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世态便如翻覆雨
第221章 报到
许多人都对所谓的神仙生活有过幻想,王贞仪也不例外。
然而,在逐渐发现连日蚀月蚀这些素来被视作不祥之兆的天象,竟然都能被计算出来之后,在发现好像不管怎么叩拜神仙,都没有办法让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在一秒钟内就切实解决凡人正在遇到的问题之后,她对所有超乎人类的存在的崇拜,也就慢慢淡下去了:
对啊,好像的确不曾听说,谁家神仙飞升成仙之后,还要焚膏继晷、宵衣旰食、为国为民劳而不怨的。
古往今来所有的神话传说里,讲的不都是抚琴弄鹤、逍遥无极的风雅之事么?再者,神仙也是由人类飞升而成的,怎么就能确保,在成神登仙之后,许多人身上那些怠惰的、不理政事的、和稀泥的坏习惯,就能被完全根除?
——直到陡然从天而降一架青云梯,把她“拖家带口”地接了上去。
接引她飞升的金光祥云尚未完全敛去,以王贞仪为首的众人,便已置身于巍峨磅礴的天门前。然而这天门却并非凡间常说的龙蟠螭护、玲珑凿就,而是相当古拙的石门,除去两根石柱之外,再无外物。
跟在她身后被一路带上来的人们,直到现在还晕晕乎乎的,难以相信,被那些所谓的“修行之人”传说了千百年之久的“要行善积德、受苦受难、抛却外物、潜心修行、经受无数磨难和考研后,才能得道成仙”的大道理,眼下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被她们给戳破了:
就好像所有的规训所有的秩序,都只是看起来威风而已,只是用来维护这些宗教所谓的正统性,用来方便统治者进行长久的、稳定的统治而已,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触及真正的大道。
她们凑在一起,小心翼翼却又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情景,而王贞仪则更眼尖、更有主观能动性一点,已经看到了守在那两根石柱下,身着金甲银盔的天兵天将,便走过去,一揖到地,恭恭敬敬问道:
“请问两位兄弟……”
一听见这称呼,左边那人立时不高兴了,忿忿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丽的、生机勃勃的、总之一看就是女性的脸:
“谁跟你兄弟,你这是什么破毛病……哦,是刚从凡间上来的姐妹啊,那情有可原,我不跟你计较。”
她虽然说着“不跟你计较”,但明显还是有些窝火,而这种愤怒很明显,肯定不只是区区一个程度上的错误就能造成的,而是王贞仪在不知不觉间,踩到了什么雷点上,且这个雷点肯定引发过巨大的负面影响,否则的话,大家将来都是要在天庭共事的,闹得这么僵可没半点好处。
还没等王贞仪说什么,右边的天兵便对她点了点头。
这一位天兵的个子,比王贞仪实在高太多了。
人间常说什么“身高八尺的美男子”,但根据王贞仪多年来遇到的实际情况来看,男人其实都是会谎报身高的,当一个男人说他自己身高八尺的时候,那你最好按照“去掉鞋跟鞋底和鞋垫只有七尺出头一点点”的标准去做心理准备。
但这一位,她是实打实的身高一丈啊!甚至都不是八尺了,是一丈,王贞仪甚至都没法平视她的下巴!
而从这样一座看不清面容也更认不出性别的小山、这样一座庞然大物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声如洪钟,还带着一点隆隆的回响,但实打实也是个女人的声音:
“天界和人间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姐妹。尤其是天界不久前刚刚定了新政,上台了新的领导班子,此时再提前朝悖逆,影响不好,若真计较起来,单凭你这句话,就得把你分配到欲界六天去重新学习。”
说话间,她又把手中的青铜巨斧在地上顿了顿,对王贞仪继续道:
“但你走的,好像又是特殊人才的通道,不能与寻常人一同。这样,你先好生看看这大门两边的图画吧,要是你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再来跟我们说话,我们把和你的对谈禀报上级,让上面看看,你是要去欲界六天重新学习,还是直接去你本来就要去的地方。”
王贞仪闻言,便知这是两人好心给自己指明路,便试图从身上找点钱财什么的出来,打点打点这两人,毕竟人间的行事不就是这样的么?那想来天界的情况也应该大差不差。
结果她翻遍了身上,也没找到半点金银,之前挂在身上的荷包玉佩之类的小挂件,也连个影儿都没了;甚至连带着她身上的衣服,都被一并更换成了相当丝滑却莫名结实的锦缎……姑且叫这种布料“锦缎”吧,因为这玩意儿的结实程度可以对标粗麻布,但它的花纹和光泽又完全可以对标所有的昂贵布料。
她再试图拔下发间簪子,却发现在飞升上来后,她头上的玉簪,都被一并改换成了藤条的质地,而一根藤簪显然是没法用来打点别人的,因为这玩意儿根本就不值钱,拿不出手。
两人见王贞仪在身上翻来翻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右边那位身量更庞大,但脾气看起来却相对温和些的那位天兵便又道:
“按照相应规定,你们飞升时带上来的东西已经被自动寄存在欲界六天的七曜摩夷天那边了,因为要查看有没有违反规定的夹带,或者会影响此地的不良物品。你放心,等你看完这些图画,去办理入职的时候,这些东西经检查无误,都会原样返回你们手里,一个子儿都不会少的。”
左边那位爆脾气的也好奇问道:“你着忙慌的,找这些东西干什么呢?难不成你带了什么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的物品上来,比如说母亲的遗物之类的?”
“要是这样的话,虽然不能通融,毕竟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但我们可以帮你批一张‘情况特殊,需加急办理’的条子……哎,妹妹,你是真赶上好时候了。现在改了流程,进行了‘责任落实到个人’,还有‘人性化管理’与‘绩效综合考评’,否则放在以前,谁敢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来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很难说藏在这一声叹息里的,究竟是咬牙切齿更多一点,还是后怕和侥幸更多一点:
“我是大魏茜香隔江相望的时候飞升上来的。结果那时还是悖逆掌权,可怜我阿母的遗物就这样被看守大门的天兵天将借职务之便,吃拿卡要收掉了,后来幸好这两人死了,我又花了两百多年才找回来。”
王贞仪立刻摇摇头,毕竟她是真的没带什么意义非凡的东西,只是想按照人间的习惯,打点一下她们,毕竟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多谢两位姐姐给我指条明路,我只是想请两位姐姐一杯水酒喝……”
她话刚出口,之前那位呵斥过她的金盔天兵便陡然变色,连连摆手,恨不得把双手摆出残影:
“可不敢!切莫如此,你这分明是在害我嘛!”
如果说她之前的语气,多多少少还残存着一点“好险啊差点被拖下水”的憋屈和上火,但在王贞仪接连踩了两个坑后,她不但没有像人间那些男官吏一样,表现出愈发不耐、把面前的人当傻子看、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有些和缓了下来。
因为她终于从王贞仪的表现里,窥见了一点与从前的天界格外相似的味道,甚至在王贞仪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谁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呢?谁不曾一样,见个把持关卡的人就下意识要去打点一下关系?因为就怕原本可以运行得十分流畅的程序,在这些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出问题。
于是她叹了口气,对王贞仪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早来个一百年,他们会吃你这套,但现在话事的不是那帮老东西啦、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被她们整顿过之后,原来的那套在这里已经不兴了。以后你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千万别弄这些,比什么都强。”
“幽冥界的副院长霍腾西你知道吗?哦对,你应该知道,因为就是她们去接的你嘛。霍腾西是怎么显露头角被选中当副院长的?除去她在人间打了不少官司、本领过硬的因素之外,不就是因为她在幽冥界第一个指出,当时的男鬼差里,普遍留存着之前严重的贪污腐败、懈怠渎职现象,要求从严从重处理以整顿风气的嘛。”
“你看,上面也改了,下面也改了,可见这不是只做做面子工程的表面文章,是真正要全面深入推行的大规模改革。那你这中间的刚飞升上来的人,也总该安心并随大流了吧?”
另一边身穿全甲、手握战斧、身量高大的天兵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便宛如有雷霆轰鸣:
“哪里是随大流,分明是随清流嘛!”
王贞仪闻言,心头疑惑稍解,但更大的疑惑便涌了上来:
“那照这么说,天界是没有‘薪俸’这一概念的了?”
虽然看守天门的人明面上只有两位,但实际上这两人的背后还跟着一支小队呢,随时都可以进行人员替换,以备应付突发状况和进行替补。
这不,眼下就是“特殊情况”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王贞仪这样,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的,但她既然问了,那么相应人员就得给她解答,可守大门的本职工作又不能耽误,如此看来,轮替换岗,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两位天兵跟身后的人简单交接了一下,在一张绢帛上签了个字。王贞仪努力伸长脖子看了一下,也到底没能看清这两人的姓名,只看见右边身量更长的那位似乎是妇好……等等是那个妇好吗?是她想的那个吗?!
还没等王贞仪从“连后母辛这样的大人物在天界都得看大门,我算是发现了,你们是真的不太注意凡人在凡间身份的高低贵贱,不对是太不注意了,这对吗这对的这太对了”的震撼中反应过来,这两位天兵天将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对王贞仪道:
“我们一看就知道,你是这帮人里主事的,那我们就不啰嗦了,跟你分说完此地的情况后,你再去跟她们讲。你是她们的头儿,她们信服你,这可比我们两个非亲非故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去莫名其妙说一通大道理有用的多。”
“总之,三十六重天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你们在人间原本熟知的什么玉皇什么凌霄……现在一个字都不要提,因为当年他们能掌权,本就是得位不正、谋逆悖乱。眼下这帮人已经全都死了……还是‘烟消云散’的那种死,从头到尾都化成灰了,幽冥界都不能管,你若是不想挑事,就别跟那帮人凑一块。”
王贞仪从未想过,天界和人间的差距竟然如此大,便赶忙作揖道:“多谢两位姐姐教我!我竟不知如此,以后定不再犯。”
两人点点头,右边那位疑似妇好的神仙又道:“你要是以前飞升上来,那就惨了。东王公得位不正,只是剥削者,不是真正的统治者,自然也想不到‘干活要给工钱’的这一点,所以之前飞升上来的所有神仙,都是按照自己被分配到的神职,到岗即上工,一年到头都在干活,除去讲经说法、闭关参悟之外,半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甚至连薪俸也无,全靠他心情好了,赏下点东西来,才能勉勉强强度日。”
“他总觉得大家飞升成神仙,不用吃饭睡觉了,就得跟个永动牛马一样天天两眼一睁就拉磨干活,问题是,哪怕是神仙,也是会累的啊,就算不用吃饭,法宝总得用吧,用来修行和治伤的丹药总得吃吧,天天干活导致的抑郁总得想办法排解吧!他自己不用天天干活,就一月开一次会,开完回他那老窝里舒舒服服地待着,鬼知道下面的人已经累成了什么样!”
很明显,只要左边那位天兵不是跟妇好同一时期的人物,就十有八九要比妇好年轻,毕竟能够比生活在商周时期的人更年长更古老的存在,也没有多少;而如果右边这位体格结实、身形高大的人真的是妇好,那她这冲天的怨气也就更好解释了:
从商周时期飞升上来,然后兢兢业业干了几百年没工资的苦活累活脏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将军了,这多少也得是个圣人,比所谓的孔夫子都得圣的那种!
毕竟孔子至少还有孔门七十二贤照料他的吃穿住行,但在旧天界,敢干活的搞不好都得倒贴工资,又不是谁都能跟引愁金女似的出门捡钱,靠捡钱就把仓库填满账目填平!
妇好冷静了一下,这才继续跟王贞仪解释道:
“现在天界暂时掌权的,是昆仑王母……哦,就是你们人间常说的‘瑶池王母’,但瑶池其实就是她以前的居所,那里原名昆仑,所以她的本名应该是这个。”
“为什么说‘暂时’呢?因为之前,昆仑王母和北极紫微大帝经过商讨,已经做出了‘将统治权从个人还给集体’的决定,从三十六重天中选拔了大量品行兼优、政绩过人、法力高强的人员作为‘代表’,齐聚大罗天,召开会议,共商国是,并拟定在未来五百年间,昆仑王母将逐步将权力全面交付代表大会,所以‘大罗天’的掌权是在逐步增强的。”
“但很多人之前也没有做过统治者嘛,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两眼一睁一闭把自己带沟里去就已经很不错了,需要有个可靠的人指明大方向才行。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责任落实到位、绩效考核、基础工资、公休假和福利制度、精简办事流程只跑一次、以明确标准选拔人才杜绝‘走后门’现象等规章制度的提出和制定,都是北极紫微大帝帮忙想出来的。”
这些规章制度的名字取得太好了。哪怕是对它们一无所知的王贞仪,在听见这些名字的第一时间,竟也能隐隐约约猜测出这些制度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对付什么的,不由得感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简流程、提高效率、清算怠政’了,这一条条规定,基本上都是落在小处、落在实处的……恕我失礼,敢问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是不是也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
金盔天兵笑了起来:“这哪里算是失礼?大实话罢了。就连她自己都经常说,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还经常跟我们分享她在人间经历的事情和由此而生的心得,叫我们多加参考,免得走上和东王公那帮人一样的、与大家割裂的道路呢。”
“总之,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建议下——”话说到这里,妇好对着天空高处一拱手,因为她是真的吃过没钱没权没假期只硬干活的苦,于是她对秦姝的感谢也就更真情实感,“我们现在有了‘基础工资’和‘福利休假’,足以涵盖日常生活各方面所需;而且这基础工资最近还上调过,北极紫微大帝在考察过人间情况后,又特设了‘养廉银’。”
“现在上不用走关系,下也不用担心吃穿住行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还特意发来公文,叫我们不得学习前朝颓靡风气,如此一来,你担心的所有问题,是不是都得到解答了?看,这世界如果真的好起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人情世故,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这是不是就是你在人间的时候,对天女魃询问过的‘盛世’?”
王贞仪被这一连串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真相,给冲击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浑身僵硬,因为她直面了某种她始终在隐隐期盼、却又一直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的东西:
原来……这世上,果然有“天下大同”。
两位天兵天将见她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便好心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把王贞仪推回她带上来的那群人中:
“好了,别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了,先跟你的姐妹们一起去看看天界的发展史吧,若能从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你就可以直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去了。”
王贞仪的社交手段接连受挫,碰了一鼻子灰,而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数十年前,是没人愿意多花心思,去刁难一司天台的无名小卒;再往后,则是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去挑衅,能够把传统的《周易》都驳倒的,有大智慧的人;在最近的数年里,则是人人都要在她象征的皇权的威严面前让步。
然而这种全新的挫败体验,却让王贞仪的心底,缓缓涌现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的上下级关系、繁琐的流程、必不可少的人情世故……等一切阻碍着她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好好干活”的方向走的,所有的东西,早已被某种强力化作齑粉,风一吹就散了,再没有半点痕迹留下。
怀着这种新奇的感觉,她怀着一颗正在炽烈跃动的心,兴奋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人群中去,与她们详说天界现况;而这帮衙役和文书们明显也在等她回来,要引她细探这两根石柱的玄妙之处:
“姐姐,你看,这上面画的是女娲开天辟地!”
王贞仪粗略扫了一眼石柱,发现上面其实还画着许多,但大家最眼熟的只有人首蛇身的女娲,所以才只说出了这一个故事。
毕竟许多场景和人物,对她们来说,都是和从前的认知截然相反的陌生存在,能靠着最关键的特征,把那些相差不大的认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旨定农桑,法制衣裳,这一位应该是嫘祖娘娘……等等,怎么站在嫘祖娘娘旁边的,也是女人?看这个一主一辅的位置,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黄帝才对吧?”①
“传信的是青鸟,填海的是精卫;造字的是仓颉,逐日的是夸父……可为什么她是女子的形体,乃至被记载在这上面的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
王贞仪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个困扰她数十年之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这没什么奇怪的……不,等等,倒不如说,这样才说得通了!”
“不管是《庄子》还是《白虎通义》里,都在说‘但知其母,不知其父’,可见在上古时期,不管是在家庭还是在劳作中,女人都是主力军。”
“但按照这个逻辑,上古时期流传到现在的各路伟人与传说,也都应该是女人才对,为什么彼时的传说和现在的都一模一样,依然以男性为主?这种状况完全背离了当时的人文环境和社会背景,‘男性为主的故事’与‘女性为主的记载’发生了不可调和的严重冲突。”
“唯一的解释,就是之前的传说被篡改过了,所以我们从前看到的,才是无一例外、千篇一律的男人的故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她们彼此对视,便得以看清对方眼里闪烁的光芒与逐渐高涨的火。因为她们终于窥破了一点被篡改、被隐瞒的真相,原来某些被流传了千百年之久的谎话,竟然脆弱得跟不孕不育的男人的自尊心一样,一戳就破: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到天界,就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和人间不一样,因为这里不是“把人间改得更好了”,而是更根本、更彻底的“把不好的推翻了露出好的本质”!
半晌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静:
“……我所我直,永无悲号,实乃乐土也!”
而一旦有人说话,这暗藏的欢欣、这得偿所愿的激情、这拼命压抑了许久直至再也压抑不住的大悲大喜,便要合作一处迸发出来,宛如被厚重的冰层压抑了许久的岩浆,一经奔涌,便要滚烫:
“天也,天也!世间竟真有乐郊如此,我便是真真死了,也是甘心的!”
“呸呸呸,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都站在这里了,都来到这儿了,以后肯定只会越来越好!”
“在人间的时候,德卿姐姐虽然也很照顾我们,还选了我们当官,但一走出去,发现除德卿姐姐所辖,外面所有的官吏都是男的,和我们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了。”
“就好像……我们是汪洋中的一块孤岛。一旦有个什么疏忽,汹涌的潮水就会涌上来吞没我们;但即便没有潮水的逼迫,这块孤岛只要接不到陆地的壤,总有一天也会被吞没。”
“既然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人间截然不同,那岂不是说明,我们能够毫无障碍地在这里大展拳脚了?”
“那我可得重新想想我能干什么……奇怪,真的没出个什么差错把我也一起带上来吗?神仙是不会死的,那带上我们这帮仵作干什么,总觉得莫名心虚,感觉自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
“别担心,德卿姐姐刚刚去跟两位将军交涉的时候,不是打听到了嘛,现在天界是能干实事的北极紫微大帝等人当家,这种人定不能见下面有吃空饷不干活的人,肯定会想办法给我们找事做的,我们再耐心等等,看看有没有人来接我们,没有的话,我们再去打探消息。”
她们越说越热烈,越说越充满希望,因为全新的未来已然在她们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就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式里,王贞仪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在作为权力中心的京城为官数十年间磨炼出来的政治嗅觉,开始发挥作用了,她终于得以触及潜藏在这看似乐观的表象下的危机,以及某种正在酝酿着的、更宏大也更暴力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开天辟地,养蚕纺衣,逐日取火,开国建邦,这一桩桩难道不都是顶天立地的伟业吗?人文始祖,教化万民,衔石填海,造字治水,这一件件难道不都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吗?
北魏的述律平难道不曾立下女官的制度?前朝莲公梅相的教学,难道不曾惠及最底层的人民?尤其是梅相贺贞,每逢初一十五便讲学道中,凡有心之人均可前往听训,乃至她的学派都影响深远,只数年间,朝廷上下便有三千门生女官。
茜香的开国皇帝和梁将军,难道不曾一手缔造出太平盛世?她们的船队最远都到达过满剌加国,还为南方广大农民带回了更适应湿热地区的、一年三熟的稻种。
——可为什么,后世的传说里口口声声说的都是男人,只数代变换后,女官的身影便又被排挤去了权力的边缘?为什么无数人吃着她们带回来的良种,但她们喂饱了千万张嘴的绝世功绩,却罕有人提?
霎时间,王贞仪浑身一抖,只觉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再结合之前名为霍腾西的老妪所说,自己是“九天玄女化身”一事,她终于得以明晓,自己被接引归来的真正原因:
从表象上看,是她的勤政爱民感动了天地;但从根源上看,则是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才会请古往今来都坚定站在造反的平民百姓阵营里的九天玄女归来!
因为,谁占据主导地位,能被后世记住的名字就是谁的;谁手里有权力,那么能够流传下去的神话传说与历史功绩的主角位置,就是谁的!
普及教育没有用,赋诗酬和没有用,开设学校没有用,设立女官也没有用,因为“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最终一定会用软刀子把她们逼回去。
在没有绝对力量的压制时,所有的革命果实都存在着被窃取的风险,因此,想要完成真正的变革,就只有用暴力去对抗暴力!
——那么,在天界是不是也发生过这样的暴力抗争,才能确保所有人都绝对接受并全心全意拥护了“女人天生就该掌权”的这一概念?
在王贞仪思及此事的一刹那,自她飞升上来后,便始终安安稳稳牵系在她腕间的那段绢帛,便无风而动,凭空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引着她向天门的方向走去。
王贞仪下意识便回头去看跟她一起上来的姐妹们,却发现一位红发高冠、深衣玉带的女子,已然朝着这帮刚来天界人生地不熟、如同小鸡仔一样抱团在一起的小官小吏迎了上去。
虽然她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然而她周身萦绕的那种如水波般温柔,却又如一望无际的汪洋般威严浩瀚的气质,便已能让人见之心折。
等到此人在王贞仪身后开口,安抚还在追问“德卿这是要去哪里”的众人时,王贞仪腕间绢帛的牵引力也松了一瞬,似乎也有“让她听清楚此人品性可以安心”的考量在里面:
“诸位,且随我来吧。”
“你们大人通过了试炼,不仅认识到了当前我们急需解决的问题,甚至还看到了问题的本质,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悟道’了,已被擢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但诸位未能真正悟道,便要在专门的学校和实践场所里,进行理论学习和思想建设,才能更好适应天界的生活与工作。咱们的学校设在欲界六天,取‘天理人欲,感应为一’之意,除去基础理论学习外,更设有医药学、军事理论与实践、经济与贸易、纺织与服装、农业资源与环境、动物学、土木工程、新闻传播等多项专业可供深造,你们会喜欢的。”
众人闻言,果然不再焦急追问,只欣喜道:“那感情好。其实只要王姐姐能去更好的地方,我们怎样都无所谓的!”
那红发女子又笑道:“这是甚么话!日后休要再说了,妹妹。三十六重天从建立之初,就是要让天下女子有家可归、有冤可诉、有理可依的,这种厚此薄彼、重优轻劣的思想要不得。”
“毕竟一个文明的上限在哪里不好说,但它的下限,绝对在‘能如何正确对待弱势群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发光发热的位置!”
众人闻言,更是雀跃不已,此时,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姐姐,你是……共工吗?”
来者果然是共工。
倒不如说,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是黑头发的情况下,她这一头红发可太显眼了,简直就跟昆仑王母的青鸟、北极紫微大帝的红旗、织女三星和她们身边的喜鹊一样,是人物的锚点,有着随便看一眼就能认出“哦是这个人”的奇效。
然而此共工非彼共工。
那更古老的、与女娲一样人首蛇身的神灵,早已死在不周山下,化作白骨一具、黄土一抔;眼下新生的共工,只是继承了前者的神职与部分样貌的接班人而已。
不久前,当日母月姑、瑶姬青鸾等人陆续正神归位时,在一干太古的神灵里,唯有新生的共工孤身一人。
彼时,她的心头还有一点“我不是以前的她”的怅惘;然而在被搭档祝融提点过后,在欲界六天里学习过后,在倾听过无数人的痛苦并帮助她们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这一点怅惘,便化作了更有力量的、无法摧毁的东西: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死去的人是回不来的,但日后,这些与至亲至爱分离的痛苦、上天入地求告无门的冤屈、无人能依靠的绝望,乃至被大水冲毁家园颠沛流离的命运,都是我——乃至我们,可以联手改变的!
在发生了这样的思想变化后,共工会被安排来做接引新人的工作,也就很合理了,因为她既能理解这些人“没个着落”的不安心,又能结合自身经历,合情合理地去开解她们。
于是共工便笑起来:“是的,妹妹,我就是水泽之神共工。”
太古的共工所象征的治水和管理的水,是狂暴凶猛、未经驯化的,所以她的性子也更直来直去、淳朴自然。
但现在,人类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已经初步见效,那将四川直接变为“天府之国”的都江堰便是人类力量的证明。于是,这新生的共工笑起来的时候,红色的发丝垂落耳畔,便宛如一道温柔的、倒映着霞光的水波,向着她们柔柔涌来:
“人间所谓的‘论功行赏’,到最后总要因为地位、贵贱和性别之类的种种原因打个折扣,但天界不一样,姐妹们,你立下多少功劳,就有多少报偿。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众人自然齐声道:“好!”
共工笑弯了眼,又问:“那你们想不想也做出一番事业来啊?想不想以后也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里,继续和你们大人一起?”
众人声音愈齐,喊得那叫一个齐心协力、异口同声、气壮山河,立时把之前就若有若无的那点离别伤情扔到脑后去了:“想!”
共工双掌一拍,笑道,“那还等什么,跟我走吧!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分说一下,欲界六天里的生活、学习和考核细则。”
王贞仪闻言,方心中大定,此时,之前一直等候在天门边上的那两位签了交接表格,暂时从“看守天门的士兵”转成了“专门负责接引王贞仪的相关人员”的天兵,也迎了上来,笑道:
“好妹妹!这下子你可算放心了罢?”
王贞仪拱手笑道:“然也然也。还请两位姐姐带我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别急。”妇好拉过她的手,展开系在王贞仪腕间的绢帛,为她解释道,“让我看看帝君怎么安排你接下来的行程……好,先带你去四梵天,把生活物资和日常用度领了。”
王贞仪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发现这块绢帛上在一干接引者的签字后,又出现了新的字迹,想来这就是之前妇好说过的“北极紫微大帝新政要求精简流程”一事了:
德卿,欣闻你已通过试炼,真正进入三十六重天,我谨代表全体同仁,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问候。
你的人间工作简述我已看过。工作踏实,很有效率,值得鼓励!为人民办实事,就该扎扎实实,坚持不懈,久久为功。②
我们高度重视你的报到与安置工作。请凭此介绍信,在妇好与白遗光的陪同下,前往四梵天之无上常融天办理入职手续,届时将有专人协助你领取生活必备物资和工作材料。
关于安家事宜,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统筹安排临时住所,并为你提供必要的生活便利,确保你顺利过渡、安心扎根。③
希望你尽快适应新环境,融入集体,以饱满的热情和昂扬的斗志投身工作,充分发挥才干,在岗位上展现风采、实现价值!
妇好和白遗光驾云的速度相当快,王贞仪前脚刚看完信,后脚两人便按下云头,驻在无上常融天大门前。
也正是到了这里,王贞仪才终于觉得,面前的天界总算有了传说中的神仙居所的样子:
郁闭宫之嵯峨,彻元气以经构;纷隋珠而陷碧,烨波锦而浪绣。断紫云而竦墙,抚流沙而承露;森青冥而欲雨,艳光炯而初昼。④
然后王贞仪所有的畅想,在下一秒就又被打破了,看来飞升就是一个不断打破传统认知的过程,包括且不仅限于生死、善恶、男女、劳作与压迫等一切观点。
因为这座仙气飘飘的楼阁上,用大篆写了个相当接地气的匾额,“无上常融天,特殊人才管理处”。
妇好和白再香熟门熟路地带着王贞仪往里走。一路上,身着各色制式仙袍的神仙,或驾祥云霞光,或乘飞梭宝剑,或驭青狮白象,脚步匆匆,来往如梭。
但不管她们看见谁,不管对方的服饰和坐骑到底有多豪华,也都一点头、一拱手就行了,半点不用行大礼,很快就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大殿中央。
妇好定睛一看,发现今日当值的竟然是熟人,便更不必多礼,直接上前道:
“吴妹,我们送一位刚飞升上来的特殊人才,前来报到。”
坐在桌边的女子抬头,只见她同样青纱冠,佩藤簪,着麻鞋,分明是人间女冠的装扮,手下字迹又俏丽圆润,堪称一绝,衣襟上还绣着振翅欲飞的五彩鸾鸟。如此,此人的身份便也呼之欲出了:
这便是一代书法家吴彩鸾。妙在心手,游云惊龙,抄书十年,跨虎飞升,结果受封建社会传统观念的限制,飞升上来的时候还得带上她那连吃带拿的穷鬼捞男丈夫。
但眼下,只见吴彩鸾神采奕奕,春风满面,完全不像是被丈夫和家庭拖累着的模样,想来是已经将这不平等的红线给完全断掉了,连妇好都啧啧称奇:
“自打太虚幻境为你断开红线后,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吴妹。这样也好,你有精神,我看着也放心。”
吴彩鸾含笑颔首,解下王贞仪手腕上的黄帛,以法力注入,核实无误后,对妇好和白遗光道:“有劳两位姐姐了,我这就带她去领东西。已将两位‘接引新人’和‘帮忙答疑’的人性化办公登记在册,量化成分数计入年终考核。”
语毕,吴彩鸾又看了看妇好,笑道:“是啊,咱们可算是苦尽甘来了……真没想到竟然能有今日,帝君高义!”
两人也不好说话太久,毕竟送完了人,还是要回去执勤站岗的。于是三言两语过后,妇好与白遗光便抱拳行礼,匆匆离去,只留王贞仪自己跟在吴彩鸾身后去领东西。
吴彩鸾亦笑道:“正是如此。德卿妹妹且随我来,按照相应规定,所有新飞升上来的人,均可领取霞光锦缎织造的法袍十件,短途代步工具兼法器飞剑一口,金丹十粒,甘露、御酒各百瓶,文房四宝一套,银盆一只。”
王贞仪:“银什么?”
吴彩鸾:“银盆哦。”
王贞仪:“什么盆?”
吴彩鸾:“银盆哦。”
说话间,吴彩鸾已经将王贞仪引去内室,将相当厚实一摞五色缤纷、流光溢彩的衣服塞给了她:
“这霞光锦缎,乃三位织女娘娘采天边第一缕朝霞纺织而成,制成衣物穿在身上,不仅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更能加速修炼,甚至腾云御剑的时候,速度都能快上几分。你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和款式,等下自己拿去用法术改一改就行,总之千万别压箱底,赶紧穿上。”
生怕王贞仪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吴彩鸾又细细叮嘱:
“这可是相当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放在以前产能不够的时候,仅仅一匹霞光锦缎,便能换十粒金丹,每颗金丹都有起死回生之效。后来产能略上来了些,兑换比例就是百匹锦缎换十株仙草,这仙草产自当时还是警幻仙君的北极紫微大帝名下,兼具使用价值和政治价值,也还是只有少数人才用得起。”
“多亏欲界六天的姐妹们研发出了新式织布机,只需单手飞梭,同时用水力和风力驱动,即可自动完成开口、打纬、送经、卷布等一系列动作。如此,这以前价值连城的金贵物件,才算‘飞入寻常百姓家’了,甚至能给你们一人配十套。”
王贞仪闻言,自然千恩万谢:“多谢姐姐提点,我一定记得。”
吴彩鸾又将一只方寸不过巴掌大小,厚只半寸的盆子交给王贞仪,道:“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银盆了。”
“这是太虚幻境的莫邪牵头,打造出来的便携式水镜,涵盖了身份证明、传音通讯、工作调动、政策发布、参与会议、物资购入、线上课程、公共图书馆和安全定位等多种功能,据说后续多项功能还在逐步开发中。且内部搭载了特殊构造,能够隔离工作和生活两大模块,这里有使用手册,你照着学习一下,日后凭此物,便可在三十六重天内安定下来了。”
王贞仪试着操作了一下,很快便成功上手。不仅如此,她还很快就收到了一个邀请她加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聊天群”的请求。
王贞仪一点进去,便见各种各样的消息井喷一样涌了出来,聊天的,欢迎她的,交换物资的,找人帮忙的,比比皆是:
“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天肯定得上来!再不来,这天界和人间专门开出来的特殊人才接引通道都要过期了。”
“笑死,也不知道王金陵在那边给皇帝托了多少梦,才让他连发圣旨开始催人的。让我们说,谢谢王金陵!”
“这位姐妹是硬生生在人间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吗?天也,你有这样的心性,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恶啊,我们还在黎山大学封闭式学习,回不去,没法现场迎接你……这里有点见面礼,不成敬意,拿着吧妹妹,去喝杯清茶,莫嫌简薄,是全体外出学习人员的心意。(转账黄金五十两)”
“谨代表全体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驻三十六重天之外派维和驻军人员,对新来的同僚表示诚恳祝贺与热烈欢迎,冀与君携手并进,共创辉煌!(转账甘露十瓶,金丹一粒)”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ノ”
“好可爱的表情,偷了。”
“等等,飞升上来的只有王家妹子一个人吗?不是说应该有一个考生和一个考官嘛,你们把考官扔在哪里了,啊?!你们把考官扔在哪里了(惊恐扭动,无声尖叫,抓狂爬行)”
“哦哦,这个你不用担心。考官是和秦君一样,从千年后的世界回来的,很熟悉这套流程,已经成功入职,甚至写完了述职报告,眼下正在研读现在的天界法律条文,说是要依法办事。”
“这才是真的一脉相传啊,说真的,这种追寻共同理想的师生情谊可比香火传承什么的好多了。”
“天灵灵……地灵灵……引愁金女快显灵……要没钱了呜呜呜呜哇哇,有没有好心人救济一下,路过人间的时候看见一帮小女孩要被卖去青楼,头脑发热降下化身把人全都买走送去黎山大学后,现在浑身上下不超过两个铜板,没钱坐长途回天界了!要死哉,有乜人救救,回去就还你!”
“现在还在运营的长途是不是只有十香金车了?我记得车票是……好,已转账五两黄金,请查收。”
“谢谢姐姐,真是豪爽仁义!加个好友,回去就还你,我先赶车去了。”
“有没有人还没领今年配发的爱岗敬业福利,能不能顺便帮我捎回来,我前段时间也在外派驻扎,今天刚回来,等下还得和莫邪一起去万剑山进行兵器抽检,实在抽不开身,万分感谢。”
“我没领,正好帮你领回来吧,给你放哪?”
“谢谢妹妹,直接放我桌子上就行。”
“新人领了吗?我依稀记得按照她在人间的工作强度,应该也是可以领这个补贴的?”
王贞仪在这边对水镜戳来戳去回复信息,吴彩鸾也在那边忙着回复,奇异地达成了“明明都在一个房间内但两人偏要在手机上聊天”的跨越时代的成就:
“她还没呢。因为可能会有‘上岸前勤勤恳恳上岸后好吃懒做’的情况出现,所以帝君早就规定了,该项补贴需要同时考虑工作年限和过往绩效,德卿妹子刚上来才一天,年限不够,肯定没法领。”
王贞仪笑道:“这有何难,在人间如何,在天界也就如何罢了。”
吴彩鸾目露赞赏:“你能这么想,那很好。”
随后,吴彩鸾又为她分说过大罗天代表大会和三清天状况,好让王贞仪彻底安心:
“这里没有爱抢功、爱争冠名权的人,官员选拔和晋升的流程也有相应标准,公开透明。你领了活就只管去做,做多少,功劳就有多少,不必担心旁的。”
“哎,只可惜帝君坚持搞什么……军政分离,说大权不能过分集中在一人身上,有独断专权之隐患,所以你只要还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就没法去大罗天参政议政,只能吃军队的这碗饭。”
说话间,吴彩鸾见王贞仪神色怔怔,还以为她是跟痴梦仙姑一样的纯文官体质,适应不了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作为军事中心的武将身份,便赶忙劝道:
“不过没关系,妹妹,你莫要吃心。哪怕不去大罗天,你的这个饭碗,它也是纯金的,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王贞仪倒不是介意这个。
毕竟在人间的时候,司天台这种有活干有锅扛没钱拿的清水衙门,她都能老老实实一待十几年,陡然来到这更公正开明、积极向上、严肃活泼的天界,她没当场抛弃人类身份化身牛马,“哞”地一声开始拉磨,就已经很冷静自持了。
主要是,在和未来的同僚们线上打过招呼并真切感受到大家的热情后,王贞仪内心本来就几近于无的那一点,因为骤然来到陌生的新环境而生的无措,便如雪见日,消隐无踪了。
于是这一刻,她突然很好奇,这位素未谋面,却已然颇闻盛名的北极紫微大帝:
是什么人,能够在身居高位的同时,还不忘俯下身去,和她们这些按理来说根本就不会被神仙看在眼里的普通人,共呼吸、同命运?
她为什么能把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为什么能够如此一针见血地根除时弊?是因为在风气还没完全好起来的天界,她也曾处处受制、颇受掣肘吗?毕竟只有吃过亏的人,才会长教训;只有被打过的人,才知道这样有多痛。
她飞升上来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有人细心地接引她,为她耐心分说天界情况,抚平她心中的那一缕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吗?也会像现在这样,能够领到让人衣食无忧的丰厚补贴和俸禄吗,也能像现在这样,有大展拳脚的环境和资本吗?
王贞仪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
“吴姐姐,你说北极紫微大帝……从前还不是北极紫微大帝的时候,是怎样的人呢?”
吴彩鸾闻言,只一怔,喃喃道:“我未曾见过当时还只是最底层文书官的警幻仙子。后来,六合灵妙真君在人间大展身手的时候,我尚未诞生,更不曾亲眼见她风采。”
“等她来到所有人面前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气度高华、举止从容、进退得当、手握大权的,北极紫微大帝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卷的观点加起来就一句话: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我党当年搞革命时前期也怀柔过,犯了不少错,后来开始武装斗争了,才创造并捍卫了大量革命果实,可见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用近现代史类比一下,本文第一、二卷是在搞洋务运动,在旧体系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发现成效甚微;第三、四卷开始认识到斗争的必要性,进行了一些与基层人民联合的局部斗争并获得胜利,但胜利成果不持久,开始思考长久斗争、更深刻斗争和掌握权力与话语权的必要性;第五卷 是反思并总结经验教训,认清现实,放弃幻想,开始斗争;第六卷是积攒力量,准备农村包围城市;从本卷开始下到农村(人间)去进行土地革命与性别革命。
爱女不是简简单单喊几句口号,强行改几个性别称谓和字,挑剔一些无关痛痒的网文电影和游戏,甚至对同性别的人举起名为政治正确的屠刀,就能解决的事情。
你越是沉浸在这些小事里,就会发现周围的压力越沉重,觉得前路越黑暗,自身的戾气就越重。因为大环境的确不好,而过分执着于边角料是完全可以毁灭人的热情的。况且等你纠正完了这些东西,一抬眼,却发现政策和风气半点没变,你的心情就更坏了,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
为什么?归根到底,因为你没有力量!没有权力只喊口号,就会引起敌对的警觉,我党在前期的斗争中,经常遇到“明明胜利了但很快就被赶走”的情况便是如此。只要你没有力量,你的抗争是可以被笑话的,你的反对是可以被消解的,你的死亡甚至都可以是被忘记的。
所有的斗争和革命,都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是要在喊口号的同时做实事的,是要在掌握了足够的权力与暴力的情况下,才能揭竿而起进行抗争的。
我们要树立正确的革命观,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宏观意识,要有“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和曲折前进”的认知,要有“放弃幻想准备斗争”的觉悟,为此,我们要着眼长远,从能掌握权力乃至暴力的实事做起。
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打个比方。现在大家都主张不说“嫉妒”,说“忮忌”,这个是爱女群体里最政治正确无可挑剔的主流说法了吧?你看最广大的大众,比如农民工人服务员之类的下沉市场,接受了吗?没有。大家不光不认识这个字怎么读,不少人还觉得小题大做,这就是没有暴力却过早发声的后果之一。
但如果你今天当了最大的那个领导,会被晋江吞屏蔽词的那种大职位,明天拿出可控核聚变、火星载人登陆和能覆盖从月球到地球的超轨道导弹威慑全球,后天更改新华字典说嫉妒俩字碍你眼了,大后天连阿美都得“当个事儿去办”。从此全球都看不见“嫉妒”二字,官方都得下发文件说,谁再用这俩字,谁就是50w,这俩字必须一夜绝迹。
这就是权力和暴力,很有用的,比干吵吵有用多了。
我不介意大家说本文爱女,因为我是真的爱。但请不要说本文只有爱女,那太狭隘太无力了,因为本文真正的核心,是号召大家去做实事以掌握权力和暴力,以完成真正的革命。去考研、读博、做研究、考公、考编、入党、入军、经商、扶贫、下乡、助农,都比在网文里政治正确审判“这篇文女主外貌描写太多了不算大女主”“这篇文用嫉妒俩字也不算大女主”“这篇文有男主也不算大女主”有用一万倍。
我写文是因为我做的工作之一就是宣传,其余下乡助农文明创城等工作更不必多说,本文就是我的实绩之一。但六万多收藏的人肯定不会个个都是卑微的材料狗,也肯定不至于人人都写文。那就看完文,重燃一下热情,整顿一下情绪,再投入到漫长的积累力量的过程中去,做实事、多做事、勇做事吧。宣传口现在已经过量了,需要赶紧做实事补上啊,同志们!
①旨定农桑,法制衣裳。
——《嫘祖圣碑》
事实上这块碑文的真假很难说,它根本就不像是唐朝人写出来的玩意儿,跟1999年那个造假黎山老母文献的俩人一个风格,像是后人伪做的。你图什么,图什么啊!找不到文献就开始作假,跟个韩国人似的!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回来补一下这个考据,先欠着吧。别的考据没补是因为我懒得查资料,但这个考据不补是纯闹心……
②为群众办实事,要扎扎实实,坚持不懈,久久为功。
引用自《干部的基本功——密切联系人民群众》,作者是一位还活着的领导人,属高危敏感词,晋江放不出来,不是我故意不写搞反动,特此声明。
③虽然这个人以后不会出现了,但还是补充一下,这位天兵是白再香收养的女儿,白遗光。关于此人还有个失物招领的小传记,与主线无关但十分生动,遂在作话里补充一下。
她飞升上来的时候,天界的剧烈变化不是产生了时差来着嘛,于是这位倒霉蛋前脚刚上来,被看守天门的天兵天将吃拿卡要,拿走了白再香遗物,后脚就发现天界剧变了,拿走她东西的俩人在秦姝连夜带兵大清洗的过程中已经死掉了……白遗光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才打听到这些被抄家抄出来的无主之物堆在哪里(因为太晦气太敏感了谁都不敢打听和沾手),遂去欲界六天把东西领回来了。
所以才会有下面这种情况。
王贞仪:我的随身物品都被收到哪里去了?
白遗光(秒答):欲界六天,七曜摩夷天。刚上来就被收走的东西在第一间宫殿,一百年内无人领取的在第二间宫殿,两百年内无人领取的在第三间宫殿,五百年以上没人领取,转去七曜摩夷天底层仓库,再领需要缴纳五年义务劳动作为滞纳金。
王贞仪(赞叹):姐姐真是见多识广啊。
白遗光:……因为说多了都是泪!
④郁閟宫之嵂崒,坼元气以经构;断紫云而竦墙,抚流沙而承霤。纷隳珠而陷碧,(火霍)波锦而浪绣;森青冥而欲雨,赩光炯而初昼。
——杜甫《朝献太清宫赋》
(PS,说实话,好多生僻字都不认得,所以在文中取近义词和简体字,改掉了。)
(PPS,所以我才说,之前那个嫘祖碑文不像是唐朝人写的……通篇没一个生僻字,甚至连这种哼唧哼唧的古人说话习惯都没有,完全用近现代人的口吻在说话,怎么可能!)
第222章 签字:要争超世之功!
虽然吴彩鸾一直在说“做得多,功劳就多”,并且在二人谈话结束后,给王贞仪抱来了足足等身高的文书,把王贞仪结结实实唬了一大跳,但事实上等王贞仪开始审阅这些文件的时候,发现工作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大。
许是她刚飞升上来不久,许多机密要务不可能即刻便交付给她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天界的流程到现在,是真的已经被精简得不能再精简了,连带着文书的风格也有一种“你甭管我怎么用词遣句,反正我能把事情办好就行”的利落感。
总之到最后,交付到王贞仪手里的,只有两类文件,而且这两类文件都是用大白话写的,跟人间皇帝经常批阅的“你很好吗我很好”之类的废话请安折子,有本质上的区别,也算是减负了吧:
第一,是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相应文件;第二,则是她生前曾担任金陵郡王,飞升后便也要相应管理的金陵地区要务。
前者还好说,毕竟她刚刚飞升上来,一时半会儿接触不到什么机密要务,眼下负责的,也只有普通天兵天将的岗位轮换情况、基础工资和绩效工资的发放、休假和加班补贴等福利的落实确认等小事。
主要是后者太驳杂了。
这一部分原本是王金陵管理的。但云梦泽在存在的数千年间,最大面积有将近十万亩,而王金陵自从证得功果、有了“王金陵”这个正式名字后,原本处于散兵游勇状态的各处无主土地、在清算里失去了上级的城隍和相应要务,均一股脑儿转到了王金陵的名下。
好好一个王金陵,自打获得正式名号后,其本体便从鬓发衰朽、形容枯槁的老妪,变成了头发乌黑、面容慈祥、进退得当、有条不紊的老奶奶的模样,还因为获得了功德而越来越年轻,都倒退回三四十岁的盛年时期了。
结果才接手了这些要务没多久,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都还在逆生长,结果发际线却越来越高,直接导致王金陵现在出门,都不戴抹额不梳低髻了,改挽松鬓扁髻、钟情大士同款灵蛇髻和挑心顶髻,又饰以宝花、金钗、玉饰和珠箍,才堪堪把自己的形象从“年龄和发际线不匹配”变成了“雍容华贵中年妇女”。
最主要的是,这样,等别人问她“你发际线为什么这么高”的时候,王金陵就可以挽尊说,“这是我梳头发的习惯导致的”,真是逻辑通畅,可喜可贺。
说归这么说,但是当王金陵得知飞升上来一位和她同属云梦泽范畴的新人后,还是二话不说就把金陵本地的要务都交给了她,就差没当场喜极而泣了:
“好妹妹,叫我等得好苦,可算是来了!”
“来来来,这是未来五年内的天气安排、作物收成、地质灾害和人口变动计划书,对,就是那什么‘五年计划’,以及过往十年内的相应数据参考。拿去拿去,莫要客气。”
“听说你在人间是明算状元?那可太好了,你自己算算环比同比增长等数据的合理范畴吧,我是真真算不明白……如果觉得什么地方要修改,你斟酌着自定便是,愚姐先走一步!”
说完,王金陵就扔下厚厚一沓文件,脚底抹油溜走了,动作快得简直跟乘坐了织女们新研发出来的鸳鸯锦似的,真真是“高数临头各自飞”……不对,她们现在在天界工作,不该用黎山大学的课程做比喻,应该用大统考最近新放出来的题型消息作比,应该是“资料分析面前人人平等”:
没办法,数学这东西,你不懂,就是不懂;你懂了,没那个天赋和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也照样算得头疼!
就这样,一代明算状元、数学家、天文学家王贞仪,任劳任怨地从王金陵的手中接过了相当一部分计算工作,也暂时不用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了——吴彩鸾语,不如直接留在这边,把人间的事情处理完再走也不迟,这样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可以直接问我,比通过水镜问更方便更有效率——直接留在四梵天,在吴彩鸾的协助和指导下开始扒拉算盘,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王贞仪刚来到天界的时候,日母的金车还没走到天穹的中央;等她把这等身高的文件看完,月姑的银车已然在天边蓄势待发。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四梵天里待了这么久,手边的茶水点心笔墨之类的必备品,就从来没断过。
再抬头一看,吴彩鸾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她桌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甚至半点都没有老积年架子地,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摆放得有些乱的文件:
“好啦,妹妹,是时候散衙了。你若再看下去,可就赶不上回家的车了,且随我来罢。”
王贞仪闻言,便放下笔,跟在吴彩鸾身后,离开了特殊人才管理处向外走去,问道:“吴姐姐,帝君说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已经给我安排了住所,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是要自己驾云或御剑吗?”
“从前是这样的。”吴彩鸾笑道,“但天界实在太大了,就算咱们能御剑驾云也跑不过来,又不是人人都如北极紫微大帝一样,能瞬息千里。所以从前,即便人人都被困在岗位上,终年不得闲,却身心俱疲,根本没法正常工作。”
“北极紫微大帝上任后,考虑到这一情况,特意设置了‘班车’。每日上值和散衙的时候,都有车接车送,完全免费;哪怕因为加班而错过了正点的班车,也有车马补贴,可以随时叫一辆来。”
说话间,两人便已经走到了四梵天与三清天交界处。也正是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有了点“原来这里真的是天界”的感觉,只见那: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玉辇纵横,云衢接天碧如洗;金鞭络绎,宝灯高照生虹霓。青鸾彩凤齐声鸣,赤豹白象奋力蹄。蟾宫银车信回缰,日母金乌自展翼。龙蛇奔游接栋宇,飞梭织路星汉移。欲问路程何所极?一宵驰骤千百亿。
莫说那宝马雕车、青骊结驷,更有惊才风逸,壮志烟高。有词为证:
鸳鸯织锦缠剑,紫丝络辔飞骢。为君一日行千里,少年意气生风。
金睛能辨经纬,不愁仙路迷蒙。今日改换通天道,要争超世之功!①
“德卿妹子且看,这便是班车了。”吴彩鸾见王贞仪瞠目结舌,便又含笑解释,“拉车的青鸾彩凤、赤豹文狸、金狮白象,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把手;十香金车的速度原本是半个时辰五百里,眼下搭载了织女娘娘们织造的,能够大幅提升运行速度的‘鸳鸯锦’后,便能提升到五千里。”
“如此,哪怕是从三十六重天最顶层的大罗天,到最下面的欲界六天,数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更罔论是从本来就位于中间的四梵天到只上一层即可的三清天呢?”
说话间,一辆挂着青铜树、饕餮纹玉饰和金珠的战车,已经带着扑面而来的云雾,停在两人面前。两人定睛一看,驾车人正是妇好,这商周时期的战神眼下正驻在战车上,对吴彩鸾行礼相询:
“妹子,我有一事不解。”
“我之前看德卿妹子的任命书时,依稀记得给她配置的各项物资里,应该有或作为坐骑或用于驾车的青鸾、彩凤各二十,而这些异兽在她飞升的时候,也的确把她护送了上来,可为什么德卿妹子还在等班车呢?”
吴彩鸾亦回礼,笑道:“将军有所不知,德卿妹子的居所已经定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公共宿舍了。虽说今天她在四梵天里工作,但也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帮忙看看人间的文书有没有问题,日后,还是要回到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去的。”
“如此,她的工作地点和家庭住址之间,连一百里都不到,哪怕是刚刚飞升上来、才学会腾云驾雾不久的新人,也能在两地间来去自如。于是,按照北极紫微大帝之前下令推行的‘既干净又干事’的相应规定,为了避免‘距离太近用不上公车干脆公转私’和‘哪怕用不上公车但为了排场好看还是强行用’等种种情况出现,她的驾车异兽已经被自动取消,收回秉政院交通运输部和三仙岛,由二地进行重新分配;同时,已将相应车马补贴折合现金,直接发给当事人本人。”
妇好闻言,看向王贞仪,王贞仪也赶忙查看了一下手中银盆,挥手召出水幕,果然发现自己的名下多了一笔打款,打款的备注恰恰是“车马补贴”,果然与吴彩鸾说的完全吻合,没有一丝儿差错。
妇好见此,更是对吴彩鸾十二万分拜服,不由得赞叹道:
“这种事还是得文官来做!哎,我只觉新天界的条例虽然清晰了许多,司法宫那边又专门将不同的法条分门别类、理顺归档,比从前所有事项都啰唆着放在一本《天界大典》里要好很多,但这样一来,我们这些不管琐事的武官,就更是觉得隔行如隔山了。”
吴彩鸾笑道:“将军是还存留着在人间当将军的习惯,体贴入微,又与将士同吃同住同进同退,解旁人为难,急旁人所需,才会愈发觉得隔行如隔山。事实上这些事情都有专门的部门和人员负责的,分工明确,各尽其责,才能真正提高效率,哪里还能跟以前一样,把综合性这么强的工作,都一股脑儿地扔给一个人呢?事事都要全,便事事都不全。”
“就拿将军来说吧,天界的武官,现在都归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名下,连带着军队内的升迁调动、俸禄领取和纪律考察,都是独立一处,不与我们一同,为的就是让各位能更加心无旁骛,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全心全意维护三十六重天的稳定和风气。将军如果真有心,只管做好上面分配下来的工作,工作时认真工作,休息时合理休息,保持良好状态,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从前把所有的工作都堆在一人身上,教将军养成了劳心劳力、尽善尽美的性子,是上面的安排不妥。眼下我们都上来了,还不能替诸位同僚解忧,那我们是干什么的,吃白饭的吗?”
妇好闻言,再度拱手行礼,欣欣然道:“然也然也,妹子说的在理!本想着下次休沐的时候,还跟从前一样,原地镇守、片刻不离、不敢懈怠的来着,但这么一想,我也该试着劳逸结合了。”
此时,又有一只异兽停在三人身边。王贞仪定睛望去,见这异兽左右各生了一个脑袋,通体毛发油光水滑,黑亮得都能照出人影,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迫不及待道:
“那将军要去我们那里玩吗?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阿山、泛天山、巫山、不庭山,千岩竞秀;又有赤水、黑水、甘水、苍梧之野,万壑奔流。风光旖旎,水秀山明。而且当地的特产也很多,玄蛇和黄鸟都很好吃,肉质细嫩鲜美、汁水丰沛;羽民国和卵民国的生育方式和人类也很不一样,民风淳朴,有上古遗风,值得一看;还有叫‘甘华’的水果,色泽艳丽,赤枝黄叶,极具观赏价值,吃起来也满口生香,回味悠长。”
左边的头流畅背完一大长串旅游介绍,右边的头便默契接上,属实是把两个头的生理优势利用到了极致:
“如果将军愿意去的话,我们还可以派专车接送你哦,只要你在新搭建起来的天涯论坛上发发旅游感想就行。哎,将军,帮帮忙吧,我们真的需要一些旅游业绩来拉动内需!”②
“大荒南边本来就不像中原地区这样,居民多,物资丰富——君不见《山海经》本经里,提到别的地方,多多少少都说什么吃了能治病什么东西有特殊功效,可我们这里是真没这样多功能的特产,整本书都只在干巴巴地说有什么有什么,半点优势也无——也不像黎山和三仙岛这样,有学区和饲养工厂的地理优势。想来想去,只能借像将军这样的大人物的名号,给自家把名声打出去了。”
妇好和王贞仪不认得它,毕竟一人是武将,一人是新人,这有情可原;但吴彩鸾可是以太虚幻境的痴梦仙姑为必胜奋斗目标的文官,做了多少文书工作了,听了这些话后,再结合这两个头的特征,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谁,赶忙道:
“怵踢,你来得正好!之前太虚幻境的补助发给你了,你怎么没来领?”
来者正是《山海经·大荒南经》中提及的“左右有首”的怵踢。它眨了眨眼,发出了跟后世做完好人好事都忘了留名的大学生一样,清澈而愚蠢的话语:
“啊,什么补贴?我不道啊?”
吴彩鸾大惊:“这是什么话,你甚至还有两份补贴呢!将军你先走吧,不送了……德卿妹妹你跟我来一下,也叫你明白一下领取之前说的‘爱岗敬业’福利的流程。”
王贞仪对这个倒不是很在意,因为她对怵踢本人……本兽的兴趣更大一点:“这个,两个头,是怎么运作的呢?”
怵踢:“我也说不清呢,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猫咪。”
王贞仪大惊:“啊,什么?!你是猫吗?!”
怵踢:“不是哦,是大荒南边好吃的实在太少了,所以我一放假,就去扶桑化身猫咪骗吃骗喝,那边都叫我‘猫又’。偶尔没藏好头,被人瞧见后,就得赶紧把头变成尾巴,毕竟两条尾巴的猫最多只是奇奇怪怪,但两个头的猫是真的会吓死人的。”
怵踢一边发出咪咪喵喵的声音,一边把头拱到了王贞仪手下,推着她跟在吴彩鸾的身后,一并折返回去:“请摸,请摸,手感很好吧?这可是我吃了许多鱼肝和才养出来的,蓬松柔软的毛发呢。”
王贞仪一只手摸一个头,只觉除去两个头的异况外,跟真正的猫也没啥区别,况且还能摸两个头,真是各司其职赚翻了:“是的,手感很好呢。”
吴彩鸾回头看了一眼,惋惜道:“哎,看看怵踢……德卿妹妹,太可惜了,你怎么就是个人呢?”
王贞仪:?
吴彩鸾:“哦哦,是这样的,按照长夜司新推出的福利制度和补贴标准,如果你是‘一头一身四肢’的人形标准之外的生物,可以申请一笔专项补贴,持续到你修成人形后,补贴的发放才自动停止。”
“毕竟天界现在还是以人形生物为主,法宝、衣物、车驾、修行课程和各种公共设施,也都是以‘方便人形使用’为主,所以人形之外的生物就会遇到种种不便,这一笔补贴就是专门发放给它们的。”
怵踢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太好了,这下以后工作就更有动力了,但还请吴姐姐为我解惑,另一笔‘爱岗敬业’的补贴是怎么回事?”
吴彩鸾耐心道:“你在荒凉的大荒南部,却不忘为本地居民谋福利,促进当地的经济发展,更无师自通地研究出了‘开发旅游资源’这一项,实现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双提升,按照帝君之前发下来的表彰标准,你完全可以领这一项补贴。”
说话间,三人……两人一兽已经折返回四梵天特殊人才管理处。
吴彩鸾从书桌上取来专用水镜,现场打印了一份文书给怵踢,又替没有双手无法写字的它填好了表格,怵踢也在签字处按上了爪印,再通过水镜将这份表格提交上去后,一份特殊形态补贴和一份爱岗敬业补贴,就已经发放到怵踢本人的账户里了。
送走了怵踢后,吴彩鸾又十分可惜地看了王贞仪一眼,感叹道:“所以说,太可惜了,德卿妹妹,你这么聪明,怎么只有一个头呢,哎。哪怕不能领这个补贴,有两个脑子,思维也能更活跃一点,你觉得呢?”
王贞仪:不了,谢谢,我觉得我只有一个头真的很不错。
处理完这件事后,竟然还没到班车停运的时间。毕竟只要在这个时间段内,班车就一直有,只管叫就行,于是二人招手,叫了辆直达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班车,很快便将首日上任的王贞仪,送到了她未来的居所。
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现在依然没有主要的掌事人员,唯有三万六千名九天玄女化身代管此地过去、现在及未来一切状况。吴彩鸾把人送到后,给她指了指搭建在太清仙境大赤之天边缘的一整排规划整齐、鳞次栉比的二层独栋小楼:
“这里就是你日后的居所了,按照水镜的指引一路过去,就能找到自己的居所。好好干,妹子!你可是被加急招聘进来的特殊人才,多做点大事,咱们所有人脸上都有光彩!”
王贞仪沿着水镜的指引,果然找到了一幢门口挂着自己铭牌的小楼,楼内是两间卧室、一主厅、一书房的格局,主厅的大圆桌上还放着份文件。
她略看了一下,发现这份文件的大意是“欢迎业主入住,该楼房由欲界六天第三十四号施工队建造,如后续楼体本身出现问题,可对接该施工队,终身免费修补;水管线路法阵等一切技术工程,由欲界六天第十号技术支援队完成,如该项出现问题,可对接该技术支援队,同样终身免费修补;家具装饰和生活物资等相应软装由欲界六天第二十支织造队提供,后续破损或用尽后需自费更换”。
王贞仪:……好强的福利!说真的,只要有这些基础保障在,我能为三十六重天“哞”地一声就拉上一百年的磨!
不仅如此,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
眼下即便人间有了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但真正的学问,依然被大儒和学派们牢牢把控。出身不好,就拜不到名师;拜不到名师,就没有办法通过科举考试,进入权力中心。
便是真有天赋异禀的、穷苦人家的孩子,又能如前唐时期的女进士林幼玉一般,祖坟冒青烟,得了贵人赏识,能够以一介普通百姓出身的身份,杀去那红墙绿柳的京城里,但这种似乎要冲破世家门阀封锁的锐气,只能持续数代,便又丝滑地融入到这群人当中了,半点水花也溅不起来。
如此,便愈发衬得这满满当当一书架的书有多珍贵:
讲天界发展历史的,介绍天界和人间不同的理念与法律的,为了防止在身份和物种的巨大冲击下产生认知错乱和精神病而特地准备的生物图鉴大全、心理疏导指南和哲学与逻辑,手把手教你如何修行、就差没把步骤嚼碎了喂给你的法术修行大全,属实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王贞仪甚至还从书架上,翻到了好几本被放得比较靠后的书。
许是采购物资的人在按照必备书目采购了这些书后,又发现这些书是要送去给王贞仪的,而她十有八九用不上,又不好扔,便直接塞进书架最深层了。若不是王贞仪是个科学家,而一个科学家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好奇,她还真不见得能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把这些书给翻出来。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王贞仪只一看这些书名,飞升成神仙后的敏锐感知,就让她感受到了某种莫大的压迫感: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高考必背古诗文全集》
《金考卷特快专递·真题汇编·数学》
《司法宫统一职业资格考试大纲暨考试辅导用书》
《临床执业实践技能应试指南》
《大统考行政能力测试精讲之资料分析》
《申论范文精选一百篇》
王贞仪:……突然很感谢在人间努力干活的自己,至少不管哪一场都不用去考了,谢天谢地。
心有余悸的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赶紧把这些书塞回了书架最后面继续吃灰,随后取了一本法术修行大全,照着上面的指引开始打坐,沉心静气,运行周天,闭目入定,还用水镜术给自己定了个闹钟,这样就可以赶得上明天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早会了。
也不知入定了多久,王贞仪只觉神魂飘荡,如坠云中;再定睛望去,周身又有星光相护,白云相随。咦!果然是:
从仙驾,结空怀;思飘扬,形骸外。神清心妙,山长水远,此风此云何悠哉;气从意畅,念与境合,徜徉回翔望悠然。一更无事坐灵台,水沉魂气飞帘外,仿佛梦兮归极乐,塞兑垂幕八面开。开,开,开,清风入户来!③
王贞仪随着这无起之云、无止之风飘飘荡荡,竟似不在天上,好入人间。她恍恍惚惚入得一处大户人间,但见那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豪气张华,五色泥香,真个是富贵人家好去处。④
然而她再定睛望去,便觉这满目的绮罗锦绣都失了色,连带着王贞仪自己的面色都变了,因为她分明看见这豪奢人家的祠堂里供奉着的,是她的画像和牌位。
“苦也,苦也,这是甚么道理!”王贞仪连连跌足,急道,“我在人间不曾留下什么儿孙,怎就有托了我名的这一大家子?不成不成,我要去看上一看,若是能显个灵通、弄个玄乎,把这帮人给吓跑,那就更好了。”
想到就说,说做就做,好个一流的实践家王贞仪,摇身一变,这出窍的元神便化作清风,穿堂入户,卷起一阵云乱波生、竹影横摇、环佩叮咚,便向着供奉有她画像的正厅去了。
结果王贞仪入得正厅后,却发现厅中端坐的,竟都是女子,且个个的装扮均与她昔年在金陵做监察御史平分土地时格外相似:
粗衣麻鞋,腰系草绳,斗笠斜倚在身畔,腰间还挂着算筹,人人背负双剑,除去为首的几位中年女子以银簪束发外,放眼望去,再无半点绮罗新妆,分明是高华超然的道者气象。
王贞仪正心中暗暗纳罕,便见为首的女子肃容正色,长跪正坐,双手抚膝,对面前众人深施一礼,道:
“诸位姊妹,咱们自投德卿学派以来,同窗求学,一处起卧,昼卜国命,夜观天象,精研明算,协理农桑,算来亦有十余载矣,自然晓得‘知行合一’的道理。”
“眼下,清虏毁我社稷,裂我衣冠,来势汹汹,避无可避。高邮、盱眙驻军尽数投清,广昌伯刘良佐,总兵张天禄、张天福率部投降,倒戈相向,各镇援兵,无一至者,实在兵弱虏强,城孤气寡。”
她的语气很和缓,似乎正在和大家讨论的,不是万丈深的血海之仇,也不是必死的绝境,因为她的学派就是这样的宗旨:
这里需要我,于是我来了;我来了,尽力了,抵挡不得,便死了。又有什么好啰唆的呢?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于是她环视了一圈室内众人,又沉声继续道:
“此乃危急存亡之际,然我等单兵孤城,无援无粮,若要一战,必不能活。眼下,清军已驻在扬州城外二十里,磨刀霍霍,来势汹汹,其穷凶极暴处,非言语能述一二。据报,所破之城,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哀鸣动地,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我道在此,退无可退。然诸位姊妹,或有后路,或有家室,尽可及早为自己打算——”
她话还没说完呢,便见一同样青衣麻鞋的侍女从室外踉踉跄跄跑来,跌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地对满室肃容正色的女子嘶声道:
“甘肃镇总兵李棲凤,监军道高歧凤,四川将领胡尚友、韩尚良,齐齐降了!唐姊,你们快走罢,此处留不得了!”
女子闻言,不惊不慌,只大笑,惨笑,笑得眼角生泪,莹莹有光:
“我唐赛儿枉活了三十八年,从未见得要殉国跳河却嫌水太冷、要从戎报国却率部投敌、要学圣贤文章却反而为逆贼外虏写檄文的奇景,今日在扬州城,竟全见着了!”⑤
“真是好华夏儿郎,好中国男子,好勇猛,好阳刚,好血性!奇也奇也,是何道理!”
唐赛儿对满室女子深施一礼,随即扶起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的双剑,转过身去,望着挂在墙上的王贞仪的画像,背对所有人缓声道:
“诸君,如有跟他们一样要走的,尽管去吧。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你们做什么、说什么、去哪里,我都只当不知道;如有能侥幸在战争里活下来的,在提及今日之事时,也不得嘲笑你的姊妹、你的同窗、你的手足。”
“此吾死所,百折无悔;诸位姊妹,请各自便。”
说完,唐赛儿便果然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动一息,两息,十息;香灰落下一点,一段,半炷。偌大的房间内,一丝儿声响也无,唯有满室烛火静静摇曳,盈盈如海,唯有高悬明堂上的一代宗师,笑也盈盈。
等到唐赛儿再转过身来的时候,惊诧不已,泪盈于睫,百感交集,因着满室粗衣麻鞋,腰系草绳的女子,无一人离去的,只个个戴上了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很低。
见唐赛儿回转过来,众人齐齐跪坐下去,按剑高喝,便宛如忠义的臣子觐见她们的君王: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愿听唐姊驱使!”
唐赛儿见状,大喜大悲交集下,连连跌足,颤声道:“好,好,好。既如此,我便与众姊妹一道。”
她珍而重之地取下墙上画像,又抽出墙上一块砖,把王贞仪的画像卷起放了进去,在盈盈的烛光里,对逐渐消失在卷轴间的清秀女子低声道:
“德卿老师。”
“昔年我在济南求学,一见您留下的手札便惊为天人,故不远万里,赶赴江南,投身此派,精研学问,惟愿证大同之道,求万世太平。”
“只惜终究未成,只恨力有不逮。四海鼎沸,山河飘摇,家已不家,国亦非国……昔年太平时,我等于天象中求‘理’;今朝狼烟起,便合该自敌军中证‘心’!”
她率着近百位女子,对已然空无一物的高堂拜下,仿佛拜天地、鬼神与命运,却又永远不拜天地、鬼神与命运。因着她们是慷慨赴死、以身殉国的,而这样的人的命运,永远只能掌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我等去也,后会无期,虽无恐惧,终有憾矣。来世若有幸与老师相遇,我便说,请老师救一救我,你就知道,是我来也。”
从此,曾在以金陵为中心的江南一带格外盛行的“德卿学派”,便成绝唱。后人再想研究她们,只能从残篇断简上记载的“扬州十日”上,窥见一些格外奇诡的守城方法,比如说浇金汁、巷战、地道战和三三制,再从这些方法里,窥见这个瑰丽的、聪慧的、集实践主义和理想主义于一体的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王贞仪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大恸,试图伸出手去拉住她的衣袖。然而唐赛儿离开的背影那么坚决,她的脚步那么快,便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勇武之人在此,也拦不得她,更罔论此时的王贞仪只不过是一抹没有实体的、出窍于人间的精魄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人间的扬州城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那一刻,三十六重天上的所有九天玄女化身的脸上,都被结结实实地拍了一张纸,属实是最有效率的叫醒方法了:
你别管憋不憋,闷不闷,吓人不吓人,你就说你醒没醒吧!
王贞仪也不例外。
她定下的闹钟还没响,但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和这封急报叠加在一起,实在叫她也没那个心思继续修行了,只得把这张纸从脸上抓下来,细细阅读:
“……九天玄女自愿归位通知书?”
这份通知书的篇幅并不是很长,用词遣句也没有多考究,主打的就是一个说大白话,然而藏在这大白话里的道理却相当明白:
大家好,这里是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跟大家宣布个比较紧急的情况。
当年九天玄女下界时,重伤濒死,更何况她还强行调动力量,催动法术穿越了时空,所以被罡风割裂成了很多片,这很多片灵魂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都活出了不同的精彩人生,所以才会有现在的三万六千名玄女化身,也就是诸位姐妹。
但让这么多人都散落着,也不是个事儿。因为这样,九天玄女的本尊,依然还是“被分尸”的状态,真是目不忍视、惨绝人寰,已经有不少太古时期的神明跟我们匿名反馈过这个问题了。
部分和九天玄女当年就认识的人,现在每看见一个九天玄女化身从她面前飘过去,就觉得心头一紧。这一情况的惨烈与吓人程度,就跟当年大家还是人类的时候,明明工作得好好的,却发现正从你身边路过接水的同事浑身上下只有一只手,隔壁的另一位同事也只是个眼球一样,吓人得很。
对这一情况的出现,我们做出诚挚检讨,对不起,是我们的过错。
因为天界现在从上到下都是新的规章制度和全新的班子,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但石头早就沉到河底下了”的状态,所以,在绝大部分大罗天代表都是后来的新生代神仙,根本不认识九天玄女,也不知道她的情况特殊的前提下,没能考虑到这个问题,是我们的失职。
在此,所有曾对“九天玄女化身代班”一事投出赞成票的人,全部扣除五年工资与绩效,以儆效尤,警示我们日后看问题应该更全面、更人性化、合理化。也对能够考虑到这一问题的姐妹,表示由衷的感激。
问题是,当我们开始考虑“融合九天玄女”这一问题的时候,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更紧急、更迫切的问题,那就是,诸位现在,都是有思想、有意识的独立个体,如果强行把你们拼合在一起,消弭所有人的思想,也跟杀人没什么两样。
所以,我们决定请出诸天统御、万法至尊、在法术上(雷法除外)颇有成就的北极紫微大帝,亲手为大家拼合灵魂。
北极紫微大帝本人表示,这个术法的逻辑很简单,大家既然都是九天玄女化身,那么大家身上,肯定是有一个锚点是一样的,只要把这个锚点拼合在一起,那么,在大家对自己的主要认知不发生偏差的情况下,剩下的部分就可以慢慢融合、沉底。就像已经四十岁的你,是不想去回忆六岁的自己干了什么破事一样;但有些令人记忆深刻的糗事,你只是忘得了一时,忘不了一世,随便提醒一下你还是想得起来的。
这个术法的逻辑很完美,但之前从来没有人遇到过如此严重的伤情,而且又是北极紫微大帝在百忙之中,专门为九天玄女的回归开发出来的新术法,所以我们采取从简到难、从少到多、化零为整、自愿报名的原则,完全自愿报名。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以任何方式进行催促和暗示,如有违者,欢迎举报,经查实者,打入幽冥界终身服刑。
九天玄女若完全归位,其灵魂锚点上的特质,将能发挥出更大作用,造福人间;况且眼下人间战乱四起,若九天玄女能及时归位,无疑可以将军队的权力掌握在手中,人间的改革便能进行得更容易些。
但不愿意报名的人也不要有压力,我们会给大家专门分发能够掩去身形的符咒,好让大家日后在三十六天内能够自如活动的同时,也不至于引发大规模恐慌。
现公布九天玄女灵魂锚点特质如下,我们呼吁有志之士踊跃报名:
做实事,具有极强的主观能动性,反抗权威,不迷信盲从。
——多么奇怪的一封文书啊。用了最考究的纸张和笔墨,写的却是最简朴的文字;明明签发部门是天界现在的最高权力机构,却还在书信里用完全平等的口吻检讨自己。
王贞仪盯着最后的那段话看了又看,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情绪在胸口燃烧,与之前在人间见到那支践行了她的理想与道路的学派时的情绪混在一起,真真是百感交集,口不能言:
是害怕吗?应该是害怕的,毕竟如果真的和素未谋面的、作为其余灵魂碎片的人融合了,这人间的数十年光景到最后,也就要被逐渐淡忘了、压下去了,那到时候,“我”还是“我”吗?
可我想去吗?我当然想去,我强烈地、前所未有地想去,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能做事的人,然而如果就连这样的我,都是被削弱过后的,那么在正常状态下的我,又能做到怎样的事情呢?
我是主动要去的吗?我是主动要去的,因着我的学生、我的后来人已去也,我作为她们素未谋面的老师,难道不该以身作则,与她们一同?
为成大业,何惜此身!况且我只是淡忘了这些记忆,又不是真的全忘了,这本就不算“死”;若这的确是“死”,但只要我的精神是永存的,那么,我也还是“不死”的!
于是王贞仪毫不犹豫地按照文书上的指导,在后面的空白处按了个指印,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就又一头栽了下去,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继续疯狂吸取天界的汹涌灵气了,还顺便试图把之前的那个梦续上,想再见一见她那困守在扬州城里的学生,只可惜终究没能如愿。
——她没有心理压力,还没散会的诸位大罗天代表便有压力了。
因为这份通知上的签字和手印,是能够实时反馈到大罗天这边留存的底稿上的,于是这一幕盛况,便也如实反馈在了三万多双眼睛当中:
几乎是在这封公文发下去的一瞬间,三万六千个分身的名字,三万六千个朱红色的手印,便齐齐出现在了众人眼中,一点犹豫都不曾。
大部分九天玄女化身甚至都不认得彼此,诸如王贞仪这样的,甚至刚飞升上来,刚刚脱离了作为凡人的“死”的束缚,便又要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回那滚滚红尘中去了。
仅仅因为“这样有利于人民”,仅仅因为“这样会更好”,于是她们就去了。不仅因为她们相信,能够让女人站起来的天界,是没有必要也不会去骗她们、坑蒙拐骗她们的,更因为她们相信自己,相信千千万万个自己的“共同锚点”。
于是她们也就没有犹豫的必要,就这么简单。
大罗天众代表只想过,报名的人肯定不会少,只要在这些报名的人里选一些最相似的慢慢融合就行了,万万没想到,整个太清仙境大赤之天的九天玄女都报名了!
经过一番慎重商讨,和征求施法者即北极紫微大帝本人意见,最终按照优胜劣汰、优中选优的业绩,按照诸位九天玄女化身生前所立功绩,选取第一批化身进行初步融合,并将融合后的化身投往人间,与北极紫微大帝接下来要颁布的规定互相配合。
现公布第一批化身融合名单与人间投胎身份如下,排名不分先后,以天界时间为基准,按照归天顺序先后排列:
李秀宁融陈硕真,投雍朝金陵史家;
王贞仪融姚怀瑾,投雍朝金陵王氏;
唐赛儿融冯婉贞,投雍朝金陵王氏;
……
以上为第一批名单,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⑤
次日,王贞仪被原定的闹钟叫醒后,便收到了三个消息:
第一,你得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和太虚幻境的联合早会上做工作报告;
第二,另一位九天玄女化身跟你拼了一辆超大号班车;
第三,刚飞升上来的唐赛儿得知你也在天界,心潮澎湃,喜不自禁,刚学会怎么用水镜术,就来私聊跟你要签名。
于是王贞仪争分夺秒地给唐赛儿签了个名,又在班车到来之前,见缝插针地给她解答了一下天文学上的问题,还跟她定下了“既然是姐妹就别见外,咱们在人间一定互相照顾”的约定,随后,最大号的班车终于带着隆隆的雷声与闪耀的星尘,停在了王贞仪家门口。
王贞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口的那个庞然大物——真真是庞然大物,需要二十只青鸾和二十只凤凰一同才拉得动——又看了看被这辆庞然大物拖着的,小山一样的文书,惊道:
“……姐妹们,这都是什么文书啊,怎地这么多?!你们不累吗?”
驾车的青鸾十分与有荣焉地一抬头,用翅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想来如果后世的白羽鸡也有这个锻炼强度,减脂餐里的鸡胸肉就一定不会柴:
“都是两位九天玄女化身在人间做成的实事记录,以及对后世的影响。北极紫微大帝说,带上这些东西,有助于加强您二位对彼此的了解和认同,促进日后的融合更加顺利,这拉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啊,再多我们也不觉得累!”
后面跟着的凤凰也笑道:“放心吧姐妹们,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坐稳,我们这就出发去太虚幻境,虽然因为拉的东西太贵重又数量太多,因此跑得慢了点,但说三百息之内到,就绝对不会多出哪怕一个眨眼的时间。”
王贞仪打起帘子进了车厢,便见一位高挽长发,穿玄色短打,哪怕鼻梁上架着水晶镜片,也阻挡不住她那黑白分明的、清凌凌的双眼的女子,笑吟吟对她一点头,亲切道:
“你好,德卿,我是姚怀瑾,之前在山上接引你的那只燕子,便是我的化身。”
“一路上来辛苦了吧?对天界的生活和新环境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改进建议,都可以告诉我,因为我负责的就是咱们这一批新上来就要下去的人的日常生活,打算站完最后一班岗再走。”
王贞仪忙道:“多谢姐姐关心,没什么不适应的。”
因为天界的生活真的很完美了,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于是王贞仪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从这辆巨大的车,转移到了即将和她融为一体,作为搭档生活的人的身上。
她心想,若能加深一下对彼此的了解,的确有利于未来的融合,便问道:
“姐姐做事体贴入微,又有条理,想来定是大才之人。不知姐姐之前在什么地方高就,读的是什么书?”
姚怀瑾把现代的工作转换成了古代人能理解的措辞,回答道:
“算是二甲登科,进士出身。先是在太学虚读了几年书,读的是纵横家、法家和墨家的学说,随后便去了边区抚民。做了多年后,侥幸有了点好看的成绩,就一路升去京城,得了个事多钱少黑锅多的职位,劳苦了好多年,把这个职位刚弄得有了点实权,就飞升上来了。”
这一连串金光闪闪的履历令王贞仪肃然起敬:“我就说姐姐气度高华,举止从容,定是有大来历的,幸会幸会。但前朝秦氏姐妹去抚边,是因为秦慕玉实在能打,传说其力能扛鼎,有横扫千军之勇。可姐姐看起来也不像是武将啊,就这么去那偏僻荒凉之地,不要紧吗?”
姚怀瑾解释道:“这个还真不要紧,因为我国在建国时,就已经完成了对国内各地区的解放和制度改革,废除了农奴制,进行了土地革命,进行了法治建设,并加强了这些地区的驻军强度和安全管理……要我说,在这些地区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我的安全,而是贵族没把平民老百姓当人看,更没把女人当人看。”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诡异的光,啊不,志同道合的光:
“于是这帮人就时常左右脑互搏起来:是女人——可以欺负;是官员——得尊敬着;是女性官员——可以不用那么尊敬;等下她好像真的动动小指头就能弄死我——飞速滑跪。”
姚怀瑾痛心疾首:“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啊!!而且这帮人最要命的地方是什么呢,是他们觉得你是女人,就一定会心软,所以许多不符合章程也不合法的东西,他们不敢求到男官员那里,就要来试着打通我们的门路。怎么,我们这边就看起来很宽松很有性价比是吗?!”
“还是这帮人,眼见着走后门不成,就要闹起来,一进门就跪下嚎啕大哭,旁边看热闹的人就要掏出手机——对就约等于水镜术吧——开始录像剪辑,再配一点悲情音乐和极具煽动力的标题。好嘛,这玩意儿一发出去,我们多少人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在写检查和接受谈话!”
王贞仪十分惆怅:“主要是,咱们华夏的百姓真的很温良了。老老实实种地,踏踏实实干活,被儒家法家的各种言论驯化了几十年后,哪怕真的想要上诉,也得被‘民告官’的难度给压回来,以至于许多人真有个什么冤屈,第一时间想到的,甚至不是‘把事情闹大’,而是‘以死明志’。”
姚怀瑾痛苦抓头:“这种情况的确是不对的。但问题来了,每天都锲而不舍来闹,不接受任何调解就单纯来闹,问题都要解决了也不想耐心等待只照样来闹,给搬椅子好让双方能和和气气谈话,结果对面根本没想坐下,甚至直接顺势一滚滚地上了大喊大叫说‘打人了打人了’,还要借助网络媒体的力量把这件事扭曲扩大闹得满城风雨,这就是纯刁民啊!”
“还没完呢。”不知何时,班车已经停下了,从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道怨气更重的声音,真的,没下过基层的人根本没有这种冲天的怨气,“最可怕的是村民互相干架的时候你去劝架,然后一锄头锄你身上也是顺手的事儿……这也就罢了,干架的时候谁没个热血上头的时候呢,关键是,这为的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也不是为宅基地等生存资料的要紧事,仅仅是上门女婿打算三代归宗、前妻生的儿子归不归自家祖坟、女人不能去上坟所以这家香火断了我们给她家坟头偷偷夷平之类的狗屁香火问题,那才叫冤枉!”
姚怀瑾热泪盈眶:“亲人啊!这是真吃过苦的!”
王贞仪感同身受:“不想管,真不想管!”
两人冲出车厢,三人抱头痛哭,一时间气氛十分和谐,直到青鸾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问:“呃,帝君……那这些东西,你还看吗?我们给您搬进去了哈?”
王贞仪抬起了头。
王贞仪抹了一把脸。
王贞仪难以置信地噔噔噔倒退三步,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刚刚还跟她抱头痛哭发出牛马共鸣的紫衣人,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某种毁灭式的打击:
“……北极紫微大帝?”
——这不对吧,这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吧!我虽然已经做好了你是真的爱民亲民的思想准备了,但这样一点架子也没有,是不是……太棒了就是这种感觉,说真的,只要还有这种人在,我能为三十六重天“哞”地一声再拉上五百年的磨!
作者有话说:
我建议大家今年秋冬多多少少囤一点面,山河四省最近这雨下得太厉害了,没法种麦子也没法收玉米,尤其是玉米,都在地里一点点烂掉发霉了,根本没法收,机器都开不进去,我走的时候还在搞防洪抗涝呢……天气相当不好,这一个月来感觉雨就没停过,作为农业大省的山东明年肯定得受影响减产,诚恳建议大家囤一点干粮,如果涨价那就算囤着了,不涨价也能正常吃,不亏。
①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卢照邻《长安古意》
青鸾彩凤齐鸣,玄鹤锦鸡咸集。
——《西游记》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
——屈原《招魂》
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文心雕龙》
青锦缠条佩剑,紫丝络辔飞骢。入关意气喜生风。年少胸吞云梦。
金阙日高露泣,东华尘软香红。争看荀氏第三龙。春暖桃花浪涌。
——谢逸《西江月·送朱泮英》
待君东去埽胡尘,为君一日行千里。
——岑参《卫节度赤骠马歌》
②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兽,左右有首,名曰(足术)踢。
(这个字显示不出来,就取同音字代替了)
——《山海经·大荒南经》
③思飘扬、仙风举。
——吴文英《水龙吟其九寿梅津》
返寂寞,还惚恍。怀灵驾,结空想。
——张说《唐享太庙乐章·永和》
神清心妙,山长水远,有分何年瞻望。
——张继先《鹊桥仙》
此风此云兮何悠哉。
——卢仝《思君吟寄生》
徜徉回翔兮漭漾之外。
——阮籍《大人先生传》
一更无事坐灵台,塞兑垂帘八面开。开,清风入户来
——王玠
芳馨常在,瞻望悠然。
——张荐《享文恭太子庙乐章》
水沉魂气。那飞帘外。在。在。在。
——屈大均《钗头凤二首其一》
④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
——丘崈《如梦令·元宵席上口占》
⑤唐赛儿,明初农民起义军领袖,山东滨州蒲台县人,此处架空了一下她的时间,其实她之前已经在156章里出现过了。
三言二拍里有一章写她的,把她的造反归功于男人,又污蔑她和男人通奸和用邪术,完全就是在造黄谣,可见哪怕是名著也有局限性。
所以我们必须认识到,进步和落后这两种思想,是完全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不要对任何名人、伟人、领袖、学者、科学家甚至自己,有十全十美的滤镜。要永远保持警惕和自省。
所破之城,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哀鸣动地,耳所难闻,目不忍睹。
——《扬州十日记》
扬州十日的情况可自行查找,此处不再赘述。
⑥陈硕真(620年—653年),一作陈硕贞,睦州雉山梓桐源田庄里(今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梓桐镇)人,唐代浙东农民起义领导人,之前在156章里也出现过了。
永徽四年(653年),浙江一带农民不堪官吏贪求及豪强逼掠,陈硕真在睦州的覆船山六甲四十八党组织农民起义,自称“文佳皇帝”,引兵攻克睦州、於潜,攻歙州不克。其将童文宝领兵攻婺州,为官军所阻。唐廷命扬州刺史房仁裕发兵,婺州刺史崔义玄等率兵北进,义军与崔义玄部遭遇,被官军大败,退至睦州。
十一月,房仁裕、崔义玄两部会合,义军终因寡不敌众而败,陈硕真兵败被俘,后被杀害。
平阳公主(?~623年),名字不详,野史多作李秀宁,陇西狄道(今甘肃省临洮县)人。唐朝时期公主,唐高祖李渊第三女,母为太穆皇后窦氏。
大业末年,为了策应晋阳起兵,聚拢关中豪杰,发动司竹起兵,统领“娘子军”建功立业,挑选精兵与李世民会师于渭河北岸,共同攻破长安。唐朝建立后,册封平阳公主。
武德六年(623年),去世,谥号为昭,是唐朝第一位死后赐予谥号的公主,也是中国封建史上唯一一个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
冯婉贞(清咸丰年间人),谢庄人,祖籍山东。1860年(咸丰十年)英法侵略军占领北京以后,四处掳掠,十九岁的冯婉贞与父亲冯三保一起,带领民团打败英法军队,保护了谢庄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在本文的世界观里,前两位是正常飞升上来的,冯婉贞和唐赛儿是同属德卿学派,没扛过扬州十日飞升上来的。都是农民领袖,我觉得你俩会很有话题。
第223章 早会:“从来如此,便对么?”
王贞仪还在人间的时候,处理过很多事情,参加过许多会衙,尤其是后来,影响她最深远的老师,司天台的太史令开始有意培养她之后,她便得以借着老师的栽培,参与到各种更高级别的政治活动中去,其中就不乏朝会和廷议这样的大场面。
如果用比较通俗的词语,命名一下这些政治活动,那么在已经成为了神仙、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更多事情的王贞仪的认知里,便可以将其归纳总结为“开会”。
但在过去的数十年间,饶是算得上见多识广的王贞仪,也没有开过这样的会。
不少人陆陆续续地在她身边落座,哪怕王贞仪一个都不认得,她们也相当友好地跟她点点头打招呼,甚至还有活跃健谈一点的,都能自来熟地跟她聊起来:
“来了?路上如何,没被文书砸到吧?”
“……这个倒没有,青鸾驾车很稳的。”
“我来的时候看见你俩的车了,好多文书,看来妹子今天是有相当一段话要说了?没事,帝君说了,我们这些常年坐办公室不下乡的,就是容易出现上下脱节不接地气的问题,所以特别需要你们这些来自一线的人的宝贵意见作为指导。你尽管说,咱今儿个都听你的。”
“……不,等一下,这个也没有。”
“嗐,这就是在跟我们客气了!妹妹,别谦虚,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兴这一套。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去做,只要能真正做出点成果来,你只管大展身手,北极紫微大帝赏识你哩!”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说话间,四梵天的吴彩鸾也来了。这是王贞仪在天界认识的少数几人,只觉她亲切得很,可靠得很,便赶忙招呼道:
“吴姐姐,这里这里!”
吴彩鸾应声而来,手中也同样抱了一沓文书,然而这些文书的厚度跟王贞仪她们需要用车才能拉得过来的相比,就纯属小巫见大巫了:
“德卿妹子,早。我看过通知了,今天早会有你的议题,竟然还排在第一个,这分明是帝君看重你!想想吧,刚飞升上来就能直接面见三清天的万法宗师,还能在她面前作报告……好姐妹,你将来必有大造化啊!”
王贞仪闻言,下意识看了一下周围,却发现一旁听见这番话的人,无不神色激动,纷纷向她拱手道贺,一丁点儿旁的情绪也没有,就好像有此殊荣的不是王贞仪,而是她们每个人似的:
“恭喜恭喜!”
“帝君赏识的,都是有真本事的,妹妹果然大才,令我等自愧弗如啊。”
“姐妹,散会后能不能赏脸来跟我们喝杯茶,讲讲在人间怎么开展工作?我们是从天河里新诞生的精灵,从来没去过人间,正愁得慌呢。”
这一番寒暄过后,王贞仪心中的不解终于达到了高峰:
这场会议的参与者,难道不是决定着三十六重天的走向、掌握着这里最高政治权力的要员们吗?
她在人间的时候,别说京城中的那些豪门大户、高官侯爵了,便是在地方,在一个小小的县衙里,“一旦掌握了权力,整个人就跟吃了蜜蜂屎似的轻狂了起来,恨不得飘着走”的情况比比皆是。
就连她在被连发三道圣旨,加封为郡王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差点陷入这种混乱的、自得的、如果把人比作一桶水那么她现在已经满溢出来了的状态中。
可为什么从这些人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骄矜自得的情绪,只有意气风发和信心满满?为什么在这些人的身上,她见不到半点忿忿的、不平的、嫉妒的情绪,有的只是对她由衷的赞赏和钦佩?
真要说能从这些人的身上看出什么负面情绪来的话,最多也就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疲累。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只要是个人,上班就会累,哪怕你当了神仙也不例外。
况且这点子疲惫,几乎在金钟鸣响的那一刻,在身着紫衣玄袍、头戴垂珠星冠的北极紫微大帝同样混在人群里入场的时候,就被迸发出来的光彩压下去了,山崩海啸也似的欢呼声一瞬间响彻大殿:
“帝君——!!!”
——这是绝大部分陷入狂热情绪的人的第一反应。
“帝君!我是秉政院新成立的新闻办公室的,在太虚幻境蹲了您三天没蹲到人了,您怎么跑得比坐着鸳鸯锦都快啊!想跟您约个采访,好跟人间部分有缘法有天赋的人,在梦中传播一下新思想,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这是实在找不到秦姝,不得不跟着她的脚步到处跑堵人的。
“帝君,佩娘让我带个话,她下界去找能发电的东西去了,在人间不方便用水镜术,用了信号也不太好,她拜托我来给她接下来所有的会议都请假!”
——这是极少数当场请假的,但这假是请得半点不心虚,毕竟是真有事要干,不是去摸鱼。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们的爱戴与敬仰完全发自内心,就好像此次此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什么“上级”之类的存在,而是顶梁柱、定海针。
而这一片连绵不绝、经久不息的欢呼声,在秦姝开口的那一刻,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某个人身上,又对她怀有十二万分的尊敬,才会形成这种不约而同的局面,端的是千人千口,千口一声,千人千面,千面一心:
“诸君不必多礼。”
天界是用不着话筒的,因为在法术的加持下,只要秦姝愿意,她甚至可以在三清天说话,并将声音送到最远的海角荒岛上。
但她在说话的时候,依然下意识微微前倾了身子,手也放在桌上,搁置在胸前,用握着话筒的姿势,虚虚握住一支笔。
因着在现代社会,在从前经济和工业没有腾飞的年代里,在香火和传宗接代的观念还流毒深远的地方,是没有足够好用的通讯工具的,话筒和音响时不时就要发出尖锐得似乎能把人耳膜刺破的声音。
而秦姝正是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
她在遇到过无数次突发噪音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这个习惯也伴随了她很久,很久。
久到她已经不在现代社会了,甚至已经不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这来自凡间的痕迹,却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的身上,使得众人哪怕不曾见过彼时的华国妇联主席秦姝,也能从眼下端庄从容、进退得当、气度高华的北极紫微大帝身上,从她那温和而冷静的语气里,窥见那美丽又疲惫、温柔又灿烂的时代,跨越千年之久,投来的盈盈光辉:
“今日早会,议题有三。第一,归纳总结当下天界和人间的差异,同时,为更好了解人间现况,请最近归位的九天玄女化身为我们讲述她们在人间的切身经历;第二,分析该差异的成因;第三,结合天界情况,给出适合人间的道路。”
她话音落定后,姚怀瑾、王贞仪和唐赛儿等人的手上,便飞速出现了一份绢帛,且上面还有文字不算闪烁。
王贞仪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有些头晕,因为这些文字闪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属于放在科技发达的后世,都能当场引发光敏性癫痫的程度。
但她依然凭着过人的眼力,辨别出了上面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自己在人间的过往工作记录,其中,“土地工作”的部分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她还顺便看清了北极紫微大帝本人的姓名,秦姝。
——真好听。王贞仪心想,这样好听的名字,就该搭配这样好的人,既然是这么好的人,怪不得我会对她一见如故。
说话间,资料的传送已经完毕,秦姝又微微向前一倾身,缓声道:
“望诸位畅所欲言,不必拘礼。”
也直到此时,王贞仪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
不是,等等,我这就要在几万人面前作报告了吗?做什么报告啊,我怎么没收到通知?!这种大工程,难道不是应该为了面子上好看,提前预演无数遍吗,怎么上来就要真刀实枪地干啊?!
坐在王贞仪身边的吴彩鸾见她一时没有动作,还以为她是惊喜坏了,便赶忙小声提醒道:
“别怕,德卿妹子,你把你昨天复核的那些人间的情况,拿出来说说,再谈谈你的感想就行。”
王贞仪一边心想“真的就这么简单吗会不会太草率了”,一边依言而行,从座位上站起,将她在人间数十年的见闻与感想一一道来:
“我飞升上来的时候,刚好处理完最后一个案件。”
“衙役李某忘恩负义,勾结岳父与妻兄杀死发妻以谋算嫁妆,苛待生母以抢夺家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算顶顶骇人听闻的事情了。但按照我朝律法,妻杀夫是要重判的,夫杀妻却可以轻判,假使他真遇到个和稀泥的男性官员,搞不好还真不会以‘不睦’判,只按照夫杀妻定罪,草草了事。”
“从那时起,我就想,人间的法律,果然是公平的么?法律难道不是人制定的吗,而能制定法律的统治者,就真的一点不会偏向自己吗?在当下的社会里,哪个性别在掌握权力,又会用这权力,去偏私哪一边呢?这便是‘法律’上的矛盾。”
她说话间,偌大的殿内,竟半点别的声音也无,人人都屏气凝神,人人都全神贯注,因着王贞仪带回来的,是一手的、实时的、未经篡改的可靠资料,这比看上一万本书、空说一万句大话都管用:
“不仅如此,我还注意到了别的问题。接下来,我将从‘土地’和‘科举’两大方面,述说这些对男人十分公平、对大环境看似十分有利的制度,实则依然在压迫女性、拖累整体发展的本质。”
“历朝历代统治者,凡是冠以仁君之名的,都说要让‘耕者有其田’,但我却发现,女性,是不被包含在‘耕者’的范畴里的。农户生了女儿,便愁眉苦脸,觉得香火断了、没指望了,也不给她分地,只盼着她早早嫁出去,捞一笔彩礼,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然后要么继续轰轰烈烈的造人活动拼个能光宗耀祖的根苗出来,要么就直接过继同宗的男孩,总之,这笔钱是不会花到女人身上的,就好像土地也不会归在她们名下一样。”
“——问题是,她们该干的农活和家务,是一点都没少干啊!她们同样是母亲和父亲的孩子,同样付出了劳动,却为什么没能获得相应的报酬呢?这便是‘土地’上的矛盾。”
秦姝闻言,颔首赞同:“农村宅基地的归属和继承,的确是个源远流长的问题,甚至数千年后,无数男性还在借着传统香火观念的便利,去从女性的手里抢夺权益。”
“痴梦仙姑,记一下,把这个归为未来的工作要点之一。”
痴梦仙姑赶忙挥毫,与此同时,王贞仪又道:
“再说科举。通过面向全社会的、保密性较好的招考工作,用统一标准遴选人才,固然是好的,但问题是,这个制度在推出的那一刻,便把女性完全排除在遴选的范畴外了。”
“前朝不是有位叫林幼玉的女进士来着吗?根据她前半辈子的经历来看,若她后期不是有贵人相助,她只怕会在小乡村里蹉跎一生,根本没法进入政坛掀起半点水花,这个对男人们来说,可以让他们金榜题名、平步青云的东西,在女人的身上,却只是一个噱头、一种装饰。”
“再说南北朝的时候,不是有莲公梅相吗?这很好,但问题是,在莲公梅相之前,在当时的皇帝力排众议开了女科举前,她俩都在干什么呢?一个在偏远之地蹉跎人生,另一个则韬光养晦得都查无此人了,可见,在科举考试一事上,所谓的‘面向全社会’,其实说得根本就不准确,应该是‘面向全社会的男人’。这便是‘科举’上的矛盾。”
王贞仪说完后,只觉手软脚软,浑身发凉,因为她所说的“法律”、“土地”和“科举”,无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关千百万人的大事,而如果不是足够有魄力的统治者,是根本不可能去解决这些事情的:
要改革干什么呢?若真改了个地覆天翻,谁来担责,谁来弥补统治者和受益阶层的损失?还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下去算了,虽说发展得慢了点,虽说压迫得重了点,但胜在稳定啊,稳定才是第一要务!
然而出乎王贞仪预料的是,不仅端坐在方台上——为什么不说端坐高位呢,因为这里的装修是王贞仪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无数座椅排成半圆形层层向后抬高,竟然将作为统治者和领袖的位置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乃至底层了——的北极紫微大帝本人,没有喝止她这番堪称狂妄的、恨不得要把天都掀翻了的话语,乃至整个大殿内,也无人制止她。
不仅无人制止,甚至数息过后,便有如雷鸣、如海啸、如地动的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了:
便是“汹涌顿令天地变”的钱塘江潮,亦不曾有此等声势;便是“气吞万里如虎”的金戈铁马,也不会胜过此刻光景。
在这汹涌的、铺天盖地的、激烈而沸腾的鼓掌声中,在这无数双赞同的、恍然大悟的、炽热的眼神下,王贞仪恍恍惚惚地坐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里,她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怪不得昨天上来之后,在四梵天里,吴彩鸾押着她看完了自己过往数十年的工作记录,而在所有的工作记录中,又以在金陵工作、开展土地改革运动的这一年为重中之重,因为这就是她次日要说的事情。
——怪不得明明要说这么重要的事情,却没有任何人通知她,因为你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融入进来,而在融入进来之后,你就会发现,天界议事的氛围和人间完全不一样,那种“统治者和普通人是完全割裂开来的”感觉,在讨论大事的时候,是半点都没有,因为在“做事”的这个领域,大家都是平等的人,平白给自己建立这样的“尊卑有别”的价值观,完全就是在添乱。
——怪不得今天会有这么多人跟她打招呼,因为纵观华夏历史,古往今来,迄今为止,她的确是唯一一个敢于触及这个问题的人。
于是她也就不再害怕了。不对,她不仅不再害怕了,甚至还有了点别的活泼泼的想法:
唐赛儿能跟我要签名,那我怎么不能去跟谢爱莲也要个签名!大家都是搞明算的,我就不信哪个明算科的学生,不曾偷偷在考试前拜她好得个好成绩!
一念至此,王贞仪下意识便抬头,往某个方向看去。
不必客套多言,也不必让外人引荐。不仅因为王贞仪现在是神仙了,能够感应到诸位同僚的情况,更因为怀有相同理想的、行同一条路的人,彼此之间自然会有宿命的牵引:
我不曾教导你,但我是你的偶像;我不曾见过你,但你是我的师长。
就这样,王贞仪的目光穿越了重重人海,与人群中的某位始终含笑、欣慰又怅惘地注视着她的女子,对上了。
虽说凡人在飞升上天界的时候,都会呈现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并以这种状态长久生活,但王贞仪所见的这位女子,却并没有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选择自己年轻时候的状态,而是更加稳重成熟的中年状态:
她的鬓边已经出现了一点几不可察的白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拢在发冠里;而她佩戴的发冠,也是前朝时兴的进贤冠,并非本朝常见的花钗和珠箍;身上穿的官袍玉带也同理,朱红色的官袍灼灼如天边飞霞。
除此之外,这女子的腰间还带着个“状元包”,而如果王贞仪没有记错的话,这分明就是……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此人面前摆放着的姓名牌,立刻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会错的。这就是配享太庙、德昭千古的文正公,“莲公梅相”里的“莲公”,谢爱莲!
两位明算科状元,两朝权臣,就这样隔着千千万万人,快速对视过一眼,所有的异同、所有的认可、所有的前行与后来,便也都在这一眼里说完了、诉尽了,不必再言其他。
于是王贞仪抓紧时间,在掌声的余韵里对吴彩鸾低声道:
“姐姐,散会后你陪我去找文正公吧?我打小就喜欢她,觉得她太了不起了,跟小姐妹们玩过家家的时候,都要扮演她。”
“后来入了司天台,能接触到的东西更多了,我还收集过她的字帖,读她的文章,学做跟她一样款式的衣服呢,眼下好不容易有个见到真人的机会,我真想过去跟她说说话、圆个梦啊,但我一个人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吴彩鸾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也同样压低声音说话:“不害怕了?”
王贞仪用力点点头:“不怕了。”
说话间,北极紫微大帝秦姝清了清嗓子,对以上所有问题进行了归纳总结,并开始今日的第二项议题,即,这些问题的成因:
“也就是说,人间现在的矛盾,在法律、土地和科举,但天界已经基本上解决了以上所有问题。”
“我们通过硬性规定,幽冥界——也就是我们的司法机关——中的女性含量,必须在百分之七十八以上,这样,才能与人间源源不断传来的坏影响、坏风气和坏思想对抗,保证法律的公平。”
“天界是没有土地和劳作的概念的,于是这一概念大致可以折成‘下凡办事’,而按照司法宫的最新汇报,‘多劳多得少劳少得’的绩效制度运行良好,可以保证所有的劳动者,都能够得到与自己付出同等的回报。”
“至于科举,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在人间推行了‘高考’的模式,即,所有修行者和妖怪,都没有办法通过传统的‘受苦受难修炼得道’的方式飞升,前往新天界的通道只有两条,一是像王贞仪等人这样事件合格,二是在黎山大学考试合格。同时,我们在天界也设置了‘大统考’、‘司法考试’和‘执业医师考试’等多种选拔项目,以确保能够选拔出有真才实学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在人间无法解决的难题,为什么在天界,却被解决得如此容易呢?”
她话音落定,太虚幻境的第一文书官,痴梦仙姑便站起。
她一身白衣,姿态风流袅娜,娉娉婷婷,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因此看轻她的,因为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这人绝对是文官,还是文官里的翘楚:
废话,如果不是专心看文件以至于完全放弃了武艺的修行,大家多多少少都该有点力气,不会这么纤弱。那你反过来想想,如果一个人也不去玩也不去锻炼身体就拼命搞文书工作,这人得多狠啊,纯要命!属于在人间往大殿上一站,最头铁的皇帝都得抖三抖的那种!
这位在旧天界里,只能随随便便写点无关痛痒的话本子的太虚幻境元老级成员,在三十六重天里,终于拿起了真正意义上的、能够决定万民的命运的笔,说一些对真切改变别人的命运有所助益的话语,不再是仅仅借用“故事”的名义隔靴搔痒、意有所指,而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我们都知道,猪在找东西吃的时候,是不会去刨自己脚下的泥土的,只会去刨面前的泥土,一边往前走一边刨,慢慢就走出很远了,为什么呢?因为就连它都知道,贸然刨自己脚下的东西,会把自己给撅得摔倒。”
“这一现象反映在人类的身上,乃至于反映在广大统治者阶层与流产者阶层的身上,就是相当明显的一个问题,即,改革者永远无法脱离自己的阶层,作为‘统治者’的改革者,更不会推翻自己的阶层,于是在这样无数次‘具有局限性’的改革过后,路倒是越走越远了,但局限性却越来越多了……危如累卵,不可持续。”
“所以之前的无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就是,不管你给女人多少权益,比如说给她们开女学、开科举、能做官……这些都是‘自上而下’的保障,但保障必不能长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难道诸位不懂吗?”
“可大家看不到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大家的吃穿住行,已经是‘可以正常获得’的东西了,是统治阶级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了,却忽视了这些东西,是要去劳作、去换取、甚至在获得的过程中还会被不公平的现状给分割走相当大一部分的。”
“我们诚然需要这些‘自上而下’的保障,但我们更需要‘自下而上’的颠覆,并且用前者的威严去捍卫后者的权益,这样双头并进的举措,才是真正有效的、影响深远的!”
“或者我说得再明白些,天界的改革能够顺利推进,就是因为,我们同时确保了‘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
说完这番话后,痴梦仙姑又坐了回去,大会也自然而然地推进到了第三个议题,即,给出符合人间情况的改革道路,看看哪些制度需要改。
说到这个,就又回到王贞仪的领域了,因为她是真的改过,于是王贞仪又起身,继续道:
“以我在人间处理土地问题时,遇到的很多情况为例。我在刚来到金陵的时候,说要平均土地,要重新丈量,一开始根本就没有人理我,只把这些话语当作是我的风言风语和心血来潮。后来,有人开始真正因此受益,分得土地,拥护我的人就慢慢多起来了。等到我真正处理了一位在获得土地后,却险些被宗族里的男人们以‘外嫁女’的借口,抢夺其合法所得的女人遇到的问题,并判决只有土地仍然归她所有,且所有参与过抢夺行为的男人都要被杖三十、罚款三千钱后,就再也没有人,打着这样那样的旗号,去抢东西了。”
“诚然在人间工作的时候,我经常遇到这样和那样的问题,不少问题甚至都能弄得你焦头烂额头皮血流——字面意义上的那种——但在处理完这些问题后,你能感受到的反馈,你能受到的爱戴,却是根本无法用言语衡量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些人,终于获得了与她们的劳动量相匹配的劳动成果,得到了短暂的公平与解放,而也就是这样短的时间里的公平与解放,竟能促使她们迸发出更大的力量来,这难道不是更值得注意的、最核心的问题吗?”
“天界和人间的差异是很大的。天界不必劳作,但人间需要;天界不必为维生资料的获取担忧,但人间不仅仅要担忧,甚至很多时候都要抢夺。综上所述,依我之见,只有真正去解决了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才能使得所有的改革,都不至于像‘神仙管理人类’那样,永远悬浮在虚无飘渺的层面上,而是真正扎下根去落到实处。”
“而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土地与性别,我们都要关注到,这样,才能使所有的劳动者,都真正有所得!”
她说完了这番话,谢爱莲便要说了。因为她既是传统的男尊女卑观念下的受压迫者,又是地主和农民阶级冲突下的受益者;她前半生困守於潜,可后半生又姗姗来迟地吃到了科举的福利,没有人比她更能站在两个时代的交汇处,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受到科举的利弊与改进的余地:
“请诸位同僚回忆一下。在人间,你们作为凡人生活的时候,饿了是要吃饭的,渴了是要喝水的,不会像神仙一样‘不知饥渴’;衣服脏了是需要洗的,自己脏了也是需要洗的,不是像现在这样,随手来个除尘法术就能解决。”
“那么,在能够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全心全意地忙于这场看似公平的争夺的时候,这些琐碎的、会令他分心的事情,最终会落到谁的身上呢?自然是那些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因为她们不管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通过参与这场看似公平的考试,挣得荣耀和权力,而没有权力的人,不管再怎么说话,别人也不想听、懒得听。”
“一个看似公平的制度,在被出台了数百年之后,在被历朝历代统治者沿用了无数遍之后,它的脚下踩着的,到底是什么呢?就只有那些被当做耗材使用的,人民的尸骨!”
“从狭义上来看,是有钱人把普通人当做耗材。发动战争、日夜劳作……所有劳动者的成果却不能完全归自己所有,要被那些压在大家头上的人,平白无故分走一部分,这就是‘压迫’了。”
“但是从广义上来看,是男人在把女人当做耗材!香火宗祠、科举制度、甚至人间的法律公堂……无不是当权者制定的规则,无不是利好他们的条条框框,在这样的体系下,男性劳动者尚且可以合情合法地持有自己的部分劳动成果,但女性劳动者,却是广泛无法正常拥有与另一个性别对等的一些东西的!”
这一番话后,妇好同样站起,进行补充发言:
“关于科举和官职的不公平情状,我也有话要说。部分与我相识许久的同僚可能还记得,当年我在旧天界,接引在人间剪断第一根红线的帝君归天时候,曾经见过那位名为‘林幼玉’的女进士。”
“她是相当富有才学的人,曾在朝堂之上与天子对答如流。这样优秀的少年人,如果是个男性,搞不好就又能来一个‘甘罗十二封相’的美谈佳话;但她是女性,于是最后,她最多也只能被赐予诰命,甚至后来她能够在地方上大展拳脚,都要先结婚,再借用丈夫的名义,才能自如行走。”
“我那时位置不高,便不好太好高骛远,去考虑这些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只能把当时分到我手里的工作先做好再说。但也正是从那时起,我便模模糊糊地想——”
“从来如此,便对么?”
众人齐声高喝:“自然是不对的!”
“既然不对,就要改,就要大刀阔斧地改,改得它‘面目全非’!”秦姝起身,望向台下一张张鲜活的、锐意进取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想,是时候了,是时候了。我做了这么多铺垫,我进行了如此长久的变革,就是为了把这些事,这些人的命运,带到大众的面前。
于是她抬手发下诏令,同时扬声道:
“那么,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们就要去下到凡间。”
“君王常将‘微服私访’作为美谈,为什么呢?因为这样的确可以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体察民情。但这样终究还是不全面的,不完善的,因为还是那个套路,凡间的君王哪里需要为自己的衣食住行操心?”
“综上所述,在本次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综合以洞庭湖暨云梦泽周边地区为主的土地城隍汇报,再综合以九天玄女化身之一王贞仪的心得分享,我决定推出‘下乡’这一概念,即,将从前作为惩罚的‘贬入凡尘’,改为条件更艰苦,但也更能真正与凡人同命运、共呼吸的工作常态。”
“唯有亲身经历,方能知民间疾苦,探查并解决问题根源!”
作者有话说:
看一下这三章和开头三章的对比。女主刚到天界的时候,大家跟她寒暄说你可以把工作甩给我们然后你去摸鱼,给她介绍美人伴游当消遣,跟她说这里不可以做那里也不可以做,开个会还要等二十多天,总之没有说要带她做实事的,完善的工资和福利制度也没有,全靠封赏。
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24章 红楼:加考一门《红楼梦》原著研读。
北极紫微大帝秦姝,优点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办事速度相当快。
当年她前脚刚听说织女云罗的婚姻问题,后脚就能“事急从权”直接跳灌愁海偷渡去人间,避免“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时差造成怠政懒政;眼下,在确定要用“下基层”的办法改变人间乱象后,相应的流程和规则也很快便推出了:
眼下不管是天界还是人间,“华夏是世界的中心”,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与后世“东西大国对抗”的世界大局相去甚远。
为了纠正这一局势错误——秦姝本人情真意切表示,主要是为了让后世所有学生都不用考四六级——众人请来金灵圣母、两位司命和以痴梦仙姑为首的一干文官,计算星辰,翻阅命簿,推演历史,最终成功确定了造成历史发生如此之大转折的分水岭在何处:
“在其他文明已经逐渐开始发展生产力,并且解放女性的生产力、承认其主体和独立地位的同时,华夏未能及时跟上时代的潮流,被远远甩在身后,这才导致的这种情况的出现。”
两位太古的司命翻阅了许久命簿,一边翻阅一边叹气:“我们作为‘世界中心’已经太久了,久到几乎所有的统治者,都忘记了‘不进则退’的道理,更忘记了眼下这或许的确骄人的成就,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谷子不会平白从地里长出来,布料也不会从织布机上自动飞下。一针一线、一丝一缕的细微,最终才能拼成一个辉煌的国家;而想要让这份辉煌长久地持续下去,就不能竭泽而渔,一味地对百姓进行压榨。”
“儒家思想它好在哪里呢?它好就好在建立了严格的等级秩序、宗法制度和伦理纲常,而以上种种,都只有利于封建统治的长治久安,不利于生产力的发展和解放。因此,这套精妙的统治,诚然能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完全激发出人们的动力,但在压榨到了某个顶点后,在外界已经逐渐展示出了与这种竭泽而渔的状况截然不同的风气后,其压迫的、腐朽的、僵化的本质,势必要被攻破,它的绝对统治地位,也会被相对来说更公平、更先进也更有活力的制度取代,这是避无可避的事情。”
最后,痴梦仙姑为这次讨论做出总结,给出了两种解决方式让秦姝挑选:
“帝君,现在我们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是让九天玄女与金灵圣母一同拨动星盘,将你们送往数百年之前,即,儒家的礼法制度刚刚被全面推行开来的时候;第二种,是按兵不动,等到某个朝代更迭的时间点,将你们送下去,落在哪里算哪里,顺势而为,改变世界。”
“第一种方法的好处是,你们遇到的阻力会更小,想要改变大局很容易;坏处是,我们会和你们全面断开联系,就好像九天玄女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里,也始终接触不到我们一样,你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半点没有办法依靠我们的。”
“毕竟如果在穿越时空后,还能让后者去指点前者,那到底谁是谁的基础和积累,谁是谁的前例呢,这岂不是乱了套了?同时,还有个坏处,那就是因为我们无法和你们取得联系,所以我们无法降下强有力的手段,用降维打击的办法,确保革命成果有所保障并且持续长久,还是那句话,只能靠人类自己。”
“第二种方法的好处是,双方之间的联系不会断开,只要你们有需求,我们随时都可以通过天降异象、神仙显灵、量产祥瑞等方式,为你们提供物理和精神意义上的各种强有力的支撑,以确保你们改革继位开战传位千秋万代等多种抢夺权力的行为之正当性。而且这种方式对施法者的消耗更小,我们也可以更精准地定位你投胎的人家、地理位置和政治背景更多种因素,尽可能减少前期的生存阻力。”
“但这样做的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在过多依靠了神仙的力量之后,人类和神仙就要深度捆绑在一起了,而这显然与后世我们所见到的历史走向相违背,可见这条道路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或者说还有别的解法需要继续探索……虽然你得到的助力变多了,但你要做的事情却也相应变多了。”
秦姝毫不犹豫便做出了选择:“第二种。”
“述律平的成功和失败,已经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她难道不曾给后世留下相当可靠的‘女人也可以掌权’的认知基础吗?可为什么在几百年后,她兢兢业业、呕心沥血,一手造就的国度,却和对面的茜香国一起,又被颠覆和窃取了呢?可见儒家香火流毒深远,连原本能展翅高飞的塞外的鹰隼,都要被牵绊得落进尘埃里,再也飞不起来。”
“既然不管在哪里,都会遇到反对,那么我们就不该因为‘害怕困难’,而去选阻力小的第一个选项,应该着眼于‘第二个选项离后世更近,相应成果更容易保持’的这一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痴梦仙姑:“既然帝君心意已决,那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太虚幻境藏书阁,调取所有史书,推演发生分歧的历史节点在哪里。”
秦姝忽生一计,道:“且慢,如果我能提供一本书……而这本书的创作时间和书中实写、隐喻,总之都能有一部分,卡在这个历史节点上的话,能不能把这本书直接拿过来用呢?”
——真不怪她突然这么想啊!
谁能想得到她在回到太虚幻境后,都过去多少年了,绛珠仙草半点下界的意愿也没有,所谓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为了确保不是自己工作太多而错过了关键剧情,秦姝甚至还去信,拜托两位泰山府君好生留意生死簿上的姓名,结果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和家族是连根毫毛也没有出现,唯一一个有点关系的就是史上第一女进士林幼玉留下来的林氏,和勉强算得上是帮过洞庭龙女的柳毅留下来的柳氏,然后呢,就一点都没了!
至于书中的另一位主角,贾宝玉,也就是神瑛侍者……你能指望他什么呢!一个悖逆掌权的时候就在种地没法接近权力中心,后来逐渐开始新政了他还在沉迷种地不想接近权力中心,等到秦姝都造反了他按理来说可以来蹭个功劳了但他还是在沉迷种地拒绝接近权力中心的人,你能指望他干什么呢!
痴梦仙姑闻言,略作思忖便答道:“自然是可以的。而且这样更好,因为作者在创造文字和图画的时候,便已经将自己的心血倾注了进去,形成一方小世界。如果以此为蓝本,那么便不必再从幽冥界那边另开名册、安排投胎等相关事宜和撰写全新的生死簿了,只要将本体投入书中,按照书中世界规则行事即可。”
秦姝闻言,颔首道:“那么,你去太虚幻境藏书阁里,取一本书来。它大名叫做《红楼梦》,又有别名《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乃作者呕心沥血之作,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方得此书。”
【大罗天第五届紧急代表大会于昨日召开,确立新时代议程与崇高使命】
【主要与会人员如下:昆仑王母,北极紫微大帝,九天玄女(代理)……下略】
【会议主要内容:确定了在未来的两百年内,以后世某位真情通神、可感天地之人所作奇书《红楼梦》为蓝本,在天界采取“自愿报名,择优录取”的原则,选取相应人员下基层,以求达成自下而上的变革的工作方针。】
【所有自愿报名者,仅可现场研读此书一遍,不得重复,以求达到“人生只有一次,不可重来”的效果。随后,所有报名人士将随机抽取书中女性人物身份,深挖画像,在确保对人物理解的大方向不偏离的情况下,谁更能理解出该人物的深刻内涵和局限性、解读出作者与时代的束缚,和如何突破这些束缚,谁就可以获得该身份使用权,期限为演绎完毕为止。】
【抄送部分竞选成功人员的人物解读如下,并对相应人员姓名、政治背景和迄今为止取得的功绩进行公示,如有意见,请携可靠证据前往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青鸾处进行举报,由獬豸辅助进行处理。如举报成立,确认无误者,将被审核取消竞选人物身份使用资格;如举报不成立,则举报人需要担负相应责任。】
现场原本还安安静静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乱成了一团。以上所有新闻稿,甚至都是痴梦仙姑现场揉了两个宣纸团子塞住自己的耳朵,才能给自己营造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安静的写作环境,进而勉强写出来的。
她正在那里笔走龙蛇地写新闻通稿,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不要给这帮人加点什么好话进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戳了戳。
痴梦仙姑上一秒还抱着“让我看看是哪个没活干的家伙闲得慌”的心态,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去,下一秒就和她的好上司、全天界最能没活找活干的北极紫微大帝对上了眼。
等痴梦仙姑把那两个宣纸团子从耳朵里揪出来,进而听清楚了眼下这偌大的大罗天里究竟在争执什么的时候,她的语气立刻就平和下来了,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超脱感:
“……帝君。”
秦姝也很超脱:“请讲。”
痴梦仙姑超脱得恨不得原地羽化飞升。虽然她现在已经飞升了,但只有这个词能表达她现在的复杂心态:“这是什么?”
秦姝望着面前已经自动分成了两大波,恨不得抄起手里的书本纸张笔墨扔到对面头上的同僚们,对痴梦仙姑沉痛道:
“这,就是CP党争。尤其这还是跟《红楼梦》相关的党争,而每一次这种党争,打得都会影响深远跨越时代,牛李党争都打不成这个样子,东林党和阉党来了也得退让三分。怎么样,很开眼吧。”
痴梦仙姑终于抓狂了,素来只安安静静自己抠糖和产粮的人,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人间险恶:
“什么玩意儿——!这个是党争,我和钟情大士以前那么和平的是什么,是小孩子过家家吗!岂有此理,怎么可以乱成这个样子,让我看看她们在吵什么……不是,姐妹们,差不多就可以了!”
“两个时辰前,你们就在争林黛玉和薛宝钗谁才是女主;一个时辰前,你们还在继续吵金玉良缘和木石前盟;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争谁是金陵十二钗之首!我就不信你们全都抽到了这两个身份,能不能去干点自己的事情啊,自己的解读都写好了吗?!”
秦姝:“咳,放宽心罢。这还算好的呢,我记得在我的世界里,民国时期的人因为薛林之争直接都打到对方脸上了,看来优秀的作品的魅力是真的可以跨越时空引起共鸣的嘛。”
对秦姝“看开点等打完就好了”的观点,痴梦仙姑铿锵有力地进行了反驳。好一个党争乱况,硬生生把一个原本袅娜风流弱质纤纤、说话都恨不得带着后世的一股樱花味儿的文书官,给逼成了这个样子:
“这是哪门子的共鸣!秦君,我很不安哪!”
秦姝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痴梦仙姑总觉得她的笑容里憋着股“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的得偿所愿的畅快:“这是浅层的共鸣。”
“能够通过文字,解读处书中人物的心情、行为动机和生活背景,这固然很好,既说明书写的好,也说明我们这些读者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但书终究是人创造的,而只要是人,就肯定脱不开时代的束缚与自身见识的限制,塑造出来的人物也必然带有以上相应特征。”
“所以当这些人会为林黛玉和薛宝钗——等等为了避免党争的人把我的狗脑子也打出来,此处必须声明,薛林排序不分先后——而争执起来的时候,她们无异便放弃了对二人更深层的各项因素的挖掘,也就无法真正体会到‘为闺阁作传’的精妙了。”
“而恰如我们之前所讨论过的那样,‘为闺阁作传’的以人为本、重视妇女力量的精神,恰恰是我们在开展接下来的活动的时候,必须要注意的、提倡的、具备的。”
痴梦仙姑:“所以秦君你的意思是……”
秦姝:“把所有还在搞党争的人的姓名都记一下,把她们排除出去吧,这样就能极大减少工作量了。不是说不让你搞,你得在读懂了整本书后才能搞;但如果真的读懂了整本书,谁还搞得起来呢?光是思考女性的命运与时代的局限性,就够吃一壶的了,谁还有心思搞这个。”
痴梦仙姑立刻改换门庭,热泪盈眶:“可以争,都可以争!只要能减少我的工作量,别说薛林党争了,我嗑的CP都是可以拆掉的!”
度恨菩提白素贞突然幽幽地游了过来,对痴梦仙姑展开强有力的控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我不是一条沟里的蛇……”
痴梦仙姑:“劳驾,妹妹,我本来就不是蛇。”
白素贞:“总之破案了,我说怎么我在这里单推秦君的时候总觉得奇奇怪怪的,原来旁边还有个你在偷偷嗑!”
痴梦仙姑:“啊,这个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关于这个事,我简单解释两句,你明白就行,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解释,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
痴梦仙姑一边扯废话一边悄悄从桌案旁溜走了,同时还不忘带走自己写的,对抽到的人物的阅读理解,属实是在搞党争的同时也不忘初心,当年牛李和东林阉党要是也有这个精神,那还有什么后来,当场就天下太平了也未可知。
白素贞出离愤怒地抓起自己写的一沓纸跟上去:“你嗑什么不好,问题是偏偏不告诉我!你等着!我会一直一直跟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一直一直缠着你的!”
【书中人物:林黛玉】
【实抽4590人,拟录1人】
【最终录取者,太虚幻境绛珠仙草】
【迄今为止之功绩(按时间排列):整理太虚幻境藏书阁,在镇压东王公悖逆时负责安定后方提供支援,协助太虚幻境断绝旧式婚姻。】
【抄送其人物解读如下。】
我昔年刚修成人形,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时,曾经读到过秦君在三言二拍这一套书上的批注,说“虽情可动天地,但还是在写圣女和娼女,算了,看在你和前人相比已经有很大进步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从那时起,我就在想,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为什么连“已经有很大进步”的书,在写到女人的时候,都还是会有种诡异的脱离感和不真实感?这一切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呢?
我当时生活在旧天界,不知道旧天界外边的世界是怎样的,更不知道从前炎黄二帝还在的时候,这天地是怎样的,于是我便察觉不到这份异常,这是正常的。
后来,神瑛侍者将我送来这里,我开始慢慢接触到更多的人,见到更多不同的事情,我开始产生怀疑,而有了怀疑,就想去探索;一旦开始探索,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做一些事情,而这,也是正常的。
于是我想,我要下到凡间去,多多少少做一些什么,因为和之前“不知道”的我处于同等境况的女子,还有很多、很多。
许多人在看到这个角色的时候,都会去想“木石前盟”,都会去想“以泪还债”,甚至去讨论她得的病、她的才情、她的家中到底有没有一笔被私吞了的钱财……但这样去浅薄地、片面地评判一个人,而不去挖掘她的内核,和那些“写圣女和娼女”的男人,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
我要读她,就不能只读她。
我要去理解她的理想与抱负,我要去探寻她的执着和痛苦,我要去解读出作者本人写不出也关注不到——因为他是男人,但这个角色只要生活在那个时代,就必然会有的痛苦——因为她是女人。
那么,为什么林黛玉不能成为和我们一样的改革者?
一个能抒发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这样痛苦的人,她难道缺细腻的心思与丰沛的感情吗?一个能写出“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这样句子的人,她的才华难道不够多吗?
根据“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一话,可见她管束下人井井有条,一个平日里能把自家事情管理得这么好的人,她难道没有强有力的手腕和纪律性吗?
一个能够体会他人痛苦的人,一个能够用诗词唤起众人共鸣的人,一个严于自律又办事能力足够强的人,放在古往今来任何故事里,都是要封侯拜相、衣紫腰金、名垂千古的。
商鞅、荀彧、王安石、于谦、张居正……哪一个不是被后人所敬仰的英杰,哪一个的姓名与诗句、乃至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不曾被后来的崇拜者字字句句地解读,以求触及他们的灵魂?
为什么换做林黛玉,甚至换做这本书里所有跟她有相似境遇的女性,大家就只觉得,啊,她只是一个诗人,最多也就是一个厉害的诗人?我甚至还在太虚幻境的藏书阁里,看到过将她们的命运和性格扭曲得更过分的东西,此处不再赘述,因为我不会让它发生,更因为我也一并怜悯怀有这样思考方式的人。
林黛玉可以当诗人,但不能只当诗人。
我要做,就要做古往今来,九州四海,天下无双。
第225章 黛玉:九州四海,天下无双。
【书中人物:薛宝钗】
【实抽4590人,拟录1人】
【最终录取者,武陵山区土地,暨生前超一品镇国大将军,武安侯白再香】
【迄今为止之功绩(按时间排列):平定雁门之乱,协助京城兵马司进行寄生虫防治工作,在武陵山区进行基层工作,抚民扶贫。】
【抄送其人物解读如下。】
坦白来讲,我不喜欢这个角色。但不是因为直到上一秒都还在打得头破血流的薛林党争问题,而是更深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问题: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鲜艳妩媚、容貌丰美、品格端方、举止娴雅的,近乎十全十美的女人吗?①
在当时的社会,依然存在着“男主外女主内”的风气,所以她就要会做家务和针线;主流思想又让女子要有“相夫教子”的内助之贤,于是她就要时不时出来劝诫一下所有看似离经叛道的行为;作者又觉得,少女嘛,肯定需要活泼一些,所以她就得有一些俏皮的言语和举止。
是很完美,是很好,完全符合一个封建社会士大夫,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书房、能做家务也能上床”的,对外端庄对内俏皮的完美妻子的幻想。
——但你不觉得可怕吗?你不觉得毛骨悚然吗?她太完美了,这些完美,是“某一个特质完全符合某一个标准”的那种完美,然而这些特质是无法融合、以至于割裂的。
就像是……对女人不甚了解的男人,凭着自己的想象,把她描绘成这个样子一样。
一个人的内在和外在是不会冲突太多的,你有怎样的思想,你就会有怎样的行为,这就是意识决定物质。
书中别的角色身上就都没有这样的冲突,所以你可以从贾元春的身上读到宫廷生活的苦闷,从林黛玉的身上感受到她的俏皮与才华,从史湘云的身上感受到她的豪爽利落,从贾母的身上感受到老年人的睿智与沉稳,但你能从薛宝钗的身上,感受到什么呢?
除了这种与男性视角下的“贤妻”评判标准,高度吻合的端庄娴雅、温言劝诫之外,你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什么“活人感”?
当薛宝钗这个角色,完全符合当时的社会风气和道德标准对女人的要求,但这个要求,却又是男人定下来、不会利她自己、而是利好别人的时候,我们就只能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所以在后世的党争里,很长一段时间,薛党都是占据上风的,因为她是男性眼里贤惠的圣女、妩媚的娼女、端庄的妻子、读书的伴侣与视情况可以活泼出格一下的姐妹。
等到男人无法占据绝对话语权的时候,喜欢林黛玉的人便多了起来,正是因为她的活人感打动了同样作为“活人”,而并非作为“贤妻”的广大女性读者。
即便有人能试着去理解薛宝钗,也只能得出一些不甚深刻的结论。比如说她有扑蝶的兴致,可见她不是刻板的温柔,还是有一颗活泼的心的;再比如说拼命考据她劝林黛玉不要被闲书移了性情,可见是“端方君子”,是“山中高士晶莹雪”……
对,这很好,这都没问题。
但大家为什么不去感受更深层的,也是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能变成冰雪吗?
一个从小就要为家里不成器的兄长操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得到温柔大方、举止端庄?因为利益是要去争夺,才能落进手里的;如果是女人,就要更凶狠、更努力、甚至更恶毒,才能争取到和男人一样多的东西。
从这方面来看,夏金桂都比薛宝钗更有活人感,因为夏金桂的毫无人性和狠毒,是符合“在男性为主的社会中争取利益”的女人,应有的状态的,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而薛宝钗的端庄背后隐藏的逻辑,其实是“男人什么都不用干资源就会自己流过来”,竟然也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
即便不讨论这个问题,那么,一个从小就要吃冷香丸压抑着体内热毒的人,一个尚且留存着活泼少女心的人,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贤惠端庄的人?
这是闷着一腔热毒却抒发不出来的人啊!是要在冰层下点燃火焰的人啊!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在压抑中疯狂,就是在自我洗脑中完成精神上的自杀。文正公谢爱莲在於潜洗手作羹汤的那十年间,不就是靠着这样的自我欺骗,差点把真正的自己给扼杀掉,才活下来的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真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
综上所述,我要说,薛宝钗是一个虚假却又真实的、可爱又可悲的存在。
说她虚假,是因为她太完美了,而只有纸片人,才是完美的;尤其是寄托了男作者对女人一切美好想象,还把自己的政治抱负混杂了进去的纸片人,才是他们眼里真正的晶莹雪。
说她真实,是因为只要世界上还存在这种“晶莹雪”,潜藏在其背后的成因,这成因会带给人的压迫和痛苦,乃至在薛宝钗之外的千千万万个没有姓名没有面容的“薛宝钗”,就都是真实的。
说她可爱,是因为如果去掉所有的娴雅妩媚端方之类的限制,将她放在一个更正常的——比如眼下的三十六重天的环境里,这就是一个会为了大统考和司法考试熬夜、会在大统考放岗的时候去烧香求神说“拜托了国考给我个岗位吧我愿意接受调剂哪怕让前男友摔断腿换我一次上岸我也是愿意的”、会在你闯祸的时候永远能给你兜得住底、在原生家庭无比糟心的情况下还记得给你带补品监督你健身的,可靠的学姐。
说她可悲,是因为她生不逢时。她没有生在这样好的大环境里,所以,以上所有的公平竞争,所有的姐妹情谊、同窗情谊与同事情谊,所有义务教育、参政议政、走出家门参与劳动并捍卫劳动成果的权力,她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也无法拥有了。
这吃人的世道啊,硬生生把一个人,变成一捧血、一捧雪。
我不要她做晶莹雪。我要她也做人。
【抄送完毕】
【本次下基层表决心誓师大会,暨深度研读《红楼梦》以求借用书中身份读书会,到此圆满结束。除薛林二人外,其余被录取者答卷会陆续公开。】
【现以北极紫微大帝牵头的下基层活动正在进行。为确保该项工作顺利、高效推进,请各相关单位本着协同配合、保障公务的原则,有序进行下基层人员的相应工作接洽、户籍与身份转移、数据核查和福利保障等各项工作,并在通行、场地准入及必要的工作协助方面,提供相应便利。】
【特此函告,请予支持为盼。】【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