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宝钗:杀人何须惜手劳!
单看这林薛二人的选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且按下不表,总之,在这大好的形式下,倒出了个不轻不重的小问题:
根本没人愿意去演贾宝玉!
对,没错,书中的贾宝玉在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里,过得都很快乐,除去挨了一顿打之外,再没受任何苦楚。不想念书就可以偷懒,还有人帮忙做功课,贾家上下都把他看得跟个凤凰蛋似的,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
问题是,这人肯定是要被优化掉的!
三十六重天搞出这么大规模的选拔和下乡活动,为的就是撬动女人这一群体,乃至这个国家,最后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在时代的浪潮里,个人的悲喜本就渺小得完全不足道,更何况一个本身就带有局限性、有进步性但也不多、甚至从根源上就和“女性”这个群体完全格格不入的“男人”?
从上位者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可麻烦:
你要如何确保去扮演贾宝玉的这个人,到最后不会偏离人民的道路,甚至利用这个身份之便去压榨和剥削别人,给大家的主线事业添堵?
但从办事的人的角度去看,这事儿更麻烦:
这个人的身上有时代局限性、阶级局限性和性别局限性三重负面buff压着,而且还是在一个充满变革的故事里,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哪怕扮演他的,是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到头来也无法取得太大的成就。
这完全就是个清水职位,半点好处都见不到。吃苦受累十几年,到头来计算绩效评选职称的时候,所有的工作经验还不能换算,换谁谁都觉得头皮发麻、无比闹心。
于是,和林薛二人的抽选现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边的满场愁云惨淡和唉声叹气。要不是大家自己已经是神仙了,搞不好现在已经有人在烧香拜神,“求求这个苦差事不要落到我头上”。
秦姝第一遍过来巡察的时候,大家都面如菜色,半点动静也不敢出;等她第五遍绕过来的时候,那边薛林二党都已经从泣香亭打到风雨词了,这边还是没一个人愿意动笔;等她第十次绕过来的时候,那边的党争里都已经异军突起了一个“薛君才合配湘妃”,这边依然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秦姝无奈之下,不得不停止了巡视的脚步,专门留在了这里,环视一下全场,叹气道:
“哎,就没个有担当的男人能出来挑一下大梁吗?”
“那边连卐儿都要选出来了,咱们这边就不能也赶紧出个人?”
这个激将法如果用在人间,那可真是百试百灵,但用在天界就没那么好使了:
男人吃激将法,是因为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滑铲能干掉老虎和北极熊;但男神仙,是真的见过女神仙不用滑铲也可以干掉老虎和北极熊的!
况且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男神仙,多属东王公一派,现在不是在欲界六天进行改造和搬砖,就是在畜生道里历劫,再执迷不悟一点的甚至都死在大清洗里了!
有个胆子大一点的红线童子,见秦姝是真的发愁,便硬着头皮上前劝道:
“帝君,主要是这个人……他真的不好当啊。他有叛逆的精神,却又没有真正反抗的内核;他试图用消极的态度对抗世道,但在他本身就已经占了这么多便宜的情况下,他的消极就是错的。”
“我们当年用摸鱼偷懒的方式对抗错误的红线,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太多权力,所以做的越少就错的越少,错的越少就害人越少;但他是作为统治阶级和地主阶级的男性,只要他想,他是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的,然而他却不去做,这跟害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况且他在书中还和人有过露水情缘!若是能成,也就罢了,但他成事后却没有正儿八经提交报告……”
秦姝:“等一下,先打报告走审查后结婚是咱们天界的习惯,人间还不兴这个。”
红线童子卡了一下,随即丝滑地转换了表述方式:“……那他占了这么多便宜,却根本没给女方长久的保障,这就更可恶了。”
“现在能留在天界的男性神仙,都是作风和观念正常的,结果去了一趟人间,沾上这么个道德败坏、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坏名声……这不是坏人风评、断人政途吗?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坏名声都能用‘身不由己’和‘忘却前尘’洗脱了的。”
“帝君哪,这放在以前,绝对是个美差,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去干的那种;但放在现在,就是个粪球,表面光光的,谁沾手都觉得臭!”
秦姝闻言,愈发头疼,这一刻,她竟奇异地体会到了跟比格犬的主人们十分相似的某种心情,大概就是“反正已经这么乱了那就把我心爱的狗拉出来助助兴大家一起疯得了”:
“……实在不行,我去灌江口,把清源妙道真君的狗借来用用算了。之前接引度恨菩提前来时,它演过汪娘子,想来应该不介意再演一个贾宝玉……”
话音未落,从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真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已经不是细犬和比格犬之类的犬类能发出来的叫声了,是人类饲主误食比菜才会发出的凄厉的尖叫:
“我介意!我很介意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好一条油光水滑的细犬,正是清源妙道真君座下哮天犬本人……本狗。此时,哮天犬正在拼命狂叫以表达内心的悲愤:
“帝君,之前我愿意扮演汪娘子,是因为我那时神志尚在,又不会伤到人,你还给我大红花戴,有好处拿,所以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但现在,是真的下凡、下去人间啊!要抛却过往的所有记忆和法力,仅在留存本心的情况下,模拟出这个人的一生,但本心可不是永远不变的,谁都不敢担保自己一直能做个好人,更何况我还是一条狗!我没让贾宝玉扑出去逮兔子和挖洞抓老鼠,就已经算很对得起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突然一道对不少人来说,都相当陌生的,温吞吞的声音从重重人群之外响起:
“那么,我去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粗衣、脚蹬布鞋、高挽衣袖的俊秀男子越众而出。
在靡丽之风尚盛行的旧天界,他的装扮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锦衣玉冠,和那些恨不得把所有的法宝都披挂在身上,以证明自己法力高强、法相完美的家伙们截然不同。
眼下在新天界,他更是直接返璞归真地改换了装束。再加上他的确远离权力的中心——和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不同,他远离权力中心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从下界及时提供支援,也不算真正远离——以至于许多人都根本不认得他:
“这位是……?”
“这位同僚,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换做旁人,可能认不出这人,但秦姝已经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自然认得把绛珠仙草这一员大将,送来她麾下的功臣:
“赤瑕宫神瑛侍者,原来是你。”
神瑛侍者含笑点头,缓声道:
“反正我在天界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透明人,也没人注意得到我,所谓的名声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找个边边角角待上几百年,就能被忘掉的小事。”
“而且只要这件事放在这里,那就总得有人去做啊。难不成诸位同僚所用的金丹和仙草,是平白从地里长出来的吗?门庭都改换了,统治者的人选都变动了,为什么你们的俸禄却还是稳定的、甚至更多了呢?”
他长揖到地,语气恳切又坚定:“帝君,让我去吧。”
“我已经种了千百年的地,已经习惯了处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眼下无非就是再多一桩,有什么难的呢?”
秦姝闻言,只停顿片刻,便追问道:“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能打动我的理由呢?神瑛侍者,我把我的心腹爱将、我的手足姊妹派去人间,是要见她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你须得给我一个‘她会安全’的理由,给我一个‘你不会把她牵扯进不平等的婚姻趁此占她便宜’的保证,我才能真正放心。”
“有的,帝君,有的。”神瑛侍者不急、不惧、不躁,因为长久的种地已经成功磨炼了他的心性,使得他不仅能够挨过政治变动而毫发无伤,更能让他在这一刻,说出以下这番保证的话语:
“诸位同僚,你养过花吗?你养过猫猫狗狗吗?如果你养过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书中人对‘还泪’这件事的误解,完全局限在了一个浪漫有余但实际不足的领域里。”
“我之前都是在种仙草,但最近,仙草的大规模种植已经在被秉政院的农业部接手了,于是我得以闲下来,新养了一盆花。”
“我天天去修剪枝条枯叶、浇水施肥、调整光照,不是为了和它谈恋爱的,也不是为了让它有朝一日来报答我的。”
他望向遥远的楼阁玲珑的太虚幻境,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洒脱,没有半点缠绵悱恻,只是在笑,如见云开月来、花谢花开、潮涨潮落,仅此而已:
“这里有一朵花,开了,就已经很好了。”
“还有什么别的好求的呢?”
第227章 宝玉:护花心性,一样温柔。
有道是,春日迟迟春草绿,野棠开尽飘香玉。这般好的光景,须得寻三五好友,访春踏青,才不负这窈窕暮春。①
可这般好的光景,今上方钦点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却无心观赏。
此人乃前科的探花,后升至兰台寺大夫,因政绩卓然,被今上御笔钦点为巡盐御史,携家眷前往扬州赴任。②
说是“携家眷赴任”,然其子嗣不丰,又与嫡妻贾敏恩爱甚笃,连个姬妾也无的。虽年轻时曾与贾敏育有一子,可惜这孩子堪堪养到三岁便夭亡了,眼下除去贾敏腹中尚未降诞、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的一胎之外,竟再无半点蕃息,真真是膝下荒凉,想来是夫妻缘深,子嗣缘薄,可见世上从来无十全十美之事。
今林如海唯带了贾敏一人与十余仆从,轻装简行抵达扬州。然而不知是车马劳顿之故,还是昔年诞育长子时所留的暗伤未愈,今日一并发作出来了,总之,贾敏方到官邸,便腹痛不止,又隐隐见了红,怀相相当不好看。
林如海发急下,只得急急寻访扬州城内的妇科圣手,许以重金,并承诺如有人能保他发妻安然生产,他定将此人之子收入门下,将全副本事倾囊相授。
众医师闻言,自然心动,想着便是没有这重礼相赠,也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而众医师入得内室,隔着帐子略一把脉,便个个面露愁色,借家中有事、医馆离不得人、火上还煎着药等借口离开的,比比皆是,竟连多待一刻都不肯。
偶尔有个心善的,见林如海神色渐慌,实在不忍,便如实相告:
“大人,尊夫人怀相也太坏了些。她本就身子怯弱,骨架小,初次生育时又过分年少,已然伤及根本。这底子坏了,各种妇人病就要随人一生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养好?”
“大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赶紧说罢,依我之见,只怕尊夫人是熬不过今日了。”
林如海见此情形,又听产房内众接生婆和医女慌声连天,心中大恸,知是不好了。若不是这巡盐御史关乎民生,担子重,撂不得,林如海是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阶下,悲声道:
“天也,天也!我林海一生未尝造什么孽,也常有布施粥饭、开坛讲学之举,便是要罚我,罚我一人也就罢了,叫我看敏儿受这般罪是为何!”
正在林如海万念俱灰下,忽闻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稀罕人物:
“说是大人的堂族,久在扬州内经营,为各家妇人小姐看病的女医。”
看官有所不知,既说是久有经营,又是对症的、懂行的女医,这般人物,为何起初并未被请来呢?
因着眼下,这大雍虽为九州四海之宗主国,然而也难免有些疥藓之患,其中,居于西南边陲的茜香小国便是一斑。
这小国昔年也辉煌过,出了十八代女帝,又有兴修水利、远行海外、推行良种等种种明君之举。然而数代女帝之夫君,一旦能育得储君出来,不出数年,便要身染怪疾、不治身亡,竟无一例外,可奇也不奇?
眼下,虽茜香国大势已去,然而越是和茜香国离得近,又或有生意、物资往来,众人便越能听着这些消息,而江南素来是胡商海客齐聚的,自然也知晓茜香光景,连带着这前朝秘闻,也一并为众人所知。
故而眼下,人人都觉得,茜香女帝是去父留子,女医虽能医人,更能毒人。遂个个家里也没个皇位要继承,全副身家加起来都不够一亩三分地的,竟也把自己当做了要被毒杀的大人物,连带着一并提防起女医来了;便是家中妻妾女儿实在不好了,要叫女医来看,也要遮遮掩掩、避人耳目,好似是什么极不体面的事情似的。
如此,着急忙慌要请医生来救命的林家仆从,一时间竟请不到女医,或者根本就没想到还有这么个说法,便也说得通了。
旁人计较这些,但林如海是断断不计较的。
因着他祖上虽改换过族谱,又硬生生拖得年深日久、祖籍难查后,才慢慢在姑苏扎根入仕的,但他自幼敏而好学,曾在百无聊赖时,据着历朝旧事与地方县志,考过自家发源,可这越考便越让人心惊,盖因他祖上,竟疑似与茜香国女帝林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别国君王有血脉亲缘,这是沾上就说不清的大事。故林如海在惊疑过后,便守口如瓶,不曾问过任何人,也不曾继续追查下去,在京中安稳度日了十余年,才把这点子事情好容易抛到脑后。
结果眼下,在这即将生离死别的当口,却是他的同宗、疑似和他一样都与茜香国关系匪浅的人,愿意施以援手,这如何不叫人叹惋呢?
于是林如海便匆匆迎出,但见一女医,带两个垂髫小童,背负药箱急急行来,见面后也不多礼、不啰唆,只道:
“尊夫人在何处?且带我去罢。”
林如海脚下不停,立时便将人引入内室,只来得及问道:“敢问大夫名讳……?”
青裙缟袂的女子答道:“林右英。”
这林右英果然好本事。
她刚入室内时,尚且能听得贾敏哀哀呼痛、喊天叫娘的声音,其中悲戚之意切切,叫人闻之落泪;然而只半炷香不到的功夫,便听得她声音减缓,又数刻后,只闻侍女欢喜声,打水声,脚步匆乱声,药罐碗碟碰撞声里,涌出一道几不可查的婴啼:
“老爷,夫人生出来了,是个小姐,母子平安!”
林如海大喜之下,便赶忙往产房内走去,谁知尚未进得室内,便听林右英不耐烦道:“大人,你来作甚?”
林如海尚且以为,林右英也与世人一般,觉得女子产后污秽,不叫他这一家之主进入,免得沾了晦气,便赶忙道:“我不嫌的……”
林右英:“我嫌。”
“要我说,大人,你就是不懂医学的基本原理!我给尊夫人用了麻沸散、酒精消毒过的绢帛、沸水煮过的刀剪和缝针,才把你女儿接出来,眼下伤口还没消毒,你若是进来,少不得把外面的尘土和病毒带进来,哪来多余的酒精把你拾掇干净?你且一边呆着去罢,莫要扰了我们做事。”
林如海闻言,只得讷讷退到室外,又不忘告罪道谢:“是某孤陋寡闻了,果然隔行如隔山,多谢大夫救我夫人。还请大夫告知,尊驾医馆在何处,之前说好的谢礼,定翻倍送上,以答谢大夫救命之恩。”
林右英闻言,只沉默一下,便道:“我没个正经住所的,只在城外道观里住着,送去那里便是了。”
林如海闻言,只觉明珠蒙尘,如此大才生不逢时,便又问:“敢问大夫,是哪一处庙宇?”
林右英奇道:“扬州城外还有别的庙宇么?只玄衣侯一座便是了。”
林如海只觉这名号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直到他走出内室,来到回廊上,方想起来,结果一想起来,便心中更惊,情不自禁绊了一下:
这分明是从前的茜香国教!虽说眼下,大雍教化万民,连带着茜香也以儒学为尊,竟万万未成想,昔年的茜香国教竟然在此地留有根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如海方到庭院内,便见异象纷呈。眼下已是暮春的光景,该是百花归去,群英黯淡,可眼下,满园草木如同被春风催发过似的,芍药绽红,茉莉吐蕊,碗口大的牡丹齐齐盛开,梨花摇落如雪,连墙头的青苔都泛起翡翠般的光泽,端的是庄严华丽,气象万千。
不仅如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只见天边云霞绽放出十色光辉,又天生二日,漫天奇光异彩,久久不散。此等异象,便是之前金陵郡王白日飞升、前朝文正公昼梦大日入怀,也不过如此了罢!
林如海见此异象,心中大惊,心想,莫不是我女该有大造化?可这大造化,要落在什么地方呢?
扬州城这般异象,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说“林家女郎该有凤命”,先按下不表;总之,林如海作为天子近臣、御笔钦点的巡盐御史,几乎一举一动都在当今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可以说,几乎是扬州城内昨天刚出了这异象,今日,被安排在扬州城内的密探,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便已经呈在天子案前了。
今日早朝时,天子又特意提及此事,言语间颇有猜疑之意,毕竟皇后不受宠,在得知此事后,虽是开玩笑说“教林家小女和我儿结个娃娃亲”,却也触及了天子逆鳞,教他脸色相当难看:
“众爱卿觉得,林家此举有何深意?”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正面回话的当口,一道温吞吞的女声从旁边响起来。
闻这声音,该是个会看眼色、知好歹懂进退的人物,然而此人之言语,竟与其语气截然相反,想来世界上该是有这种看似温吞不沾手、实则一杆子捅到肺的绝世好棒槌的:
“什么凤命,没有的事。”
“要我说,诸位就是不懂天象的基本原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时间线和姐弟顺序。原著里林如海作为御史上任一月的时候,黛玉已经五岁了,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黛玉诞生的时候,他应该是原著架空的“兰台寺大夫”,但鬼知道这个架空出来的官职之前应该在哪里上班,不如御史好写,遂把他上任的时间往前提了提。特此标明。
为什么改姐弟顺序呢,看一下原文,林如海四十的时候,三岁的孩子去年死掉了,现在只有一个五岁的黛玉女儿,也就是说这是个姐弟组合……一瞬间无数负面新闻跃然眼前!不要姐弟组合!!不要拼耀祖!!!我不准!!!!!(惊恐尖叫)
PS,珍惜前半部分的古言风格罢,这就是我的全部功力,接下来我们继续回到快乐大白话,因为仿红楼文风我是真真写不动了【。臣真的尽力了,请诸位陛下明鉴【。
第228章 凤命:瓦漾金焰,二日凌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面容清秀寡淡、中正平和的中年女子,穿着半新不旧的仙鹤补子官袍,戴一顶砗磲珠子都黯淡了的六品红缨顶戴,右襟上挂两串翡翠珠,越众而出,深施一礼:
“陛下明鉴。一个小小的女婴,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话都不会说,还在娘怀里吃奶呢,她能有什么天命,能有什么出息?况且这天象,也不一定就落在她的身上。”
皇帝闻言,神色阴晴不定,凝视这女子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容里半点真情实感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算逮到你了”的阴冷:
“……朕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金陵王氏。”
“真巧啊,我记得前朝白日得道飞升的金陵郡王、德卿女史,是不是就做出过‘乾不正’的推断?你是她的后人,自然也与她属同一学派……好啊,好啊,好一个金陵王氏!”
“梓潼只说这是凤命,叫我一时间没多想,但你这一出来,我倒是想明白了。‘天有二日’的异象,如果落在一个男孩的身上,换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的,但落在一个女孩的身上,若不想起你家祖宗的学派来,还真不会往‘国有二主’的角度去想。”
高坐在皇位上的中年人屈起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龙椅。
轻微的响声回荡在瞬间便落针可闻的、安静得吓人的室内,就好像他在敲的,不是某种死物、某种摆设,而是某些人即将被这一言九鼎、金科玉律的皇权,敲定下来的“命运”:
“既然你觉得这天象没问题,那也就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是错的了。还是说,你觉得你祖宗的话没错,但你因着和姑苏林如海是姻亲,所以格外回护他,哪怕犯下欺君之罪,也要说这样的违心话?”
此言一出,原本就相当安静的大殿,立刻陷入更深重的死寂,甚至都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下,这位撑死了也只有六品的女官,却半点不变色,用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姿态,说出了落在众人耳中时近乎疯魔的话:
“德卿女史自然是不会有错的,因为她昔日搭建九重辩经台,叫天下英雄都哑口无言时,便已经不需再向后人解释了。”
“林大人也不曾有错,贾夫人更不曾有错。这对夫妻只是跟世间所有的普通人那样,生了个女儿而已,为什么要对大家解释这些异象和这女孩的关系呢?谁能证明,这两者之间一定有错?”
“要我说,错的是陛下。陛下只是听了扬州传来的急报,便要急匆匆将这异象扣在她的头上,可谁知这一日扬州城内,还有没有别的新生儿降生?即便没有别的新生儿,那谁知有没有人暗中谋划什么,或者写了什么文章,立了什么大志,有没有什么神仙鬼怪路过此地?”
“明明能引发异象的因素那么多,陛下却半点不管其他的,只说是这林家小女郎的缘故,这是不是也太独断专行了一点?就好像陛下急着赶紧把这件事敲定下来,好以此为借口,去做成另一件事情似的。”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直接就青了,拍案而起,众大臣纷纷告罪长跪,皇帝也不叫起,只伸手,颤巍巍地指向人群最后一个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栽到地里从此再也不拔出来的身影,怒道:
“贾存周,管管你的妻子!”
语毕,还不等这苦着脸的男人说什么,皇帝便又回转过来,对同样长跪在地、脊背却半点不曾弯下的这女子冷笑道:
“你叫什么来着?王登云是吧……你是不是以为,仗着有个九省统制的哥哥,就真有了免死金牌了?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前朝的学派到了今日,还能立起来?扬州十日里,你们学派的弟子可都与那反贼一同守城去了,城破之日,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有这些前车之鉴,谁还跟你一起?”
“陛下此言差矣。”王登云垂下眼睛,语气依然很温吞,很平和,跟后世那种“我一个平A对方就把大招给交了”的架势十分相似。
然而不同的世,游戏可以重来一万遍,但人的命只有一条,同样的云淡风轻之下,唯有她是真真看淡生死:
“我不是仗着‘兄长’的势,陛下,我是仗着‘法理’的势。”
“陛下如果要因为这样一点小事,便大动干戈,问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便不是明君的气象。”
“既然陛下不是明君,那么若我真死在这件小事上,才成全我金陵王家、德卿一脉清名!”
九五之尊大怒之下,便要问罪,然而此时,只见之前被皇帝点了名,还畏畏缩缩躲在人后的贾存周,终于鼓足了勇气扑了出来——几乎是一路滑跪出来的——对盛怒之下的天子哭道:
“陛下,贱内自打生育后,便性情不定、精神恍惚,她刚刚说的都是疯话,根本做不得真,您就开恩饶她一命吧!”
贾家在朝中虽然没什么正经实权官职,但毕竟也是官宦人家,交游甚广。若他真的揭竿而起谋反了,这帮人是不会保他的;但眼下,只是一个女人说错了一些话,而且这些说错的话,甚至还有足够充分的理由去解释,换谁都会帮上一帮好卖个人情的。
于是贾存周话音落定,便听见更多的人去求情,求情的切入点也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陛下明鉴,拙荆也是这样,每次生完孩子都要郁郁许久,落下的病根更是要养好几年,才能完全养好。”
“如此看来,王大人言语失当,也不一定是真的想对陛下不敬,而是有点疯了,叫她回去静养几年就好,何苦真的大动肝火,跟她较真呢?”
“她没发疯的时候,在钦天监不也兢兢业业、默默无闻干了这些年么?也就是她看自己的学派立不起来,没人愿意投到这前朝悖逆门下,故而才要别出心裁,要借着陛下的势给她扬名。”
“这分明就是来‘骗廷杖’的,陛下!您要是真跟这一介妇人计较,便是用天子之怒,去给她的声名和学派垫脚啊!陛下可万万不能中了这小人的奸计,还是叫她回家专心休养便是了。”
众人劝阻声不绝于耳之下,皇帝的脸色依然很不好看。
因为他之前说的话的确不假,他终于摆脱了皇后给他的先入为主的“凤命”的说法,开始思考起“乾不正”的说法来了:
对啊,天有二日的异象,落在男人身上,就分明是国有二君,再加上前朝的确有“乾不正”这样的说法,可见这异象落在女人的身上,也极有可能是同样的说法……我难不成真的误打误撞,碰上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于是他面色依然沉沉如水,对王登云问道:“那你如何解释‘天有二日’?”
王登云对答如流:“这叫幻日。只要天上有特殊形状的云彩,且这云彩足够薄,能够透得过光去,就有可能出现,且多出现在日出日落时分,和贾夫人生产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
“明明天边生有五彩祥云,这又是什么说法?”
王登云从容不迫:“这叫虹彩云,是太阳光通过云彩时,被折射和反射后,幻做七色,跟透过琉璃片落在纸上时也会变得五彩缤纷,是一个道理。”
皇帝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她在天子之怒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究竟是有恃无恐骗廷杖,还是真的疯了:“你知道得真多啊。”
贾政——贾存周,擦着汗上前来,期期艾艾道:“这妇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爱吃斋念经,修持求道,看看天象罢了,要不是陛下圣明,看在她兄长的份上,叫她进了钦天监,她哪里有今日呢?”
“人跟天象打交道打多了,难免就有点轴,脑子发木,不会说话。陛下何苦跟她计较!”
这一连串自贬下来,便是皇帝再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阴着脸散了朝,既没去追究扬州城天降异象的事情,也没治贾政治家不严的罪,只教正六品女官王登云挂职闭门思过,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王登云疲倦地下了朝,与贾政同坐一辆车,却半晌也没人说话,好容易快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这人半怒半忧道:
“哎,夫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登云却不回答他,只道:
“我昔年来时,小姑尚养在闺中,天真无邪,才气横溢,无忧无虑,每日要操心的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斗茶、诗会和游园。”
“未成想只是嫁做人妇,只是不见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经在生死那条线上,走个来回了,连生个孩子这般的小事,都要被陛下牵扯上所谓的异象之说,生怕大家不知道这只是个筏子,以林家‘天生异象’的女儿做引,要把矛头指向他早就有意废掉的皇后。”
“这世间谁不是一样的呢?谁不是看着天色过活的呢?”
两人一时又相对无言,不多久,王登云下得马车,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绕过三间厅,便听得正房里的丫头们打起门帘,对里面道:
“老太太,二太太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打起猩红毡帘,王登云入房,对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祖宗。”
这便是史良法,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荣国公府数十年,眼下已是儿孙满堂,贾赦贾政便是她所出。
眼下,为避尊者讳,贾府中人已少有知她全名的了,都只叫她老太太、老祖宗、史老太君,下亦与众人同,称作贾母则个。
贾母本在慢慢吃着盅茶,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见王登云回来,立时眉头舒展,放下茶盅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过来坐,可累坏了吧?”
说话间,小丫头已经捧上一只汝窑茶杯,方揭盖,便觉异香扑鼻。贾母指着对王登云道:“是顾渚紫笋,可惜我吃不惯这味儿,又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留的。”
王登云赶忙接过茶道谢,也不喝,就这么捧在手里捧着。
眼下已经是暮春了。花园里的残花都已生出新的绿萼来,壮实一点的小丫头已经换上夏衫了,只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加穿一件小袄,可见气候宜人得很。
然而在这温暖的气温里,王登云哪怕手里捧着杯热茶,她的手脚也是冰凉的。
这冰凉并非因在朝上所经历的变故而生,而是来自于某种让她觉得迷茫又悲哀的,乃至让她和阔别十余年的小姑子贾敏,竟然跨越时空地产生了某种共鸣的东西。
贾母看她神色怔怔,便知今日朝上多半生了变故,问赶紧屏退左右,低声道:“说说看,今天上朝的时候,那帮老大人们又在议论什么?”
王登云闻言,赶忙放下手中一口都没来得及喝,或者说,不敢喝的茶,垂手侍立,低声将朝上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惭愧道:
“是我无能,笨嘴拙舌,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办法,把小姑择出去,却又不能看着这荒谬的天象,真落在小孩子身上。”
“老祖宗,我说句顶顶不中听的,今上这一族人入关前,是半点当年北魏昭烈皇帝的好都没学到。当年昭烈皇帝在亡夫去世多年的情况下,尚且能留下正统子嗣,可见对香火名节等事不甚看重;但这一族人入关后,立时便顺畅地接受了三纲五常贞节牌坊之类的思想,并要用这些思想去压迫人,以此证明自己也是正统。”
“于是,他们不会觉得寡妇再嫁是好事,须得让她接受过惩罚后才能嫁人;但他们却觉得,男人生来就是要三妻四妾的,而且能让最受宠的小妾跟正室有一样的地位,是看重她、尊重她的表现。”
“在这样的风气下,等十几年后,您的外孙女真的长大了,还是带着‘凤命’这个令人窒息的东西长大的,她是要嫁给王子皇孙,还是要嫁给到那时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的陛下?”
贾母闻言,匆匆看了一下四周,才心有余悸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太,你说话真是顶顶不中听啊!”
王登云再度告罪,贾母叹了口气,疲倦道:“算了,快快坐下罢,何必如此。而且就算你把这件事说出花儿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上面的人想要为难你,还不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成的?”
说话间,贾母牵着她的手,将王登云引回座位上,语重心长道:
“倒是苦了你,好孩子。你也才生下宝玉一年呢,身子都没养好,便要去上朝议事。”
王登云回道:“没办法,因为本朝给女官的产假,就只有三个月,这三个月还不计算在怀孕周期内,哪怕挺着大肚子,也得去上朝,产后给的假期也不多,各种后遗症也不管。”
“多少人都经不住这样的嘲笑和磋磨呢?于是女官便又慢慢少了。”
贾母闻言,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最近还吃补中益气汤吗?”
王登云点点头:“还吃这个,而且太医换了药方,说再加一副人参养荣丸补气养血。”
贾母闻言,扬声叫刚刚被屏退出去的小丫头们进来:“去,开库房,给你们太太拿些雪莲和人参配药,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说其余的事情。”
王登云闻言,自然感谢连连,又见贾母果然没有“你也太不会说话了,就这么把自己大好的前程断掉了,被在家里关禁闭,以后帮不上我儿子怎么办”的不虞,便问道:
“老祖宗,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这个干什么呢?”贾母叹了口气,悠悠道,“谁没有产后被疯过呢?谁没有因为这样那样的一点小事,就被赶回家里歇着呢?”
“你且休息去吧,我要入宫去看看皇后娘娘是什么打算。”
第229章 登云:人人都说她是产后失心疯。
王登云不解——其实从这点上来看,当今皇帝会觉得那帮男人说“她研究天象研究疯了”和“她生孩子生傻了”的说辞颇有道理,很说得通,就好像她所有的技能点都没能点在宅斗宫斗和察言观色这些狗屁破事上,和男人对女官“读书读傻了”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疑惑道:
“可皇后娘娘……不是说产后虚弱,这一年都不见客了吗?连太子的洗三礼都没办呢。”
贾母很明显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叹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硬生生把这口气吞了下去,缓声道:
“正因如此,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望着王登云的眼神很复杂,一时间很难说是“我这么聪明的儿媳怎么在这些事上就变成了大傻春”,还是“生产对女人果然有不可逆转的巨大损伤,我当年已经吃过这亏了,现在就让让她吧”。
总之,这鬓发如银的老人最后还是改换了对王登云的称呼,不再从礼法和长辈的角度叫她“太太”了,只叫她姓名:
“登云哟,你再好好想想,皇后娘娘当年是怎样的人。”
贾母压低了声音,因为这段历史真的很难评,不是那种“孰是孰非”的难评,是“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了吗太癫狂了”的难评:
“昔年她尚在闺中时,与你们把臂同游,纵马踏花,好不快乐,是能引十四石弓的女中豪杰,京中闺秀哪个不钦佩她?后来我朝太祖入关便重伤难愈,驾崩归天,尚未来得及留下遗诏,玉真长公主欲效前朝同封号公主与南北朝旧事,想要登基,第一时间不也是去拉拢的她吗?”
“只可惜皇后娘娘的父兄学的不是德卿一派的学问,是儒家的,因此觉得,玉真长公主只一介女流,不能担任正统,连夜把人打昏了,送去当时还不是太子、甚至连个亲王都不是的陛下府上。今上大喜成事,又领亲兵入宫,与失了这一大助力的玉真长公主决战之下,才成功扫除障碍登基。”
“这样的人可不是你们这样的文官哪。一个能挽弓射虎、能引十四石弓的人,同样会因为生育落下伤痛,和你,乃至和我们一样,这很正常;但要说足足休养一年,这就不正常了。”
她耐心地教导着王登云。
一个支撑了数十年之久,终于在过了更年期后,才慢慢养好了当年的暗伤,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的女人,正在用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去帮助这个同样还在受产后后遗症折磨的后辈,一种比传统的师生情谊更深厚的东西正酝酿在其中,然而此时,两位当事人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
“而且咱们大姑娘也不小了,该谋划起来。”
“今上暴戾恣睢,阴晴不定,这样的人,不管是作为君主还是作为丈夫,都是不能长久的。但他又是天子,不管他叫人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们做臣子的、为人妇的,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吗?”
王登云听着听着,总算反应过来了:
“……啊,对,是这样的。如果她被陛下指婚给什么人,那多半是见不得我们好;如果入宫,那就更不好。但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叫她去做个女官,那多多少少也算条好出路。”
“毕竟做了官,虽说在官场上依然会遭到这帮人的打压和忌惮,但绝对比在家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有话语权,从‘憋死’到‘憋得半死’,怎么不算一条出路呢?”
贾母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口气终于还是叹出来了:“太太,你要不现在就去把人参养荣丸吃起来吧。”
二人协商完毕后,便各自行动。王登云叫贴身丫鬟去库房取了药材,开始配药,又叫元春来,细细与她分说当下局势:
“我儿,你祖母记挂你呢,要进宫去给你某个好前程。你现在就把明算经学拾掇起来吧,且看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是要跟南北朝那样,给天下女子都开大考,还是只在京城闺秀中选公主伴读。”
这便是她的长女了,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得名,以至于再往后,家中所有小姐都以“春”字为序,这便是后话了。
总之,王登云和贾政对她爱重得很,便是贾政这样的迂腐人,也在王登云极力主张给长女延请名师、读书习字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只长叹一口气——可见这人真是贾母生的,这无奈之下叹气让步的架势都一模一样——便默许了王登云如此行为。
贾元春果然聪慧,五岁能诵《三》《百》《千》,八岁能做奇巧小词。王登云曾无意间与她提起贾敏,唏嘘说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何,叫元春给姑姑做首诗,如果日后,林如海能调回京城,便把这些攒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给她看,也算是叫贾敏知道,她嫁出去后,家里人没有一刻不想她的。
八岁的贾元春只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①
王登云见此,不免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长女年纪轻轻,词中便有悲意,许是不祥之兆,真真不知将来如何;喜的是,这首词精巧雅致,寓情于景,还是一挥而就的,分明是及老练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模样,可见女儿才气之高,不同寻常人物;忧的是,若果然如此,她便该去走文官的路子,但眼下正儿八经的进士科举就没给女人开过。
便是贾府这样的勋爵人家,贾母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虽说后来因为生产后遗症被委婉劝退了,王登云走的也是明算科——虽说现在也以同样的理由被劝退了,且贾元春从来没表现出对数字和计算感兴趣的征兆,请来的师傅也多说,她不擅长这个。
万一将来,真的开了考,她却不能走明算,那又该如何呢?
贾元春闻言,只心中暗暗叫苦,因着“知女莫若母”,她的确不擅长这个,却也知道,长辈为她筹谋不易,便苦着脸撒了好一阵子的娇,哼哼唧唧地说了半晌“数学不会就是真不会”,说“女人天生就擅长数学可我为什么不擅长,娘你该不会是把我生错了性别吧”之类的,但最后,她也还是乖乖回去了,且一回去就叫丫鬟跟老师们传话,说从此之后上课就不要讲诗词了,全都改成明算科的东西,先从《九章算术》开始,能学多少算多少。
这厢贾元春奋力苦读,痛苦得只差没跟后世应付期末考的大学生一样,当场抓秃自己姑且不提,那边贾母入宫后,与皇后相见,更是大惊:
“娘娘,何至于此耶!”
她在家中跟王登云回忆昔年旧事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皇后不会有事。
毕竟史家祖上就是以军功起家的,皇后虽说不是贾母所属的金陵这一支,是在京城中久经营的,但兜兜转转和贾母也有点亲戚关系。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贾母看这个小姑娘都是带着“我家亲戚”和“特别像我的晚辈”两重滤镜的,连带着看自己的儿子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么,为什么一个跟她曾经那么像的,比她更年轻也就是说身体状况应该更好的人,地位颇高以至于除了她的丈夫应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的人,会在短短数年内,便衰败成这个样子?
已经不必再想了,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瞬,一条无形的锁链、一份共同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将早为人母、初为人母、将为人母的贾敏、贾母、王夫人和当今皇后,乃至天下无数人,一同牵连了起来。
贾母甚至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这盈眶的热泪会落下,只得对躺在病床上消瘦苍白的女子哽咽道:
“娘娘……千万保重自己啊,以后的日子还长。”
“没有啦。”皇后笑了笑,然而她的笑很缥缈,很清淡,半点不见当年红衣白马烈烈如火的模样,“老太君,咱们是真没遇上好时候啊。”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或者说,我在知道登云妹妹生了个女儿后,就一直在等这一天,没想到你这么见外,竟然今日才来。”
贾母惭愧道:“是我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他俩要是争气,我哪里还用操心这些,哎。”
“可你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是帮不上忙的,老太君。”皇后轻轻道,“今上在扬州随父作战,见过拼死抵抗的德卿学派,甚至被兜头一矛,留下了至今依然日日疼痛不已的后遗症之后,他对女人的警惕心就达到了最高峰。”
“他想要京城名门、大儒承认他正统的身份,又不想让女人参与政治,但还不得不仿照前朝旧事,让女人来做官。这样一个光自己的想法就能互相矛盾的人,没有把我磋磨死,已算是万幸了,他怎么可能为女子开科举呢?”
“老夫人,你看,我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又能怎么办呢?我能叫你外孙女儿不至于被他算计着,将来顶着个‘凤命’的名头,入他的后宫里,就已经算我很努力了。”
贾母闻言,叹息道:“娘娘高义。我长子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真以为有这个荣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挥手屏退左右,随即云淡风轻地扔下个超大炸弹:
“当然不能如此,老太君。我生的不是皇子,是个女儿,怎么能跟你外孙女儿结亲呢?”
就这样,贾母在短短一天之内,连续遭遇了“儿媳被罚在家里关禁闭”、“儿媳是真的不会说话”和“皇后也在用超乎认知的信息轰炸她”三件事:
……拜托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的心脏吧!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看红楼:王夫人,没印象,不如林薛等人鲜活,对待金钏太凶了,像反派。
后来看了无数红楼同人,加深了刻板印象:反派!
等我真正见过一孕傻三年,但婚前特别聪明,婚后就只会关心家庭和孩子的已婚妇女后:……好悲哀啊。你看,只是结了个婚,就自动套上了镣铐,戴上了笼头,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和从前的人生,再也没人关心她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有人愿意去探究她把孩子看得这么重,是什么制度、风气和思想在背后作怪。
更悲哀的是,自诩先进的人还要去骂这些人,说“她们跟我们不是一个阵营不用去救她们”,真是小布尔乔亚!当年主席带人进行土地革命的时候,也没说“给富农当狗腿子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阵营不用给他们分土地”吧!我就说现在好多人都没有正确的革命观,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解放一切受压迫的民众,而不是自诩孤高地在那里搞政治正确的爱女式女巫审判!
第230章 争执:充耳不闻。
说归这么说,但当皇后屏退左右,只叫她最信任的数位贴身侍女,去后面把新封的太子抱出来的时候,贾母一见便爱得不行,当即摘下腰间荷包,逗弄起这个小孩子来,赞叹道:
“真是冰雪可爱的好孩子,完全随了娘娘,真是一见便爱得不行。”
不怪贾母这么想,事实上,所有负责照顾太子的,都觉得太省事了,多少人做梦都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活计:
饿了才喊,不饿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躺着,很少突然啼哭魔音穿耳,甚至连乱爬乱滚都不曾。平日里甚至都不用跟照顾正常孩子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只要把她放在那儿就行,饿了拉了她自己就响了,除此之外就安静得跟没这个人似的。
皇后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先天不足的症候,慌忙传了太医来看,结果宫中最德高望重的太医来,隔着一层襁褓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问题来,只得道:
“恕老臣无能,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甚么。许是殿下生来喜静,娘娘若不放心,便多加些人手照看便是了。”
此言一出,皇后放心了,皇帝更放心了,被包在襁褓里的小孩子似乎也放心了,属实是三全其美,皆大欢喜。
皇帝大喜之下甚至许诺,金口玉言说,假使这孩子能活过三岁,便立他作储君,稳固国本。
很难说他是不是考虑到自己的上位有点来路不正,是从长姐的手里抢来的这个位置,便下意识要把这个位置,用更稳固的、充满香火味道的方式,传给他的下一代。
对此,皇后是又喜又忧,还觉得有些莫名好笑:
喜的是,她隐瞒下这孩子的性别,为的就是能让她有朝一日登临大宝,仿南北朝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旧事;忧的是,从此可得小心起来了,假使一不小心露馅了,还不知道会如何,来自皇帝恼羞成怒的反攻倒算只会更猛,正所谓收益越大风险越大。
而最好笑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孩子难道不是她九死一生诞育的吗?这孩子的身上,难道不曾留着一半来自她母亲的、来自金陵史家的血吗?
为什么一旦冠上皇子的身份,一旦冠上他的姓氏,他就半点不忌惮金陵、不对女人又看轻又忌惮地左右脑互搏了?就好像这孩子生下来,就跟他已经天然站在了父子同盟的关系里一样。
于是贾母在这边逗孩子逗得不亦乐乎,却听那边的皇后低声道:
“我原本没想让她这么早,就被封为储君的。”
“她太小了,陛下又太多疑、太暴烈了。等将来陛下老去的时候,他就会发现,他越苍老、越衰弱、越昏聩,他亲自选定的、通过合法合理的方式从他手里接过权力的储君,就越聪明、越强壮、越贤能。”
“但如果她不以‘皇子’乃至‘太子’的身份在宫中存活,那么,本朝玉真公主的下场便是她的前车之鉴。我不要她被打着抚蒙的旗号远嫁塞外,更不要她顶着‘陛下最爱的女儿’的旗号,吃着姐妹的血肉留在京中做个贵妇;便是她能够仿照南北朝的秦将军那样终身未嫁,可谁知她将来,会不会又称为兄弟相争时,刺向对方的一把刀呢?”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的一步棋啊,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的孩子不能做刀,而要做执刀人。”
贾母闻言,便也不再逗弄孩子,却也不曾附和皇后的担忧,因为她觉得,皇后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的了:
和一个一怒之下就能诛你九族的暴君朝夕相处,还得给他生孩子,带着生育后遗症操持后宫,在这种身心俱疲的高压环境下,皇后竟然到现在还没被扣上大家都戴过的“产后失心疯”的帽子,甚至没犯半点错,属实是很坚强了。
对一个背负着重担的聪明人来说,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哎呀我也觉得问题很大”的附和,因为她正是因为清醒地知道这副担子有多重,才会如此痛苦的。此时,只要安慰她、鼓励她、给她提供一些精神支撑就行。
于是贾母缓声道:“娘娘何必自苦。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便是莲公本人再世,也没法做得更好了。眼下娘娘还是放宽心,切莫忧愁,慢慢养好身子,再从长计议,将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后闻言,却也不曾放松,只缓声道:“可假使我养不好呢?”
“老太君,那我也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能养好,是因为你的丈夫和你地位相当,他最多只占着个你丈夫的名头,却不是你的君主;登云妹妹能更快地养好,是因为她上头,还有个你愿意给她们遮风挡雨;可我呢?”
“我自己都得去给别人遮风挡雨,更何况我的丈夫,还是天下的君王。他甚至都不用开口,留下要杀我的证据,只要表现出厌弃来,就能轻而易举地留子去母了。”
贾母沉默了片刻:“那娘娘对日后,有什么规划,只管说来便是,臣一定尽心竭力,辅佐幼主。”
皇后努力从病榻上挣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贾母,就好像她接下来说的,不是普通的话语,而是用她的灵魂、她的痛苦和她的梦想,凝聚成的火焰与刀剑:
“宫中有一瓜尔佳贵人,名惠兴,性情刚烈,是个极有主见的。我曾与她长谈,又看过她的文章,考校过她,知道她虽然明面上学的是《女戒》《女德》这些东西,但私下里学的,却是德卿学派的本事!”①
“若我果然不成,从此,知道这孩子真实性别的,除去我最信任的四位侍女之外,便唯有老太君你和瓜尔佳贵人了。”
说话间,原本在床边为皇后伺候汤药的侍女大惊,跪倒在地,哀声道:“娘娘!娘娘春秋正盛,眼下不过一点小病……很快就能养好的,切莫做如此不祥之语啊!”
皇后摸了摸她的头,却不接话,只继续道:
“接下来便是我所有的安排,老太君,你听好了。”
“日常起居,尽有这四人可以照顾她,瞒下她的性别;但若要说叫她定心、学贤、修德,非有个可靠的引路人不可;等她年岁渐长,若她还没能成功夺权,便要继续找个能当大局的,继续辅佐她,把她的身份隐瞒下去,直到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后再说出真相。”
“到那一刻,她大权在握,谁敢说半个‘不’字,杀了便是;但在此之前,她先得学会听别人说‘不’,因为在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所有的反对都是苍白的。”
“瓜尔佳贵人会把我的所学,都传授给这个孩子;你若有心,也可进宫来看望她;但如果……”
贾母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便定下了最好的人选:
“如果真真不成,这孩子便托付给我了。”
“我一定从德卿学派的人里,挑出嘴巴严、能扛事、胆子大、心态好的人,给她做辅佐官。只是不知,届时等她成事,便许给这辅佐官一家什么呢?”
皇后想也不想便道:“这是杀头的买卖,是谋国的打算,别说许给她什么了,便是把整个国家都许一半出去,也是应得的。”
“但这要那孩子自己做打算才行。眼下我许诺,若真在这辅佐官的帮助下成了事,那么我儿须要许此人——”
“丹书铁券,免死万次,唯杀妻、杀女、谋逆不赦;铁帽子亲王,世代罔替,永不降爵;世代帝师,配享太庙;入朝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如果说贾母之前,还有点普通人会有的“如果真要选这个人出来,那夫妻生活岂不是永远等于零了,不是叫人去守活寡吗”的想法,在皇后的这一通许诺下来后,她当即就抛弃了这个角度,换了个全新的角度去看问题了:
这是什么,是权力,最顶级的权力!这是什么,这才是最好的铁饭碗、铁帽子啊!
有了这些东西,别说要过上几年也有可能是十几年的守活寡的生活了——这简直不算代价这等于连吃带拿了——等这位辅佐官八十岁了,找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后世都得歌颂这一段爱情佳话,说是千古美谈;哪怕她找一百个男人伺候自己的衣食住行,后人也得赞美她善于保养身体健康,是懂长久之道的聪明人!
于是贾母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孙女给卖了:
“娘娘!如此看来,再没有人比臣的孙女……哦按照儒家的说法是外孙女儿,更合适了!她与殿下年岁相当,又有凤命在身,娘娘之前,不是也和陛下提议过,说要让臣的外孙女和殿下定亲来着吗?”
“臣今日来,就是因着放不下荣华富贵,所以厚着脸皮倚老卖老,跟娘娘讨个娃娃亲来了,娘娘果然心善允了我,我这一把老骨头,心中能放下的事,就又多了一件。”
这个说法正是皇后想要的,也是所有男人都会信的:
孩子的婚姻大事,难道不是由父母长辈操持的吗?一个女人的婚事,难道不是的确就这样,三言两语就能定下的吗?她们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婚姻和孩子,所以怎么可能有人借着这种幸福的事,去谋算更大的、更可怕的东西呢?
就这样,刚出生十天都不到的林黛玉,得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一面路过她家的两位游方道士,给她送来的镜子;
第二,是一个响当当、金灿灿、铁铮铮的饭碗,小小年纪在还包着尿布的时候,就已经被内定成了国级领导,真是可喜可贺;
第三,是接下来十余年间,她超高强度的学习安排和最顶级的医疗服务团队,为的就是让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暗定的内阁大学士,能带着一身好本领,活到太子需要她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美貌但愚蠢的瓜6……啊不对是瓜6在架空世界的同位体,不美貌但也不愚蠢的瓜二号和她的仿梅学派!说实在的,我自从看见瓜尔佳这个姓氏我就一直想写这位了,我们搞历史同人和名著同人的,就是要能触类旁通善于联想。
瓜尔佳·惠兴,女,满族,吉林白山人,杭州驻防旗人,生于同治九年(1870年),协领昆璞之女。粗通文学,关心时事,深感妇女欲摆脱受压迫的地位,必须读书识字,求得谋生本领,遂响应进步人士的号召,以提倡女学为己任。
1904年春出资创办贞文女学堂,并延请杭城有声望的满族士绅女眷多人,募集钱款,在梅青书院旧址兴建校舍。学校于当年9月16日开学,惠兴自任校长。
次年,因世俗偏见与自私,以前认捐者托辞不与,反讥其“好事”。学校经费无以为继。惠兴无奈,为请求当局拨给学校常年经费,愤而以死殉学醒世。
1905年12月21日(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廿五日)凌晨,她吞服大量鸦片后,拟乘轿去浙江将军府面交事先写好的禀帖,但神色已变。经救治无效,午后气绝,临终时说:“此禀递上有常年经费矣”。且言:“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非乐死,不得已耳!
此事引起当时社会的极大震动,浙江地方政府上奏朝廷,御旨立坊,墓葬惠兴于孤山放鹤亭后。由杭州协统贵林继续筹款办学,改校名为杭州官立惠兴女学堂,以资纪念。学校经费以社会义捐为主,政府另拨专款作为补助。惠兴女学堂的兴办,是民主启蒙时代,中国人在杭州开办的最早的两所女学堂之一(另一所是杭女中的前身“杭州官立女学堂”),开创了杭州妇女教育的新纪元。【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