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今日她厘清了和曾经的雷公之间的地位关系,断绝了与那人的婚姻关系,也就连带着,能深究到这更深一层的本质力量问题了。


    她缓缓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竟有种“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恍惚感和大彻大悟:


    “……我未曾想过,但我愿意从此好好想一想。”


    “请秦君教我。”


    秦姝连连摆手:“不敢说‘教’。不是谦虚,是真的谈不上,因为我之前在人间生活的时候,学习的专业方向可不是这个。”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藏有古往今来所有之书,你去‘电工技术’、‘公共事业’、‘电气工程’和‘义务教育’的栏目下翻阅一番,或许会有收获。”


    朱佩娘颔首应下,却又对秦姝的这一系列安排十分好奇,因为这千百年下来,大家都已经明白了,这位北极紫微大帝从来不做无用功:


    她能在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文官的时候,就把“为人民办事”和“女人也一样是人”的种子,从最细微处种下,进而完成从上而下的瓦解和从下而上的推翻,那么她现在推荐自己去读这些书,到底是为的什么?


    朱佩娘这样想的,便也这样问了,却得到了一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我一直在想,新天界已经好了,算是慢慢稳定下来了,可人间呢?”


    朱佩娘疑惑道:“难道同样的道路,在人间是行不通的么?”


    秦姝耐心道:“具体事情具体分析嘛,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


    “我们能够将旧天界的风气改过来,是因为旧天界至少有昆仑王母,有着相应的‘反抗与争斗’的概念。她再怎么衰微,再怎么虚弱,只要她不曾灭亡,那她代表的‘反抗与争斗’的这一概念都存在,无法被彻底掩埋,而我们又能够从中获得力量,进而在我们的心底,便有着‘可以站起来’的勇气。”


    “所以,哪怕在旧天界,云罗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她在遇见孙某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你也能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在新的《婚姻法》颁布之后,你就能第一时间带着雷公前来处理历史遗留问题。”


    说话间,秦姝将手中的茶杯换了个方向。


    只是这样轻微的一个动作,整个太虚幻境的水流方向与水文地理,便彻底变了。东流的江河开始向西,东高西低的地势也齐齐逆转,原本所有与灌愁海相连的江河入海口,也都在这一刻被丝滑而无声地置换到了西方。更可怕的是,就连原本生活在这些河流中的万千生灵,都没有察觉到这般改动,依然怡然自得游曳其中,仿佛从一开始,“百川东到海”的说法,就是个经不起验证的谎言似的。


    她又将茶杯倒了回来,对已经渐渐品味中其中真谛的金光圣母缓缓道:


    “这便是神灵的力量。”


    “我们言出法随,可见是能够从‘概念’里汲取力量的。但人类没有这样的法力,那么她们的力量、她们的立足点、她们的革命基础,又要从何而来?”


    金光圣母闻言,陷入了长久的、深深的静默。


    她想起千百年来所见的人间的景象。


    人类的女子难道就不曾劳作么?她们难道就不曾胼手胝足、夜以继日地奋斗么,难道家庭的繁荣,就不曾有她们的一份可观力量么?可为什么她们却守不住自己的财富,为什么人间的男子一定要抢夺这些东西?


    难道那些口口声声劝自己的女儿,“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的母亲们,就真的打心眼里,放心把女儿交付到完全陌生的、要依附于别人的环境里么?还是说她们连“入错行”的机会都没有,所见、所学、所知、所苦的,只有“嫁错郎”,所以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她们认知里的最好的东西、也是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传给下一代?


    可从来如此,便对么?错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金光圣母试探着开口道:


    “我觉得,要是某种……独属于她们的……能够创造出足够多的价值,且这价值只归属她们,任何人都无法抢夺走的东西。这东西不仅要能创造价值,在关键时刻还能杀人,要有足够强的力量,成为她们的后盾与武器。”


    金光圣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武将。她手脚利落,雷厉风行,力气大,心思简单,笑起来又爽朗又大声。她是从封神之战里一路实打实打上来的“粗人”,不曾接触过所谓的哲学,也没有读过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的书,一听别人讨论“文官的事情”就头疼。


    但金光圣母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她作为观尽人间诸多恶事的雷部执行者,已然用最质朴的语言,从千千万万个实例中,总结并阐述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生产成果归劳动者所有”的道理。


    在这番话语从“电母”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天道大震,万物齐喑。


    作者有话说:


    ①内作色荒,处作禽荒,甘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尚书·夏书·五子之歌》(把雕墙改成了高墙)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谢朓《入朝曲》


    亘雄虹之长梁,结棼橑以相接。


    ——张衡《西京赋》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文天祥《正气歌》


    巍巍煌煌,秩祀万国。


    ——苏辙《筠州圣祖殿诗·其二》


    屹然特立,的尔殊形。


    ——王延寿《鲁灵光殿赋》


    峥嵘颠盛气,洗刷凝鲜彩。


    ——韩愈《斗鸡联句》


    宏规大度,邈焉寡俦。


    ——孙承恩《古像赞二百零五首其一三四周世宗》


    第207章 莫邪: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之前的任何一次剧变,都没有过这般景况,便是旧天界被推翻、三十三重天尽数化作尘埃碎片时,日月的明光也不曾变得如此曈朦。


    因着这种变故,并非是“云雾遮蔽”,更像是作为天然光源的日月,被某种更强大、更耀眼的东西给比下去了;但这种未名的力量却又未曾正式降临此世,于是在它成型之前,哪怕是太古的日母月姑,也只能暂时保持这种半昏不明的暗昧状态——除非又有人能够点破“日月”的本质,直到那时,她们才能够重焕光彩。


    饶是金光圣母本人是个粗线条,没什么细腻心思,也被这突发的变故给惊着了。


    因为在神仙们已经形成惯性了的认知中,天界永远都是光辉灿烂、云蒸霞蔚的模样,便是像之前,秦姝与某些逆臣贼子大打出手的时候,天界的光华也只是略略黯淡一下,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眼下的这番变故,随便换个人来看一眼,都能看出来,这显然不是“很快就能恢复过来”那么简单:


    “这……秦君,这可如何是好?”


    秦姝本人反应倒是很快,几乎是在天界的光芒刚暗下来的那一刻,她便招手,从桌子旁边的矮柜上召来一只浅浅的银盆。


    这盆深仅寸许,周遭细密镌刻四海平波纹,盆底除去荷叶莲花纹样之外,还有直接在盆底上铸造出来的珊瑚、游鱼、贝壳与小小龙宫,美观性与实用性成反比。


    饶是换不细心的金光圣母来看,也能看得出,这银盆明显不是日常用品,否则就这点子空隙,便是能让人勉强把手伸进去,又哪里能真正洗手呢,光和这些小装饰品磕磕碰碰,就够让人心烦的了。


    再加上神仙自体清洁,除去部分实在怀念人间生活的家伙,愿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下功夫,好让自己有种“依然生活在人间”的错觉之外,很少有人会去铸造和收藏这种东西。


    有“来自人间”的特质在前,再加上这银盆别具龙族风格的华美装饰,这东西到底来自于谁,便呼之欲出了。


    秦姝见金光圣母若有所思,便单手按着银盆边缘对她解释道:


    “这是昆仑王母恢复正常后,天界众人也自然随之‘生而知之’的‘水镜术’。”


    “昔年东王公得位不正,连带着这些太古的术法,如水镜术、青鸟传书等,在诸位的认知中,也一并被遮蔽掉了。眼下诸位虽重新习得水镜术,但没有与之匹配的用具,故而除去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会使用这东西之外,少看到有人用这个。”


    金光圣母回想了一下这些日子来,看到有人使用水镜术的场景,发现的确如秦姝所说般,都是在大罗天开会的时候用的,便点点头,疑惑道:


    “的确如此。可秦君为什么要专门提起这件事呢?莫非要大力推广水镜术,让所有人都能用得上它?但除去这门法术之外,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联络方式;再者,如果人人都要使用水镜术的话,光是相应器具的配置,就又是个麻烦。就算人人都买得起,可青鸾仙君业已前往幽冥界就职最高法院院长,已经很少管这些铸造冶炼之类的事情了……”


    正在金光圣母苦苦思索之时,秦姝已经敲了敲银盆底部,那座镂空雕刻、极尽精巧的微缩龙宫,唤醒了水镜,安抚道:


    “不急,我自有安排。”


    她的手指甫一敲上去,这便有潺潺水流从小小宫殿中流泻而出,击打在用细细银丝撑着、宛如悬浮在空中的珊瑚装饰上。淡淡的水雾腾空而起,绵延不绝,便有种“水澹澹兮生烟”的缥缈之美。在愈发浓重的水雾簇拥中,飞速凝结出两掌宽、半尺长的光滑镜面,连带着将秦姝这边的景象和话语,也一并映照进去了:


    “三清天太虚幻境,请转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询问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相关能源部门,对眼下天界异象,有无紧急预案与应对。”


    这道信息刚发出去,便有一面同样大小的水镜出现在下方,在经过了数秒钟的剧烈晃动,还有“让开让我来接”“你接得明白吗让我来”“你们忙着吵是吧太好了那我捡漏了”的几句拌嘴后——没办法,水镜术信号太好就是这么尴尬——那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这里是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请秦君放心!”


    天界风气一清之后,似乎人人的心底,都憋着一把“终于放权给我了是吧,早该让我来做,我肯定比之前不干人事的那帮崽种更好”的不服输的火。


    这不,秦姝刚一提眼下“日月失色”的问题,那边便十分激动地接上了话,就好像写完了寒假作业的学生,终于如愿以偿地在一干噤若寒蝉、没写作业的同学们的衬托下,成功被老师抽查了作业似的:


    “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对能源相关部门有管理职责,在监测到相应现象发生的时候,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发下通知,以各级办事处为中心开展网格平铺,计划以‘一切能自放光芒’的物体应急暂代日月照明,包括且不仅限于夜明珠、真火、萤光、雷火等,使用原则是‘安全第一,亮度第二;公有优先;个人最后’。”


    说话间,一盏盏明灯已经挂起来了。


    朱佩娘作为雷部首领,自然有一双好慧眼,能见世间是非与人心险恶,才能放得准闪电、打得准雷。故而,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得出,此刻的“天界复明顺序”,的确是依照秉政院相应部门的安排来的:


    大罗天与三清天作为新天界的高级权力机构,自然被安排率先复明,以免人心惶惶,对大局不利。星星点点的灯火悬浮在太虚幻境周围的飘渺云雾中,明灭不定,光华闪烁,唯有“十二楼台天不夜”这般词句,才能形容其一二壮美绮丽。


    随后复明的是欲界六天。此地作为“知识与实践相结合”的工读结合机构,既负责对旧天界部分还有救的、思想上走了岔路的人进行改造,也负责接引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同样受旧思想毒害颇深的人,如果不赶紧让这里的秩序恢复正常,影响生产劳动可就不好了。


    随后,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四梵天依次复明。因这些区域占地面积广阔,成分复杂,多半是“工作区域”与“生活区域”相结合,以便在缩短通勤时间、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时,解决部分神仙没有居所的问题,故而在最核心的工作区域被安排复明后,秦姝面前的水镜又晃动了一下,凝结出第三面屏幕:


    “秉政院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属能源局,请接太虚幻境金兰司,以便协调‘弱势群体’的复明工作,如有必要,我们将进行临时的应急性、过渡性救助。”


    秦姝再一按银盆边缘,正在空中盘旋不定的水雾,便像是有了自己的神智一样,盘旋着钻入银盆底部,眨眼间便在空中构出了第四面屏幕。


    只不过这面屏幕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便和“请求转接太虚幻境金兰司”的第三面屏幕融为一体,再度跌入水镜中了,在银盆底部溅起小小一朵水花,想来是双方已经成功对接,去别的地方讨论“对弱势群体的紧急帮助”工作去了。


    ——但朱佩娘看不穿欲界六天里的详细景象,自然也看不清这一界里,更激励人心、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幕。


    几乎是天色刚暗下来的一瞬,居住在欲界六天进行劳动改造的人们,便齐齐仰头看向天空。


    其实这个动作是不大对的。因为日母与月姑的车驾,并非如同人间所见那般,从“天界的上空”穿过,而是按照特定航线,从三十六重天里经过的同时,将光芒播撒开来,硬要类比一下,就类似于在重庆穿过高楼行使的轻轨。


    但在这里生活的、凡人出身的神仙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习惯这东西,又是一时半会儿最难改掉的。


    于是,她们依然循着身为人类时留下的习惯仰望天空,却又在未曾看到预料中的“日食”和“月蚀”之类的景象后,才堪堪反应过来,对哦,我们现在应该用全新的眼光去看问题了:


    “是日母的金车出了岔子吗?”


    “我会修车!我前段时间,刚和来欲界六天做义务工的莫邪,学过修复车轮的相关知识,要是出问题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我从云罗那里,学到了织造能够日行万里的锦缎的方法,她将这种全新的布料命名为‘鸳鸯锦’。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学好缩地成寸、腾挪转移的法术,如果你真的要去帮日母修车,我可以用我刚织的鸳鸯锦送你过去。”


    “这是鸳鸯???我以为你织的是长翅膀的野猪!!!”


    “啊不,这不是鸳鸯,也不是野猪,是并封。再说了,织女大人也说过,锦缎上的图案只起点缀的美观作用,对实际用处没有影响,所以我们最近织布的时候搞了点五花八门的创新……总之,你要是不愿意骑着野猪图案的鸳鸯锦过去,那你就只能选十个身子的何罗鱼,或者眼睛长在腋窝下面的人面羊身的狍鸮,你选吧。”①


    “打个岔哦,织女大人为什么要将这么好的锦缎命名为‘鸳鸯’?孙……那啥……就那啥,我忘了,他不是都被罚下十八层地狱生不如死了嘛,织女大人为什么还能将锦缎命名为‘鸳鸯’?你说我们用不用找个时间去给她做一下心理工作?”


    “是这样的,织女大人跟我们说过,这个名字主要是用来讽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时候,跑得最快的男人的。”


    “那没事了,打扰了。”


    不过这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很快就停止了,因着在来自秉政院的支援到达的同时,欲界六天的内部,也逐渐升起了盏盏明灯。


    虽然这些灯光与秉政院的支援相比,略显昏暗,而且灯身的构造也不太好——有的虽说结实好用,但外表却粗糙过了头,竹制的骨架都没打磨,毛毛糙糙的,看上去就让人有种“这玩意儿一定会把木刺扎进我手里”的不好的预感;有的就过于精致了,什么琉璃瓦什么螺钿片应有尽有,结果与美丽的材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越升越高就越歪歪扭扭的构造,一看就是新手上路的产物——但无论如何,来自她们手里的灯,终究是升起来了。


    这一刹,欲界六天光华大作。


    在三十六重天的神仙们看来,这只是很日常的一次照明调节,大概就等于现代的“大规模断电后,发电厂紧急启动了备用发电机发电,且备用发电机供电应该优先保障军队、医院和学校等重要地区”的正常安排,普通得不值一提。


    但在人间,这一幕晦而复明的天象,便是《新唐书??天文志》里的,被后世评价为“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科学家,在官方史书上留下的第一次记录”。


    往日里,日食月食的锅要么甩给女人,要么甩给不贤明的君王,但这一次,这口黑锅终于被成功原路遣返回了所有旧日的受益者身上:


    “仪凤三年,十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度。是时,金陵王氏女名贞仪者任太史令,占曰,‘乾不正’。”②


    红发的共工抬起头来,欣慰地看向空中逐渐蔓延开的光芒,想找个人共鸣一下,却愣是没找到“教导欲界六天的人们打造东西”的那个最大功臣:


    “哎,不是,莫邪呢?她昨天还在这里的呀?按照她那个能窝在家里一天,就绝对不会迈出家门一步的性子,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一旁跟着共工学习“防洪抗灾”相关知识的小童闻言,赶忙解释道:


    “她在收到太虚幻境那边发来的全新版本的的《婚姻法》和相关通知后,就出门去啦。毕竟干将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在她打铁的时候,还有一把子力气,能帮忙拉拉风箱、给铁器淬火,或者跟她一起干活。”


    “两人搭档了这么些年,已经默契得宛如一个人了,要是因为没来得及申请,就按照最新规定,默认让两人分开,这谁受得了呢?”


    共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对,应该是很好的预感……反正我是觉得她再也不能默默在欲界六天里打铁了。


    总之,在秉政院相应部门的飞速协调下,天界各处已逐渐恢复与之前一切正常时差不多的明度,可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紧急预案做得相当好,不是空头支票。


    这一系列变化只发生在数分钟间。等到普通居民区的照明都恢复了,欲界六天里的争论尚未结束,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报告还没做完,甚至已经展望到了“如果日月的亮度一直不能恢复原状该怎么办”的终极预案:


    “同时,我们也有更长远的备选方案。”


    “如果这种状况不能改善的话,我们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找相关部门协调一下医疗资源,必要的时候会和黎山大学那边对接,请来青青和林右英这样的专业人才给日母和月姑把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便是从‘表’入手;另一路则优选作战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有足够处理突发状况经验的人,去把日母的金车借来拆一拆搞点研究,从‘里’入手,直捣黄龙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们相信,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只要能够坚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能够在失败与挫折中吸取经验教训,做到不抛弃、不放弃、不言难,就不会有完不成的任务和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这样双管齐下、表里俱治,一定能够将日月的奥秘解构出来——”


    秦姝:“精神可嘉,但还是不要拆了。请不要在电力都还没搞明白的情况下就去搞核聚变。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先不要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集中力量协助朱佩娘把‘导致日月失色的新事物’给研究出来才是正事。”


    总之最后,秦姝大力表扬了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及其下属能源局中,相关工作人员的爱岗敬业精神,又许诺在下次大罗天非紧急大会上,给予该部门相应表彰,并将该表彰计入“五年计划”绩效考核同时,立即对能够提出和制定相应预案、协助贯彻实行的人员给予物质奖励。


    在协调完相应奖励事宜后,她这才转向朱佩娘,笑道:“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在亲眼见证了,天界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小创新之举就塌掉之后,朱佩娘这才放了心。毕竟如果想要让技术人员能够安下心来搞研究,领导干部能为她们做的,无非就是提供稳定安全的大后方、足够的日常生活保障,而现在的新天界完全满足这个标准。


    于是朱佩娘抓了抓头发,爽朗一笑,再无半分忧虑:“是也是也。那我这就去太虚幻境藏书阁,秦君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秦姝想了想,补充道:“有的。在做实验的过程中,不要用太多‘只有神仙才有的东西’,更不要有‘法力’的存在。”


    “如果最终的成品里,有什么东西,是超越了现在的百姓的生产能力、没有办法大规模生产出来的,那你就先去找相应人员解决这些基础问题,再谈其他。”


    说话间,秦姝已经将银盆中的水挥手清空,将这只又精巧又实用的远距离通讯物品塞到了朱佩娘手中:


    “这是莫邪给龙吉公主打造的水镜。虽说昆仑王母归位后,人人皆自然习得‘水镜术’,但龙吉公主来自人间,平日里修习的也泰半是酷烈雷法,不精此道,我这才拜托了莫邪,为她专门打造一批龙族风格的法器,一来能够便于她使用,二来也可以解她思乡之愁。”


    “没成想莫邪在铸造一道上,果然是一把好手,用五百份的材料打了一千只银盆。现在太虚幻境上上下下所有部门都人手好几个,你既然要在太虚幻境藏书阁看书做研究,想必要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便将这只银盆送给你,以便日后联络。若有什么需要调动人才配合、去秉政院提取所需材料的需求,持此信物,便如见我亲临。”


    朱佩娘闻言,便知晓这是何等分量的一份赠礼,恰如昔年昆仑王母曾将象征着军权与监察权的凤凰簪,赐予即将前往旧幽冥界查账的秦姝那般。


    她不敢怠慢,赶忙伸出双手,接过银盆,又听秦姝解释道:


    “不是有意为难你,实在是眼下,最需要这些研究成果的人,却恰恰是做不出来它们的人;眼下最需要帮助的百姓,是没有太奢华、太先进、太好用的东西的。”


    “如此一来,便是你做出了能够穷究万物之理的工具和机器,可她们无法使用,这成果不就如镜中花、水中月般,只能看着好看,却落不到实处,帮不上她们什么忙了么?”


    “所以,你要让整个流程,都要简单易懂,要‘具备复刻性和可操作性’,这样,才能被广大人民群众广泛接受,这一股力量才能更容易被传到等待着帮助的人手中。”


    朱佩娘叹服不已,心悦诚服拜了一拜,便手上拿着银盆,腰间挂着刚刚拿到的令牌,目标十分明确地便往太虚幻境藏书阁那边去了。


    她往日里从不来这些地方,因为她是个实干家,不是理论家。可以说,朱佩娘能够在雷部首领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坐了这些年,靠的就是在实践中积累出来的经验足够丰富,连铆足了劲想要“拒绝同质化”的月孛星君,都不如她一线工作的经验来得多:


    啊,闪电,什么闪电?什么力道?我能把人给准确无误地打死就行,那罪人既然都已经伏诛,工作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我的眼睛就是尺!那我都有了这么一把尺子了,我为什么还要舍本逐末地去研究这些,已经刻进了我本能里的东西?


    ——总之就是在力道和准头上和秦姝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姝是指哪儿就能一力降十会再加力大砖飞地,把方圆千里全都夷为平地;朱佩娘就是能精准地用AK47的子弹去打蚊子,说打一只蚊子就绝对不会再打到多余的一只苍蝇,同样的武德充沛,不同的外在表现。


    但今日,为了这种更浩大、更有力的东西,也为了秦姝和她一同描绘过的那个“劳动成果不会被抢走”的未来,朱佩娘愿意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上慢慢耗时间,把这个东西给磨出来。便是要在这浩如烟海的藏书里,不眠不休耗上十年,她也不怕……啊不,还是有点怕……怕,但是还是能克服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信心满满的朱佩娘一咬牙,一跺脚,依着秦姝的指示,前往相应存书区,打量了又打量,货比三家地比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从“九年义务教育”的分区,抽了一本看起来字数最少的《九年级下·物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真的不好让一个体育生去贸然学物理,哪怕她的物理天分再高也不行。这不是智商不智商的问题,就是单纯的满篇看不懂的符号真的很吓人。


    被满眼乱七八糟的符号炫了一脸的朱佩娘,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天书”。说真的,她当年刚从人间打完仗飞升上来的时候,看着凌霄宝殿那边颁布的狗屁不通、连篇累牍、跟老大爷的擦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天界大典》,都没有这种“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感觉:


    道理我都懂……我好像也看得懂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但我应该看不懂的,因为这是完全不同的文字和知识体系!哎,不对,我好像又能看懂,也应该看懂,因为这的确是电力的相关知识,是我应该知道的东西……头好痛,要长脑子了!


    小半个时辰后,朱佩娘都被这种“认知之外的却又应该会的知识”,给来了个克式冲击,脑子都晕晕乎乎的了,也没有轻言放弃,毕竟武将看不懂书归看不懂书,倔归倔,这是两码事。


    实在看不懂理论知识的朱佩娘决定换个方向。她加快速度翻了几页,从文字切换到了配图,终于觉得好一点了:


    虽说使用的文字和符号不同,但图画却是最直观的、内行人一看就能触类旁通的问题。我看不懂书是吧,没关系,我可以去看配图!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她就更傻眼了:


    因为有“实验和相应成果要容易被理解和复刻”的要求在前,配图上出现的这台“发电机”,还真不好在现实中复刻,光是其中用到的“铸铁块”和“铁丝”这两条,就足够让人头疼。


    毕竟能够用来打造武器的铁,在人间可是战略性重要物资,她如果想要让这台机器,真的能够被广大人民制造并使用,那么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铁”的来源问题。


    于是朱佩娘解下腰间令牌,往翻开的书中间一夹,权作书签使用,随即苦苦思索了起来:


    除去已经前往地府就职的青鸾仙君之外,整个天界里,难道就没有一位与铸造和铁器相关的神灵了吗?我依稀记得应该是有的来着……奇怪,这个名字分明就在嘴边,而且我总觉得我刚刚还跟她有过交集……怎么这个名字就是说不出来呢!好生让人着恼!


    正在朱佩娘苦苦思索时,忽然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说陌生,是因为朱佩娘好像真的跟这个声音的主人没什么直接往来;说熟悉,便是她操的这一口吴地方言和同样来自洞庭湖区域的龙吉公主,完全就是一脉相承的味道:


    “哎呀,这不是我给龙吉公主打造的盆子么?怎么在你手里?”


    朱佩娘一抬头,便见一三十许的妇人,面如满月,色如熟麦,穿褐色对襟短袄,粗麻裤子,扎青色头巾,足蹬麻鞋,手臂结实有力,巴掌几有蒲扇大,看着便是个有一把子好力气、能做大事的模样。


    但和她强壮有力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并没有如朱佩娘、朱孛娘这般的大嗓门,便是说起吴侬软语来也不违和,不知道是天性内敛,还是顾忌着藏书阁的墙上张贴的“阅读区域不得高声喧哗”的字样。


    ——可见一切刻板印象都行不通。


    往日里看见文官的相应事宜就头疼的朱佩娘,眼下竟也能在藏书阁里精心读书;而这样一位看起来粗糙的女子,却有着格外内敛的性情。


    她也不等朱佩娘回答,也不问朱佩娘姓名官职,只一心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目光灼灼,眼含期待,单刀直入,目标明确:


    “你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此时,朱佩娘才终于想起了秦姝的嘱咐,进而回想起了面前这女子姓甚名谁,身居何职:


    “……我想起来了。你是莫邪!昔年三十三重天甫定不久,人间尚处于春秋战国的乱世之时,你和干将曾奉吴王之命,铸得好利剑哩!”


    莫邪闻言,这才舍得抬起头来,将目光从朱佩娘手中的银盆上调转开来,转移到她的面庞上,细细思量了好一会,才慢慢露出一抹“原来是你”的、恍然大悟的神情:


    “见过金光圣母。”


    结果还没等朱佩娘按照正常人之间的社交礼节,说“不必多礼”,然后进行下一步社交的时候,就又听莫邪十分自然流畅地把话题转回了她手中的这个银盆上,属实是初心不改了:


    “所以金光圣母觉得,我的盆子打得怎样?”


    一时间,朱佩娘心中百千想法翻山倒海,宛如一万匹脱了缰的野马在塞外草原上撒欢狂奔:


    好家伙,这句话和上一句文化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就是加了个称呼上来而已,属实把“省略一切不必要的社交”的社恐原则发挥到了极致!


    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秦君跟我提过此人,我手里还拎着人家打出来的法器,结果都见到她本人了,却还是半天都想不起“她是谁”,毕竟按照莫邪这种内敛含蓄的性子,往日里我在旧天界有没有见到她本人都不好说。


    再加上我自己本来就有明镜作为法宝,自然用不着去请托为天界众神仙打造兵器的干将莫邪二人,最多就是我这边提供雷火,她那边提供铸造技术,然后两边分工合作完成……等等。两边分工合作完成?!


    在终于把面前这褐衣长裤的女子,和“莫邪”这个名头对上号之后,朱佩娘便油然而生了一种不真实感和割裂感:


    不对啊,姐妹!我之前应该是跟你合作过的!你还记得吗,当年秦君领受瑶池王母之命,与清源妙道真君一同下界去,为黎山老母护持道场之前,他曾四处搜罗天材地宝,又请托你我协力,共同为秦君打造了那一面又能当长枪使又能当红旗用的法器……结果你半点不曾夸耀自己也就算了,怎么还像是不认得我似的!


    真不怪朱佩娘觉得奇怪,实在是莫邪太低调、太平淡了。


    但凡换个轻狂点儿的人来,搞不好已经开始把“我曾为北极紫微大帝打造过法宝”的这一段光辉履历,绣在衣服上到处显摆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相亲的时候,如果身高过了一米八,就恨不得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强调“我有一米八”“嗯嗯你的学历的确很高你的家庭条件也很好但你知道吗我有一米八”的男人一样。


    但不管是莫邪,还是她的丈夫干将,都从来未曾向大众夸耀这一点。


    这两人只管拉风箱和抡锤子,把“两耳不知窗外事,一心只想哐哐哐”的打铁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不管在新天界还是在旧天界,众神仙的武器和法宝,几乎都是由她俩打造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未见这两人出来邀功领赏,便是在三十六重天中,莫邪与干将也深居简出得很,半点不显山露水。


    好容易把如此响亮的名号,和面前内敛的女子对上之后,朱佩娘便愈发好奇了:


    “素来不见莫君在外面行走,怎么今日倒在太虚幻境看见您了?”


    莫邪闻言,浑身上下那种“你怎么还不跟我聊聊我绝美的小盆子”的社恐感更重了,一边用力盯着朱佩娘手里的银盆,一边像是背诵课文似的回答,流利得仿佛已经在家中提前演习过多次似的——不,按照她前些日子来,始终在欲界六天和正在工读结合的人们混在一起的做法,搞不好这套稿子,还真是在那边上夜校的女子们帮她写出来的,否则的话,前半段回答绝对不会这么正式:


    “依太虚幻境新规,我和家夫婚姻关系已存续一千年以上,需要重新提交申请,才能确认他是个正常人,没有利用职务之便与性别优势压榨我的隐患存在。”


    前半段的背诵公文结束了,后半段的正常对话这才显出来了——可见前半段标准得格外符合办事流程、又能回答相关信息问询的问话,果然是工人夜校的同学们给她操刀的:


    “但我俩只是一心打铁的粗人,哪里能写那种讲究的报告!再加上鲍姑来取我们给她新打的杵臼、药碾和锄头的时候,也跟我们说,要多出去走走,一直闷在房间里,就算神仙不会患眼疾,憋着憋着,心上也迟早憋出毛病来。”


    她好不容易把这一串话说完,立刻解脱似的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把目光,从朱佩娘的身上转移到了这个银盆上,真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好了,问也问完了,金光圣母,让我们继续说说这个盆子吧。你觉得我的手艺怎么样?用着有没有什么不顺畅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


    多么奇怪……多么敬业的一个人啊。朱佩娘心想。她说起人情往来和自己的婚姻大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手足无措,僵硬得只会背稿子,但是一谈起自己的本职,只一眨眼的功夫,莫邪的眼睛里也有光彩了,说话的声音也响亮了:


    “我打造它的时候,倒是想过不要加这么多雕花和装饰。但龙吉公主喜欢嘛。秦君又说,她小小一个孩子,离开了家,来到咱们这里学习和做事,怪不容易的,于是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么给她做出来了。”


    “你是大罗天代表,参加过大会,应该也见过别人用水镜术吧?你觉得相比之下,增加的这些花纹的雕刻会影响通讯质量吗?更换盆子的材质会不会呢?”


    在莫邪一迭声的询问中,饶是粗线条的朱佩娘,也被震撼得灵台通明,终于明晓何为“命运”:


    这是何等环环相扣的故事。


    如果全新的三十六重天不曾建立,那么已经习惯了在幕后默默奉献的、作为“劳动人民”的典型代表莫邪,就不会被重视;如果太虚幻境不曾颁布全新的婚姻法,那么即便在全新的环境下,莫邪与干将二人也不会轻易出现在人前。


    如果秦姝不曾为她点名所谓的“电力”的重要性,那么按照朱佩娘对书本和文官的“敬而远之”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来太虚幻境的,自然也就遇不上莫邪本人。


    可这命运是天成的么?并非如此。


    这命运是完完全全由秦君安排的么?似乎也不是这样。


    恍惚间朱佩娘似乎想起,三十六重天新建起的那一瞬,大千世界各方神魔,都曾远远窥得过一切命数与因果,自然也明了高禖遗孤的来路:


    她前世在盖着红旗的棺木中安然长眠的时候,似乎也该有这般日月失色的场面。


    只不过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天翻地覆虽来势汹汹,可她的身边有足够多的、志同道合的人。她将这些人一一从困厄中救起,于是眼下,便到了她们来拥护她、保护她、跟随她的这一步了。


    什么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是国家的立足之基?谁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谁是创造和享有劳动成果的人?是传统封建与资产概念里的“百姓”么?那怕是不完整的,恰如李大钊在《新青年》杂志上说过的那般,“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③


    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路,到最后汇总到一起,答案无非只有一个——


    是真正的,全体人民。


    于是朱佩娘百感交集之下,竟也与莫邪一般,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了,只能拼命点头,死死抓住莫邪的手,却也不知自己是在说这件法器好,还是在说“能找到帮得上忙的关键技术人才”好,还是在说秦姝能够把她们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的行为,是好中最好:


    “……自然都是好的。”


    ——果然一朝风云变动,日月失色,英杰相逢。


    作者有话说:


    啊,为什么这个盆底有这么多累赘装饰呢……你得去问龙吉公主为什么喜欢奶油胶手机壳……


    ①并封在巫咸东,其状如彘,前后皆有首,黑。


    ——《山海经·海外西经》


    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


    ——《山海经·北山经》


    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山海经·北山经》


    ②长安二年九月乙丑朔,日有食之,几既,在角初度。三年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度。占曰:“君不安。”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在亢七度。


    ——《新唐书》


    王贞仪(1768年-1797年),字德卿,号金陵女史、江宁女史。祖籍安徽泗州府天长县,寓居江苏江宁府上元县(今南京市)。中国清代科学家、诗人。著有《星象图释》《历算简存》《德风亭初集》等。


    (本文只引用她的天文成就,于是接下来的注释只摘抄天文部分,但她写诗、读史、搞数学、行医和打马球都很厉害,是真正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了解一下她。)


    王贞仪钻研历代天文著作,深谙张衡、虞喜、祖冲之、何承天、僧一行的学术成就,也了解哥白尼和第谷的学说,对中西天文学都有深入的研究。她现存的科学著作,大部分是以梅文鼎学说为宗批驳各种谬误的天文学论述。


    乾隆时期,官方观测天文和制定历法的指导学说基本上是浑天说和地心说。西方的日心说虽已传入中国,但不占支配地位。在民间,居统治地位的宇宙观是天圆地方的盖天说。许多人不理解在圆形的地球上人怎能立足生存,不理解月食何以产生,更不了解地球的大小和日、月、行星的实际运行。王贞仪写出了《地圆论》《月食解》等著作,对以上问题作了辨疑解惑。


    在这些有关天文学中的天象问题上,王贞仪都提出了独特的见解。她的《岁差日至辨疑》一文,对岁差的原理、测定以及推算方法都有准确的论证和简明通俗的说明。《经星辨》《日月五星随天左旋论》和《月食解》等文则对于恒星数字、日月五星的移动方向、月食和日地的关系等方面进行了论述。王贞仪在这类文章中,有的是综述前人的研究成果,有的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论证并纠正一些学者在天文学上的成就。如在《日月五星随天左旋论》中,她概述哥白尼学说为“以太阳中旋而地球旋转于外”,认为很可能是正确的。这种看法与当时占统治地位的乾嘉学派是对立的,表现出在科学上勇于探索的可贵精神 。她还能利用天文知识,通过观测天象来推断晴雨丰歉,造福于众。


    针对人们对地圆说的不解,王贞仪撰有《地圆论》一文。她在文章中反复阐述了地体浑圆的论点,指出地球所处位置是四周皆天的空间,地球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所站的都是地,头顶的都是天,对宇宙空间来说,上、下、侧、正的关系位置都是相对的,从而解释了人在圆形体上环立而不致倾斜跌倒的道理。 她还具体指出了中国在地球上的位置“偏居赤道北北陆近顶”;地球周长以二百五十里为一度,共三百六十度;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周围顺序以月(月球)、辰星(水星)、太白(金星)、日轮天(太阳)、荧惑(火星)、岁星(木星)、镇星(土星)、列宿天(众星天)、宗动天(恒星天空)九重“相包如轮”不停地绕地球转动。并举出了各星与地球的距离。


    王贞仪的宇宙观,与克罗狄斯·托勒密的地心说很相近。那时,她虽然已接触到主张以太阳为中心的宇宙日心说,但还不能理解和接受,当然更不会有现代人的天体宇宙知识。另外,艾萨克·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还未传入中国,她对人能附着于地球而不脱落的道理,也不可能作出科学的解释。尽管如此,她的天文知识和宇宙观在当时的中国还是居于先进行列的。


    1994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她的名字命名了一颗小行星。2016年,在美国畅销书《勇往直前:50位杰出女科学家改变世界的故事》中,王贞仪和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居里夫人)、吴健雄等同列。2019年,《自然》杂志将她选入“为科学发展奠定基础的女性科学家”。


    ——百度百科


    ③因为他们所用的“人民”这一语,很是暧昧,很是含混。他们正利用这暧昧和含混,把半数的妇女排出于人民之外,并把大多数的无产阶级的男子排出于人民以外,而却僭用“人民”的名义以欺人。


    ——李大钊


    第208章 贞仪:“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总之,在莫邪正努力克服社恐,和朱佩娘商量,要如何解决发电机里的大量铸铁块和绝缘电线的制造问题的时候,刚刚在人间通过日食天象,给出“乾不正”结论的王贞仪本人,也背负着莫大的压力。


    她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柳毅今年没能通过的这一场科考,放在柳毅的身上,宛如关山难越,却已在十余年前,被还是及笄少女的她轻描淡写跨过,就好像轻轻松松迈过一条小水沟似的。


    有前唐林幼玉的例子在前,又有茜香与北魏隔江相望时打下的基础,今唐对女子科考做官的限制终于没那么多了,可见所有的道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宏观的制度如此,个人的升迁也如此。


    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如北魏的莲公梅相那般,前脚刚通过考试,后脚就赶上战时人才稀缺的空当,被紧急提拔进入权力中心一步登天的,天上掉馅饼也似的好事,是断不可能再有的了。


    于是王贞仪按部就班地开始熬资历。


    和某个平行世界里,“女生逻辑思维不好,所以应该学文科,男生才适合学理科”的荒谬言论不同,眼下大多数女子想走科举路线,入朝为官的时候,首要选择就是明算科,毕竟流芳百世、德高望重的文正公谢爱莲,就是考的明算这一科。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十五岁刚及笄的时候,就已然通过了童试、乡试与会试,不可谓不天赋异禀。只可惜本朝明算科依然没有“状元”一说,不知是出于对“奇技淫巧”的唾弃,还是出于对“明算科里出过谢爱莲这种大人物”的恐惧,总之,她以第一名的成绩完成最后一项考试后,也没去接受最终一步的省试,也没有状元游街、飞马报喜之类的荣耀,直接就被授予了正八品的“灵台”官职,进入司天台就职。①


    这也算是文正公留下来的政治遗产了。当年,王贞仪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跟着为她引路的前辈进入司天台,仰头望着湛湛晴空与空中振翅而过的飞鸟的时候,就这么苦中作乐地想过。


    与前唐和北魏的制度不同,眼下众举子便是过了省试、有了进士登第的荣耀后,依然不能直接当官。考生们须得先去吏部,参加一次名为“关试”的考试,通过之后,才能获取当官的资格,这便是所谓的“出身”;有了出身后,依然不能进入官场,需要继续等上三年,再参加吏部每年冬天的遴选,这便是“守选”和“冬集”。


    这还没完。


    北魏和茜香“不拘人格降人才”的做法,诚然给这两个封建王朝续了一口大的,让它们的存续时间,成为了历代封建王朝寿命之首,毕竟按照历朝历代的相应记录来看,一个封建王朝,能够存活三百年以上的,便算是盛世了。


    但她们的改革没能触及到最根本的问题。恰如某位伟人说过的那样,无产阶级中还有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因此,没能真正接触到广大人民群众,没能从根源上触及生产力进而推翻阶级,甚至因为其出身便带有阶级局限性的统治者所做的改革,只能从一定程度上延续封建统治,维护它的稳定性,无法完成彻底的、自下而上的革命。这是难以避免的,也是在前进的过程中必然要行经的岔路。③


    而一旦没能将这些剥削者彻底底剿灭掉,那么在新的朝代里,它们便要以劫后余生的姿态,气势汹汹席卷而来了。


    眼下,后唐的授官制度,便很能体现出这一点。证据就是,在原本应该众生平等的省试、关试、守选和冬集的流程中,如果该考生是世家子,能够通过门荫取得出身,那么她完全可以直接授官,不必苦苦等上三年。


    当年引着王贞仪入门的,是比她的正八品灵台一职还要低上足足一品的正九品监候。她也是数年前通过明算科考上来,被直接授官的明算考生,只不过不如王贞仪聪明,名次没有她好,能被授个监候都算是她走了泼天的好运。


    她满脸羡慕地看着一身青衣的王贞仪,为她分说“灵台”这一职的日常工作:


    “……也没什么大事,主要就是负责辅助太史令记录天象,闲下来的时候,再负责去维护一下浑天仪啦日冕啦圭表啦之类的器具,避免记录出现疏漏。”


    “姐姐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我们昨日刚听说,有人以‘答对全部题目一点不差’的成绩通过明算科考试后,还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呢,毕竟明算科的省试直接把省试和关试并在一起了,可不像之前的考试那样,单纯只考书上的题目就能通过。”


    “都这么难了,姐姐却还能轻而易举通场无弊、明算全通,可见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姐姐和我们一样,都是没什么家世的普通人,否则就能免了守选和冬集,直接授官去了……哎,倒是要委屈姐姐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熬上几年。”


    王贞仪的心态放得倒是很平,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这位同僚: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能够直接授官,就真的是好事吗?”


    她是嘉应州知府的孙女,自祖父过身后,便与祖母等家中女眷一同前往塞外奔丧,后又同祖母、伯父等人一同扶柩归家,又在全国各地游历,眼界开阔,见识广博,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也正因如此,她不仅能够看到“做官的好处”,更能看到“到底为什么要做官”:


    “那些世家子们不懂稼穑、不分五谷,吃了一辈子的细面精良却不曾见过麦子的模样,看见个猪牛羊都要觉得是污秽的怪物,却分不出来这些怪物就是他们放在金盘里的甘脂肥浓。这样的官员,便是真的能被派去掌握权力的位置上,又能做什么事呢?他们真的能够懂百姓之苦,为百姓分忧解难么?”


    “我家中虽算不上豪门大户,却也略有薄资,自然也不曾去接触百姓,学习这些能够真正支撑起一个国家的东西。我说他们能力不足,可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他们没有自知之明,可我有。倒不如把我放在司天台,这样,不管我能不能在我喜欢的领域做出一番事业来,至少我能不给大局添乱,就已经很好了。”


    那监候原本还在替王贞仪打抱不平。


    毕竟和看见个优秀的同行,就恨不得打压下去让对方一辈子不得翻身的小肚鸡肠的男人不同,这世道对女人来说,虽宽松了些许,但依然艰难,于是她们看见优秀的同僚,就想,要是她能去更高的地方、能够得到更多的东西、能够做出更多的成就,便仿佛我也同样成功了似的。


    在这种移情心理的作用下,这小监候看着王贞仪,便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无数姊妹,连带着对世家的艳羡程度,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如果我们也能生在那种大户人家,如果我们也一生下来就能站在别人的起跑线上,我们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苦哈哈地熬资历!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种好命呢?


    可眼下,在听闻王贞仪这样一番话后,已经快要被世道的不公逼迫得开始愤世嫉俗的监候,便如闻圣旨纶音,只觉灵台通明,心都不自觉地静下来了:


    “……可我还是觉得,姐姐这么聪明,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王贞仪失笑:“能汇聚在这里的,都是能静得下心来做学问、观天象的人,都是没有家世、也受过豪门大户的压迫的人,也都是有一身真才实学的人。既如此,哪里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呢?我很喜欢这里。”


    当时的太史令,在听闻本科明算竟然出了一个能够答对所有题目的天才后——毕竟明算科和进士科不同,数学这玩意儿不会就是不会,算不对就是算不对——便半点不顾自己“司天台最高长官”的地位,一点架子也没有地早早等在了门口,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后辈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自然而然地,她也听到了这一番话。


    她看着一身青衣,跨过门槛,向自己走来的王贞仪,恍惚间只觉看到了更年轻的自己。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和王贞仪身边的监候一样,心气过锐,而当下的世道最讲究中庸,是容不下这种人的,不管女人男人都一样——这还是她在司天台这么个远离朝中政治纷争的地方,苦苦熬了几十年后,才慢慢悟出来的道理。


    她已经老了,才“懂事”,那么,比她更年轻、更聪明,甚至还能看得更透彻、心态也更稳当的王贞仪呢?她能走多远,会不会远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


    怀抱着这样的期待与祝福,她面上半点不显地接待了王贞仪,事实上已经在暗暗把这位新来的灵台,当做下一任太史令在培养了:


    如果她真的能走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么,就很不该让她的起步点,比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却又能接受家族荫蔽的、百无一用的书生更低。太史令的官职虽然只有正五品,但如果她将来能够从这里起步,也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就这样,显庆四年的明算科魁首王贞仪,在浑然不知上司对自己报以了怎样厚望的情况下,便在司天台扎下了根,成为了一名正八品灵台,负责日常维修器具,辅佐太史令观测天象。


    司天台这个机构,主要负责观测并占卜天文、预测气象、制定历法,在科学这一概念尚未被大众熟知并认可的年代,司天台给出的“天象”,在相当一部分人的眼中,若能始终准确无误,便与“天意”无异。


    且司天台给出的天象,除去与前朝事务相关之外,如果后妃能够利用得当,自然也是倾轧利器。可以说,只要能够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下去,将来的位置虽说是正五品的太史令封顶,但好就好在稳定;如果是个聪明人,那就更稳了,毕竟足够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卷入前朝后宫的任何一场争斗中去的。


    而王贞仪恰恰就是个聪明人。


    一个懂天文和数学的聪明人,按照古往今来的惯例,是一定会去进行天文观测,试图用数学理论去阐述星体与宇宙的道理的。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最先对三角形与勾股定理产生兴趣,写下《勾股三角解》;后又对前人的《筹算原本》进行简化改变,使其简易易学,成《筹算易知》一书,“备其节而存其要”;二十四岁的时候,又作《术算简存》,在自序里说,“盖自幼龄习此,即知专心一志”。④


    但她最感兴趣的其实还是天文。她在数学上做出的所有的努力,归根到底,其实都是在为“能够研究更精深的天文课题”而做准备。


    于是她的研究之路并未因为取得阶段性成果而停止,甚至还在不断推进。


    她最先对“天圆地方”的盖天说产生了疑惑,作《地圆论》,以“然按之《周礼》土圭之法与唐之复矩图,皆因地体浑圆,准验其南北东西”的说法,反驳了传统的盖天说;又以“地虽圆体,百里、数十里不足见其圆,而目之直注,四望皆天,似地与天皆方际而平,不知其平乃目所见之绳直而不少曲之平,非地果平而方也”的办法,还有“况以简平仪测天星,其二百五十里差一度者,又昭然可推也哉”的实际测量数据,验证了“地球是球体”的概念;同时,以“悉大气举之,所以地虽浑圆,而不忧人之所居倾跌环立”的说法,有力解答了“为什么地球是球体,但是生活在上面的人却不会掉下去”的疑惑。


    在对地圆论有了一定的认知之后,王贞仪又开始研究“地”之外的“星”和“月”,恰如所有天文学家都会做的那样,在研究完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后,就会对地球之外的星体产生兴趣。


    但司天台作为国家机构的性质,就决定了它的一切行动的最终目的都是服务国家;而封建专制统治的性质,又决定了所有的“为国家服务”,到最后都会变成“为皇权服务”。


    在这样的限制下,王贞仪身为司天台的一介小小灵台,虽然负责维护观测天文的各种仪器,却无法自己借用这些东西,也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但俗话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贞仪:我借不到归属司天台管理的正经仪器,我还拼不出个简陋版的来吗?不要小瞧一个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能跟着家人一起横跨大半个国家的人。这是什么,这是我在游历途中锻炼出来的动手能力!


    而她自己搭建起来的简陋版测量工具,究竟有多大的本领,很快就得到了验证。


    某个休沐日,太史令忽然决定,要带王贞仪出席一场牡丹宴。


    这场即将在大明宫举办的牡丹宴可不同凡响,主办者是当朝皇帝最敬爱的姑姑玉真公主,能够收到请柬的人,无不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便是门第到了也不行,因为玉真公主还会对参与者进行一番品德与学问的筛选,把不合格的、滥竽充数的家伙给挑出去,更不用说,能够在皇宫内举办宴席,能够趁机结交多少天潢贵胄。⑤


    可以说,只要能够参加这场宴会,那么参与者在京城圈子里的评价,便能水涨船高,说是镀了一层金也不为过,而且这层镀金还是火烧不掉、水冲不掉的那种。


    就连太史令本人,也是花了好一番力气,才从一位因家中突然有事,无法前去赴宴的贵女手中,拿到这封请柬的。她一拿到请柬,便赶忙前来寻找王贞仪,想要带她去亮亮相,见见世面,结交一下贵人,将来在官场上也好有个助力。


    结果她一路紧赶慢赶地到了王贞仪府上,却没见到按理来说,应该“无事一身轻”地在家中休假的王贞仪。为她送上茶水的两名侍女见太史令的确有要事,也只能为难道:


    “大人,实在不是我们主人有意慢待。”


    “她自前些日子起,便在说什么‘凹镜’、‘黄道’和‘赤道’,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叮铃哐啷地不知道凿些什么东西,都弄大半天了,还特意嘱咐我们,只要家里没走水没进贼,就不要去打扰她。”


    “但我们主人说过,大人与她道合志同,虽名上司,情同母女。大人若确有急事,我们少不得为大人通报一番……但主人若实在无暇接待大人,也请大人莫要见怪,她今日是真的忙。”


    这一番话下来,把太史令满心的焦灼都变成了好奇:“德卿到底在忙什么,竟要她亲自动手?她日常没什么奢侈花费,家中也有积蓄,这些年来又从灵台升成了太史丞,都这样了,难道还攒不下雇佣工匠的钱财么?”


    侍女们的嘴严得很,哪怕来的是太史令,她们也不曾多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赔笑。不多时,负责去禀报王贞仪的女子匆匆去而复返,对太史令恭敬道:


    “大人,我们主人有请。”


    太史令满腹狐疑地跟着侍女来到了书房,甫一开门,便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撼到了:


    被一堆横七竖八的墨斗、凿子、磨镜药和规矩准绳等工具簇拥在正中的,是一面硕大的、簇新的镜子。


    只不过这面镜子的形状,和寻常用来整理仪容的镜子不同,有着圆滚滚的弧面和中心凹陷的、宛如大锅一样的形状,还以墨斗弹线,划分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的旁边都写满了各种各样的符号和数字。


    太史令再怎么不如王贞仪聪明,至少该有的学问还是有的。


    她望着这面奇怪的凹镜,试探道:“你这是在……测量‘周天’?”


    对所谓“周天”的测量,从很早起就存在了。三国时期,常侍王蕃便曾根据张衡的浑天说和自己长期观察天象的实践经验,重新制作了更精确、实用性更强的浑天仪,并撰《浑仪图记》,在书中分周天为365.25度。⑥


    当年王蕃测量周天数据的时候,用的便是勾股术弦法;如此看来,与王蕃一样推崇浑天说,还对勾股理论有所研究,同样身为天文学家的王贞仪,想要重测周天,也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但二人之间的差距不可谓不大。王蕃再怎么官场不得志,至少他在观测天象的时候,能使用的仪器是当时最先进的改良版浑天仪,还有人能给他打下手。可王贞仪用的是什么?只是一面凹镜而已。而且她只不过是一介太史丞,手下没有太多可供驱使的人,所有数据都要靠她自行查阅、观测、核对,但凡有什么地方精神不济没顾上,就真的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因此,太史令对这台简陋仪器的精确度,压根儿就没报太高期望,只例行公事地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测得周天几何?”


    王贞仪沉静道:“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


    “哦,半周天……等等。”太史令先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随即,就被这个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惊到了,“也就是说,你和王蕃测定出来的周天数据,只相差四分之一?!”⑦


    王贞仪颔首:“是的。”


    她又推开屏风,隐藏在屏风后面的,是另一处更加复杂的实验场所:


    在一张大桌的两端,摆放着两面小圆镜,数根绳子将一盏精巧华美的水晶灯从房梁上吊下,悬得低低的,使得它的光芒刚巧能够照射到两面镜子。


    她把左边的圆镜移到了地上,又扯了扯绳子,把水晶灯的高度调高了一些,这样,镜子里反射出来的光芒,便进行了一个“从有到无”和“从无到有”的变化过程;当水晶灯的高度被调整到最高的时候,桌子就再也无法阻挡住光线,两面圆镜的镜面上,便恒定能反射出水晶灯的光芒:


    “老师,你看,这就是月食的原理,而这一原理得以被验证,恰恰可以佐证,‘浑天说’是正确的。”


    “这盏灯就好比太阳,这张桌子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而那面映照光芒的圆镜,就是月亮,因为月亮是无法自发光的,它的光芒全来自于反射阳光。”


    “因此,我们可以大致做出以下推断:所有的日月星辰都漂浮在空中,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所谓的‘天狗食月’,只不过是因为月亮的光芒——或者说,它反射出来的、来自太阳的光芒——被地球遮挡住了而已。”⑦


    哪怕用如此简陋的仪器,做出了令人叹服的成果,王贞仪的面上也仍然没有半点欣喜若狂的神色,收拾东西的手也依然稳当,只不过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司天台的人震惊:


    “老师,你看,‘周天’是可以被测量的,日月星辰的运动轨迹,也是可以被计算的,甚至连日食和月食都是可以被推算的……那么,‘命运’呢?”


    在被她抬眼,以格外幽深的眼神注视的那一霎,太史令陡然便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非由于“恐惧”而生,而是某种更宏大、更奥妙、更难解的东西。恰如太古时期的昆仑之主注视过女娲金银异色的双眸,又宛如后世的克苏鲁神话里,只要看一眼便会被不可知不可解的“神秘”逼疯的大恐怖。


    有那么一瞬,太史令觉得,自己竟能经由面前的这个看似目前山不露水的手下身上,窥见某种名为“天意”的东西:


    “……德卿,你究竟想做什么?”


    王贞仪已经收拾好了散乱的仪器和纸张。


    她就这么相当不拘小节地蹲在地上——那个蹲下去的姿势一看就是从辽东那旮沓传过来的,充满了“你瞅啥”“瞅你咋地”的不拘小节,真不愧是游历过全国的有志之士——抬眼看向太史令,说话的口吻是那么轻松,可蕴藏在其中的志向,却有着连太阳都要失色的璀璨光华:


    “我要以数理,补全《周易》。”


    作者有话说:


    连夜问了一下王贞仪,她愿意去考公。以后大家写王贞仪的同人的时候,真的可以让她去考公当官升职掌权,她本人没意见!


    虽然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魔怔人在发癫”,但我真的很想把今天扔杯要授权的时候,发生的比较玄乎的事情再复述一遍……一开始光问“可不可以写你”的时候,没扔出阴阳杯来,是很模糊的“再说”的杯。于是我吭哧吭哧把全文大纲复述了一遍,强调“写你是为了让女性都有‘我很强,我也行’的信心,都往上走,掌握权力,进而解放全体被压迫者,实现真正的共产主义”的概念之后,连扔了三次都是圣杯……有被震撼到,于是这一章就这么写了。


    虽然已经被震撼到很多次了,但是每次遇到这种连扔三次都是阴阳圣杯的情况,都觉得挺暖心也挺紧张的……总感觉有人在监督我码字和看书学习,不得不拿出比写论文还认真的态度来写网文ORZ


    总之,不管你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都可以放心了!本文是有授权的同人,嘎嘎!(快乐野猪大笑刨地)谢谢大家给的授权!


    ①唐朝明法科的考试程序十分严格,在每年11月由中央尚书省统一考试,称为省试。省试最初由吏部掌管,吏部下设劳功司具体负责。


    ——北京法院网·唐代的明法科考试制度


    顺便这个职位的原名应该是“灵台郎”,负责维护天文仪器,我在这里架空改了一下。


    ②其明经、进士擢第者……三选听集。


    ——《册府元龟》卷六三五


    ③人民也有缺点的。无产阶级中还许多人保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农民和城市小资产阶级都有落后的思想,这些就是他们在斗争中的负担。我们应该长期地耐心地教育他们,帮助他们摆脱背上的包袱,同自己的缺点错误作斗争,使他们能够大踏步地前进。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④接下来本章所有和王贞仪相关的,带引号的古文,都是引用她本人的话。不再赘述标注,因为太零碎了标不过来。


    ⑤玉真公主(约690年-762年),字玄玄,法号无上真,进号上清玄都大洞三景师。中宗时封昌兴县主,睿宗时封隆昌公主,后改为玉真。玄宗时进为长公主,赐号持盈。人称持盈法师,又称九仙媛、九仙公主,是王屋山道教兴起的核心人物之一。


    唐朝尊道教为国教,先后有17位公主入道。玉真公主的姐姐金仙公主初次入道在神龙二年。景云元年(710年)十二月,睿宗下《令西城昌隆公主入道制》。景元二年正月十八,姐妹二人同时入道,712年两位公主再次共同受篆。姐妹二人入道之处在大内归真观,受篆于太清观主史崇玄。二位公主入道后,睿宗皇帝分别为二女建筑宫观,并改西城为金仙、昌隆(为避玄宗讳,又言昌宗)为玉真,以人名命名宫观名,为金仙观、玉真观。


    开元十年(722年),玉真公主到达王屋山,在玉阳山平阳洞修道,创建了著名的灵都观。玄宗在洛阳为玉真公主建造安国观(原太平公主宅),规模不在玉真观之下。玉真公主时常代表玄宗从事宗教活动。开元十五年(727年),玄宗令玉真公主及光禄大夫到王屋山司马承祯处共修金箓斋。


    天宝二年(743年)三月,玄宗诏玉真公主至谯郡御真观,代巡天下名山。玉真公主从函谷关一带动身,登华山过陕西,四月抵达谯郡御真观举行道教仪式。回程时,曾停留太室(即嵩山),拜访太室中峰上清羽人焦真静,学习丹田守一之法。五月,行巡王屋山,朝拜于天坛仙人台。在灵都观适会北岳恒山洞灵宫胡先生,在这里举行了一次规模浩大的受箓仪式,请授八篆三洞紫文灵书。此时,玉真公主已“四升仙阶,五授真箓”,所受道法与道阶在唐朝入道的公主中算是最高的一位。


    天宝三年(744年),玉真公主自请去除公主封号,将所有的租税归还朝廷。天宝六年(747年),回王屋山修道。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为躲避暴乱,天宝十五年(756年),玉真公主随玄宗入蜀,于青城山储福宫(观)修道。


    ⑥王蕃(228年—266年),字永元。庐江人。三国时期吴国天文学家、数学家。


    王蕃最初担任尚书郎。吴太平三年(258年),担任散骑中常侍,加授驸马都尉。后又担任夏口监军。永安七年(264年),入朝担任常侍。甘露二年(266年),王蕃因醉酒被吴末帝孙皓杀害,年仅三十九岁。


    王蕃依据张衡学说,重制浑天仪,并用勾股定理求出圆周率3.1556,非常接近“祖率”。


    ⑦余尝以凹镜之边与心譬之,浑天与地相应,北极当在镜之中心,南极当在镜之边,至中心以其中界之周围为东西南北一轮,则赤道也,腰轮也。黄道则太阳日轮之躔路,斜络乎赤道,半出内,半出外,约周度十二宫。而平轮之子午、纵轮之卯酉、横轮之,则一矣。约为三轮、六合、八觚之分。自边至心一百八十度,自赤道至边九十度,盖法天体中广之义也。


    夫黄赤道之分,必随天之动静。赤道之拱架三轮,是静天之极也。黄道之拱架三轮,是定日月星经纬度也,动天之极。半周天为一百八十二度半。而《大统历》曰:“自春分至秋分有空度,恒多至八日;秋分至春分有隔度,恒少至八日。”此即因天包圜中日,圜此中为广者也。此黄赤二道之略也。


    ——《黄赤二道辩》


    犹忆戊申正月,予读张衡《灵宪》之文,窃疑以亥子之时,日入地中,月出上,中既间隔,日岂隔地而会月?思之及旬,不得其解。至上元之夕,家宴于德风亭,既毕,各灯俱上,一时灿然。亭中区大圆桌一,中梁上用绳下垂,系大晶灯一,而东西窗际长桌上各大圆屏镜一。其高也,与晶灯等。灯系颇低,其光互及乎两镜之内。仪闲坐四顾,其时目注心思,忽若有触于心者。因戏移窗西之一镜下于地,觉桌以上之晶灯,其光遂不能及乎镜,盖镜为桌所间也。乃引晶灯之垂绳,高之尺许,而灯光又可及于镜,因光渐散于桌四隅之外也。复渐引高其灯,而镜中之镜光亦愈下。下之与上恒若相避,上之与下则恒若相望。灯引高至梁,且移镜近于中桌之旁,而镜亦不能逃灯之照,灯不偏而极其高,而桌之面乃不能少隔其高矣。


    于是恍然悟月食之理,且可以悟天之内、地之外,四围空洞,虽日在地下,月在地上,若不相见,而实无不见也。又试作一图于此,分以南北东西,共三大圈。其东大圈而外,月道在黄道之上,至西则月道在黄道之下。又于圈之心作庚、癸、壬小圈,为暗虚心所行黄道线,丙、乙、丁、己、辛为月心所行白道线,甲圈为暗虚线。观月心行至丙线,则其边自与暗虚相切,而光渐损矣。月心行至丁,则其边全出乎暗虚,而光见复圆矣。若以地平上太阴加临方向东升西没而论,则不论东西南北,唯以月体对天顶处为上,对地平处为下,而其左右前后亦然。


    ——《月食解》


    第209章 窥天:升仙路,青云梯。


    封建时期的皇帝作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作为中央专制集权的最终受益人,如果她想要什么东西的话,简单概括一下就是这个流程:


    我知道,我想要,我得到。


    虽说眼下在位的皇帝是一位男性,但无伤大雅,因为所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的内在逻辑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昨天晚上刚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今天早晨起来,就要把整个皇宫都惊动起来,陪着他一起去寻访仙人,也就很正常了。更过分的是,这扰人清梦的行为甚至还能被视作某种恩赐,于是阖宫上下半点意见都不敢有,只能陪着他继续瞎胡闹。


    上面动动嘴,下面就要跑断腿。


    就这样,原本在自家睡得好好的王贞仪,突然被一道加急圣旨砸在了头上,黄帛黑字地要求她去金陵,寻访什么劳什子“皇帝坛”。


    梦是昨天晚上做的,旨意是今天上午发下来的,王贞仪下午就摇身一变,在正五品的太史令的官职之外,又额外加了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的职位;又过了三天,面如菜色的新任正八品监察御史,就按照八百里加急规格的速度,走的官道,星夜兼程地赶到了金陵。


    不过话又说回来,得亏被派出来的人是王贞仪,因为她是真的会骑马。她年少时,曾跟随前来京城进贡的蒙古将军的夫人学习骑射,弓马娴熟,还写下过“亦曾习射复习骑,羞调粉黛逐骑靡”这般诗句,派她出差属实是专业对口了。


    毕竟如果皇帝派随便哪个男性监察御史前来为他寻访神仙,按照那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士大夫们的德行,搞不好现在还在坐着马车,慢吞吞地连京畿的范畴都没走出去呢。


    总之,话说回来,寻访神仙这件事在王贞仪的眼中,颇有点“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讽刺;但在这些无法接触到皇帝本人、甚至连京城的权力核心圈子都挤不进去的地方官员来看,这哪里是荒唐之举,分明就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白玉阶、青云梯!


    于是,王贞仪刚来到金陵,就听闻当地官员在本地最奢华的酒楼中安排了宴席迎接她。而且为了保证皇上发给她的任务能够以最快速度被完成,也为了确保这位监察御史的安全,以为她接风洗尘的酒楼和她下榻的当地豪富之家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全都被清扫过了——各种意义上的清扫——用当地官员的话来说,就是“不能让这些下等人干扰大人做正事”。


    王贞仪闻言,只叹了口气,直接把满脸谄笑的官员们晾在了原地,一勒马,头也不回地折返回外城去了。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她的背影都在众人的视力所及范围内消失了,搞不好她已经在城外的随便什么小摊子上吃上饭了,这些官员们才慢悠悠地反应了过来,自己好像把事情给办砸了,看来这位大人不是那种性喜奢华、心高气傲之人。


    人有权力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帮官员们赶忙将后续安排的一系列娱乐活动给撤了下去,又让在内城最好的那间酒楼附近巡街戒备的兵士赶来外城,不少穿得金光灿烂的官员们,还就近买了新的粗布衣服换上,只可怜那一身自打从娘胎里出来起,就没有接触过粗布的肥肉,被剐蹭得红红白白、好不肥嫩。


    重新打扮齐整的众人再赶过去的时候,好容易在一间马厩里找到了王贞仪骑着的那匹马,进而找到了正在一间普通小饭馆里吃饭的她本人。


    此时的王贞仪正在和店主交谈。


    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头发白得不剩半点黑。结果就是这么个在现代社会,都能免费在社区食堂吃饭的老人家,在和王贞仪这么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都要哈腰低头、毕恭毕敬,只因她活的时间足够长,见识过的世面够多,自然认得王贞仪的官服和马——这是从京城中出来的,有大事要做的人:


    “大人,按理来说,我们应该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来伺候你的……可店里前几天刚来了个老妇,说是来金陵寻亲的,却未成想没能找到家人,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地流落街头。”


    “我见她瘦得都只剩一把骨头了,看着着实可怜,便留了她下来,寻思着管她几顿饭吃,等她有力气了,再叫她去寻亲谋生路。清平世界,怎么好叫活人饿死在我的店门口呢?咱又不缺这一口吃的。”


    “可我是真没想到,大人会来我这种小店铺歇脚……大人,你看,她都这么可怜了,只是瘦了点、虚弱了点而已,身上没病,肯定不会碍着你什么事,你便宽限她这一遭,且别让她出去罢?”


    王贞仪闻言,不仅不计较这店主人不恭敬的过失,还自己出钱,叫她整治了一桌软烂熟透的菜肴送过去,请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享用。


    官员们到来的时候,正巧遇上这位老人家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内室门口,叫王贞仪过去说话:


    “孩子,你来。我看你面善,想和你论一下辈分和亲缘,看看是不是一家人,你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呢?”


    没能迎接到王贞仪的官员们,本来心中就有惧意了,生怕自己弄巧成拙的这一系列行为会拉低监察御史对自己的印象,眼下一见这般状况,自然更想将功补过,上去对着这老人家就是一个激情输出:


    “你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跟我们大人攀亲——”


    可他这番话还没说完,便被同僚们的拼命肘击给止住了话头。他一转头,才发现王贞仪已经起身过来了,相当自然地、不带一点架子地,将这位老人家掺回了内室,还依稀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我随母姓,姓王,据说祖辈确是生活在金陵附近的。敢问老人家贵姓,高寿几何?”


    老妪闻言,感慨道:“还真是本家哩,我也姓王。只是不知小姑娘你走这么远的路来这里,有什么要求的呢?”


    王贞仪将皇帝的命令复述了一遍,说要来寻访“皇帝坛”,只可惜不知道这所谓的“皇帝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翻遍了历代县志、问遍了周围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的。


    老妪闻言,便答道:“我未曾下山寻亲的时候,是住在山中的。那莲花中峰西南上边,有一个古坛,据说能够让许愿的人心想事成,只不过不知道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王贞仪闻言,赶忙拜谢,却又听见老人问道:


    “可如果你找到了‘皇帝坛’,你要做什么呢,孩子?”


    王贞仪想了想,说,我不曾学过进士科,我是考明算的,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大道理。但我读书的时候,也曾见到过不能读书的小丫鬟,也曾见父兄常常出没青楼——那里的女子多半是不能读书的。于是我就想,要是有朝一日,能让天下所有人都上得起学,就很好了。


    老妪闻言,合掌大笑,忽然遍体生出金光,彩云环绕,腾空而起,在空中现出法相本尊,引得金陵城内内外外十万人齐齐仰头,只觉绮丽非常,目不暇接,又听这仙人笑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且归去吧,不必寻访甚么皇帝坛了。”


    “有你这样心怀百姓、吃得了苦又做得好学问的聪明孩子在,任何一个君王都不该再舍近求远啊。”


    “你且持我玉符,余生要穷天象之理,览天下之书,行善积德,百年后自有人迎你往三十六重天上去,做得好官哩!”


    ——这便是日后,“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的王氏家族的来源。


    它来自一道与三十六重天呼应的天象,来自一位勤勤恳恳、爱岗敬业的土地所受的褒奖,来自“班昭之后一人而已”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与史学家。


    日后它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那便是日后的故事了,至少放在眼下,它是真的有用。


    至少,“王贞仪遇仙”的故事刚从金陵传出去没多久,京中的口径便立刻转了个风向:


    自古以来,都说阴阳、阴阳!自然是阴在前,阳在后,先有娘,后有儿嘛。这样说来,咱们太史令算出来的“乾不正”的说法是正确的,多亏她学识渊博,能明辨是非!陛下已经下令,在全国寻访《归藏》古本,要以此为纲重修《周易》,还封了太史令做“金陵君”,直接把金陵封给她做封地了,我们的陛下真是好运啊,能有这样贤明的、被仙人认可的臣子!


    第210章 辩经:他就已经跪倒在她的面前。


    *登入:燕京大学官网——2785年-2790年提高公民知识素养五年计划精选播放区——人文社会科学——趣味公开课


    *录像名称:燕京大学终身教授秦婉讲座《后唐时期天文学说的发展与道教兴盛之间的关系——“天文”与“人文”之交合》东元2789年7月实况①


    【……在说到王贞仪之前,我们不得不说一下她的老师。】


    【在她成名后,打着“曾教导过王贞仪”旗号、给自己镀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好像同学们在写简历的时候,能做个表格,就会说自己“熟练掌握数据透视和函数处理并能进行颗粒度对齐”;没有工作经验,也会说自己“对新知识有极强的接受能力,能够快速适应新环境”一样。】


    【王贞仪的名声一打出来,北至吉林南到南京,声称自己见过她、教过她、指点过她、被她指点过的想要镀金的人,真是数也数不清。如果把这些人出现的地点,在地图上用红点标出来,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这些标记点,甚至能沿着她幼年奔丧、少年归家、青年入仕的道路,连出一条完整的线。】


    【这些沽名钓誉的人,其实基本上都没怎么真的教过她;但在王贞仪的《德风亭初集》里,还真的提及过这样一位,“没有向她传授过学问,但在人生路上却帮了她很多”的特殊的老师——在王贞仪之前的上一任司天台最高长官,卜当归。】②


    【卜当归在她的前半段人生里,活得那叫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除去能够从司天台每年雷打不动呈上来的黄历吉凶、重要日期的天气推演等记录上,看见她的名字之外,就再也看不见这位太史令的半点额外记录。】


    【皇帝换人了,卜当归不语,只一味推算新帝登基的天气;皇帝在查贪官了,她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因为再怎么查都查不到她的身上;皇帝要骄奢淫逸大张旗鼓全国选妃了,她还是一言不发……哦不对,她还是发了一下言的。史载,“是年,太史令上书,言‘彗星出亢,天子失德。”】③


    【只不过那时,历代太史令的知识,都局限在传统的命理学的框架之内,没能拿出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具有颠覆性意义的东西来,所以也就没人把她的这番话当真:大家都是擅长利用天象进行政治斗争和道德绑架的老狐狸,除去极度迷信的人之外,你用这套理论能唬得住谁?】


    【但卜当归的努力,还是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的。史载,“上元二年,玉真公主见太史令卜,相得甚欢,赐良田五百,白银八千”。】


    【同学们,不要以为现在的网络小说里,经常有“千亩良田”和“万两黄金”之类的艺术表现手法,就觉得玉真公主给的这些封赏太寒酸。我们来盘点一下具体的数字,就知道这是多么实用的、靠谱的东西了。】


    【为了强调自己的政权继承之正当性,彼时的后唐,采用了和前唐一样的度量衡,一亩大概等于现在的0.8亩;也就是说,当时的良田五百,等于现在的二十六万平方米。】


    【二十六万平方米!三分之一个故宫,一大半的天安门广场啊,同学们,咱们的校本部也才不到两万平方米!更何况,这是玉真公主——历经三朝的最受宠的公主——赐下的东西,谁敢在这上面偷工减料?别人的“良田五百”,可能是那种连带着旁边不能耕种的盐碱地、山林、房屋和道路,加起来满五百后,还得因为均田令克扣一下数量,才能不满额地发下去;但卜当归拿到手的,可是实际耕种面积就有五百亩的良田,简而言之,就是没有万恶的公摊!】


    【而且当时,根据《隋书·百官志》的记载,官员作为个人,拥有的田地总的来说有两种,永业田和职分田。永业田,顾名思义,就是官员永远拥有的、作为个人不动产的田地;职分田,就是官员在任期间,国家暂时将使用权转交给你,让你可以耕种或者承包出去收租,以改善生活的公职人员福利,但你一旦辞职或者退休,这部分福利也就要收回去了。】


    【按照当时的标准换算一下,卜当归就算不退休,也只有一千四百亩地,退休后还得把其中的六百亩还回去。但玉真公主大手一挥,她从此就算退休,也能躺在金山银山上,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干活不用受苦,但工资照拿福利照发,好家伙,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同时,当时一品官员的月俸八千,太史令作为正五品官员的月俸是三千。在不讨论餐补、差旅费、住宿补贴、办公用品损耗等福利的前提下,只说能切实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在月俸之外,还有禄米,和今天咱们单位逢年过节,都会发米面、花生油、肉类、鱼虾和有机蔬菜,是一个道理。】④


    【正五品太史令的禄米是一个月两百石,折合今天的一万七千斤;再按照当时一斗四百文的米价换算一下,卜当归一个月的工资,在没有被克扣、发足了的情况下,也就是八百两。也就是说,玉真公主给一个非权力核心的、身上没有任何爵位的、对她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帮助、之前二人甚至没有任何来往的普通京官,发了她将近一年的工资,还不需要卜当归进行政治站队和任何帮助,就是单纯的“给你点钱拿去花吧”,是真的很贴心也很大方了。】


    【但玉真公主可不是什么不讲理的霸道总裁。她这么做,必然有其缘由。那么,卜当归到底干了什么,才在几十年都没冒过头拔过尖、老老实实一心干活的前提下,一夜间就得到了玉真公主的赏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卜当归的接班人,她的得意门生,新一任的太史令,在仪凤三年,带着她“乾不正”的全新推断,和坐冷板凳十八年熬出来的等身高的著作横空出世,把所有人都唬了个倒仰。】


    【“乾不正”这个推断,在当时的政治、宗教、文坛和数学等各大领域,都有着堪称爆炸性的影响,大概也就等于在罗布泊盆地同时爆发了十颗原子弹。】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传统的、以《周易》为基础的命理占卜的体系里,“乾”永远都是正的,永远都不会犯错,就比如国家灭亡的时候,大家先骂妖妃祸国,再骂宦官干政,等把所有好欺负的人都欺负了一遍后,才轮得到至高无上的帝王——妖妃祸国,罪不可恕!男帝误国,哎呀他只是犯了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嘛。但王贞仪她用数学,对周易进行了类似于“二进制”的归类总结。好嘛,这一归类,就出事了,出大事了啊同学们!】


    【王贞仪首先按照《尚书大传·五行传》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原文,和《六韬·守国》里“天生四时,地生万物”的原文,以及当时传统的“地势坤”和“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传统观念,将“坤”定为生育万物的0,将“乾”定为被0萌生出来的首个存在,也就是1;同时,创立了一套只有0和1的计数方式,以表示“三生万物”和“卦象里只有横线和断开的横线这两种模式”的情况。这样,所有的卦象,就都可以用0和1的数字去表示,可以说,她首创了“二进制”的计算方式,且这一计算方式甚至还被广泛地运用于眼下的信息技术领域当中。】


    【但这样一来,《周易》第一卦“乾为天”,就是111111;第二卦“坤为地”,就是000000,二者的顺序是错乱的。】


    【此时,按照传统观念来看,摆在王贞仪面前的路有两条:第一,否认“地生万物”和“地势坤”的概念;第二,否认她新摆弄出来的这套“二进制”。】


    【但王贞仪她不仅是一个天文学家,她还是一个数学家。你想要一个数学家质疑数字,不如指望太阳明天从西边升起来更现实一点。总之,这位坚定的天文学家、医学家、地理学家、诗人和数学家,已经叠满了作为唯物主义战士的各种buff,在质疑世界和质疑自己之间,成功地走出了正确的第三条路——质疑权威。】


    【她开始挑战,被传统命理视作金科玉律的《周易》。】


    【当时,《连山》《归藏》均已遗失多年。咱们现在能看到的《连山》《归藏》,是大雍朝凤兴帝集举国之力修书,重赏之下,才让水族献出来的、以少数民族的语言和符号书写的残本,后来又经过至圣林师和她的八千弟子考证、增补、翻译,才让这套书重现人间——关于这个少数民族和曾经的忠烈公秦慕玉和顺德君秦金钗之间的故事,可以详见我之前的讲座,《从神话和历史双重角度解读北魏的人文精神》。简而言之,就是来自封建社会的两位贵族女性,开创性地打破了阶级的束缚,对向来被视作蛮夷之地的边疆地区,进行了史上最早有书面记载的、成体系的、和平的、长久有效的扶贫活动。】


    【那么话又说回来,咱们好歹还有书可看,可当时的王贞仪呢?她只能从旁人遗留下来的只言片语里,推断出“《周易》被修改过”的证据,其艰难程度,无异于“千淘万漉始到金”。】⑤


    【总之,以下是她的论据。】


    【东汉末年,郑玄《易赞》《易论》云:夏曰连山,商曰归藏,周曰周易。以时间线来看,越往前的书,未被篡改过的可能性,就越大,这是《连山》《归藏》胜于《周易》的第一点。】


    【唐贾公彦《周礼疏》曰: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也者,此连山易,其卦以纯艮为首,艮为山,山上山下是名连山,云气出内于山,故名易为连山。王贞仪从第一卦上,对三者进行了考据,同时结合历史情况详细分析,得出以下结论:连山以纯艮为首,艮为山也。归藏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藏也。周易以纯乾为首。周以十一月为正,天统,故以乾为首。殷以十二月为正,地统,故以坤为首。夏以十三月为正,人统,人无为卦首之理,艮渐正月,故以艮为首也。】


    【先不说她“人无为卦首之理”的说法,符不符合人文主义精神,单看她考据出来的这个“卦象会随着国家与统治理念的更换变化”,即,“宗教服务于统治”的道理,准不准吧,那必然是准的。这是时间线更靠前的《连山》《归藏》,更有可能是原典的第二个论据。】⑥


    【此处有一个实物证据,是1987年6月,安徽含山县凌家滩遗址出土的,距今5300年到5600年的含山玉版玉龟。含山玉版玉龟上的八等分圆,与八卦理论十分相似,结合其创造时间与包含“龟”这一特殊动物的因素,专家推测,该文物可能与传统命理学中的“灵龟负书”、“大龟负图”等记载有关,即,含山玉版玉龟可能是更古老的河图洛书。】


    【虽然当时王贞仪没挖出这玩意儿来,但不要紧,毕竟打假的道理是相通的。她从当时的《尚书》里,归纳总结出了简化版的河图洛书,得出结论,在这个最早版本的——至少以当时的文化背景来看,的确是最早的——河图洛书里,是没有“男人是河图洛书的开始之宫”的这个说法的。但在西汉末期的《周易乾凿度》里,又突然蹦出了个“男人是万物起源”的说法:是以太一下九宫,从坎宫始。坎,中男,始亦言无适也。】


    【在最早的河图洛书里,没有“男人是万物起源”的硬性规定;但是在《周易》的框架里,第一宫便被强行赋予了“中男”的概念。这是《周易》会随着社会风气的变化而变化,因此不可全信的第三项证据。】


    【如果说,以上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考据,就是真正地用魔法打败了魔法,王贞仪用《周易》打败了《周易》,这第四项证据乃不可辩驳之铁证。】


    【《汉魏二十一家易注》云:六二,比之自内,贞吉。二在坤中,坤,国之象也……在益之家,而居坤中,能保社稷,爱抚人民,故曰无咎。《周易·系辞》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周易》第十一卦,泰卦。地天泰,坤上乾下。象曰:天地交泰。《周易》第十二卦:否卦。天地否,乾上坤下。象曰:天地不交。】


    【一个成熟的、没被篡改过的、一整套的哲学体系,是能在它自己的那套完整体系里,自圆其说的。但《周易》呢,一会说乾尊坤卑,男尊女卑,一会又说坤是国象;一会说尊贵的乾就应该在上面,一会又说乾在上面就是“否”卦,会导致天地不交万物窒息……好家伙,这是什么以我之矛攻我之盾!】


    【总之,针对这一现象,王贞仪在给皇帝上书的时候,用了十分尖刻的言辞,对《周易》进行了嘲讽,我把她的奏折给大家翻译成白话文看一下:】


    【我听说真正贤明的帝王,能够看穿小人的伪装;真正有才学的人,能够分辨出错误的道理。我的德行如此浅薄,学问如此空虚,自然是不能与作为上天之子的您相比的。既然如此,请您这天下最高义、最聪明的人,为九州四海所有的卜算之人分说一下这个道理:为什么《周易》一边把乾卦放在第一位,认为乾是尊贵的,却又认为“乾上坤下,天地不交”?】


    【正确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是正确的,为什么它一旦占据上风,就变错误了?错误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是错误的,为什么它一旦占据上风,就又正确了?是因为百家的言论导致的见解不一吗?但即便是百家的言论,也不曾将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的道理,研究出一百种说法来啊。是因为学问的深浅不一导致的误读吗?但即便是前朝最博学的大儒,也曾经认为《周易》是无懈可击的著作,甚至还为它写了无数注解啊。】


    【在意识到了《周易》的疏漏与谬误之处后,我日以夜继、孜孜不倦地研究了八年;但在这八年之前,我已经在灵台的位置上,观察了十年的天象。于是,在日月失色、朝野不安、天下震荡、文武百官因为怕牵扯到自己都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现在,我作为司天台的长官,自然要说出我见到的来自天象之间的道理,那便是“乾不正”的推断!】


    【我知道这个解读很惊世骇俗,可能会引发大众的恐慌和难以接受,但真正的道理是不该被埋没的,就好像尘土无法掩盖住金银的光芒那样。我愿意在司天台垒起九尺高的石台,效前朝高僧之旧事,与天下卜算之人论道说法。如果一年之内,没有人能够用事实论据和数字计算,反驳我的推测,那么我就要把这个道理,正式编纂进书册和运用到司天台的记录中去了。】


    【一旦这个推断真的能够成立,那么,不管是《周易》的自相冲突之处,还是历代男性大儒都不曾察觉它的疏漏的缘故,乃至近来这日月失色的异常天象,就都迎刃而解了:这不是天子失德,而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做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啊!既然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德行有失,行为悖逆,那么陛下作为他们的君主,自然只有为此烦恼的份,哪里有要替他人的过错而道歉的道理呢?臣王贞仪拜上。】


    【我们先不说这个奏折的逻辑有多强,考据有多精妙,也不说辞藻有多华美,单看这最后一句话,是真的说到当时在位的男皇帝心坎上了:明明是大家都有错,黑锅是吧,接好了,一个都别想跑!永远正确的朕根本没必要写罪已诏!】


    【就这样,王贞仪成功地说服了皇帝,在司天台垒起了九尺高的石台,诚邀天下玄道中人前来辩经。这一历史遗迹留存至今,位于河南省洛阳市,被称为“德卿辩经旧址”。】


    【当王贞仪辩倒第一个人的时候,大家还不服气,甚至愈发跃跃欲试;当王贞仪辩倒第十个人的时候,反对的声音正在悄然减弱,大家不再为了“男尊女卑”的政治正确而反对,开始认真思考蕴藏在其中的道理。】


    【第三十个人带着他的家藏旧书,从汉中长途跋涉怒气冲冲赶来,却以“是我谬矣,自此当痛改前非为德卿辩经”的截然相反的态度离去;第五十个人带着他对天象的记录观察谨慎前来,却在预测星辰的运行轨迹一事上完败,发出了“她连星辰都能计算,自然能窥天改命,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有活着的必要吗”的绝望悲鸣。】


    【第八十个挑战者失败的时候,她的名声响亮得全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官员们争先恐后地上书请罪,揭发自己的过错,以证明她的理论正确,试图通过提前自首的方式减轻上天对自己的处罚;第一百个挑战者迈出家门的时候的确信心满满,但一路上,他已经见过了正确的道理,听过了高妙的理论,自然心悦诚服,于是在来到王贞仪面前的那一刻,新任太史令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跪倒在她的面前。】


    【于是同年十二月,为了祈求上天的宽恕,也为了让名声愈发高涨的太史令不至于真的成为宗教领袖,进而动摇自己的统治,更为了避免王贞仪在这龙气充沛的京城得道成仙,当朝皇帝连发三道诏令,封愈厚,赏愈重,先后加封王贞仪为上元县君、江宁县侯、金陵郡王,食实封万户,恩荫、奏对、仪仗、田业等,均与宗室等同,这便是大雍朝“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的王氏家族的开山老祖宗。】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同学们,因为王贞仪真的跟顺德君那帮人似的,简而言之,就是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蝴蝶飞走了。欲知详情如何,请听下半场分解。】


    作者有话说:


    ①“天文”与“人文”的交合这个标题,来自《学术交流》第11期,2017年11月,《“天文”与“人文”的交合——道教“天书—真文”观念的神学内涵及其文学意义》,作者南京大学赵益。


    ②余年十一侍先大母董太恭人之吉林,遂偕白鹤仙陈宛玉,吴小莲诸女士读书于卜太夫人之门。


    ——《题女中丈夫图》


    这两章里架空了王贞仪所处的时代。一个会研究天文和数学,还会骑马打马球的才华横溢的女孩子,生在明清太憋屈了,遂把她挪到本文里架空的唐朝去搞事业,顺便让她的研究领先于世界前列,然后给她的老师卜太夫人弄了个具体的名字出来。


    以上所有改动均已得到王贞仪本人同意。不过她比较严肃认真,觉得这么写太夸张太美化了,一直等到我说“我会详细注释清楚”,才连出了三次圣杯。


    所以特此声明,大家不要把同人和正史混了。王贞仪本人的确很了不起,但没文里这么夸张(但还是很了不起啊!!)。她的天文方面的观点,因为取百家之长、学贯中西,所以在当时的国内十分领先,但没到所谓的首创并领先于世界的地步;她的数学成就,更偏重于科普、总结和勘误,而不是自己研究理论;她本人也不研究周易,这个纯属我编的。


    总之,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看王贞仪本尊的真正事迹。


    ③彗星出亢,天子失德。


    ——《开元占经》


    ④武德元年,文武官给禄,颇减隋制,一品七百石,从一品六百石,二品五百石,从二品四百六十石,三品四百石,从三品三百六十石,四品三百石,从四品二百六十石,五品二百石……


    一品有职分田十二顷,二品十顷,三品九顷,四品七顷,五品六顷……


    亲王以下又有永业田百顷,职事官一品六十顷,郡王、职事官从一品五十顷,国公、职事官从二品三十五顷,县公、职事官三品二十五顷,职事官从三品二十顷,侯、职事官四品十二顷,子、职事官五品八顷……


    一品月俸八千,食料一千八百,杂用一千二百。二品月俸六千五百,食料一千五百,杂用一千。三品月俸五千一百,杂用九百。四品月俸三千五百,食料、杂用七百。五品月俸三千,食料、杂用六百……


    ——《新唐书》志第四十五·食货五


    这个时候的米价我没找到详细史料,就选了一本书上的表格。书是《唐代消费经济研究》,作者张雁南,大概是一斗四百文。


    ⑤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刘禹锡《浪淘沙·莫道谗言如浪深》。


    ⑥连山以纯艮为首,艮为山也。归藏以纯坤为首,坤为地,万物莫不归藏也。周易以纯乾为首焉……周以十一月为正,天统,故以乾为首。殷以十二月为正,地统,故以坤为首。夏以十三月为正,人统,人无为卦首之理,艮渐正月,故以艮为首也。近师皆以。


    ——《周礼注疏删翼》【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