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童言:金鸳鸯和贾元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贾母和皇后三言两语,便给两个孩子定下了亲事,出门便立时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林如海夫妇。


    这封信送过去的时候,是一明一暗两封:


    明面上那封是给林如海的,只说给孩子定了门亲事,不日,宫中便会遣人来照顾她。而且皇后娘娘思想格外与众不同,觉得女子最重要的,其实不是那些所谓的贤良淑德之类的品行,而是自己也要有本事立得起来才行。


    所以她派来的相关人员中,只有两位嬷嬷,是来传授她宫中礼仪,教导她京城中人的利害关系的,其余的三十位老师,全都是她从全国各地遴选出来的饱学之士,属实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门遁甲兵法明算,民生农学八股文章琴棋书画无所不包。


    要不是知道了曾经有个顶顶可靠的女医,把这孩子接生了出来,而且林如海都打算高薪聘请她留在林家专门照顾自己夫人的身体了,皇后搞不好都能把她惯用的女医给团吧团吧一起打包送过来,主打就是一个多而精——什么你说多而不精,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站在统治阶级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而已,谁敢让这帮天龙人体会到多而不精的道理,谁的九族就得消消乐了——不管这孩子将来想学什么,都能从这些老师中,挑选到自己喜欢的那一个。


    林如海见着这封信,起初只觉又惶恐又惊喜,而且惶恐的成分甚至要大于惊喜:


    因为在他看来,皇帝虽说钦点了他做巡盐御史,但一时的治愈真并不能完全抵消他这个人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和生性暴虐。可以说,在林如海之前作为兰台大夫久居京中的那段时间里,他平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虽说皇后娘娘的确贤明,但从她送来的书信中可以看出,她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了,否则没有必要在春秋鼎盛的时候,就做如此有悲意的托孤之语。


    ——那么,在一个充满着重重压迫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的家庭环境中,谁还能真的去享受所谓的天伦之乐?按理来说,家庭应该是在上完了一天班,被工作摧残得精神俱疲,能够回到家中加以休养和放松的避风港,但如果嫁入皇家,那可就真的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上班了啊!


    ——而如果皇后真的去了,按照今上的秉性,太子真的不会变成跟他一样要命的样子吗?


    但和忧心忡忡的林如海不同,贾敏在看到这封信后……也没高兴到哪里,或者说,她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


    因为贾敏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这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但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虽说随着年龄的渐长,这位老人家在政事上的固执和异想天开,慢慢被生活打磨得消失了棱角,变成了更贴地气的、更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模样——简而言之就是从热爱键政的中年人变成了能去做事的老年人——而这样的一个人,如果突然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就说明她接下来要谋划的,肯定是某种大事:


    贾母派来送信的,是她最信得过的老婆子,从根源上便杜绝了背叛的可能性,这封被里三层外三层、封得都快从几张纸变成一个厚纸片子了的信,被她颤巍巍从怀中掏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


    贾敏眼尖,甚至还看见她放在房外的贴身物品里,甚至还有一把匕首,大惊之下询问,得到的回答是“老太太说了,如果路上遇到水匪,就先烧信,再捅死几个算几个”。


    贾敏闻言,一时间只觉十分亲切,“没错了是我那彪悍的老母亲年轻时候的作风”,一边又愈发慌乱,因为要用这样的阵仗送来的,绝对不是普通的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贾敏发出了一声宛如被扼住命运的咽喉的大鹅才会发出的声音,十分不雅,受惊过度的样子活像下一秒就会厥过去一样:


    ……好大胆!好乱来!母亲,这十几年没见,我以为你会好一点……也不是这个好法!我知道世间从来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一说,可我也从来没想让我的女儿在过小的年纪就背上过高的期待,结果转过头来一看,我那七老八十的老母亲竟然自己开始搞事了!


    ——时间线再往后推个五百年,贾敏一定可以跟“望母成凤”的鸡妈的孩子们达成共识,甚至还有一种诡异的“我竟然真的成功了从此上可啃妈下可啃女儿中间还可以啃自己”的安心。


    但她没能跟任何人达成共识,于是这种“这算不算谋逆”“不算吧毕竟太子也是皇帝亲生子这怎么不算正统呢”的心绪,就在她心里左右互搏了个地覆天翻。


    数息过后,在脑海里已经回顾了一遍女娲开天造人精卫填海等开天辟地故事的贾敏,不仅没有厥过去,甚至还硬生生地挺过来了,飞速点起蜡烛,将这封信烧了个精光,手上的动作还一点都没抖,对还在等她回信的婆子低声道:


    “你去问问老爷,看他打算什么时候回信,叫他一并带上我的家书。再帮我带句话给母亲,就说,我知道了,且此事必成。”


    很难说是她的拳拳爱女之心在担忧“我儿真的能担如此大任”,还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在想“这是我女儿的金饭碗我哪怕是死也得给她保住”。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素来女子若不走仕途,只做传统的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的话,是少有大名的,便是有名,也只一乳名而已,且这个名字出嫁后,便会被一连串的“夫人”“太太”之类的叫法取代。


    但皇后娘娘降下恩泽,决定为林姑娘取一大名。再者,前朝有谢爱莲、白再香、秦慕玉等人,可见这大名也不一定非要是两字,只要成年后父母取的字莫要取坏了即可。


    于是皇后娘娘翻阅了无数书籍,认真程度和后世打算给自己的女主弄个又响亮又好听还好记好看的名字出来的网文作者似的,甚至远胜后者。


    但不管怎样寓意美好的名字,她看来都不甚满意,总觉得像缺了些什么,可真要让她说缺什么,又说不出来。就这样,直到两位信使出发的前一天,在皇后白日小憩,梦中所得,灵犀一点之下,林姑娘的大名才如此定下:


    黛玉。


    皇帝本人其实多多少少有点意见的,但他的左右脑互搏了好一阵子,最终,“祖上似乎出过反贼的林家眼下要绝嗣了要断了香火了还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我的儿子分明就是在向我效忠”的想法,打败了“天生凤命的女婴生下来就跟我儿子定了亲这是不是皇后在隐晦表达未来打算推翻我”的忌惮,最终还是男人的超绝自信胜人一筹,让他成功地接受了这门亲事,甚至和皇后一同赐下无数珍宝,又引得不明真相的人纷纷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恩爱眷侣,伉俪情深。


    在此事尘埃落定的数日后,贾敏正晃着摇篮,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冰雪可爱的小脸,只觉心中涌现出一股格外柔软的情绪,叹道:


    “哎,有佳儿如此,我日后还求什么呢?好孩子,你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有啦,只要吃这几年的苦,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她这边如此说,周围的丫头婆子们不明就里,也只当夫人是在说,姑娘被定为太子妃一事,便纷纷奉承道:


    “自然如此!皇后娘娘真是爱重咱们哪,太太的母亲也惦记着你,林大人更是对你体贴入微,这是多少人八辈子都修不到的福气呢?”


    “大家都盼着夫人早日好起来,夫人肯定会没事的,我这就去看看补药熬好了没有。”


    在这一迭声喜气洋洋的恭贺声中,忽然有一声大笑从窗外飘来。


    说来也怪,她们眼下在内室,别说有人高声说话了,便是有人在大街上撞死个人,这喧闹声也传不进来的,但她们不仅听见了这番话语,甚至连这番话语里的笑意和叹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求的,求的!”


    “穷到连观音土都吃得时,便想,要是有一碗饭吃就好了;等真吃了个肚儿滚圆,便想,要是能有些家产,以后一辈子都不挨饿就好了。等真的置办了田产,便想,要是有个官身,让这些东西能够不会被抢走就好了;等到真的做了官,就会想做大官,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


    “所思所求从来无穷,所忧所虑从来无止。夫人哪!你要是真心疼你的女儿,便合该听我说说,因着我有一条更顺畅、更远大的通天路,要指给你看哩!”


    众人闻言,或惊或忧,也不乏有人觉得这是装神弄鬼的,唯有贾敏抚摸着尚在熟睡中的女儿的襁褓,沉吟片刻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我看茜香国开国将军的自传,说她昔年在杭州,龙困于野时,也曾见到这样的异象,后来,果然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显灵,降下神迹,救她脱出苦海,焉知今日来的,不会同样是真心想要点化我儿的大能呢?”


    同样听到了这番话,想赶紧来看看夫人,结果听到了这番话,属实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林如海:


    ……你怎么看起梁红玉的自传来了!夫人啊,我是血脉上的反贼,但你的精神比我更像反贼!属实是一家人都凑不出个真正的好人来了是吧,现在只有指望我根正苗红的岳母了!


    贾母:啊?


    作者有话说:


    皇后(猎人):我是一个普通人,现在我要自爆带走一个。


    贾敏(丘比特):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被绑了红线,杀我就等于杀两个。


    林黛玉(守卫):我是一个普通人,我要守护我自己。


    林如海(巫师):我是一个普通人,但我要使用解药了……怎么我方就没有村民吗!只能指望我家老人了是吗!


    贾母(白狼王):哈哈,我是一匹好人。(爽朗)


    第232章 天命:“窃天命者,又为何人?”


    众丫鬟仆役果然依从贾敏所言,去外面寻人,果然在门口见到两位女冠,端的是神采飞扬,骨秀神清:


    一人佩七星剑,戴青纱巾,玄衣麻履双宫绦;另一人托金莲,颈悬璎珞,红衣白裙香风飘。


    众人已见了异况,再无有敢怠慢的;更何况这是夫人点名要见的人,便愈发恭敬小心,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客客气气地将两人引入正厅奉茶。


    林如海倒是有心也见见这两人,但他见贾敏态度坚决,想要单独和这两位女冠说些体己话儿,便也不再执拗,只转身去书房继续钻研学问了。


    只不过这次,他钻研的,再也不是仕途经济,也不看扬州城内各位富豪大户家的铺子情况,转而去看以前他为了避嫌,看都不看的茜香国的文章、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自传和梁红玉的兵书,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总之主打的就是一个“有备无患”。


    林如海离去后,贾敏方从室内缓缓转出。她身上因生育留下的暗伤还没有好全,完全就是坐在轮椅上,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推出来的,对两位女冠急道:


    “敢问您二位法号是什么,在哪处道观里焚修?”


    青衣女子笑道:“以天为庐,以地为席,何处不是我庙宇?我是‘渺渺真人’。”


    贾敏又问:“那两位道长说能解我女儿毕生之苦,敢问是可有什么符水赐下,或者要传授她什么修习的法门?”


    红衣女子笑道:“金丹神药,从来虚妄;求神拜仙,也有不及。夫人哪,求人哪里有求自己可靠呢?我是‘茫茫大士’。”


    贾敏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因说道:“可是今上和皇后娘娘,都极看重我女儿的,已赐下名师无数,孤本三千,要以天下之才相授,二位还有什么奇巧知识,竟能胜得过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渺渺真人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对贾敏道:


    “此物有通天彻地,连贯古今之能……”


    茫茫大士很大声地咳嗽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等,妙妙,拿错了,不是这个。”


    钱妙真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掏错了镜子,把原本应该配置给绛珠仙草的工作机错拿成了自己的个人生活用机,赶忙又从袖子里掏出第二面更大更豪华的镜子,顺便把之前掏出来的那一面,做成镜子形状的小盆,手忙脚乱地塞回袖子里,尴尬道:


    “……对不住,东西太多了,拿错了,是这个。”


    这个疏漏本来应该让人觉得此人不太可靠,或者说毛毛躁躁的。


    但如果这两面镜子,竟都能从她袖中掏出,且这袖子的形状竟一丝儿的变化也无,就不会让人觉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不是不太靠谱”了,只会让人想到更超乎寻常乃至毛骨悚然的东西:


    莫非这世上,真的有袖中乾坤的法门?否则的话,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些看起来就沉重的东西,轻轻松松地放在袖子里,甚至从外表上看,还半点看不出来呢?


    况且贾敏自己更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别人妄下评断的,她着眼的地方从来在大事上,见此情况,便知,这两人和那些施舍符水、念经做法的和尚道士都不一样……不,搞不好连人都不是!


    于是她拼着身上不舒服,甚至还有血从身下淅淅沥沥地漏出来,也不管不顾,只硬撑着起来,要给两人行礼,恳切询问:


    “真人,大士!此物能保我女儿一生平安,无病无灾吗?”


    钱妙真颔首微笑:“自是能的。”


    贾敏狂喜,因着之前林右英为她接生后,便惋惜不已地告诉她,这孩子——现在有大名林黛玉了——生来体弱,怕是不成。


    而一位慈母的心肠,在病急的时候,是真的会乱投医、求神拜佛、叩过所有的山门只求自己的女儿能够好转起来的,更何况此时,站在她面前的,是两位有真本事的人呢?


    于是她又小心翼翼发问:“只是不知……这神物,要如何使用?”


    樊云翘将镜子立在地上,刹那间,这面原本有一尺长的镜子,瞬间便迎风而长,再长,足足长到与一成年人等身高才停止,于是这原本雕花鎏金的手镜,就变得与眼下只能在番禺那边的洋商手上,才能见到的等身立体穿衣镜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更古雅,更豪华,更精巧,镜面上甚至还有星芒闪烁,光华万千:


    “夫人,你有福了。这是我们主君从自己私库里拿出来的好东西,用星图加以锻造过,只要时候得当,星辰位置重合,就能将两个时间节点连通起来。无需念诵咒文,也不必使用法力催动,你只要耐心等待即可。”


    “按照德卿女史昔年的推算,眼下最近的一次重合,便是在林姑娘五岁的时候,她恰巧可以魂魄离体,去往一千年后;等她在那边学成了,便是她二十五岁的时候,正好折返回来,重返本尊。”


    贾敏闻言,不免忧心:“可是我女儿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办呢?”


    樊云翘笑道:“说来也巧,在一千年后,我们帝君的养母之一尚在人间。她掌管福利院,是极有慈母心肠的,若姑娘投到那边去,别个不说,她肯定尽心尽力,为姑娘治好这痼疾。”


    贾敏听了,只觉身上的不好都一扫而空,又急急道:“那能叫她读书、识字、学道理吗,学比这里的一切都好的道理?”


    两人齐声道:“能的,夫人,能的!一千年后,不让上学便是犯了国法,要大刑伺候;况且我们主君的养母最爱看女孩儿读书,若不是林姑娘二十五岁就得回来,她甚至都能把林姑娘供成博士,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


    贾敏大喜:“这可真是宝贝啊,便是话本里日行千里的神通,都比不上它的半分。那么,好处都已经说完了,还请两位明白示下,我要花多少银子,才能从两位手里淘换到这个?”


    钱妙真闻言,笑道:“一瞬千里算什么,袖里乾坤算什么!有了这宝贝,便是一千年前的人,也能与一千年后的人对谈;在现在无解的病症,在未来轻轻松松就能药到病除,这难道不算是窥视天机,起死回生?”


    樊云翘也笑。然而不管是钱妙真还是她的笑容里,都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你竟然用金钱换神器真是俗不可耐”的高高在上——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情态经常出现在男修道者的脸上,就好像有钱人越去给他们送香火,就越能显出他们的高贵和与众不同来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和,一种温柔,一种“大家都被和尚道士折磨成什么样了今天我就要做做好人”的悲悯:


    “凡间的俗物无法衡量它的价值,便是用仙草金丹、起死回生的灵药来换,也换不到。事物的交换必须等值,谋国的就须得鞠躬尽瘁,谋天下的就要心怀四海,那么,你觉得要什么东西,才能换来这偷天改日、逆天改命的东西?”


    贾敏听见这番话,还以为这两人要狮子大开口呢,都已经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了——别说倾家荡产了,要是真让历朝历代痴迷求仙问道的皇帝见到这般仙术,怕是倾国都使得——却听得两人齐声道:


    “我们主君爱重林姑娘,更钦佩夫人与老夫人生得慈母心肠,又悲于诸位被世道所困,便发愿要保天下女子一生平安,叫她所见、所闻、所受的苦,后人永不再受。”


    “故我们主君以此镜相赠,不求其他,只要林姑娘平安顺遂,大展鸿图便是了!”


    两人话音落定,随即齐齐一拜,摇身化作清风,便从那敞开的门户里飘荡出去了,沿途卷起落花无数,芳美缤纷,煞是好看。


    贾敏跌坐回轮椅上,难以置信地望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堂前,大惊道:“这分明是仙术!”


    二人的笑声又从空中传来,就好像方才,贾敏还在内室的时候,便能将二人的话语听得真切那般,只不过这一次,两人的话语竟渐行渐远,不再如之前那般清晰,想来是要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合该离开此地:


    “夫人哪,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说的么?求神拜仙,哪里有人类自己可靠呢?”


    “你要是信,那它就是;但如果夫人你不信这个,就可以说,这是压缩机关,是投影的戏法,是隔空传音的把戏。前者你终一生怕是也难寻其门,但后者是真真可以‘学得来’的,且一人学会,后面便有百人、千人、万万人——”


    “那么,你是要走神仙的路子,还是要走人的路子?”


    贾敏闻言,终于大彻大悟。也正是在这一刻,她能明显感觉到,之前生育留下的暗伤,正在一点点从身上退去,所有羞于对人言的痛苦,正在在泼天的春光里一点点消弭。


    暮春的花飘飘摇摇,暮春的风暖煦宜人。


    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于是这一千年前的风,便要跨越时空,吹到一千年后的某家孤儿院的桌子上。


    第233章 蝴蝶:梦去相寻未觉长。


    秦玄时今天一上午已经接了不下二十个电话了,只觉头大如斗。


    这不能怪她。毕竟现在连九点都不到,而且打电话过来的,无不是各大名校招生办,甚至还有燕京、水木两所大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换谁谁都得头疼。


    只不过就连这种“头疼”,都是满含喜悦的。


    秦玄时又挂掉一个电话,美滋滋出门,正好撞上保安。这是她专门招来的退役女兵,不说别的,这个身份跟这个性别摆在这里,就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保安跟秦玄时快乐地打招呼:“院长,早上好——”


    秦玄时也跟保安快乐地打招呼:“早上好!你怎么知道我们阿玉是省文科状元?”


    保安:“不,我不知道啊?分不是还没出吗?”


    另一边路过的心理辅导老师立刻拐了她一肘子:“你傻啊!状元的分数根本不用跟所有人一起公布,因为她的分数在出来的那一瞬,就有各大学府留在教育局的人手把信息报上去,让学校把招生电话打过来,有才华的人到哪里都抢手。”


    保安抓了抓头发:“总之这是好事,恭喜你啊院长!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看选专业的事情了?”


    秦玄时笑道:“对,虽说文科将来就业不乐观,但我这把老骨头多多少少还是跟人留了点交情下来的。只要她不选那些特别冷门的、我们实在一点都不熟的专业,将来有口稳当的饭吃,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保安又问:“那如果她真的打心眼里,想选那些不好就业的冷门专业呢?”


    秦玄时:“……那还能怎么办呢?继续全力托举她就是了,总不能跟那些‘父爱无声’的爹们一样,什么都不做还要自诩深沉稳重内敛吧?”


    说是这么说,然而在和数名带着足够的诚意,来招揽新出炉的省状元的各大高校招生办人员谈话过后,秦玄时心头一直有的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好的感觉,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穿着白色棉布裙子,梳简简单单的清汤挂面发型的少女,惊道:“阿玉,你真的要去学马原吗?”


    “这个专业可不好说哪。马原专业特别出色的学校,也就是人大了,但这个专业加上这个学校的配置,基本上就是给各家的二代们准备的,叠满了政治正确的不破金身后,进去再镀一层红,出来就能当萝卜。哪怕他们进入官场,和咱们大多数人走的‘从基层晋升’的路子也不一样,人家可以走越级提拔,就算不能被越级提拔,上面也可以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4+4的制度不就是为这一群人专门弄出来的吗?”


    “你要是愿意去读个大众点的、吃香的专业,将来好歹也有口饭吃;你要是愿意去读国际政治的专业,将来再去偏远地区扶贫下乡,一路晋升,跟你姚阿姨一样,我们别的没什么可以保护你的,但至少可以保护你在这些地方的安全。”


    “但这是一个全新的赛场,是我们这么些年都没能挤进去的地方……你姚阿姨生前不太爱搞这些东西,又去得突兀,没能留下太多后手,还树了一帮敌人,你选择了这里,未来的路就会很难、很难。”


    林黛玉沉默了片刻,轻轻道:“可我就是想学这个。”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秦玄时拍案决定,“你要是真心喜欢,就去学!反正人的一生里光睡觉就要花二十五年,区区四年光阴,不算浪费,更何况你是真的喜欢呢?”


    于是专业的挑选就这样告一段落,秦玄时又从抽屉里摸出张卡来,对林黛玉道:“之前就说,等高考完带你去燕京看看,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我攒够钱了,但我最近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叫你丹心姐姐带你一起去吧,正好她还是医生,听得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名词,我就不去了,单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林黛玉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不赞同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嬢嬢,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应该先顾着你自己些……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去看了。”


    “跟我犟呢,小崽子。”秦玄时笑骂道,“你有个什么数!半夜偷偷打着手电筒藏在被子里看书的时候,可一点不像有数的样子啊!”


    林黛玉便涨红了脸,争辩道:“名著不算闲书……《西厢记》怎么不算名著了!完成课外必读名著书目的事情,算得上偷看闲书吗?”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从《莺莺传》到《西厢记》的嬗变体现了时代风气的变化“,什么“我们要辩证地看全面地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批判继承古为今用”,一时间秦玄时的办公室里都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二人说话间,被她们提及的丹心,已经在各高校招生办用电话轰炸这小小的孤儿院的空当里,见缝插针地把电话打了进来,真是意志顽强,可喜可贺:


    “妈妈,我虽然学的不是心脏这一块,但去找了些认识的人,把阿玉妹妹的情况跟她们复述过后,她们都觉得,阿玉妹妹的病,很有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瓣膜病里的二尖瓣狭窄,或者先心病造成的左心衰。”


    “说有可能是二尖瓣狭窄,是因为妹妹会呼吸困难,咯血,咳嗽,声嘶,这些都是很典型的二尖瓣狭窄的症状;而且考虑到咯血和呼吸困难的状况格外严重,而左心衰患者常见的伴随症之一就是肺循环淤血,所以也不排除这个选项。”


    她在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地,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下子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把她的抱怨说出口,然而这抱怨,却不是“年长的姐姐抱怨拖后腿的病秧子妹妹”,而是“牛马医生抱怨被耽误了治疗的病人”:


    “问题是,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也没去拍个片子?要是有更清楚的片子做参考的话,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可不就只能靠口述嘛。”


    秦玄时摸了摸鼻子,在短暂的心虚过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对啊,我为什么没带阿玉去拍个片子呢?”


    她缓缓放下电话,望着坐在她面前,正在不安地绞着衣角的林黛玉,突然恍惚了一下,可就连秦玄时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恍惚什么,怀念什么,透过这张脸在看见什么:


    “……姑娘啊。”


    “我家小孩,还好吗?她是个很沉稳很可靠的孩子,你遇到让人慌乱不已的事情时,只要在人群中扫一眼,就会下意识向她求救。”


    “她很瘦,没什么肌肉,小时候吃得不好,所以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爆发力很强,能够两棍子敲晕一个人。她成绩很好,老师、家长和同学都很喜欢她,但她的体育课投篮成绩不好。”


    “姑娘啊,你见过我家小孩吗?”


    林黛玉亦低声道:“哎,您不告诉我她的姓名,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知道她是谁啊。”


    秦玄时蹙了蹙眉,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地挂在了她的唇边,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随即,那种更空洞的茫然与更平和的混沌,便再度席卷而来,让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欢喜和恐怖: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已经死去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哪怕你逆转时间,哪怕你将两个时空对接起来,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林黛玉的身份,是暂时取代了秦姝的,却又不能与她完全吻合,因为两人从身体健康状况到对学业的方向选择,都相差甚远。


    但她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秦姝”这个存在如果突然在现代世界消失,造成的大片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势必会造成混乱,必然需要人来填补上去。


    所以大家都已经顺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接受了这一次置换,却只有和秦姝情同母女的秦玄时本人,才能隐隐察觉到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哪家的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可是就算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天人永隔后,是很难再走上同一条重逢的路的。


    于是到最后,秦玄时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息一声: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如过往的十余年间一样,慈爱地摸了摸林黛玉的头,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她从襁褓里便照顾着长大的小姑娘,是成百上千个被她从垃圾箱里、厕所里和孤儿院的门口,带回来的小女孩,见她一人,便见千千万万:


    “去吧,去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玄时终究还是有些累了。


    于是她就这样倚在桌边,微笑着目送林黛玉离开,去收拾她那简朴但满满当当的行李,准备去燕京看病、动手术和上学。


    鬓发花白的女子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眼下却终究一点点塌下来了。她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椅子上,阖上双眼,宛如奔赴一个遥远的、灿烂的,不管是醒来还是不醒,都很好很好的梦。


    这盛夏的风,在跨越了不知多少年后,就不再炽热,不再骄人了。


    这一道清风绕回来,落在红墙绿柳的暮春深宫里,便恰巧惊落当今皇后、金陵史家偏支大小姐史玄,发间的一只蝴蝶。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第234章 第 234 章: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


    小时候的林黛玉,其实有个不能对人说的秘密。


    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这个世界的食物,并不能真正填饱她的肚子,却也不会让她饿着;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没有办法让她真正感受到快乐,却也不会让她难过。


    她身上的确有病症,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太深刻的痛苦,甚至还因为这种误会,留给了外界一种“这孩子正在咬牙对抗病痛,一声苦也不喊,真是坚强”的印象;孤儿院院长秦玄时为了解决她的身体状况问题,带着她跑遍了小县城内所有的医院,但不管是她还是秦玄时,还是对着小小的她愁眉苦脸的医生和护士们,乃至每年过节的时候都要回来探望老妈妈的姐姐们,竟然都反应不过来,“要拍个片子”。


    只可惜林黛玉那时还不认识太多的字,因为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字都有点不正常,这里缺一横那里缺一撇的,十分不得劲。


    ——为什么说“小时候”呢,因为长大了之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淡了。


    没办法,哪怕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在见过自己的支付宝、微信和银行账户里连一万块都没有的孤儿院院长,却守着一张余额数不断攀升的卡分文不取,“因为这是要给阿玉做手术准备的钱”,之后,你也不可能继续端着那不沾地气的架子了。


    而且,不管陪着小孩去看儿科这件事,有多麻烦、多痛苦——是真的痛苦,俗话说得好,“春江水暖鸭先知”,同理可证,医院里哪个院最可怕最累还最没有油水,你只要往医生数量连年递减甚至有的地方都差点开不起这个科室的儿科看看就知道了,小孩子既没有办法准确自述病症,也没有办法在疼痛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尖叫,所以你就可以在儿科的诊室里见到一堆四脚吞金尖叫兽——但她的姐姐们还是成功地接龙了起来,保证每次陪她去医院的时候,身边都有至少两个人陪着,而且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是从事医疗专业的或者学过医的,让已经烧得有些迷迷糊糊了的林黛玉,不至于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此,秦玄时表示有话要说:


    “挺好的!和那些跟活在单亲家庭似的小孩相比,咱们阿玉去看病的时候,有两个人陪着,此为一胜;那些被压榨的母亲好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丧偶式育儿’,但我在没偶的情况下也能拥有这么多孩子,此为二胜;我已经赢了两次了,所以,此为三胜!”


    国芳、丹心和英琼等人:……谁给我妈看的网络烂梗!算了她爱用就用吧,这么大一个人了,总不至于把这些梗拿去用到正儿八经的工作上吧……不至于吧?


    ——然后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姚怀瑾:balabala……预算可以增加了……但上面来查的时候你努力找几个小男孩混进去,不能让“孤儿院里绝大部分都是女孩”的短处暴露得太难看……政策扶植……新的五年计划重点……balabala……孤儿院的医疗康复补助政策和全额报销还是不覆盖阿玉的这种疑难杂症,你继续攒钱,我很快回来。


    秦玄时:收到,等你回来,注意安全【玫瑰emoji】。


    秦玄时:【图片】笑死,企鹅肉。


    总之,在见过这样的“她们”之后,林黛玉身上的那种桎梏感、隔膜感和疏离感,在她六岁的那一年终于被彻底打破:


    不仅因为她们用数倍的母爱,直接干碎了林黛玉命中注定双亲早逝的悲伤,而且贾敏还在正常的红楼时间线上好好活着呢,最主要的是,因为小孩子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了!不让上学的,那叫犯法!


    就这样,林黛玉开始了她漫长、平淡但十分有趣的上学生涯。


    该过程无聊得乏善可陈,根本没有任何校园霸凌、豪门爱情、真假千金和私生子是随父算嫡出还是随母算庶出的争执:


    这要是在古代,或许有可能,但这是在法律健全的现代社会,谁搞这个,那纯属有钱了吃太饱了撑的,这种人是根本不会来到“看病都得精打细算”的平民阶级身边的,把他们饿上一个月就什么豪门病都好了。


    ——最主要的是,她身上的buff叠满了。


    秦玄时见林黛玉实在天才,便送她去了外面读书,而让一个拿国家补贴的人,在你的地盘上受了委屈,要回孤儿院去找院长哭诉?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绝对不会这么干;但如果你还有点敏锐的政治嗅觉,或者是个官僚作风严重的人,就明白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你的竞争对手绝对会把你所有的小辫子都偷偷攒起来,平日里一声不吭,然后专等你升迁的时候全都拿出来给你致命一击,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只要这些小问题积攒的足够多,上面的人就会觉得“好麻烦不如换一个更稳妥的”,让煮熟的鸭子就这样拍拍翅膀扑棱扑棱飞走。


    于是林黛玉以中考全市第二的名次升入了高中——没能得第一是因为第一名是少数民族有加分政策——在分科的时候选了文科,然后在某日上课的时候,对着大屏幕上的那个题目如遭雷击:


    《林黛玉进贾府》。


    说来也怪,她从小就爱看各种各样的书,那捧着书如饥似渴汲取知识的模样,竟好似上辈子碍于贫困,荒疏了学业似的。


    在同龄人还沉迷于那些言情小说、龙傲天小说和科幻小说的时候,她只一心看各种各样的中国古典名著,然而,被列入中学生必读名著百篇的《红楼梦》这本书,她竟每次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曾翻开。


    每次她要看这本书的时候,似乎冥冥中都有一只手,将这本书推得离她远了一些,就好像她越晚看到书中那个与自己同名甚至同命运的人,就能越晚一点勘破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在这只无形的手的帮助下,就连能够用手机录音、麦克风和APP数据,精准推算出你今晚吃了什么的大数据,都没有办法,把书中的任何知识推到她的面前。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是避不开的,是要去面对的。


    而这种东西,对一个已经上班了的社畜来说,可能会是“已经结婚的同事看你单身觉得你肯定空闲多请求你代替加班”;对一个做生意的人来说,可能会是“原本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养殖业突然被新下来的政策迎头一击于是全家人都要在产业升级转型的时代大浪潮里喝西北风”;对一个学生来说,她避不开的东西就简单得多了,无非就是学校、作业、课本和考试。


    于是,当这一篇被列入人教版高中语文教材的《林黛玉进贾府》的课文,终于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在过往的十余年间,已然被她忘却的那种疏离和隔膜,终于卷土重来。


    林黛玉震惊不已地看着书上的那个名字,心想,这人的名字竟然跟我一模一样,可见天底下果然有些事是缘分前定的,一边又在等别人提出同样的疑惑,这样,她也好回去问问院长,毕竟这个问题在许多年前,她意识到自己的姓氏和大家不一样的时候,就一直有了:


    妈妈,妈妈。为什么国芳、丹心和琼英姐姐们,都跟你一样姓“秦”;哪怕是别的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也都姓“国”和“党”,只有我和大家都不一样,姓“林”?


    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姓氏吗,还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如果真的是我的双亲留给我的姓氏,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和我分离?是迫不得已,还是有意为之?


    但林黛玉等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来问这个问题;甚至在这个空当里,讲台上语文老师的分析,已经进展到了“从林黛玉的言行举止和心理变化中,可以看出她是个怎样的人”的这一步:


    “……所以她不得不谨慎起来,因为她知道,这里终究不是家啊。”


    ——这里终究不是家。


    ——贾府果然千般好、万般妙,有疼爱她的长辈,有许多志同道合的姊妹,还有让她春心萌动的少年郎。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于是从小就被表扬说“真是坚强的好孩子”的林黛玉,后来随着网络的发展和热梗的更新迭代,先后被大家善意地叫做“无情道女主标配”、“古希腊掌管文科的神”、“超级淡人”的她,在收到秦玄时的死讯的这一日,伏案大哭。


    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位老人家,到死也没能等到她最出息的、最疲倦的孩子远行归来,还是哭这黄粱一梦终究要醒,她没有办法留在这里,与她的姐妹们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亦或是她在哭,自己在对《红楼梦》产生兴趣后,终于能够搜索到相关知识,却猝不及防得见,以此为蓝图衍生出来的千万本书里,被强行赋予的嫁给王爷、嫁入皇室当妃妾、给男主不停生儿子的命运?


    她也不知道。


    ——于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第235章 联合:秦玄时留下的两份遗产。


    大雍入关的第二十五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愁云里。


    凡是信息灵通、略有家底的,都不敢叫家里人上朝和出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更怕撞上满大街巡逻的锦衣卫,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其实这场闹剧的起因很简单,又简单又荒谬,让人根本想不到还有这种可能:


    皇后薨了。


    本朝皇后史玄,不管在朝臣口中还是在后宫嫔妃们的眼里,都是个顶顶好的、行端坐正的人:


    对外,她能劝诫喜怒无常的皇帝,又不过分干涉朝政;对内,她又能庇护不得宠的嫔妃。


    这么说吧,在史玄掌管后宫的这些年里,后世网文里经常出现的“捧高踩低”的破事一点都没发生,哪怕是好几年都没有办法见皇上一面的、最不得宠的小答应,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新衣服穿,有口肉吃。


    问题是,大家都敬爱她,并不代表她和她的丈夫,也就是本朝天子,不会两看相厌。


    在皇帝眼里,这个女人所有的美名,都是装出来的!这种不驯服、不贤惠的女人,在婚前怎么一点相应的名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顶着个“史家小姐”的名号混进了宫,从而开启了十余年如一日的给他添堵的棒槌人生,这跟骗婚有什么两样?!


    所以一开始,在知道皇后病重不治的时候,皇帝其实还蛮高兴的。


    他兴冲冲地安排好了皇后的后事,又拼命示意太医院不得给皇后精心治疗,更不能用好药,甚至连继后的人选都拟定了,就打算从后宫现有的女人里选拔。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肯定不会被外表和虚名欺骗,一定要选一个又有子嗣又温柔听话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医院的确没给皇后精心治疗,因为她们直接把皇后生病的真相报上去了,颇有种“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壮烈,毕竟皇后生前是真的对这帮女医不错:


    “陛下,皇后娘娘根本不是被妇人病拖垮了身子,是中毒啊!”


    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直接打碎了他最爱的那只建盏,脸色铁青得都能滴下水来:


    “……中毒?真是荒谬,朕和皇后每次用餐前,负责试毒的宫人不知凡几,筷子更是银质的,假使这样都能中毒,那御膳房和你们的人头,是都不想要了吗?!”


    为首的女医不卑不亢直起身来,看她面容,赫然便是数年前曾施妙手,把贾敏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林右英。自贾敏身上大好后,便继续与母亲通讯,自然少不得把林右英之事相告,叫贾母不必担心。


    问题是,皇帝的眼线无孔不入,当天这封信的副本,就抵达了皇帝案前。


    皇帝一开始根本就没把林右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能治妇科病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一辈子也不用遭这些罪。


    然而,当第三封、第四封,乃至更多的信,从江南如雪花般飞来,无不在说林右英的医术何等高明之后,皇帝终于动心了,连发三道圣旨,征林右英入太医院,为皇室中人看诊。


    林右英离开江南的那天,是个百花缤纷的好天气,连带着聚在船边上给她送行的,也都是她救治过的女子:


    有出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有高门大户里的官家夫人,也有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倡女。


    这些人但凡出现在别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半点争执也没有地,和平地站在一起的。


    然而在林右英的船边,她们竟然奇异地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之见,只为了阻隔外界的目光,搭起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帷幕。在这道帷幕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林右英,场面一度壮烈得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夫一去不复返”的凄惨感:


    “林大夫!我母亲在京中好歹有些头脸,你若是进了宫,实在被为难得狠了,便去求皇后娘娘,她能保你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人!”——这是贾敏。


    “大夫,我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捡出来了,还给你煎了些肉饼,杀了一只鸡,细细用盐腌上了,在阴凉地方存起来能放两天,你全带上吧。”——这是农户。


    “右英姊姊,你这一去,我江南的姐妹们,再也找不到愿意不计身份替我们开方子和抓药的医生了……这些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姊妹砸了所有的金首饰,给你凑了个十两的金饼。进宫后少不得要打点上下,你且拿着吧,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我们、治过我们,对你名声不好……”——这是遮着脸戴着帷帽来送钱的青楼女子。


    林右英一一回应了江南姊妹们的离别之情,有条不紊得颇有点后世三甲医院的大夫带队坐镇科室的架势:


    “放心,皇帝就是要叫我入宫去给他看病的嘛,那我给他看完,也顺手给娘娘看一下,不是正好便宜?”


    “好多吃食,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一次呢!谢谢大娘,但我不好白拿你这么多东西,这样,我给你写个方子,是能治痤疮和红斑的,你拿去做脂膏,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相当使得。”


    “把你的金饼子拿回去。我给你们看病,本来就是秉着祖上‘扶困济危’的祖训,既已经收了你们的药费,又怎么好再跟你们要钱?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一番热热闹闹的送行后,林右英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农户、猎户和城中小康人家送来的部分吃食,和一枚贾敏亲手绣的,用以和皇后相认的荷包挂在腰上,随即便拱手告别众人,登船远去,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顺风顺水而去了。


    现如今,这荷包便正正挂在林右英腰间,随着她匆忙跪下请罪的动作,已经沾上了尘土,但林右英恍然未觉,只道:


    “陛下,此人潜在暗中,无孔不入,又怎么是微臣这些明面上的人防备得住的?”


    “如今之计,是护好太子,免得她同样也被奸贼所害!”


    皇帝其实一开始不是很喜欢太子。


    因为他一看见这个小孩,就会想起跟他杠了十几年的皇后,紧接着就会想起德卿学派每年都锲而不舍地往朝堂里输送的,像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量产棒槌。


    但皇后突然死了,于是更重要的两个问题,便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第一,我膝下空虚多年,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行?如果是我真的不行,那这孩子,搞不好就是我的独苗了,既然他母亲也死了,便放过他吧。


    第二,这恶贼潜伏在宫中,下手叫人猝不及防,幸好这次死的是皇后,可谁知下一次死的,会不会是我?


    所以,不管皇帝是为了保护他的香火独苗继承人,还是为了自己以后的人身安全,他都必须,也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


    查!必须严查!


    于是,在锦衣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这一年,在贾元春刚刚进宫不久、林黛玉还在魂游现代苦读、薛宝钗还在家里陷入混沌大哲思“哥哥明明样样不如我,为什么不能叫我继承家业”之时,京城里偷偷出现了两样新东西:


    一样叫“妇女联合会”,是皇后生前联合瓜尔佳嫔办的,旨在为遭受夫君暴力的女子提供和离、自立门户和讨回嫁妆等一干抗争途径。如果有妻告夫、女告父母之类的特殊情况,再也不用去衙门先挨上二十板子再说话了,前往京城的妇女联合会,就能跳过一切手续直接走流程。


    妇女联合会的人手来自历代被停职的女官,考上了却没空位只能闲在家里的女举人,那叫一个充足,一度形成了“衙门里的官员比一天上门告状的苦主都要多”的奇景。


    她们的权力,则一部分来自皇后死前的哀求,一部分来自前朝女官为她们走通的程序。对大人物们而言,这只是从繁杂的政务中,把最让人头疼的家务事这个部分分走了而已,何乐不为?于是这妇女联合会便顺顺利利地办起来了。


    另一种叫“报纸”,同样是皇后生前办的,主要是在原有的邸报和京报的基础上,加入了更多的文学、娱乐创作和广告宣传。


    据说皇后生前还约了一位名门闺秀给报纸的文学页面供稿,只可惜皇后去得早,而且她这一去,皇帝把整个后宫都把持得严严实实的,恨不得一只苍蝇都不放出来,也就无从去验证这个消息的真伪了。


    这两样东西在平时是万万传不开的。但皇后一死,皇帝乐得成全她和自己的贤名,不顾女儿死活只看荣华富贵的大臣们也满心满眼都只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倒还真让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后一件“报纸”,前期借着“是皇后遗物,我等购置以略表哀思”的旗号,推行开来了。


    等众人已经习惯了报纸上时不时出现的,署名为“采薇”的志怪故事、神魔小说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一时不看,还怪想的。


    再说,现在水力也用开了,活字印刷也不是没有,纸和油墨虽然略贵,但也在京城小康人家的承受范围内,便是花几十文钱买上一份聊作消遣也不打紧,毕竟按照报纸上连载的书的长度和精彩程度,多买几份报纸比买一整本书都划算呢,大不了买回来自己剪剪裁裁就是了。


    于是,购入报纸的习惯,便顺利走入千家万户。


    ——太顺利了。


    ——刚刚把甄英莲抱了起来,趁着小孩被吓懵了,不哭不闹的时候,脚底抹油飞速溜走的拐子心想,这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些害怕。


    第236章 夜船: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若说这甄英莲是何方人士,还要从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讲起。


    说起封十八娘,那真是十里八乡的奇女子,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的丰功伟绩:


    诸如她降生前后,只有她所在的村刮了三天三夜的大风,这个不必说;她小的时候跟家人出去登山,从山上滑落下来,却硬是被一阵风给托到了地面上,五岁小孩从十丈高的地方落下来,竟然毫发无伤,也不必说;单说她及笄嫁人后的看家本事,就足够叫人惊叹了。


    本朝女子大部分都学明算,少有些爱读经史的,做的也是孔家的文章,学的也是儒家的学问。但封十八娘直接另辟蹊径,完成了多少人需要花一辈子才能完成的从生到死的哲学大回环——


    她直接去干仵作了。


    她看一眼五官、血肉和骨头就知道这人的死因,摸一摸尸体的软硬就知道这人大概死了多久。好一把雪亮尖刀,在哪儿下从哪儿出来,控制得那叫一个精准,分毫不差,是姑苏里少有的,验完尸还能把尸体拼合起来,叫人不要死得太难看的妙手。


    最难得的是,她不仅能推断出尸体的死因,甚至还能推断出凶手的动机、逃跑方向和藏身范围,好几任县令都在她的指导下一路高升了,真是尸体的好搭档,犯罪分子的天然克星。


    也正是因此,只要有封十八娘在,这姑苏城内外便闹不出什么大事。若是有人闹事,只能说明一点:


    乡毋宁,外来户,下面来的土包子!在有封十八娘的姑苏城里动手,这跟老虎嘴边捋须、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真是找死!


    于是,这封十八娘家中虽不富贵,本地便也推她为望族了,更是为她招赘了一个姓甄的上门夫君,端的是情性贤淑,深明礼义,配封十八娘这样的奇女子刚刚好。


    便有看官要问了,既然这封十八娘是招赘的上门夫君,为什么要舍给她一个姓氏呢?


    这便是看官能纵观全局,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因着这封英莲根本没从父亲的甄姓,但架不住这个拐子是外地人,一打听,听见这家中男子姓甄,便自然觉得他应该是当家的,于是这甄家的小姐自然也该叫甄英莲,这岂不是拐子眼界低的佐证么?


    闲话少述,这拐子如何偷摸进了姑苏,又是如何匆促打听到封家资产丰厚的,姑且按下不表,总之,数日后便是元宵佳节,还真叫着拐子觑着下手的空当了。


    甄士隐本是要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的,但他突然觉得,虽人人都知他是招赘上门的,但真要做些浆洗缝补、看护儿女的琐事,有损男子气概,便只叫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


    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刚想扯开裤带就地解决,放一泡骚的,便被守夜的婆子喝止住了:


    “你要是管不着这根东西,奶奶就给你切了去,管教你这辈子都记得,应该在哪儿撒尿!”


    霍启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将英莲托付给刚刚说话的这婆子,便抱着英莲走远了些,将她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回来,哪有英莲小姐的踪影?竟真叫着外地来的拐子得手了。①


    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又惊又怕,万不想领教封十八娘的手段,只连夜收拾包袱,心怀侥幸,逃往他乡去了。


    封十八娘半世只生此女,爱得如珠似玉,一旦失落,岂不思想?便立时与丈夫签了和离书,收拾他的行装、赘礼,与本人一并发还甄家,只说两人从此恩断义绝,若再不识相,胆敢找来,休怪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随后,封十八娘又饱饱吃了饭,饮足了马,大门落锁,只留两个婆子看家,带上银钱,怀揣三把尖刀,便循着她的推测,一路南下,对无极圣母发誓,定要先杀了拐子,再杀那忘恩负义、临阵脱逃的霍启。


    这封十八娘果然不凡,因着拐子果然是往正南走的,可正是如此,才叫人为难,因为从姑苏南下,就都是水路。若叫他搭上船,饶封十八娘两胁生翅,也追赶不上。


    但封英莲打小养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奇门本事。初始被拐,只是深夜小孩发困,故不曾察觉,等天一亮,人睡足,精神头好起来,再往周围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


    故封英莲醒来后,也不曾慌张,更不曾大喊大叫,只跟拐子小声讨饭吃:“要是把我们饿坏了,卖不出好价钱,你岂不是亏了?更何况我牙齿整齐,面色白嫩,手上脚上都没有粗茧,若当个精细丫头卖出去,你老少不得多赚些,若我不好了,你才是大大亏本哩,平白丢了金子。”


    拐子听了这话,只觉有理,便出门去给这些小孩们弄点食物果腹。英莲便赶忙来到被药倒在地和捆绑着的孩子们面前,也不必多言,只道:


    “封十八娘是我母亲,她英勇果敢,足智多谋,必能追来救我。”


    “可若她没找到我,我也能带你们出去。”


    这群孩子中,果然同有两三个来自姑苏城的,自然晓得封十八娘的美名。一干小孩又惊又喜,连带着之前封英莲“投敌”的行为也有了注脚,果然是“待我成名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好姐姐,可你要怎么带我们出去呢?”


    封英莲道:“这些拐子的手里都有刀,而且等上了水路,跟他汇合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很难想到办法偷跑出去,须得今晚便成事。”


    “再说,便是有人能侥幸偷跑成功,他们肯定会转移阵地,改换面貌,让人更难寻找,难不成就把剩下的姐妹撂在他们手上不管了么?”


    “等下你们莫要说话,只看我本领便是。”


    语毕不久,拐子果然拎回半袋混着壳的糙米,加了水给这帮孩子们煮饭吃,还特意给封英莲弄了一碗谷壳最少最好下咽的,笑眯眯看着封英莲,活像看着只待宰的肥羊。


    封英莲吃到这口米,又看了看周围,便知道这大致是哪里了:


    如果这拐子只住在荒郊野外,便只能去挖些野菜来吃,但他既然能带回米,那么这里肯定有人家居住。且此人生火做饭的时候,能相当熟练地找到灶台的位置,可见此处必然是拐子们的窝点。


    既然是窝点,那么,就该有更多的东西。


    于是封英莲当晚,趁着拐子打盹的时候,叫几个长得壮实些的男孩结伴往外跑,说要吸引拐子的注意力,但也不能跑太远,跑五十个数后就回来,方便她救人。


    男孩们闻言,果然如封英莲所说,都强撑着没敢真的入睡,等到了半夜,蹑手蹑脚把对方推醒,忽一跃而起,尖叫着往同一个方向跑走了。


    拐子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怒,又谅这帮小孩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出门求救,更不会有人相信她们的话语,便将她们扔在原地,自顾自出门追人去了。


    封英莲赶忙撕下衣服,缠在木头上,又从厨房未完全熄灭的灶台里取了火,沾了些灯油,一个简易的火把便做成了。


    她对女孩子们打了个“替我挡着”的手势,躲在门后,叫女孩们用身体遮住火把的光。数息后,拐子果然拎着几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男孩回来了,想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他正一边进门,一边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脏话呢,忽见眼前火光一闪,随即下半身一痛,一股直击灵魂的疼痛一路火花带闪电窜到天灵盖,炸得他浑身冒冷汗,五脏六腑都顷刻间搅在了一起,恨不得从嘴里把肠子都呕出来:


    “啊——!!!”


    最关键的是,这疼痛好像还是两种!一种是火烧火燎的滚烫,另一种是有些空虚的抽搐的疼,难不成这小小女娃竟会什么妖术不成,否则的话,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是怎么伤到将近三十岁的大人的?


    封英莲冷静地把徒手捏出来的蛋扔在地上,用力踩爆,又握着火把往他的伤口处一顿捅。烤肉的香气和微微的焦糊一并传出,火苗灼烫皮肉、烧干血液的“滋滋”声不断传来,在这地狱一般可怖却又让人莫名畅快的图景里,封英莲对身边年纪最大的女孩子冷静道:


    “去,把厨房灶台里的火全都倒腾出来,看见什么烧什么。只要能把这房子给点着了,怎么做都行。”


    “再去翻翻他包裹,有什么蒙汗药、麻绳和尖刀之类的东西,也都一并收拾给我,我等下要用。”


    别说已经被吓得两股战战不能行动的男孩了,就连遇事更冷静更沉稳的女孩们,也被封英莲的作风吓得不轻。


    但她们深知,要是不赶紧动起来,现在这拐子有多惨,等下更惨的就只有自己,便赶忙互相搀扶着往室内走去,果然如封英莲所料,这拐子的包裹里有不少好东西。


    于是封英莲先是使了麻绳,用杀猪匠捆猪的方法给他上了挣脱不得的死扣,将他双手背在背后,又用双刀挑断了他的手筋腿筋,叫这拐子再也动弹不得;随即,把他包裹里所有的火绒都在他身上引着了,一脚踹下去,这拐子便涕泪横流、目眦欲裂地滚进了火场——


    在得到了人体油脂的滋养后,原本就爆燃的房屋更是瞬息火光冲天,恰恰落在紧随其后追来的封十八娘眼里。


    封十八娘起初见着这火光,只觉惊惧交加,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她转念一想,竟又硬生生将眼泪收住了:


    “不对,不对,此中必有蹊跷。若这拐子不曾犯在任何人的手里,只会在此略作修整,一路往南上水路,又怎么会在这里弄出这么大的火?”


    “莫非是我女儿所为?毕竟这些年来,她常跟在我身边看我做事,想来我这一身本领,她便是学不到八九成,只得一二,也很够她受用的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好生看一看!”


    于是,等封十八娘冲到火光都照红了半边天的房子面前时,便看到了令她又惊又喜的一帮小萝卜头,而站在这群孩子中间,隐隐有被奉为领袖的架势的,便赫然是她的独女,封英莲。


    封十八娘见此情形,赶忙摸了摸女儿的关节,在确定她身上没留下什么不可逆转的暗伤后,又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些丸药给重伤的孩子喂下,神色凝重道:


    “此处留不得了,我们快走。”


    真巧,封英莲也是这么想的:“的确如此。周围邻居家走了水,火势都烧得这么大了,怎地还没人来救火,就不怕这火一并烧到自己身上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村庄,而是跟这拐子一伙的贼窝!眼见得失火,常人会想‘是不是不小心烧到哪里了’,但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觉得是仇家上门,作恶失手招来报复,才连出门看一看都不敢!”


    封十八娘满眼赞赏地看向自己的女儿,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好乖乖,娘没白养你。但这火的架势唬得住他们一时,唬不住他们一世,你们且跟紧我,咱们去弄条船。”


    “他们能走水路南下,怎地我们就不能?况且我还有个忘恩负义的家仆要杀,若果真能在这里搭上船,便是老天便宜我了,合该他命丧黄泉!


    很快,封十八娘便在芦苇荡里找到了一艘算得上坚固的渔船。只不过这渔船内部,还放着些类似钩叉、标枪和弓箭之类的东西,上面还隐隐沾着暗红的陈年旧血和斑驳的锈迹,一看就不是正经的渔具,反倒更像是打家劫舍的水匪常用的。


    旁人看了这些东西,少不得害怕几分,可封十八娘见了,便喜笑颜开:“这个好!若是被这玩意儿砍中流血了,邪毒入体,发作起来,就没有不死的!”


    她把弓箭分给男孩们,叫他们打起精神,守在船四周,小心水面,一旦看见有什么异常,就往水里射箭,又把更锋利的短刀和标枪分给大一些的女孩们,叫她们莫要把刀刃朝着自己,割伤了可就真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了,最后,才把更小的女孩,安排在封英莲的周围:


    “大家先这样警戒起来,等过了这条河,出了这个村,我们再轮班休息。”


    一群小孩子们本来就对封英莲的手段奉若神明,眼下骤然见到封十八娘,更觉玄女再世,王母亲临,一时间连怕都忘了,连呼吸都忘了,只屏息凝神,看着封十八娘在船头撑起竹篙。


    封十八娘竹竿一点,拨开水纹,被解了缆绳的小船便轻飘飘一晃,如随风起舞的叶子一般,顺水往前行去,将燃烧的火与遍地的血留在身后,除去从她们周身拂过的夜风,与两岸的蛙鸣虫声,再无有半点痕迹。


    唯有大一点的女孩有些忧心,提醒道:“封姨,你能杀掉拐子,固然是好事,可到时候,若这帮人只埋下自己的水匪和拐子身份不谈,一味说你烧毁房屋,叫你或赔偿或入狱,又该如何是好?”


    封十八娘胸有成竹道:“小子莫怕。我看过几个月前的报纸,京城中新成立的‘妇女联合会’说了,如有为打击拐卖、反抗丈夫暴行、保全名节不堪受辱等事,情急之下,选择把事情闹大的,叫‘紧急避险’。”


    “待我们先从这贼窝里出去,再把你们送去衙门,随后,待我和女儿杀了那家仆,便入京去讨个公道。京城中有这样的报纸这样的衙门在,想必未来定有一番全新气象,我这一身本事全姑苏谁不知道,怎地能屈就在这小地方,吃一辈子的小碗饭呢?”


    “况且我昔日还有个丫鬟,叫娇杏的,被我放良,送去京城了,前些日子还给我来信,说已经在京城立了女户,在瓜尔佳府上做事,我们去投奔她就行。”


    “酒要喝大口的,肉要吃大块的,马要跑最快的,这样才算快意,才算过瘾!”


    哪怕是船舱里最小的那群孩子听了这番话,也都不怕了,在窄窄的船里,和封英莲依偎在一起,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头靠着头。


    她们循着报纸上提到过的“妇女联合会”的信息,向着那桃花源一路驶去,仿佛要迎向日光、未来与希望。


    在沉沉夜色中,在半梦半醒中,有什么沉重而无形的东西,从一番激战后陷入沉睡的封英莲身上落下去了。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她作为“香菱”的命运。


    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


    其实贾宝玉和他那早死的大哥贾珠的关系,不是很好。①


    若贾珠年纪再大些,和贾宝玉完全岔开,到时候他一死,王登云就得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把孩子逼得太紧了,就会对宝玉愈发溺爱娇惯。


    若贾珠年纪再小些,比贾元春更小,只和贾宝玉差不多大,那么在贾宝玉的眼中,这个哥哥的亲切就要胜过威严,到时候兄弟两人手足情深,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但贾珠的年龄太尴尬了,死的事后更是尴尬:


    正正好卡在一个小孩子对即将成年的兄长怀有畏惧,觉得他和成天板着脸怪吓人的老古板爹是一伙的,所以和他亲近不起来的年纪;又卡在一个还没来得及结婚就嗝屁了,让人家女方差点背上“克夫”这口大黑锅的年纪。


    王登云:天也,累了,毁灭吧。


    也幸好王登云之前是在司天台当值的,而德卿学派最不缺的就是精通天文地理的本事。好一番旁征博引的论证后,终于把李纨身上背着的“克夫”的名声,换成了“贾珠命数太薄没这个福分,李家女儿个个都是贵重命格”,才勉强糊弄了过去。


    她满意了,李家也满意了,但贾政就不满意了,当日回来,便摔桌子挂脸地对王登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半点不顾着珠儿的名声是吧?!”


    王登云已经没脾气了:“……你再怎么惺惺作态,这孩子也回不来了。早知有今日,你哪怕少打骂他几句,少挑剔他几次,珠儿便是闭了眼,想来也是开心的!”


    眼见贾政明显被这番话说得一哽,王登云乘胜追击:“况且李家的女孩多好啊,虽然读书少了点,但针线活实在出色,从前还经常给咱们家送些抹额护腕之类的活计,这一片心意多难得,分明是个好姑娘。”


    “咱们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家里人更知道。真要让她为了珠儿,背上‘克夫’的名声,你觉得李家一家人会不会记恨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政的气焰已经消了一半,却还嘴硬:“什么好姑娘!她李氏亦系金陵名宦,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唯她父亲李守中最是守旧,只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根本不叫她读书,只不过让她略识几个字罢了,还是以纺绩井臼为要,连名字都是这般取的。”


    王登云听了,愈发冷笑:“夫君好见识!娶妻时,只说‘求个才高的贤妻,对政途有益’;可等我真到了贾家,又说我天天上朝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等我真被停职在家了,你又说我不该违背圣意,可见你心里还是不愿女人读书的。”


    “结果换做你的女儿,你就愿意叫她读书;换做给你的儿子娶媳妇,你更嫌弃人家不识字。那敢问贾大人,这书是读的好,还是不读的好?还是说,你觉得‘人’就该读书,但给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就不算‘人’,只是个尊贵些的老妈子?”


    这番话说出,便是贾政还未做什么反应,王登云自己便先变了面色,因为某种自她读书、嫁人、生子、被停职后,就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迷雾,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些:


    ……等等,我这番话好像说的没毛病。


    而且这么一想,我连老妈子都不如,因为老妈子至少干活能拿钱,可我不仅要里里外外一把抓,做更费脑伤神的这些活,甚至还没工钱?!毕竟彩礼不能算工钱,他贾家给了彩礼,我家也给我带了嫁妆过来啊,那我平白嫁过来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那我为什么,要从在闺中时,说话利落,办事爽快的王登云,变成贤良过分得都有些木讷了的,王夫人呢?


    后人常说,贾家那急流勇退谓之知机,在论功行赏封爵时遁入空门归隐山林的文妙真人,年少时颇有一股痴病,便是从他母亲这儿继承来的,果然不假。因着怀胎十月的是女人,九死一生诞下子嗣的也是女人,如此看来,这孩子和母亲像,才是最符合常理的。


    总之,这王登云当年做学问和上朝的时候,就有种痴劲儿,眼下她竟似勘破千古的谜题与陷阱,更是痴了,也不顾贾政面色紫涨,只失魂落魄起身,一路飘飘荡荡,往内屋静坐去了。


    贾政大发雷霆,一时间竟无人敢上来劝解,只由着他把杯儿碗儿碟儿一袖子挥在地上摔个粉碎,怒道:


    “岂有此理,反了,反了。眼下竟连一介无官身的妇人,也不肯听我的!若传出去,叫陛下和同僚晓得我家烦宅乱,又如何立足呢!”


    此时,金鸳鸯——就是之前新被调到贾母身边伺候的那个,口齿特别伶俐的小丫头——刚被打发来二老爷房里取花瓶,要给老太太插花供香用。她眼见得贾政大怒,也不敢进去,只佯作未知,在房门口高喊一声便罢了:


    “二老爷,老太太叫我来问问,之前那只釉里红缠枝莲纹的瓶子,可在这边书房里不在?”


    贾政闻言,也不好发火了,毕竟贾母身边的丫头代表的便是她的脸面,正所谓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是猫儿狗儿,也比别个金贵些,故只得强自按下怒意,叫金鸳鸯自行去花厅博古架上找便是了。


    金鸳鸯奉命离去,一边找花瓶一边心想,不对啊,若真论起官职高低,二太太也是六品,二老爷也是六品:


    大家都是在京城,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不死一百也能砸死五十个的普通京官。真要说是谁家烦宅乱,眼见着二太太忙里忙外,二老爷只要在书房和他的门客们清谈就行,那应该是二太太家门不幸看走了眼,纳了二老爷这个不够贤良的糟糠夫吧?


    但金鸳鸯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毕竟这是主人家的事,人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哪里用得着自己一个小丫头操心?


    故金鸳鸯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抱着瓶子出去了,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同龄小丫头们嘱咐,“二老爷今日脾气不好,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别叫他逮着什么错处撒火”,这才往贾母房中去了,陪贾母说话逗趣儿不提。


    这厢贾母正安享天伦之乐,那厢贾宝玉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书房外面,立时便有眼尖的小厮见着,赶忙上前要把他抱回去,好声好气劝道:


    “二老爷正跟太太置气呢,哥儿要不等些时候再来?”


    可宝玉只不过是个尚未开蒙的五岁孩童,如何听得懂这些?自然不依,只一味在小厮怀里挣扎,想要进书房去,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此地,幼子天性从来都是依赖母亲的,便要追过来见一见母亲。


    可好巧不巧,恰逢此时,贾政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有依稀人语,便想,既然不是金鸳鸯去而复返,无非就是几个丫头小厮,他自然骂得,便怒斥:“要说话就大声说,蝎蝎螫螫躲在门后像什么样子,滚出来!”


    宝玉当即被唬了一跳,万未曾想,在书房里的竟是素来严厉多于慈爱——甚至可以说慈爱几乎没有——的父亲,又害怕又惶恐,少不得拼命挣扎起来,小厮手上一时不查,便叫他挣脱出去,一路咕噜地滚进了书房。


    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


    于是他当即就把宝玉从膝盖上拎了下来,撂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骂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在贾政的口中,此时还只有五岁的贾宝玉,赫然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目无君父的天下第一不孝子:


    “畜生!每日里既不读书,也不能替你父亲分忧,真真是无用的废物!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把二房托付给你?你与你大哥相比,真真是脚下泥和天上月,半点比不上他!”


    “哭个屁!真是娘们儿情态,上不得台面,早知你今日会被养成这般软弱性子,这些年就不该叫你长于妇人之手,看看,看看,好好的一个爷们儿,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


    “站直了,把腰挺起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父为子纲,天经地义,便是说你的这两句,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成,竟敢委屈上了?你是要活生生把你老爹气死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在这厢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少不得惊动王登云。


    王登云被贴身丫头从入定中摇醒,只觉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陡然燃起,烧得人头晕目眩,热血鼓胀,气得不住冷笑: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口口声声说妇人之仁,分明是在点我呢。可我们再怎么妇人之仁,也不至于弗听、不可、未可,最后硬是把好好的国家都断送了吧?”


    一边说着,王登云一边披上外衣,疾步往书房那边去了,此前好容易悟出来的一点灵光,便也这样被她抛于脑后,委顿尘埃,再发不出半点光。


    想来古往今来的女冠,除去钱妙真、王贞仪这样终身未婚的,竟少有白日飞升的传闻,缘故便在此。整日里被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缠扰,哪里有空去读什么典籍,修什么大道?俗务缠身,无缘仙途,只得把这条通天大道,拱手让给因为她们帮忙解决了大堆俗务,因此得以卸下重担,寄情山水,尽情求仙问道的男人了。


    王登云匆匆回到书房,见宝玉被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只万分心痛,赶忙将孩子抢在怀中,对贾政斥道:


    “咱们哥儿才五岁呢,都不曾开蒙。我刚刚都听丫头们说了,你问的分明是蒙童才知晓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他吗?”


    “他若是真能答得上来,那才是文曲下凡,紫微转世,可你也不想想,这般人物,能和你这种人有父子缘分?那你荣国公一门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冒得惊动匈奴了!”


    “怎么,在朝堂上吵不过越发牙尖嘴利的女官,在勋爵人家中也因为不曾袭爵而不被待见,又不敢真刀实枪跟这帮人干,就要软的朝外硬的朝里,把所有的威风都拿回家来,撒在打不过你的人身上,是吧?”


    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还没开始读书,便不免有些尴尬。


    但男人向来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更不能在自家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吵架后能主动跟孩子说话,就算是道歉了;只要平日里一直装聋作哑甚至装死,等孩子遇到委屈了,来找自己哭诉,再把孩子骂一顿,就算是父爱如山只是不会表达了。


    于是贾政只是沉默了下去,半点不肯开口道歉说“爹没记住你的年龄”,更不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去,给一到王登云怀里,才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似的,终于敢哭出声来的宝玉擦擦眼泪。


    小半盏茶后,宝玉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伏在王登云怀里偶尔抽搭一下,王登云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了贾政一些,而且看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种“你不想过了那大家就一起死”的劲头:


    “你若是看不惯这个儿子,要么亲手杀了他,要么我们就和离。”


    “古往今来,从不见父亲这么苛待孩子的。别说什么‘父爱如山’之类的屁话,这玩意儿要是不能表现出来,就是没有,这才叫知行合一;也别说什么‘讷于言而敏于行’,毕竟你往上司面前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去的时候,可半点不见笨嘴拙舌的正经人样子啊!”


    “如果你没有话说,我就要请老太太来做主了;哪怕退一万步讲,她这个同属德卿学派的人,要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自己的学派,被所谓的血缘亲情蒙了眼,只给你撑腰,我也要告到妇女联合会那里去。那里汇聚了无数吃过同样苦头的女人,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要如何刮骨疗伤,她们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现在,贾存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贾政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好的话头,立时脱口而出:


    “我生气是因为,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交给他,他却这么一副软弱的样子,怎么成呢?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下个月就收拾收拾,送他提前进学吧?”


    第238章 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有钱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好不好,都用不着生产后即刻进行高强度的农活和体力工作,所以只要产后保养得当,就能养回来;若是她能及时醒悟,从此不再跟丈夫同房,或者同房的时候多用些手段,少生几个,也能多活几年,但终究也是有害的,比不生育的女子命数更短。”


    林右英一边给王登云把脉一边叹息,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忧愁:


    “大人,你王家女子素来都身体强健,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才是;但你不仅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在你为公司忙亏了气血忙虚了精神的时候生下来的,这就叫你受到的损耗,比穷苦人家的女子更甚。劳心比劳力更要人命啊,自古至今,从来只听说有虚弱猝死的文官,却从不见有同样死法的武将,这难道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最要命的是,你王家与贾家家底丰厚,所以你在知道了这般惨况后,肯定会想着拼命补养身体,因为没有人可以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怕死是人之常情,避无可避;但饶是如此,我也得说,这根本补不回来……你的命数,或许比许多农妇的都要短哩!”


    王登云闻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


    “其实我也有些隐约的感觉,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又怀有侥幸心理,便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要用什么办法,吃什么药,才能让身体好起来?至少也得让我活到看见女儿回家。”


    “就好像老太太她这么多年来,同样受生育后遗症困扰,却咬紧牙关半声苦都不喊,每日里照样操持家事,不也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远嫁去姑苏的女儿重逢么?”


    林右英闻言,亦不免动容,再度细细问过王登云日常的睡眠和饮食后,才给她开了一叠方子,郑重其事道:“这些不过是修修补补,行不长远。想要真正保重,你从此之后,就一个孩子都不能再生!”


    有林右英这番郑重的劝告在前,王登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服气地去挑战医嘱?


    这么说吧,如果放在现代,那么王登云就是最让医生和护士放心的标准病人,让往东绝对不往西,让不喝水就绝对不会偷喝小米粥,就差没有按着教科书生个标准的一模一样的病了。


    既如此,王登云就万万不可能再生下第四个孩子,那这么一想,贾政说的“以后要把二房托付到宝玉手里”的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对……?


    想着想着,王登云叹了口气,只觉年纪一旦上来,年轻时从来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这些小病小灾,也都一并“趁她病要她命”地涌上来了,使得她年轻的时候,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法的脑子,眼下竟有些转不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刚刚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停止了哭泣的宝玉,便再度哭了起来:“娘,不对,娘!”


    “我跟姐姐妹妹们玩,不是没出息!而且我不想读书,更不想要我爹给的这些东西!”


    王登云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就好像就连她自己,都罕见地默认了“贾政和贾母不是一派的,但这孩子却能跨越性别和我归为一派”那样:


    是宝玉平日里只跟女孩儿们玩耍的情态,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冥冥中的命运,一只从人外、天外和书外探来的,千年后的大手,要揭走蒙在眼下这个还只是五岁孩童的“男主”身上,所有诸如“梦游太虚境”、“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时代限制,让连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书中的王夫人,都要看到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叛、平等、自由和与抗争的真正底色?


    总之都很难说。


    到头来,她也只能摸着宝玉软软的头发,低声问道:“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呢,好孩子?为什么你平日里,只跟姐姐妹妹们玩,不跟兄弟们一起?”


    宝玉一边拿手帕擦眼,一边抽噎道:“姐妹们身上干净,手上干净,玩的花草脂粉、笔墨纸砚也都干净,从来不做淘气的事情,亲切和气又温柔,还知道许多有趣的、不伤人的游戏。跟她们一起玩,哪怕她们不理我,也不会欺负我。”


    “但跟男孩们玩,他们先是笑话我混在女孩儿堆里,是娘娘腔,又要叫我做这做那的,作为‘配跟他们一起玩’的证明,就好像只要在女孩那边玩过,就是耻辱,须得交上投名状,才能跟他们变成一帮的。”


    跟在宝玉身边的,有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平日里出门都是“一脚抬八脚迈”。因着贾珠死后,二房的孩子便只有宝玉一个,便是此前王登云再怎么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少不得指个最可靠的人过去看护。


    于是王登云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叫金钏儿的伶俐丫头,这丫头年纪小小,却已经操持得一手好汤水,又格外细心温柔,平日里与王登云说话时,竟也能叫她心中郁闷纾解开来。


    王登云便额外将她派去宝玉身边,虽领二等丫头的月钱,却不必做什么重活,连汤水都不用做,每日只陪宝玉说话,看着他,眼尖着些,别叫他跌了碰了便是。


    这金钏儿一身本领却不得施展,早就铆足了劲儿要干一番大的,眼见王登云如此问,宝玉又如此答,贾政又面色不虞,眼见着又要说出诸如“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之类的屁话来了——


    金钏儿眼一闭,心一横,想,荣华富贵,在此一遭,干了!好丫头,也不嫌地板凉,更不怕伤膝盖,直通通地就这么跪了下去,发出好大一道“扑通”声,对王登云哀切道:


    “二太太明鉴,咱哥儿说的不错!前些日子,府上有赏花宴,请了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和治国公四家来赏花,这四家的孙辈们也被一并带出门来交际了,便在花园里挤兑咱们哥儿。”①


    “镇国公家的说,咱哥儿太娘娘腔了,说话都咬文嚼字的,没有爷们儿样,得好好洗洗嘴才行,叫哥儿去偷酒来吃。理国公家的说,他看见爹娘办事,便知道只有见过女人,才算真男人,叫咱们哥儿过些天去他家,和他一起偷看理国公新娶的十八姨娘洗澡。”


    “齐国公家的说,府上是一等神威大将军,那大将军的子嗣不会些真功夫不行,就要强行拉着哥儿去爬树。咱们哥儿哪里会这些粗野功夫?再加上前些天他风寒刚愈,万万做不得这些事,我们便劝了好久,结果这时,治国公家的叫小厮把大门上看门的黄狗牵进来了,要咬死我们,还说,烈火炼真金,被这么一吓,没准我们哥儿就学会爬树了。”


    王登云这才回想起来,之前那场她没有出席的赏花会,好像闹得不成样子,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一时间,王登云也顾不得问宝玉如何了——废话,现在这个二房独苗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肯定不错——赶忙握住金钏儿的手,心疼道:


    “好孩子,难为你了!明明是跟宝玉差不多的年岁,却如此忠勇护主,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把你派去宝玉身边,更是一大幸事!”


    金钏儿被王登云一夸,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也亮亮的,却还强自按捺住激动之情,只装作小大人,一本正经回话:


    “二太太从来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的,还给我们加钱加菜,四季都做新衣服穿,便是有什么事没做好,也只是问我们有什么难处,再教我们怎么改,从来不发火,更不把火气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撒。”


    “更难得的是,您还让姐姐们教我读书识字,让我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体面,这份恩情,我又怎能不感念在心呢?”


    贾政:这鬼丫头好像在骂我,不确定,再听听。


    金钏儿又道:“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又说,‘主辱臣死’。眼下虽然这只是个宴会,不至于到生死的地步,但既然有人为难哥儿,便是让二太太面上难堪,我受了二太太如此多恩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打呼哨叫阿黄去,把他们全咬了!”


    贾政惊道:“那还了得!这四家也同样是勋爵人家,祖上列侯,豪门大户从来都是同气连枝的……可算是把这四家给得罪死了,你这妮子竟如此不知轻重,这叫我以后上朝的时候怎么跟人家说话?”


    他说的是“我以后上朝的时候”,半点也没有想王登云也有官复原职的可能。于是王登云眼神一暗,却又掩饰下去,只装作什么都没想过似的,又对宝玉温声道:


    “好孩子,我知晓缘故了,这不是你的错。”


    “人都是要向善的,都是要向好的。这些男孩品行顽劣,想必未来也成不得气候,你不跟他们玩,还正好免得被这些人带累呢。只要没到要讲究男女大防的年纪,一起玩又有什么打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越活越回去了,李太白还能写‘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这样的句子呢!”


    王登云俯下身,将宝玉抱起,但这个动作做来,已经明显没有数年前那么轻松了,她甚至都停顿了一秒,才能如以往那般,把宝玉抱着上下颠一颠:


    “那继续跟我说,我儿,你方才又说将来不想读书,这是什么缘故?”


    然而这次,王登云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半句话了。


    之前已经说过了,但现在不得不再说一遍,那就是,现在的贾宝玉,只不过是个还没上过学的小孩子。


    金鸳鸯和金钏儿这样的小姑娘,能够在同样没怎么读过书的情况下,清脆利落地说出这么些东西来,是因为她们从小便参与劳动,见识过人间百态,自然能够得到实际能力上的锻炼。


    贾元春能够同样年纪轻轻,便过分成熟地说出“皇帝做不得却能杀得”这样的话,是因为她读过书,所以即便贾元春没什么自食其力的劳动能力,也依然能够凭借着她持有的专业知识和技术,在未来的蛋糕上提前切下一块。


    劳力和智力,都是自古至今,人们凭借着参与利益分配的手段。


    但贾宝玉既没有读过书,也不曾真正参加劳动。认真说起来,他和“劳动”这个词靠得最近,和“劳动人民”这个群体也靠得最近的那一刻,竟然屈指可数。


    于是他看见痛苦,却不会说;知道痛苦,却不知如何根除;想要表达,却又被更威严、更酷烈的父亲束缚。


    他作为从上古玉石中幻化出来的精灵神瑛侍者,天生的两性平等、天下大同的“本我”世界观,和人类社会的君父强加给他的“三纲五常”的人生观,产生了相当激烈的碰撞,简而言之,现在他没疯,都得算王登云的基因强大。


    总之最后,宝玉也只能断断续续,把感受到的贾政之前那番说辞中不对劲的地方总结起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满嘴胡沁也差不了多少: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可姐姐呢?她只是进了宫,又不是死了,难道家里的东西,给了我,就不给她?”


    贾政一时哑然,却也只得道:“你姐姐比你出息多了,她将来不管是嫁入皇室还是放出来做官,都有自己的去处……”


    宝玉闻言,又问:“那爹的意思,是我将来不用做官,所以才需要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我,所以才要让姐姐照顾我?”


    贾政还以为宝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便捻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宝玉又想了很久,而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都长:“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有爹娘在祖宅那边,便知道些南方的新鲜事情,也少不得跟我房里的小丫头们走动走动,说说话聊作消遣。”


    “我听鸳鸯姐姐说,江南织布的人家,若遇到好的女工,能做许多新鲜花样、领的工钱也高的,就要强行把人娶回来,这样,就不用付给变成了‘家里人’的女工工钱了。”


    “这不是吃人吗,爹?商户在吃女工,你也在吃姐姐和母亲,不都是披着‘一家人’的皮,把她们应得的东西抢走吗?”


    贾政闻言,被惊得踉踉跄跄后退数步,气得鼻孔翕张,直喷粗气,难以置信道:“孽障!你说什么?这……你怎么能……”


    之前王登云和他政见不合的时候,他没有破防,只是生气;王登云这些年来不断和他因为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贾政也没有破防,只是继续生气:


    因为此时,他是有官职在身上的,人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贾老爷”,而曾经和他一起同朝为官的王登云,已经退化成“王夫人”了,不足为惧。


    所以哪怕贾母经常把他叫过去,耳提面命说你太傲慢了,且收着些,叫他好好对王登云,贾政也不甚在意;哪怕王登云在家里搞了不少新东西出来,比如说教丫头们读书识字、习武健身,他对此也嗤之以鼻。


    因为王登云已经没有了权力,所以她的一切呐喊一切愤怒,连带着所有的抗争和作为,都是那么渺小可笑。


    然而此时,站在这里反抗他的,是他的儿子。


    是他那违背了父为子纲的伦理纲常,违背了“男人天生就应该站在同一条阵营里”的归属感,甚至能抵抗得住成年人对儿童的压迫,对他的话语进行驳斥的,年仅五岁的儿子。


    于是,之前皇帝在看向王登云时,感受到的那种幽微却深邃的恐惧,在这一刻,便侵袭到贾政身上了:


    就好像他们用来维持自己的尊严、统治和血脉纯正的三纲五常、宗祠香火、伦理道德的那一套,瞬间就变成了建立在沙滩上的堡垒,时代的浪潮一过,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么,是谁能凝聚起这样的浪潮呢?


    他难以置信,却又被这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再半点火都发不出来,只沧桑道:“你还小,不懂事……你不知道,爹这是向着你,因为家里只有你,才能当未来的顶梁柱!”


    宝玉歪着头想了想,对贾政答道:


    “可我已经懂事了,爹。”


    “我只是想做个好人,但古往今来,从未见哪个好人,是靠吃人活下来的。”


    贾政闻言,愈发口不择言,吓唬他道:“你再不听话,爹就不要你了!”


    宝玉闻言,只愈发抱紧了母亲的胳膊,亦回道:“那我和娘也不要你了!”


    最后这番争执,还是在闻讯赶来当灭火器的贾母的调解下,消解下去的。


    因着金鸳鸯回报的时候,不敢说太细,只说二太太和二老爷又吵了起来,故贾母来调解时,也只如以前一般认为,是贾政漠视王登云的痛苦导致的。


    她便又按照以往的习惯,先敲打了没良心的儿子,跟他说女人生儿育女多辛苦,身上多累,又劝王登云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然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些好东西补给儿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看似过去了,实则半点没有。


    因为次年,宝玉在开蒙入学的时候,便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破坏力和偷懒摸鱼的本领:


    三天两头装病逃课都是小事,和书童们一同大闹家塾也不是没有,抓紧时间凑到王夫人和贾母身边,装傻卖乖,试图借着家中长辈心软的机会光明正大请下假来,更是家常便饭。


    起初贾政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自己当年刚去读书的时候,不也这样不爱去么?只要打一顿,多骂几回,就治好了。就好像要驯服草原上的鹰隼,就必须把它给饿狠了、饿晕了,才能叫它听话一样。


    此时,贾政还没把宝玉的偷懒,当做是正儿八经的反抗,只觉这是孩子贪玩的天性,是脾气古怪的坏毛病,根本不可能成功。


    然而没过多久,这事情便愈发严重起来了:


    贾政打他,他就真的敢一病不起;骂他,他也半点不往心里去,而且越骂越会玩,越骂越偷懒,颇有种“都挨骂了那不干点什么大事出来岂不是太亏了”的破罐破摔的感觉。不管挨多少骂,受多少打,他也不肯就学,好像真要以这孩童的身躯、浅薄的见识,去对抗什么似的。


    便是贾政提着鞭子站在桌边,亲自逼着,按头叫他读书,他最多也只读些《诗经》和古文,半点不看四书,更不愿学写文章,若再逼,就冲着“人生不过一死”的意思闹起来,大喊大叫些类似于“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之类的话出来。


    时间一久,竟渐渐传出了放诞怠惰的名声,莫说京城,便是远在扬州的林如海,也听说过这般奇闻,不由得大惊:


    “怎至于此?老祖宗是最深明大义的,家中的太太和姑娘们,也都知书达礼。二内兄眼下虽然年轻,有些冒进,但本性也坏不到哪里去,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假以时日,必然也是谦恭厚道的君子,怎地这么多人,都教养不好一个小孩子呢?”


    贾敏此时已经将身子调养得差不多好全了,眼下唯一挂念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因为按照当年两位真人赐下宝镜时所言,她的女儿从今年起,便要去往千年后求学了,等到她在那边长到二十五岁,才能回来。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玉儿:


    既担心她魂魄立体后,在这边的表现是“一病不起”,日后便是回来了,长久的卧床只怕也会给身上留下暗伤;又担心她在千年后的世界里受委屈,毕竟没了亲娘在身边陪着的孩子,心里终究还是不好受,便是再补给她滔天的富贵、知心的姐妹、可靠的师长和养母甚至十全十美的夫婿,这块建立在生养和血缘上的拼图,也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补上。


    于是贾敏听见这番话后,也不怎么往心里去,只道:


    “许是小孩子心明眼亮,看不惯什么东西,又不敢明说,就只能这样消极对抗了吧?”


    哎,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贾敏只随口一说,却引得林如海深思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孩子真正看不惯的,是什么东西?是贾府的富贵景象,还是他严厉有余慈爱不足的父亲?


    是完全扼杀孩童天性、甚至有些违背了人性的八股和理学,还是这个明明男女都在参与劳动、上学和做官,可家中的男性长辈,却还是会下意识把所谓的香火希望,全都压在家中男性晚辈身上的,纲常伦理?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是非入耳君须忍,痴儿重情趁年少。②


    第239章 娇杏:今古穷酸,色心最重。


    数日后,果然如贾敏所料,黛玉明明前日还好好的,第二天便偶感风寒,懒懒散散,卧病在床。


    不管找多少大夫来看,也只说没什么大病,好生将养着便是。因着是小孩子,所以连太多的汤药都不敢开,只叫吃些冰糖燕窝、琵琶雪梨之类的东西,清肺止咳,保养便是。


    贾敏闻言,难免心焦。即便之前她真真切切见识过神仙手段,算是吃了颗定心丸,可亲妈的心终究和别人不一样,真挚浓烈得都有些近乎痛苦和癫狂,相比之下,“爱操心”都算是无数令人窒息的表现里,相对来说最安全的一条了。


    这么说吧,但凡现在有人说,南极洲上住着个人,只要吃了他的心就能保黛玉的魂魄从千年后归来,本体也安然无恙,贾敏第二天就能收拾包袱,带着厚衣服、银钱和刀子出发,恨不得骑着传说中能日行千里的北魏奇人罗森一路风驰电掣赶过去,跟这人和和气气商量:


    你是打算让我拿钱买你的命,还是做不成这比买卖,让我直接挖了你的心来得方便直接一点呢?


    有这番要事分散心神,贾敏自然对贾宝玉闹出来的种种琐事无暇顾及,最多也只和母亲来回通信,又不敢把真实情况全都写在信中相告,生怕被疑心病太重的皇帝截胡。有这么多事情在心上压着,哪怕身上没有病痛,心里又怎么可能好?于是贾敏便也病倒了。


    且林如海素来有大智慧,否则怎能在喜怒不定的今上手下安然无恙这么多年,还能一路升为巡盐御史?自他隐隐窥得岳母与妻子的大志向后,实在没有一日不忧心忡忡的,眼见着妻子和女儿双双卧病,他自然愈发心焦,一个没留神,竟也染了风寒。


    扬州的大夫们都说,林家今年可真是多事之秋,好生叫人胆战心惊。一进门就能闻得见整个家里都弥漫着清苦的药味,一次初诊就要一口气看三个,若这都能挺过来,林家那才是真的祖上积德,列圣显灵,有人在天上地下都保佑着哩。


    如此,身在病中的林如海夫妇,自然顾不得为黛玉延请老师,之前商议好的开馆授课之事,倒延后了,可急坏了某个等着入馆去当老师的家伙。


    认真说来,此人与封十八娘还有些渊源,深不深不知道,但要命是肯定的:


    昔年封家还未散尽家财入京时,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下作贾雨村则个。①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只可惜生于末世,大雍入关那些年,神州大陆满地狼烟,兵荒马乱,略有家产的,若没有相当的手腕都不能保得住,又何况他一个本事本就庸平的?这些年下来,自然根基败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不得不进京求取功名,却又连番不中,只得在封家附近破庙里暂居着,以卖字为生,穷困潦倒,并无多少进项。


    甄士隐虽觉这是个人才,假以时日,未来定不可限量,二人常常私下小酌,常做“莫欺少年穷”等词,可奈何封家当家的是十八娘,封十八娘素来是个爽快人,哪里耐烦听这些歪言酸语?便叫甄士隐以打理家务为要,少出去浪荡闲游,抛头露面、


    甄士隐本就是入赘来的,既没有当家权,也没有功名,手头便是要用钱,还得去请示封十八娘呢,正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有许多闲钱和功夫去接济这个酸儒?贾雨村见甄士隐与他渐渐来往稀少,也只觉是甄士隐有眼无珠,要作践他,心中暗恨不已,如此,甄士隐和贾雨村的来往便更少了。


    一日,贾雨村在葫芦庙里写诗作画,意欲改日拿去换钱,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贾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是个封家丫鬟在上香许愿,眉目清明,神清骨秀,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一番清正姿态,贾雨村不觉看得呆了。


    那封家丫鬟上完了香,又结结实实拜了三下,磕得前额都发红了也不觉,只道:


    “无极圣母、九天玄女、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在上!我们当家人素来是个好心的,又扶贫惜弱,常常给穷人布施棉衣粥饭,这般好人,当有好报才是,可惜前些日子,自从我们当家人拿住了一群伪装成和尚的拐子,被那拐子首领诅咒说‘你女儿定是个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货’,便闷闷不乐了许久,才好起来。”


    “若行善者此生不能得善报,须得积累到下辈子才能享福,还得缀上个‘前生修福,来生才有幸脱去女身,化作男人’的说法,这佛家也忒不中用。三清在上,信女发愿,若能叫我们当家人一解忧愁,再不被这些游僧精怪、奸贼恶人缠扰,让她一解心头苦闷,重展欢颜,信女愿布施给玄衣侯庙宇里的孩子们一百件衣裳,一百双鞋!”


    今古穷酸,色心最重,且还能替所有妇女取中自己,只觉自己是天下一等一的完全人,合该全世界都青眼他才对。②


    贾雨村闻言,不由得痴了,心想,这女子虽然生的不如何,胸中却颇有见地,配我这样的盖世英雄,才叫珠联璧合、天造地设。况且眼下我虽然没什么安身立业的本事,更无半点产业在身,但她既然在我窗前说话,声音还这么大,岂不就是抱着要让我看见的心来的么?真真是巨眼英雄,风尘知己——


    既然神女有意,襄王岂能无情!


    一念至此,贾雨村便起身追出,想要拉住这丫鬟衣袖,一表衷肠。


    然而这丫鬟可不是文官,更不是寻常人家小姐,乃是封十八娘最得力的帮手,名娇杏的,陡然见贾雨村冲出,还以为是数日前的拐子有余孽在此,当即飞起一记窝心脚,直接命中贾雨村心口,又厉声喝道:


    “呔,你这贼人好不讲理!我与你素未谋面,你却二话不说便要冲上来拉拉扯扯,莫不是藏在此地的拐子,识得我是封十八娘的丫头,要杀了我,好警告我们主家莫多管闲事?”


    “做梦吧你,这紧要关头我仍敢一人出门,你便该很是知道知道我的本事!纳命来——”


    顷刻间,贾雨村一颗色心便散去九天外,只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如杀猪般惨叫道:“姑娘留手,我和你家老爷是认识的!我是正经读书人,不是什么——”


    只可惜他这番话说得晚了,毕竟对练家子来说,最不该听的就是敌人的讨饶和辩解,有什么话,也得先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之后再慢慢听,否则一不小心,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了。


    于是,娇杏这边都把贾雨村当胸一脚踢得吐血,还顺手——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顺脚——踩断了他右腿后,才发现自己好像踢错了人:


    此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面阔口方,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还真真是此前,常与正夫甄士隐有来往的那穷酸举子!


    娇杏知道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却也不曾如后来的霍启那样逃避责任,而是飞速赶回家去,一进门便对封十八娘哭诉道:


    “当家的,我好像闯祸了……我把居住在葫芦庙里那穷酸书生给伤着了,这可怎么办呢?”


    封十八娘闻言,虽是一惊,却也沉得下性子,细细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到弄清楚后,才长出一口气,满心侥幸:


    “听这伤情,应该只是断了腿,又有些内伤,只要好生吃药,将养起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匆匆给娇杏收拾了行李,又给她弄了户籍文书和通行证,叫她连日出去,切莫停留在姑苏地界:


    “幸好现在不是北魏,门阀之间没有那么严重,平民百姓和豪门大户之间的界限也没有那么分明。否则就冲着你今日这一脚,按照相应法律,就能判你个以卑凌尊,到时候上枷、游街也不是没可能!”


    “按理来说,这不算犯法,便是留你在此地,堂堂正正接受审判也不是不行。但我观这贾雨村面相,不是个好相与的,若真叫他记得了你,来日这小人一旦得势,你必要受苦遭殃,还是早早避出去的好。”


    娇杏抱着封十八娘给她收拾的行囊,涕泪涟涟,一时间只觉天大地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可当家的,我若不跟在你身边,又能去哪里,做什么呢?”


    封十八娘略一思索,便道:“你去京城吧,娇杏!”


    “京城中不是新出了个妇女联合会吗?我修书一封给你带上,你到时候去把情况一说,毕竟是那穷书生先动的手,完全符合她们说的,‘遭遇骚扰’的情况。若妇女联合会真能为你做主,你定能安然无恙;若她们只是做做表面文章,事实上还是在拉偏架,按你的本事,你肯定能逃回来,到时候直接回姑苏,我养你一辈子。”


    娇杏闻言,感动得泣不成声,当即便包袱款款,往京城去了。好在妇女联合会是做事的,背后又有史家、王家、瓜尔佳府和德卿学派一干势力做靠山,便判了娇杏“正当防卫”,又检验了一下她的学历和技能,惊喜地发现,这姑娘虽然读的书不多,却是个武学上的奇才,便叫她去了瓜尔佳府做武学师傅,也不说她要教什么学生,只让她在那里等着便是了。


    娇杏入京后,自然谋得一条通天大道不说,单说这厢贾雨村,既受了伤,又断了腿,已经不太好了,一月后,又被京城来人申斥,还特意把他的户籍资料里,加了一笔“调奸妇女未遂”的记录,并亲自看着衙役们给他打了十大板,才算完事儿。


    这十大板打得那叫一个结实,更何况贾雨村腿伤未愈,哪里遭得住这刑罚?当即便落下了残缺,从此走路都一脚高一脚低的,更是犯下了“见到女人就害怕”的毛病,今番若不是真穷困潦倒,又听说只是给林家小女儿开蒙而已,想来不必花太多心思,这才鼓起勇气,投帖上门,试图给林黛玉当西席。


    然而他是鼓起勇气了,可林家三位主人竟然都病倒了,又叫他的满腔野心都扑了个空,只能借居在旅店,可又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一来身体劳倦,二来盘费不继,便是再小的病,也能拖成大的,更何况这风寒来势汹汹,贾雨村又是个断了一条腿的文弱书生,哪里挡得住病魔呢?


    又数月过去,林家小姐还没好起来,这放在原著里,本应来给她当西席的贾雨村,倒从此免受病痛折磨,一条贱命归地府,三魂七魄飘飘荡荡,往轮回镜、奈何桥那边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林家且沉寂下来不提,那边贾府在京中的日子也乱七八糟,为的还是贾宝玉的事情。


    贾母和王夫人忧心下,也曾暗暗试探过贾宝玉的灵慧根儿还在不在,却见这孩子依然遇事有反应,遇大事更有急智,跟丫头们玩笑时也常常妙语连珠,可这份聪明劲儿一旦用在读书上,便再也发挥不出来,不由得暗暗怀疑,是不是当年贾政逼迫太过,把孩子吓得不爱读书了。


    这厢贾母和王夫人如何责怪贾政不提,那厢镇国公等四家人,知晓了贾家后辈不成才的消息,也只额手称庆,一迭声叫好,只恨不能光明正大放个鞭炮烟花什么的庆祝庆祝:


    因着一年前,这四家的金孙去贾家参与赏花宴时,被不知从何处窜过来的大黄狗给连咬带吓,回家便发起了高烧,没几日便去世了,使得偌大的家产都无人继承,爵位空悬,皇帝又驳回了所有过继的折子,只说总归不会亏待诸位便是。


    换做别人来说这番话,都多多少少有些可信度,然而这番话是从今上口中说出来的,那还真不如不说,毕竟他连近乎完人的发妻皇后都能漠视至死,谁能相信,一个连枕边人都不肯厚待的人,能够真心实意对关系更远的外人好?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口碑了。


    杀子之仇,灭根之恨,无后之痛,如何能轻松消弭?可还没等他们上门讨债,从理国公柳家起,便飞速传出一种怪病,只半年间,便叫之前人口兴旺的理国公家,只剩小猫小狗两三只,再不复从前风光。


    理国公府既然已经倒了,府中众人也只得离开,自谋生路。宗人府前来,协助遣散了大部分买来的丫头、小厮,将卖身契一并发还,准许将所有衣物首饰和铺盖带走,又给人人发了二两银子的遣散费,随即将所有家生子、府丁、清客和佃户,一并归在皇家,也算给这些人找了个好去处。


    然而在没有人的地方,一位身手矫健的蒙面女子,半夜三更从护城河一路游上去,躲开密密麻麻的岗哨,又躲过了所有巡夜的人手,如入无人之境般长驱直入后宫,飞檐走壁落在宫中,对一位正在花厅里打盹的青衣素裙女子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惠兴姐姐,你叫我散出去的药,我已经用完了,特来复命,能不能叫我见一见英莲?”


    第240章 绝户:理国公和宁国公。


    这青衣素裙的女子转过身来,赫然便是此前被皇后临终托孤的瓜尔佳惠兴。


    瓜尔佳惠兴深受先皇后史玄的重恩,又深知若是太子的真实身份暴露出去,皇帝或许会看在她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份上,饶她一命,但像她这样曾帮助太子隐瞒身份的皇后党,是万万不能活下去的,便从此完全绝了得宠之心,更不愿与外人交际,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来,只一心一意照顾太子。


    说完这托孤的忠臣,再说那年幼的明君。


    前些年皇后还没有薨逝时,皇帝看这两人别提多别扭了,也就不曾封她为太子,只把金陵划给她,封做“秦王”,又单名一个“殊”。


    皇后不愿叫女儿跟皇帝姓,便说,按照德卿学派和林家的前例,孩子跟母亲才是一体的,因为父亲不曾吃苦受难亲自诞育子嗣,这孩子该姓“史”。


    但皇帝更不愿叫嫡长子跟母亲太亲近,免得将来外戚势力壮大,不好处理,便说,古往今来,除去林家这唯一一个离经叛道的,能够把大名写在族谱上的,从来都是男人,这孩子便该如常人一般,从他这个生父的姓氏才对。


    双方僵持之下,直接导致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定下这孩子的大名,宫里再把消息往外一递,大家也不敢掺和——废话啊,谁愿意跟后世的宫斗宅斗文似的,闲得没事掺和进帝王家事里,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多十个头也不够砍——便从这孩子的封号里,取了“秦”一字,又结合唯一能够确定下来的正经大名,从此便秦殊、秦王地乱七八糟混着叫着了。


    等皇后薨逝,皇帝这才解去后顾之忧,封了皇后留下来的嫡长子做太子,封地、仪仗和日常用度等太子应该拥有的东西,也都一并安排了下去。


    但此时,大家都叫她秦王和秦殊习惯了,很难改过来;更何况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后,瓜尔佳惠兴更是将她的身份和身上的重担如实相告,于是这秦殊的本身,其实应该做“秦姝”才对。


    总之,太子秦姝今年虽刚六岁,是开蒙进学的好时候,但瓜尔佳惠兴和皇后却早在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未雨绸缪操办起来了:


    她先是按照皇后的吩咐,找到了京城中本该为她们所用的禁军首领。这人一开始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却在数年后听说皇后薨逝后,立马改换门庭,心思变得比大军当前的大儒们都要快,哭是哭了嚎是嚎了,入宫跪拜和在家一同举哀之类的仪式更是一点没落下,可瓜尔佳惠兴一旦流露出“帮帮忙”之类的意思,这人便连连摆手,若再多说,更是要端茶送客,把“人走茶凉”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赫然是不愿意成为太子党的了。


    但瓜尔佳惠兴并不气馁。她心想,皇后从前病得模模糊糊、神志不清时,留下的一句话用在此时倒是非常合适,没有枪,没有炮,就得自己造!靠外人是靠不住的,须得自己立起来,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这日子才算有盼头!


    于是瓜尔佳惠兴便送信回家,叫家里人时时刻刻帮她留意着,京中可有出现什么武艺过人的奇人异士。


    娇杏正是在此时来到京城中的,瓜尔佳府一看,心想,这不就是正瞌睡的时候天上掉了个枕头在面前么?便留下了娇杏,叫她在府上等着宫中娘娘召唤。


    结果没想到,这枕头还是买一送一的。这已经不仅仅是天上掉枕头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分明就是在你饿得快要死的时候,从天而降一张永远不会坏也吃不完的馅饼,正正巧套在你脖子上,一低头就能吃上一口——


    简而言之,就是封十八娘也带着女儿封英莲进京了。


    骤然又多一员大将,瓜尔佳惠兴从来都没这么激动过,只觉是先皇后在天之灵庇佑,才叫五湖四海豪侠来投。她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叫人进宫说说话的权利还是有的。


    于是数月后,等确定下来没人监视她,而且这些日子过去,不管是娇杏还是封十八娘都没闹出什么动静来,可见是又老实又忠厚的勇武人才,值得托付,瓜尔佳惠兴这才写信,叫瓜尔佳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娘,把这两人带进来给她看看,只说是要和奶娘的女儿见见面便是了。


    等封十八娘携女,与娇杏一同入宫,见过瓜尔佳惠兴后,瓜尔佳惠兴就对三人有了安排:


    娇杏留在宫中,当拳脚师傅,明面上是给宫中嫔妃和公主们传授些马球、太极和射箭之类的技艺,叫她们能强身健体,实则要暗地里偷偷传授太子更厉害的杀人的本事。


    封十八娘则变幻形貌,在京中挑选家财丰厚的勋爵人家,用各种各样的身份混进去后,一把毒药下去,弄个小规模瘟疫出来,宗人府就可以吃绝户了。


    至于封英莲,便留在宫中,与之前默默无闻了许多年的贾元春一并封做女史,管理宫中图书典籍,并前往女学上学读书。


    封十八娘当时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实打实愣了三秒钟,瓜尔佳惠兴还以为她有宋襄之仁,苦口婆心劝她“成大事者当不择手段”的草稿都打了一箩筐,却听封十八娘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眼下虽说最兴的是儒家理学和德卿学派,但娘娘,你是不是跟北魏的梅相是一派的啊?”


    ——官方史书上从来只说莲公梅相清风高节,是又忠贞又正派的人物,但野史里对两人的编排从来没少过。


    幸好有“造谣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禁令在先,所以在北魏存续的数百年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都有点半真半假、“为尊者讳”的意味在里面。


    说得再明白些,就是北魏期间能够流传出来的野史,至少有八分都是真的,跟现在外面随便揪一条野史出来,就能看见“莲公梅相是假凤虚凰”这样的狗血噱头,完全不是一码事。


    总之,昔年北魏的诸多野史中,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梅相贺贞为了尽快结束雁门叛乱,曾经用投石机往对面的阵地里投放半腐烂的尸体以造成瘟疫,还把自己家人都发射出去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废物利用和六亲不认”。


    很明显,封十八娘是这条野史的受众,但瓜尔佳惠兴不是。这姑娘从来自以为是读书人,勘破天下真理,读过的书汗牛充栋,怎么会相信这种野史呢?


    于是她听了封十八娘的这番话,也沉默了三秒钟,随即亲切道:“吃点好的吧你!”


    最后,封十八娘还是选定了首个受害者,那就是理国公柳家。


    毕竟在一干因为有从龙之功或者因为投降得太快而被授予爵位的人家中,只有理国公的爵位是从后唐传下来的,历经数朝都未曾降等,这样的人家积攒下来的家底,该有多丰厚啊,只是想一想就让人流口水!


    数日后,封十八娘便通过伪装面容、假造户籍、卖身葬父等一系列话本子中再常见不过的,男人最喜欢的情节,顺利混入理国公府;而已经年近六十的理国公竟然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好像他觉得“一树梨花压海棠”是很正常的事情。


    看来从古至今,男人的劣根性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位高权重的有钱人还是穷酸书生,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毛病,“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


    就在一顶粉色小轿把理国公新娶的十八房姨娘抬进门的当晚,这老人便发起了高烧,人事不省;理国公夫人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一把年纪了还要糟蹋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轻妇人,造孽”,随手叫丫鬟们递牌子请了太医,便不再管了。


    可谁知这病发起来,便好不了,愣是以理国公为中心,将他日常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传染了个遍,直接把这一门上下都杀灭得,只剩数位实在年迈得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女眷后,才堪堪止住,没再往外扩散。


    今儿个白日,宗人府上门,清点财产收拢造册,却见府中剩余的女眷里,有个面容平常,却浑身是劲的,一直护在理国公夫人身边,把她保护得毫发无伤,竟叫这老夫人领了泰半家产和自己的全部嫁妆,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路出门去了。


    众官员见此奇景,不免又惊又怕,等她回来后,才敢细细盘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叫什么?”


    这女子道:“我叫尤伟小,嫁的皇粮庄头是理国公府上的,前些日子,因要给李国公府送来庄头上新出产的野味瓜果等东西,所以跟丈夫一同暂住在这里。”①


    “可惜理国公一家不幸,遭了灾,这些日子若不是我身体强健,底子好,怕是也要跟着主家一同去了,幸好度恨菩提姐妹庇佑,鲍姑显灵,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只死了丈夫,两个女儿也都安然无恙地养在庄子上。”


    “我正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呢,可老夫人又是个厚道人,少不得先护着她去安置下来,再为自己做打算。”


    宗人府的人闻言,只觉得这是个刺儿头,不好管,便假装更衣出门去,实则一路紧赶慢赶到正厅屏风后坐着的、真正管理今天这件“皇家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名正言顺遵纪守法吃绝户”的事情的管事人身边,把这边情况小声禀报上去后,询问:


    “封奶奶,我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跟她争执起来……她那铁扇也似的巴掌打下来,搞不好都能给我毁容呢,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坐在屏风后的,赫然便是封十八娘。


    她端起茶来,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笑道:“给你小子毁容?那都算整容了。既有如此人才,便一并带进宫去又如何呢?叫人去照顾着她的女儿,叫她们吃得饱、穿得暖,让她免去后顾之忧,再把她放在娇杏教头手下,管你什么伟小伟大,都叫她翻不出风浪来。”


    宗人府的人想了想封十八娘据说能够前脚刚解剖完尸体,对着红红黄黄肥肥白白的各种死物和活物数个时辰,出门只要洗洗手、擦擦脸、消消毒,就能继续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又想了想娇杏刚进宫时,因为本朝对“造谣女官最高可至死刑”这条北魏旧律执行得越来越不严,所以撞见了几个在背后小声唧唧歪歪的太监,直接把人约到演武场,然后一脚一个全都踢死了的盛况,忽然觉得背后一寒,精神一振,浑身一抖,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奶奶说的在理,我这便叫她收拾收拾,跟奶奶入宫去!”


    最后,曾经在京中煊赫一时的理国公府,就这样败落下去了,一两个子嗣也无,独有几位老夫人老姨娘,许是因为平日里不爱造口业,也不怎么打听家长里短,心里有慈悲,平日最爱帮扶弱小,这才侥幸逃过一劫,活了下来。


    白日封十八娘携尤伟小入宫后,瓜尔佳惠兴因为又为太子收拢一员未来的大将而欢喜不已,便赏了封十八娘许多金贵物件,又给了她些银子,叫封十八娘在京中安置下来,以后用得上她的地方还多呢。


    封十八娘闻言,自然喜不自胜,又想见一见女儿,聊解寂寞,以表天伦之情。可她进宫后,先是为着汇报“理国公一家如何了”的公事来的,又带来了尤伟小这一号人物,哪里有更多的时间去说家事呢?只说了不到两三句,出宫的时间就到了。


    封十八娘不得不匆匆离去,却心中牵挂,始终放心不下,这才有了当晚,乔装改扮,遮掩面容,使出一招鹞子翻身、蜻蜓点水的好功夫,进宫来见一见瓜尔佳惠兴。


    眼下虽已是深夜,瓜尔佳惠兴却长久睡不好,不得眠,只得在偏殿的小佛堂里一心供奉先皇后的牌位,寄托哀思。骤然见封十八娘连夜来访,虽说被唬了一跳,可转念一想,也觉是人之常情,不免叹道:


    “哎,是我长久不曾做生身母亲,疏忽了。正好英莲明日要去上学,你身手又好,不会被发现,便是去看一看也不打紧。”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又想起一件事,赶忙补充道:“正好英莲的同窗中,有个同样被封做女史的贾家姑娘,大名元春,素来最温和贞静不过。你去悄悄探望英莲的时候,记得也看一看贾元春的情况,再同样摸进荣国公府,把贾元春的情况,告诉二房的王夫人,也就是贾元春的生母,她想来也能放心些。”


    封十八娘自然满口应下,想了想,又道:“那姐姐再给我些药罢。这药真是太好用了,又厉害又不会随意往外扩散伤着什么人,还炼制方便、成本容易携带,真不知道是什么人研究出来,为了干什么用的。若有机会,真想和这位奇人见见面,看看是怎样的姐妹,才有这般天赋。”


    瓜尔佳惠兴:“据说是北魏白再香将军的手札里记载着的方子,专门用于精准消灭某个区域里的某种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事儿不能细想……十八娘,我们换个话题,你要更多的药,是想做什么?”


    封十八娘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话,那语气稀松平常得,简直不像在讨论要怎么消灭一个家族、杀数十数百人的问题,简直就像在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想来古今枭杰豪侠,无不如此:


    “来都来了,我不想空着手走,就把宁国府也清理一下算了。”


    瓜尔佳惠兴:“……不要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么大的事情啊!那你说说,为什么要专门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么办呢?”


    “毕竟京中前些日子,刚没了一个理国公,若再以同样的方式,没一个宁国公,少不得引发众人怀疑。若是被人怀疑上来,再查到我们,把太子的后备力量暴露出来,我们的身家性命姑且不说,太子未来很难成事,才是最要命的害处。”


    然而封十八娘既能提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她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至于说的类似于“来都来了”的说法,无非只是说着顽笑罢了。听瓜尔佳惠兴这么问,早就胸有成竹的封十八娘便答:


    “同样的灭门惨案,放在理国公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命不好,撞上了疫病;但如果放在宁国公身上,是不管怎么闹腾,也只会让人觉得,是他们恶有恶报。”


    “惠兴姐姐且看,宁国府眼下,成年了在外走动的、能够当家的,唯有贾敬、贾珍与贾蓉三个年长些的男人,且这三人都名声不好:贾敬沉迷修道炼丹,日日只钻研黄白之术,想要服气餐霞早日飞升;贾珍骄奢淫逸,常与膏粱纨绔混做一同,赌钱吃酒寻欢作乐,无恶不为;贾蓉眼下虽没什么坏名声传出来,但他有那样的父亲,根子早坏了,想来日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等把这三人全都送走后,本就外强中干的宁国府,可不就像是早就被虫子蛀空了根基和内部的大树?不早早倒下,都对不起他们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名声。只要杀死了大的,再慢慢控制小的,整个家族的覆灭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何愁不能将宁国公府收入囊中?”


    瓜尔佳惠兴沉吟片刻,击节叫好:“此招虽险,胜算却大!若真要说这一房日后还有什么复兴的可能,便全在近日来,新呱呱坠地的女孩身上,可这孩子眼下还在襁褓中吃奶呢,将来不管是把她完全拉拢到我们这边,还是让她同样偶感风寒病逝,岂不都是动动手就能完成的事情么?”


    “现在我唯一担心的,便是宁国公府的家底,其实并没有展他们展现出来那么丰厚,若我们花了大力气投入和扫尾,却只能得到很少的一些报偿,那才叫亏本呢。”


    封十八娘笑道:“惠兴姐姐说笑了!那哪里是他们的钱?分明是咱们的,只不过暂时寄存在他家而已。若再不早早下手,叫这帮人把咱们的钱都花个精光,可就真追不回来了。况且姐姐也见得,这些人半点不向好,这样的人的家产,若能收拢为我们所用,岂不是更有道义些?”


    闻言,瓜尔佳惠兴再不犹豫,一拍大腿:“做得,做得!你随我来,我去取药给你。”


    果然,再怎么怀念逝者,人也终究是要活在当下的。一想到未来能够把宁国公府那偌大家产收入囊中,瓜尔佳惠兴只觉浑身都有了力气,哀伤也不哀伤了,祭拜也不祭拜了,匆匆起身便带着封十八娘往卧房走去,轻手轻脚打开镜匣,也不知道按了什么机关,几下过后,便轻巧从最底层的暗盒里取出一个铁盒,将整个盒子都交给了封十八娘:


    “都给你了,新的还没来得及炼出来,省着些用,别浪费了,也别伤到自己。”


    封十八娘取了药,惊叹不已,只觉得能用使君子、苦楝皮、雷公藤和铅汞等这些简单的药品,就能炼制出这种既能救人,又能毒人的药材的,竟然是个绝世天才,便实在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多嘴问了一句:


    “这些药材里虽有能够驱虫救人的良药,但也不乏见血封喉的毒药,若姐姐亲自去太医院开方子领药,拿回来炼制,是万万不行的,可有什么人帮衬着姐姐?”


    瓜尔佳惠兴奇道:“你竟然不识得她两位?真是奇哉怪哉,她们分明说之前在姑苏见过你,连你女儿眉间一颗朱砂痣的样貌都形容得分毫不差,难不成是你忘了?”


    “这两人一个做道家打扮,佩七星剑,戴青纱巾,自称‘渺渺真人’;另一个做修行打扮,颈悬璎珞,红衣白裙,号是‘茫茫大士’,十八娘,你对她们可有什么印象么?”


    封十八娘虽不是得读书做文章的文官,但终究也是经验丰富的仵作,又能做事又能担责,是个人物,记性自然差不到哪里去。然而饶是如此,她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从脑海里翻出跟这两位所谓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有关的记忆,只得惭愧道:


    “许是两位世外高人本是要来见我们的,但见我娘儿俩过得好,不必再施加外力改变命数,就没有露面,只看过我们,记得相貌,留待将来对账便是了。”


    瓜尔佳惠兴闻言,也赞同道:“应是如此。天马上就要亮了,你先随我去内殿打个盹,略作休憩,等令嫒和元春姑娘都去上学了,你再暗中看看她们也不迟。”


    遂一宿好眠。


    次日,封十八娘果然如瓜尔佳惠兴所言,要去探望女儿了。


    她穿一身几乎和红墙融为一体的短打,把头发紧紧扎起来,在瓜尔佳惠兴满含艳羡的注视下,一个旱地拔葱便上了房梁,蹲在上面往下看,对还披着头发、穿着寝衣的瓜尔佳惠兴笑道:“姐姐,我先去看英莲了,等我今晚回来,也带你到处飞着顽去!”


    瓜尔佳惠兴喜不自胜,自然应允,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似的,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赶忙道:


    “十八娘莫走,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封十八娘爽快道:“请讲。”


    瓜尔佳惠兴:“世间泰半父亲,对子女的教养都从来不上心。所以你要是让一个当爹的,去学堂看望自己孩子,他肯定先是推三阻四不想去,等真到了学校门口,等了半晌,人家孩子都走完了,他还没接着自家孩子,便要怒气冲冲地去找老师理论。结果这一理论才发现,自己的孩子根本不在这读书,早因为年岁渐长,被转去别的地方了。”


    封十八娘听了,也觉可笑,又莫名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她冥冥之中命数有改,所以这辈子都听不得“没找到孩子”之类的话,却实在不忍心扫兴,只道:“好笑话!姐姐放心,我肯定能接到女儿,绝对不至于出这种荒唐可笑的差错——我去也!”


    语毕,她一拱手,再一拔,便从最高的那扇窗翻出去了,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只把瓜尔佳惠兴羡慕得连连顿足,叹道:“哎!早知今日,也该学点本事的,怎么光读书,把筋骨都读得松散了呢?”


    恰逢此时,两位大宫女进来服侍她起身洗漱,听见瓜尔佳惠兴如此说,赶忙笑劝道:“娘娘何必如此自苦?人的精神头和力气都是有限的,做了这个,便做不得那个。”


    左边那个大宫女赶忙上来给她换衣裳,捡了和从前一样的银灰色袍子和青色马甲,一边给瓜尔佳惠兴换上,一边柔声道:


    “娘娘眼下一心教养太子,还叫太子按照从前的规矩,三岁便开蒙了,读的也都是《九章算术》《新弟子规》《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物理小识》这样更好的书,这不比外面那些死守着陛下下的禁令,让孩子们六岁之后才能读书的同龄人强上许多么?”


    右边那位也在帮瓜尔佳惠兴梳头,用的依然是几朵格外素雅的绒花,唯有一只符合她高位妃嫔身份的玉镂雕牡丹纹金簪,是昔年先皇后赐下的,于是这些年来,瓜尔佳惠兴便永远戴着:


    “来日太子得继大统,看在多年教养之恩的份上,少不得封娘娘一个圣母皇太后。且太子若真能成事,不光娘娘的所思所想能够如愿以偿,便是先皇后的、德卿学派的,也都能成。有这样的大事压在肩上,娘娘每日光是读书备课、教养孩子、打理宫务,就已经费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学武呢?”


    “俗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先皇后若九泉有知,定然也能含笑,您又何苦如此苛求自己?”


    梳妆间,瓜尔佳惠兴只低声道:“陛下下令让所有蒙童都晚些读书,分明是忌惮汉家学问。”


    “他总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年岁渐长,接受了大雍的新天地、新理论和新社会风气后,再学读书识字,就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套进这个全新的框架里了,才能更好的蒙上眼睛、封着耳朵,全心全意给他当奴才。”


    两个大宫女一开始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会涕泪交加地跪下来,求瓜尔佳惠兴哪怕不顾及这些宫人的性命,至少也想想她自己的九族。


    但这些年下来,两人跟在瓜尔佳惠兴身边许久,也渐渐识得了一些字,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知道了不少道理,于是对她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的包容度,也成倍增长,只隔窗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外人能够听到这番话后,才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娘娘还是要小心哪。”


    “若平日里在自家地盘上习惯了说真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是在陛下面前露了马脚,可如何是好?”


    瓜尔佳惠兴叹道:“哎,你说得也是。可若如此,在外面不能说真话,在家里也不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让人说真话的地方呢?”


    语毕,三人便不再多言,只安心梳妆。毕竟今日是阖宫妃嫔前去拜见太后,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万万耽误不得,瓜尔佳惠兴还是一宫主位,跟她住在同一所宫殿里的几个低位妃嫔,没有她的带领,连门都不敢出,都巴巴儿地等着瓜尔佳惠兴去给她们当头儿呢。


    梳妆完毕后,瓜尔佳惠兴搭着大宫女的手起身,踩着花盆底的鞋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险些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唬得早就等在门口的几位小答应和众宫女蜂拥而上,只恨不得把自己垫在瓜尔佳惠兴下面当垫子,才能一表忠心:


    “娘娘,您没事吧?嫔妾来扶着你!”


    瓜尔佳惠兴恍惚了一下,什么都不曾说,只扶着红墙缓缓站直,心想,当年皇后娘娘看我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也是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藏着无数心事的疲倦的精神,望着虽然眼下还年轻娇艳,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逐渐在这宫墙中慢慢枯萎的绝望的命运的我们,乃至从前、现在和以后都要渐渐死在这四方天空下的,无数女人——


    遂觉寒透骨髓,再难挣脱;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然而瓜尔佳惠兴的悲伤和惆怅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她刚请安回来,就被探望女儿归来的封十八娘拎上了房顶,一路冲宫门行去。


    众所周知,当你特别难过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很难让你提起精神;但如果此时,有只虽然有点笨但却一心对你好的动物,在旁边不停大叫摇尾巴和拱掉一切平面上摆放着的物体——这个物种包括且不仅限于奶牛猫和比格犬,总而言之就是什么笨什么麻烦就来什么——那你就得打点起精神来,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一个没看住让它惹出麻烦来,等你抑郁完了你就会悲哀地发现,要处理的事情从来原来的一倍变成了十倍,这就是全自动万能闯祸机的威力。


    瓜尔佳惠兴:“你知道如果宫里随便丢了个嫔妃,大家都要吃挂落的,对吧?”


    封十八娘:“知道,惠兴姐姐且放心!我这段时间已经把整个皇宫都踩点过了,发现城楼那边的景象最好看,所以才想带你去看看嘛。”


    瓜尔佳惠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总感觉这话说得颇有种‘我已经勘探清楚了地形,明天就可以动手起兵’的感觉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这样迎风远去了,把正发生在上书房的一场小小的争执,完全扔在了身后: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苦恼,但大人也有大人的嘛。再说,雌鹰只有在离开母亲的庇护后,才能筑造自己的巢穴,划定自己的领地,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于是,就在封十八娘那双靴筒里掖着毒药纸包的靴子,踏上城楼的那一刻,上书房里的封英莲,对她的老师提出了问题:


    “老师,为什么男孩们读的是四书五经,我和元春姐姐学的却是机巧明算呢?”【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