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规则:人是可以生,也是可以死的。


    今上子嗣单薄,想来是没这方面的福分,所以宫中所有按照本朝习俗来说应该开蒙了的、六岁以上的孩童,不拘女孩还是男孩,都被送到了上书房就读。


    可见哪怕是皇帝,在“女人到底应不应该读书”这件事上的看法,也未能免俗:


    嫁给我的,那自然是书读的越少,才越糊涂,越方便控制利用、敲骨吸髓;但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那自然是应该读书的,因为只有读了书,才能明事理,将来才能去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总之,所有的皇子和他们的陪读,都在上书房跟男老师学帝王之术;因着今上膝下没有公主,故而所有被封的女史,和被妃嫔叫进宫里聊以陪伴的自家晚辈,便也在上书房里,跟女老师学算术律法、天文地理这些科举时根本用不上的东西。


    负责教导她们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官,叫王采薇。


    本朝最不缺的,就是以生育后遗症为由,把人停职送回家后永不录用的,做了母亲的女官。所以这王采薇当年上京时,花了好大力气,不光要抓做学问的本事,上上下下里外打点砸了几万两白银进去,才堪堪留在上书房。


    自入宫后,王采薇便少与外界亲族交流,只一心一意在宫中教导这些年轻人,因此大家最多只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就是经常在报纸上写文章、编故事的“采薇”,而很少把她的身份,往“王家人”那边靠过去。


    王采薇闻言,只问:“那你还想学什么呢?”


    封英莲想了想,脆生生道:“自然学能够出人头地,封侯拜相的东西!”


    王采薇听了这番童言童语,便免不得又笑。她的面容算不上绝代佳人,甚至连清秀都算不上,长久的不得志、生育带来的损伤和年华的流逝,都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使得她乍看起来,只是个平和慈爱、眼角和面颊上都生着细密笑纹的中年妇人。


    只有再细细看下去,才能从她温和敦厚的表象之下,窥见一点她冷硬、麻木、尖锐,却又不愿放弃、心怀大爱、坚韧不拔的本相:


    “傻姑娘,那你学什么都不可能成功的。”


    封英莲大惊。这姑娘从小到大就没遇过不顺心的事情,唯一一件大事,怕就是她之前去看花灯时险些被拐子抱走的经历了。在封十八娘的庇护下,她敢想敢做又敢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种“不会成功”的、近乎宿命一样不祥的言论,她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为什么呀,老师?我也是人,别人也是人,凭什么别人做得,我做不得?”


    王采薇在封英莲面前蹲下来,握着她的肩膀,耐心问道:“你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游戏?”


    封英莲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爱玩打仗的游戏!我们这边选人演莲公梅相,男孩子那边就演贺家逆贼,他们每次都想和史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想演成功造反,再把我们这边压下去,把我们推去斩首,做得好美梦呢,就是每次都会被我们打下去,没用的东西。”


    王采薇点点头:“很好,那么现在,假设你们在玩的,就是这样的游戏,只不过把你们按照性别分开了,女孩子在一组,男孩子在二组,等最后分别归纳出两组的赢家,一同算作胜利。”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想了想,觉得目前为止没什么问题,便道:“可以。”


    王采薇又道:“那我们现在再定一个新的规则。一组的女孩子这边,要杀满一万个敌人,才能合格;但男孩子那边,只要能杀十个敌人,就算优秀。”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立刻尖叫起来:“不可以!老师,你之前常说的什么……钱贱物贵,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真是没天理,这是谁定的规则,根本不公平!”


    但王采薇能够以自身只是中等偏上、并非顶流天才的学识水平,在上书房一干就是安安稳稳这么多年,自然在别的方便有一番本事。


    眼下这身本事就到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她对封英莲愤怒的尖叫充耳不闻,只缓声继续道:


    “现在,你们双方都选出了足够优秀的人。”


    “女人因为从小开始,就要受被轻视、被放弃、生长痛、痛经和九死一生的生产风险等各种各样的苦,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所以早已磨练得比娇生惯养的男人更强,所以哪怕把女孩子这边一组的标准,拔高到了一万人,也能选出十个优胜者来,但男人这边,哪怕把标准不停降低,从十人到五人再从五人到一人,也只能选出两个优胜者来。”


    王采薇静静地望向封英莲,就好像在望着自己亲手杀死的儿子,望着她离开的薛家,望着她眼下只能送去贾家,求姐姐帮忙照看的,半年未见的女儿:


    “创立规则的人觉得,这样阴盛阳衰,未来难免牝鸡司晨之风险,不中庸,不好看,所以要从你们这里,分出六个名额来,给男人那边,连刀都提不起来的懦夫。”


    “你觉得可以吗?”


    封英莲的怒火本来已经都冲到头上了,但她在听了王采薇这三连问“你觉得可以吗”的时候,突然就像是被迎头痛击了一下似的,喃喃道:


    “……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只要制定规则的人还在偏心,只要这不平衡的世道还没有化作一把利刃,把所有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男人们剁得七零八落,那么,不管我们一组的女孩子再怎么优秀,也没有办法成为最终的赢家的。”


    “这不是我学帝王术、明算还是四书五经的的问题,不是我学天文地理、玄门丹方,靠求仙拜神就能解决的问题,是我要想办法,去制定更公平的规则的问题。”


    王采薇欣慰道:“很好,看来你也已经看清了这场游戏的,根本就不平等的规则。那么等数年后,只要你学有所成,我将为你引荐一位,能够利用规则、打破规则、重建规则的明主。”


    封英莲大喜,自然应允,又问:“那么这位明主,她需要我学什么呢?”


    王采薇想了想,道:“那就和你的母亲封十八娘一样,磨练力气,锻炼身手,再学些谍报、取证和仵作的本事吧。”


    她们在这厢相谈甚欢,却不知所有的话语,都已经被门外的贾元春尽收耳底了。


    贾元春本是为了精读书中经义来的,陡然听见这些话,只觉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小时候就有过的,甚至还从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得志”感,终究不是她的错觉;悲的是,如此深奥的道理,她的老师却只讲给封英莲听,不讲给自己听。


    但贾元春不是蠢货,她甚至在为这份“偏心”难过和生气之前,就已经更先一步知晓了王采薇如此做的缘故:


    因为王采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姨妈。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采取广撒网的方式,这里也捞一下,那边也抓一把,最后谁赢了,抓上来就是什么。


    在王家的女人们看来,按照德卿学派的理念,她们肯定是要优先帮扶族中女人的,便先扶了王登云和王采薇姊妹两人出来。


    可她的母亲王登云,已经眼见着此生没有回归官场的可能的前提下,“前朝”这条路便算是断了;王采薇倒是在上书房教书,教得平平安安没什么大错,也就勉强把“教育”的这点星火保存了下来。


    可大家族的经营,从来不是稳妥就可以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数代之内,务要出个惊才绝艳的,才能保得住这偌大基业。


    于是王家便转去投资年轻一辈,贾元春因着也是王登云的血脉,所以虽然冠着贾家的姓氏,也得了不少王家的帮扶。可在贾元春入宫多年依然没能交好任何皇子,更没能在任何宗室子面前脱颖而出的前提下,“后宫”这条路也算是断了。


    那她们还能把宝押给谁?只能退而求其次,压给贾元春的舅舅,眼下尚做京营节度使,但来日争上一争,未尝不能升去做九省统制的王子腾。


    同时,王采薇也不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理论传授给贾元春,就是为着万一将来失败,王登云可以死,王采薇可以死,封英莲、封十八娘和娇杏这样的外人也可以死,但贾元春只要豁得出去,从女史变成宫中妃子,那也不是不能活,这样传承下去的香火,才能确保真正是王家的。


    道理都懂,但贾元春还是觉得难过。


    就这样,十二岁的贾元春,在尚未及笄的幼时,便提前懂得了两个道理:


    第一,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哪怕是德卿学派的母亲和姨妈,乃至她素未谋面的王家人们,在找不到可以投资的人时,也会把目光转向外人,甚至是更次一点的男人。


    第二,人是活的,却又可以变成死的。


    ——等把所有的“备选项”都排除掉后,那些她失去的,便又能回到她的手中了。


    第242章 贾敏:她原本埋骨异乡的命运。


    转瞬间又是一载光阴,贾敏和林黛玉倒是好起来了,林如海却渐渐衰弱下去了,药石无医,便是请了扬州城里所有的大夫来看,也不中用。


    贾敏见此情形,便心中有了计较,想,古往今来,凡是认真查盐政的,少有能善终者,便与林黛玉商议,要送她入京去投奔祖母。①


    幸得林黛玉自现代归来后,虽然还是六岁孩童的躯壳,内里的魂魄精神却与成年人无异,在这紧要关头,不仅不会成为母亲的负累,甚至还能和她共商大计,互相扶持:


    “母亲,恕我直言,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敏看着眉眼间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大夫们却说这只是看起来虚弱而已,事实上已与寻常人无异的女儿,真是又心酸又欢喜:


    心酸的是,她错过了女儿成长时,最需要母亲陪伴在身旁的环节,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是会遗憾,还是会难过,总觉得心上像是缺了块什么似的,好不空落;欢喜的是,黛玉身上再没有半点不好,这一年里,都能够帮自己打理家务和看账本了,果然半点亏损也无。


    每每想到这里,贾敏便再不遗憾了:


    虽说骨肉离别,乃世间至悲,但假使只是魂魄别过二十年,女儿日后依然能够承欢膝下,换得她平安无事……便是自己死了,也再无遗憾了!


    贾敏刚这么一想,便见黛玉伏在她膝上,抬起手来抱住了她的腿。


    一具小小的身躯热烘烘地靠过来,蕴藏在其中的生命力本就令人不可小觑,再加上只一想,这孩子数年前还只是腹中一团血肉,经历了多少艰难波折、九死一生,方有今日,带来的震撼感只会成倍增长: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出来的血脉,是我要保护的、能够继承我理想、完成我未竟的事业的人。


    于是贾敏头脑一热,便再也顾不得旁得了,立刻把黛玉揉搓进怀里,心肝肉儿一通叫,才想起来要问问,黛玉刚刚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我儿,你为什么觉得,前往你祖母家不是长久之计呢?”


    却只见黛玉摇摇头,小声道:“母亲,我不是在说我,我是在说你。”


    年幼的女儿从中年的母亲怀里诞下,六岁的黛玉从四十岁的贾敏膝盖上抬起头。


    普天下的女儿,在读书、明理、参与劳动和见过世态炎凉后,便都要把从前对母亲的不解、嫌弃、抱怨和冷漠,化作一坛酒酿制出来,或酸涩或甘醇或剧毒,而贾敏便是那万分之一的,能够得到相应回报的人——


    因着林黛玉已经在现代社会里,读过贾敏之死。


    她看过那么多的解读,看过那么多的书。分析她的诗词与人生的百家争鸣,抹黑她未曾谋面的姐妹的数不胜数,可愿意利用各种神鬼的力量,在虚幻的故事里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母亲的,却寥寥无几。


    在这骨肉分离、天人永隔的大悲伤里,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呼唤,将懵懵懂懂的林黛玉,从现代社会一击唤醒:


    “玉儿,起来吃药啦,娘今天叫丫头们炖了雪梨燕窝,你且吃一些,也好叫你醒来好受些。”


    紧接着,还有丫鬟们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无不在劝她,想要帮她分忧,然而不管怎样的言语,都无法让贾敏的挂念和忧愁减弱半分:


    “夫人,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


    “是啊,林大夫从京中传信回来的时候,也叫您好生补养休息,才能养足气血,您却这样再忧心虚耗下去,怎么成呢?”


    “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无恙。可若等小姐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母亲已经病倒了,她该多难受?”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是比不过‘心’的,这做母亲的心,一旦操起来,就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这些话语徘徊在耳边,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犹如一道惊雷震醒潜伏的睡龙。于是林黛玉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眼下林黛玉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传送回来的了,许是在自己顺利博士毕业还没延毕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自己去给养母送葬归来半梦半醒的路上,也可能是……


    总之,在那一瞬间,她能想得到的,便是尽可能用个人的智慧,去对抗宏大的天道,将《红楼梦》里可能对她有用的东西铭记并带回。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被星图送到千年之后,就已经跨越了书中世界和相似世界的界限;眼下竟还要将已知的先机再带回书中世界,这岂不是套娃又套娃,就真不怕有限的书中世界承载了太多内容而导致坍缩吗?


    因此,不管林黛玉怎么努力,她都惊讶不已地发现,在她归去的这一刻,许多与《红楼梦》相关的知识都如流沙般,从她的记忆里飞速流走了,不管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她虽然还能记得怎么作诗、怎么写文章,却再也记不清她看过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的,海棠社、桃花社和芦雪庵的诗句;她虽然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种种管理知识和用人经验,却再也记不清她曾读过的四大家族的结局,更记不清那些索隐派、考证派和探佚派的学者,花数十年时间解析出来的,所谓真正的剧情走向。


    她只能抓紧时间,把脂批本里《贾夫人仙逝扬州城》这一节,看了又看,在狠狠读着“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这句话时,嘴里几乎都带上了血气。


    她不要看什么金玉良缘木石前盟,更不想看一度被列做她的“良配”的所谓北静王水溶。如果时间不够,那她直接连四大家族的末路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所谓的贵族和奴隶主的败亡是必然的,是符合时代走向和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那她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一身明明能叫日月换新天的本领,都用在维护旧阶级的利益上呢?


    她只想见一见她的生母。


    林黛玉只想见一见贾敏。


    在原著里被直接点为“孤女”、在无数同人里更是被冠上“自幼失恃无母教养”的弱势名头和“克父克母刑克六亲”等不祥之兆的“女主”,想见一见她那为了塑造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的人设和相应剧情,便连个具体的描绘也无,便要平淡地、苍白地病逝了的“母亲”。


    ——便至如今。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满怀依恋依偎在贾敏膝盖上,和她在现代社会里,曾黏黏糊糊靠在秦玄时身上,等院长给她们讲故事的姿态一模一样:


    “母亲,就算这样能让我安全,可你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到时候即便我能在京中,借着祖母的庇护安全存活下来,可我见也见不着你,更不知道你和父亲是否安好,这样提心吊胆、损耗气血,倒真真不如让我在扬州待着陪你们算了!”


    贾敏听了这话,险些没脑子一热,直接赞同了女儿的观点把人留下来。


    但她能以“敏”字为名,自然是个聪慧的。即便林黛玉自己不太清楚,但贾敏却始终记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了,是先皇后生前就和她商量好的,预订给太子的辅佐官。


    一念至此,贾敏只得招手叫林黛玉过来,将所有真相据实相告:


    “玉儿,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既说,你在千年后已然学有所成,那你便合该带着这一身本事进京去找你的主君。”


    “先皇后自从与咱们家定下盟约后,就始终挂念着你,在你尚在襁褓中时,便派来了几十个老师,要教导你做人的道理和天下所有的知识。”


    “眼下虽然你已从千年后学成归来,可这些人若发还回去,在陛下手上,肯定没什么好结局。不如就叫她们继续留在扬州,既能陪我说话解闷,也能让她们去玄衣侯的庙宇里,接手和教导那边的女孩子们,将来若能对你们有所助益,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闻言,恍然大悟,右手握成拳在摊开的左手心上锤了一下:“我说呢!今年我帮母亲协理了一年家务,虽然没怎么累着,但正是如此,才更叫人怀疑。”


    “便是侯爵人家里,也少不得有些奸猾的下人,和倚老卖老的经年老人,为什么咱们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巡盐御史,家中竟能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到这个地步?莫说没有人不服母亲,便是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童,相应的命令发下去,也能够迅速执行到位。”


    “近日听母亲这般说,孩儿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了。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在把我们当成‘主家’来服侍,更是在把我们当成‘未来的重臣’,在提前辅佐和投资,既如此,怎能不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贾敏闻言,愈发欣慰,颔首道:“玉儿,你看,这便是‘权力’的好处。”


    “既如此,你这京城,便更是非去不可了:一来是为了践行当年你祖母、我和先皇后娘娘定下的盟约,方不负我等莫逆金兰、一诺千金之意;二来也是在京中闯出一片天地来,才叫人不敢慢待咱一家,更不敢过河拆桥,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套。”


    “虽然见不得你,但一想到你此去,能得遇明主、大展宏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若实在担心母亲,便更该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样哪怕母亲把院门封起来,把耳朵捂住,你的美名也能够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扬州,这难道不是更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林黛玉憋着一股气想了又想,发现实在找不到反驳母亲的点,只得一头扎进贾敏怀里,在她身上蹭了又蹭,黏糊得活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年糕:


    “可我就是舍不得娘亲呀!还是再宽限几日,等到年底,我再随母亲派去送节礼的船队一同入京,岂不更加便宜?”


    贾敏实在拗不过撒娇的女儿,便笑着戳了一下林黛玉的额头,结果等戳完后,又发现小姑娘的前额竟然被戳出个红点儿来,像是东海那边常有的龙女雕像似的,不由得又心疼地拉过来揉揉搓搓吹吹气,笑叹道:


    “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我撒娇呢!”


    林黛玉想了想按照现代社会的说法,有什么俏皮话能说,便立时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因为我是妈宝女呀,好妈妈,我最最亲爱的娘亲!”


    贾敏听了,又被逗得笑,一迭声叫丫头们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能拿来投喂一下黛玉:“就你花样多,你个鬼精灵。”


    总之,这厢贾敏和林黛玉商议好年后入京的行程后,林如海也就同意了,只提前去扬州的镖局和武馆,找了些精通武术、手脚干净、本领高强的婆子,给她们提前发了弓弩,日日操练,好跟着黛玉一同进京去:


    “封十八娘为了女儿,能只身追去剿匪,又诛杀了叛逃的家人,最后还一路进京去了,可见护卫这类工作,还是交给更要脸面的、更有道德的女人来做,才能叫人放心。”


    他虽然跟贾政那种坚信“惯子如杀子”、坚持打压教育和严厉态度的传统封建家长不同,却也终究不如贾敏和林黛玉母女情深。


    这么说吧,虽然林黛玉真的很爱她的母亲和父亲,但如果真有一天让她选要留谁,是留她的母亲、父亲还是素未谋面的未来丈夫,而且这些丈夫还是后世人给她精心捏出来的,样貌人品能力样样都是人中龙凤,她也得毫不犹豫地手刃了后两个,给亲妈续命。


    综上所述,即便林如海是个胸有谋算的成年人,还是能从千万学子中一路杀出来考上探花的天才,但在面对“父女亲情还是不如母女深”的女儿时,天生便落在了下风;再联想到现在藏在这个小孩子壳子里的,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用不着他再叮嘱什么,便难免愈发失落,只得简要道:


    “你此次进京去,不是因为父母重病无暇顾及,不得不去投奔祖母家受庇佑的,而是要见一见你的主君,帮助她遮掩性别、积蓄力量的,而你的祖母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定然不会将你长久束缚在内院,更不会叫你在家长里短的小事上费神。”


    “届时,你若是能和姐妹们好好相处,便也罢了,若不能,就不要为无关之人费神,因为你的眼光,应该放在更高层的东西上。”


    说完,林如海自觉再没什么能嘱咐女儿的,便把这些年来整理的经史子集、大家文章和自己亲手做的批注,打包送给了林黛玉,嘱咐她哪怕离开了父母身边,也要日日读书,勤加学习,不可有一日懈怠,这才叫人出去了。


    只不过林黛玉这厢回自己闺房里读书,暂且不提,林如海那边越想越觉得别扭,便去了贾敏房里,跟女儿一样腻腻歪歪地凑了过去,委屈巴巴道:


    “哎,要我说,外面说什么‘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样的话都是假的,当不得真,明明孩子的母亲才算是家里真正的中流砥柱呢。”


    “我虽然不如夫人你这般亲身生养她,但我为她开蒙、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也尽心竭力,便是把宫内的皇子送过来,我对他们也不可能比对玉儿更好了。这些年我又吸取二内兄那边的教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耐心听孩子说原因,也不会用大道理和父亲的身份去压人……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我跟玉儿隔了一层似的呢?”


    贾敏笑道:“毕竟不曾生养,这一条还不够么?再说了,就算她和你没有像和我这般亲近,但比起别人家来说,也好上很多,这难道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林如海叹道,“但总让我有种错觉,如果我没了,玉儿会毫不犹豫把我埋在这儿,然后带夫人你一起回娘家的错觉。”


    贾敏突然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只是这一句玩笑话,便说中了她原本埋骨异乡、再不得与贾母团聚,使得黛玉也只能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命运:“……想点好的吧你!”


    第243章 入府:“林姑娘到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年下,该往京中走礼了。贾敏实在舍不下女儿,却又深知昔日一诺,不可轻弃,便含泪为女儿收拾了行装,与林如海一同从府上送林黛玉上船,又执手相望,依依惜别了半晌,方不舍离去。


    林黛玉虽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更兼着是第一次出远门,陡然见到山清水秀、烟波浩浩的风光,本该有心赏景,以纾解心中别亲离乡之情,奈何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再者,长途舟车劳顿,对幼儿诚然无益,也就日日在舟中痴望江船,偶尔做些诗词文章,看些闲书,懒懒散散,无个精神。


    护送林黛玉的武馆并镖局的婆子们,见主家精神不济,便也不强迫她去做什么,只安安静静登上另外八只船,带着林黛玉的奶娘和不必贴身服侍的小丫头们,依附大船而行。


    有日行至山东济南,泊船渡口,众人仍然同以往一般,将所有护卫分作两拨,轮流保护林黛玉,方上岸采购、休息,在驿站歇过一晚,次日出发。


    这厢方停住,那边竟也来了一辆同等规格的船,吃水很深,船头又高挂荣国公府的牌子,林黛玉身边自幼服侍的小丫头,名雪雁的,见了这船,便从楼上笑着指过去:“姑娘看,这分明是家里人不放心,又派人接你来了。”


    黛玉细细看了这船片刻,却摇头道:“以我之见,并非如此。咱们是从南边拖家带口上来的,身上带的东西才能多些。可这船的吃水线分明和咱们一样深,若真是京中来接人的,那只要接到我们就好,又何苦运这么些东西呢?”


    雪雁闻言,自然佩服不已,果然不久,听得外面负责警戒的婆子匆匆敲门来报:“姑娘,那边来人,说见过姑娘,但因着是老太太派去祖宅送东西的得力人,因有要务在身,不敢耽误时间,无法护送姑娘一同上路,便遣了队里一个二等丫鬟,名鹦哥的,来服侍姑娘,叫姑娘能安心。”


    黛玉闻言,虽不便见客,也诚恳谢过来人,又叫婆子们包了红封过去,说一路辛苦,请杯茶喝,来拜见的婆子却不敢收,只道:


    “姑娘这是什么话!昔年敏小姐还在闺中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的,老太太和二太太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我们,我们能留在贾家做事,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又怎么能拿被老太太当成眼珠子一样看重的孙女儿的赏呢?”


    “姑娘若没什么事嘱咐,我们就把鹦哥送过来,叫她和姑娘这边的婆子们,一同护送姑娘上京。”


    林黛玉自然没有意见,便见着了个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硬生生高出一个头的小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手长脚长,说话脆生:


    “见过姑娘,我就是鹦哥儿。”


    “我本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这番因为力气大,准头好,能吃能喝睡得香,就被老太太派出来历练,眼下正好遇上姑娘,果然是缘分,便合该送姑娘去见老太太,也好叫老太太能略解对姑奶奶的思念之情。”


    林黛玉一听这丫头说话脆生,就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笑道:“果然是伶俐丫头!既如此,你便和雪雁一同吃住,等入京见到老太太,我自然向祖母禀报,说你这一路辛苦,是个好姑娘。”


    鹦哥闻言,拜谢林黛玉,便与雪雁一起,每日尽心服侍林黛玉梳洗用饭,陪她读书、作画、弹琴,又为她提前分说府中诸事,叫她们姑娘能够提前知晓家中情况,还特特嘱咐:


    “姑娘若听说过您那宝玉表哥的什么传闻,千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因为这事对他有什么偏见。他虽然没出息,言行举止均不为世俗所容,却是个真真儿的好人……林姑娘日后见着他,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林黛玉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只想,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然而除这两种之外,竟还有这般奇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非亲眼见上一面,还真不好说是此人果然有大奇异、大造化,还是小丫头们被诓骗了。


    既然胸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哥略有了解,林黛玉便不多言,只问道:“只听你说咱们荣国府的事情,那宁国公府里呢?”


    鹦哥闻言,唬得连连摆手摇头,低声道:“说不得,说不得!此前理国公年纪大还不节制,染了花柳,竟带着一整个公府都没了,只有几个老夫人分出门户来,求了陛下恩典,另封了太君、孺人,在京中领着死俸禄过活。”


    “但宁国公府上,竟也得了同样的怪病,只半年,敬老爷、珍大爷和他儿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四姑娘存活了下来,被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林黛玉听了,心中后怕不已,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京中有如此大事,怎半点不曾传出来?我之前在家中时,常看报纸,也替母亲收阅过来自祖母的信,对这些大事却半点都不知情。”


    鹦哥低声道:“这事传出去,人人都觉得丢脸,陛下便特意下了封口令,眼下京中都只说是急病去了的,半点不说这些脏东西。”


    林黛玉听了,只连连冷笑:“做腌臜事的时候不嫌丢脸,等发了病、进了棺材、牌位都立起来了,才觉得丢脸,晚了!”遂再不提宁国公府,只打听了下,这四姑娘叫什么、爱什么,听说是爱画画,便叫雪雁私下给惜春额外备了些笔墨颜料,揭过不提。


    婆子们保护得力,鹦哥和雪雁也服侍得好,这一路半点风波也没有,顺利抵达京城,不在话下。


    那日林黛玉一行人方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数十个一等仆妇,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见着黛玉上岸,便赶忙迎来,笑道:


    “姑娘终于来了!自打听说姑娘到了济南,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时时念、日日念,没有一日闲着的,隔三差五便派快马来问问接着姑娘没有,可见是想得狠了,还请姑娘上轿,我们带姑娘回家去。”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这边接人的婆子丫鬟们,竟然也和之前撞见的那帮一样,半点不肯收赏钱,想来是家中长辈治家有方的缘故。


    然而世间聪慧之人,少不得比寻常人更操心,林黛玉也不例外,只一面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盛富丽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一面笑着应了,上轿进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与别处不同。


    更兼着街上游人如云,虽与织造兴盛、故女子多半纺纱织布绣花的南方不同,却也常有卖吃食汤水、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妇人,更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同样坐着打起帘子的轿子匆匆行过,想必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妇女联合会”了。


    林黛玉骤然见着与家乡风情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六岁孩童的本能难免觉得新鲜,二十五岁的灵魂自然也觉得格外古拙,颇有韵味。众仆妇一见,便以为是小孩子被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难免的事,便赶忙笑道:


    “姑娘,外头这些东西虽然好,可难免风吹日晒扬沙的,有些不干净。家中姊妹知道你要来,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京城中时兴的玩意儿、吃食和花样子,就等你回去一起顽呢,日后若姑娘还想上街玩耍,再带人出来也不迟。”


    林黛玉听了,也就不觉得外头的东西好玩了,只一心想着要家去。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只不过其上已经渐渐有了青苔和爬山虎,三间兽头大门也被一把黄铜大锁紧紧锁住,再看正门上,书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的匾额早已斑驳,那漆上去的金都脱落了,不免暗暗叹息,生出“往日繁华,而今物是人非”之感。


    如此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因着荣国府的大门,只有在祭祖、婚丧和天使前来时,方能开启,连贾政日常上下朝,都只从角门出入,故轿夫同样循着往日里都走惯了的路往前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放下轿子退出去了,在边上随着的、后面同样坐着轿子跟着的婆子便赶上前来,复抬起轿子,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林黛玉见抬轿子的也是之前陪着在街上走的婆子,不禁问道:“老妈妈,你不累么?”


    众婆子听见林黛玉这么问,只乐得牙不见眼,哪怕有人恍惚间面露怀念之色,依次回禀时,说话也有理有据,半点不曾失态:


    “林姑娘心善哩!您放一万个心吧,我们都是走惯了远路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们。”


    “姑奶奶当年还在家里的时候,就体恤下人,我女儿有一次摔倒了,骨头都摔断了,姑奶奶给我女儿放了一年的假休养,还给她开药,默许我隔三岔五从厨房里拿些骨头家去炖汤喝……未成想今日能见着跟姑奶奶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姑娘,我这把老骨头便是明个儿就去了,也没什么不甘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话!咱们林姑娘一看就是未来有大福气的,你今日有幸见着她,来日就什么困难都不会再有了,说这么丧气的话作甚?很该打嘴!”


    “姑娘,再往这边过来,便是正房大院了,小心脚下。”


    林黛玉颔首,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这插屏背后还贴着不少纸条,其中许多都是新粘上去的,林黛玉见了,不禁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竟放在这里?”


    外面来的婆子虽不晓得,但迎上来的丫头们却是晓得的,便赶忙笑道:“好叫姑娘得知,我们二太太自从停职在家、起复困难后,就把满腔治学教书的心血,都转到了家里的姑娘们身上,不仅请了教授琴棋书画等普通功夫的西席来,自己更是亲身上阵,传授明算和天文的学问,隔三岔五,还要考试。”


    另外一位丫头一边叫林黛玉转而扶着她的手,往正房走,一边道:


    “若不是姑娘来,今日便该有一月一度的大考的,这些纸条便是贴上去的题目,到时候姑娘们闭着眼上来抽,抽到哪张算哪张。”


    林黛玉听了,便知道这丫头口中的二夫人,是母亲在家时,常说的德卿学派的王登云。相传王登云尚在朝中时,不畏威权,常直言进谏,说的话刚正忠贞程度与难听程度成正比,故得了个“棒槌王”的诨名。


    不仅如此,林黛玉还知道,自己当年降生时,恰好遇见扬州城内异象并发,亏得这位王大人有理有据把陛下给怼回去了,陛下又不好贸然为口舌之争而杀死一个忠臣,这才把满腔怒火都转到了她头上,又是给她停职又是叫她长女入宫、母女分离。


    一念至此,林黛玉又想起临走时,母亲对自己嘱托的诸般事务,心想,将来要是在这样的忠贞之士手下学习,想来也不会很难过。


    她再略扫一眼屏风上贴着的纸条,发现上面的习题并非佶屈聱牙的八股题目,却又比寻常八股贴近生活和派得上用场,竟是“详述马上作战的好处和不便”、“推演北魏雁门平叛的沙盘”、“如果你是林幼玉你要如何从零经营林氏家族”之类的论题,便更放心了,就不再多看,只垂下眼,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去。


    等转过插屏,便是三间小厅,其后就是正房大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正啁啾啼鸣,好不热闹。


    然而跟这些热闹的鸟雀不同,台矶上站着的丫头们倒十分肃容正色,屏息凝神,见了林黛玉,才松一口气,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本跟在林黛玉身边的鹦哥也赶忙冲进去回话:“林姑娘到了。”①


    林黛玉心中虽然纳罕,却只按下不提,入房时,只见两个妇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妪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祖母,方要拜见,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好姑娘!哎,我的玉儿,你真真生得和你母亲一般无二……我只见着你在这里,恍惚间便像是我敏儿还是个小孩子,要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的时候,眼下却连见一面都不能……天也,天也!为何苛待我母女至此,叫她险象环生,又与我分离多年!”


    贾母痛哭之下,林黛玉也不免心生悲意,霎时间,某种全新的感想和思绪,如闪电划破夜空般,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来这就是“母亲”。


    ——昔年我的母亲曾在祖母的腹中度过十个月,如今我的母亲也花了十月怀胎的时间生下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情谊,能够比母女之间的血脉传承,来得更加沉重可靠、深入骨血、密不可分?


    若说所谓的父子情谊,那未免过分浅薄。先不说孩子唯一能够确信无疑的双亲,应该是母亲而不是父亲,便是血脉确凿无疑的,那父亲总觉得“我是他的老子就是他的天”,故而对孩子的教养半点不上心,非打即骂的,还少了么?这样能有什么情谊?


    哪怕是同一学派的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最休戚与共的时候,也只能堪堪与母女之情比肩吧?若说林黛玉的魂魄在现代社会长大时,也曾受到来自院长和姐妹们的帮扶,可她毕竟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总觉得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膜,所以就连这份能与之媲美的感情,也只能感受到削弱过后的。


    故至今日,她才算真正归来。


    想及此处,林黛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一定坚持要送自己入京:


    不仅因为昔年的盟约,更不仅因为自己在这里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单单是为了这份血缘亲情,为了这份传承在三代的母亲们和女儿们之间的感情,自己早晚也都是要过来的,母亲自然也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一念至此,林黛玉原本打好的满腔腹稿,比如说“祖母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过分悲伤,母亲还等着有朝一日回京与您相见”,和“母亲听说二舅妈在教书一事上颇有成就,故送我前来求学”这些经过包装的体面词汇,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在莫大的悲伤、感动、思念和大彻大悟等复杂的情感组成的浪潮冲刷之下,饶林黛玉未来是能封侯拜相、配享太庙、名垂千古的厉害人物,眼下也只不过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泪腺的七岁小姑娘——她离开姑苏时是六岁那年年底,在路上又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抱着贾母不断落泪,用手帕擦拭眼角,哀哀道:


    “祖母,孙女儿和母亲,也都想您呀。”


    她只叫了一声,便断彻肝肠,流泪不止,引得周围无数丫鬟婆子,无不掩面涕泣,却又劝解贾母:


    “老祖宗莫要太伤心了,这孙女儿有来京城的一天,将来姑奶奶怎么就不能也有来的一天?”


    “是呀,母女重逢指日可待,很不该哭泣的,您还得留着这双慧眼,好好看看姑奶奶跟出嫁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呢。”


    众人一番劝解之下,贾母和林黛玉才慢慢平复情绪,止住哭声,鹦哥又取蒲团来,林黛玉伏在上面拜了拜,见过祖母。起身后,贾母将她拉到身边,将一旁眉目平和,面容周正的中年女子指与黛玉,道:


    “这是你二舅母,快来见过。日后你在家中,若无要事,便和姐姐妹妹们一同跟你二舅母读书。”


    这便是昔日的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眼下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又兼着身上不好,宫中最有名望的林右英来看过,也说要静养,只得把昔日争强好胜、不甘于人后的心息了,单教姑娘们读书。


    她穿一件葡萄紫缠枝莲纹样的夹棉袄子,系一条茄色洒金马面,裙底缀有细密连绵的流云纹样,外加一件银鼠坎肩,挽单螺髻,簪上一枝赤金点翠蝴蝶簪,俨然一个夫敬子孝、万事称心、心满意足的富家太太的标准模样。


    但不知为何,黛玉竟觉得有些失落。


    不是说这样的王夫人不好,可是和她想象的也差太远了。


    此前她从未见过这位二舅母的模样,只在画像里见到过,可那也都是数十年前母亲刚出嫁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聊解思乡之苦的画像,上面许多人的面色都泛黄、黯淡和模糊了,很难看清。


    后来,母亲又饱含感激和敬佩之情,跟她说起过当年旧事,林黛玉只是听着,便心中激荡不已,甚至能勾勒出一个虽然木讷寡言,却冷硬如积雪翠竹的“棒槌王”的形象。


    这个形象一点也不完美。


    她忠君爱国,死板得近乎僵硬,和她那同样循规蹈矩假正经的丈夫有得一拼;她尖刻、锐利、固执己见,因为她对德卿学派的主张抱有近乎狂热的崇敬,对自己的学识更是自信满满;除此之外,她也不太会做人做事,空长了一张看上去是和事佬的面孔,事实上半点没有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本事。


    但正是这个形象,在林黛玉心中存在了近一年,直至今日,在见到王夫人本尊后,被她的空想勾勒出来的这个假象,才轰然地、空洞地倒下。


    二者没有任何重叠的地方,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真要按当下的主流审美来判断,这个富贵妇人的形象,要比那个一本正经的棒槌好上一万倍,然而不知为什么,在亲眼见到现在这个富丽堂皇、温柔平和、手里甚至还拿着八宝串珠的王夫人的那一刻,林黛玉竟然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悲伤。


    幸好这悲伤转瞬即逝,不至于叫她失态,因为王夫人已经亲自起身,将她搀扶起来了,又叫玉钏和彩云拿见面礼来,声音沉稳温和,半点不见传说中为了数十年不见的小姑子,能直接杠上皇帝的棒槌模样:


    “好姑娘,我听说你在家中也爱读书,就给你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盼你能用得上。”


    “那些衣裳被褥之类的,我如今不管家,便全交给有本事的人去操办了,但这两盒东西是我的心意,你务必收着,不许推辞。”


    说话间,玉钏和彩云捧来两只紫檀木的盒子。两只盒盖都是半掩着的,林黛玉只匆匆一瞥,便从第一个盒子中看到了一方价值千金的端砚,还有刻成十二生肖形状的洒金徽墨一套;另一个盒子虽然看不清,但想来也是笔墨纸砚书之流,可见送礼的这人是真真用了心,和之前林黛玉想象过的那个“不通俗务”的形象更是半点不一样。


    林黛玉赶忙叫鹦哥和雪雁接过盒子,王夫人又道:


    “这纸墨都还寻常,最难得的是这几支笔,都是以暖玉做的笔身,便是冬日里写字时,手也暖和些,不受冷。”


    “你日后跟我做学问,须要有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耐性,更要耐得住寂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万万不能因这些小事便随便告假。若和外面的混小子们一个情态,我是不依的。”


    贾母闻言,亦在一旁点头笑道:“你二舅母就这个性子,虽然严厉,讲学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她还有个同胞的姊妹,同属德卿学派,如今亦在宫中讲学,可见王家文脉相传,潜心治学,便是比起诗书传家的林家,也不输什么。你若得了她的传授,博采众长,将来必能更上一层楼。”


    林黛玉闻言,起身道谢,表示受教:“二舅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功!”


    这厢说完,贾母才对身边的丫头们道:“请姑娘们来。今日有远客来,可以不必考试了。”


    语毕,贾母又转对林黛玉道:“你只管安心在此读书,和你同窗的国子监祭酒家李姑娘最年长,字宫裁,若读书时有什么事,一应只问她便是。”


    林黛玉早听贾敏说,珠大哥哥去世前,曾和李宫裁定了婚,未成想先走一步,真是缘分浅薄。


    这李姑娘家的父亲也是个糊涂的,虽然自己做了国子监祭酒,却半点不叫女儿读书,只以针线纺织为要。后来京中多发怪病,这位国子监祭酒想来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一病不起,竟就这么去了,换了他夫人当家,才遍访名师,想要把女儿送去补课。


    问题是,眼下谁不知“幼时定基,少时勤学”的道理?故而如李姑娘一般年纪的,多半都学完算术能开平方、会看账本知道借贷、天文物理也该略晓一二了;可真要让李姑娘去和六岁女童一起学写字数数,那也不好看。


    百般无奈之下,这位夫人只得求到贾府上,因着王登云虽然不再从政,可昔年名声到底还在。两人合计一番,便叫李宫裁也在贾府读书了,也不必另外取学名,只把之前单字“纨”的大名拿来便是。


    众人闻言,立时一改之前垂首屏息、战战兢兢的模样,欢喜不胜,应一声,便去了两个丫头。没多久,只见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


    第一个眉目疏淡,芝兰幽谷,眼含秋水,明光凝魄,慧气通神,望之澄心;第二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三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三人钗环裙袄,皆是一样的,一条海青色凤尾裙,一件月白色绫袄,腰间挂着不同颜色的“状元包”,因着自前朝起,女学生们便都多做如此打扮了。莫说京中,便是林黛玉在家中,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们”学习时,也是这样妆扮。


    林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三人也挽起黛玉的手,互相通了名姓,方知第一个便是此前,贾母、贾敏和鹦哥都说过的李纨,字宫裁,是这帮学生里的头儿;第二个是迎春,乃荣国公府大老爷与亡妻之女;第三个是探春,乃贾政与赵姨娘之女;倒是鹦哥在路上说过的,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名惜春的不曾来。


    一一见过,述过辈分后,贾府中如今最年长的贾迎春便笑着拉起林黛玉的手,亲切道:“好妹妹,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自打听说你要来,我就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呢。”


    “不怕妹妹笑话,我在家里算是顶顶没出息的一个了。读书读的不好,算数也算不明白,弹琴下棋作画更是样样不如诸位姊妹,一遇要考核的时候我就头大如斗,幸好你来了,可免了我这番考核之苦!”


    林黛玉闻言,却只笑道:“姐姐何必过分自谦呢?单看姐姐说话的这番见识,便知道姐姐已经胜过世间那些又普通又没有自知之明的男子千万倍,若一味妄自菲薄,反而不美。”


    “姐姐读书吃力,只说明姐姐的本事不在这方面罢了。前唐昌黎先生不是说过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想来姐姐有朝一日,能够在我们谁也无法涉足的领域大放异彩,尚未可知。”


    贾迎春听了这番话,只爱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林黛玉的手就不想放开了,一迭声道:“好灵秀的妹妹!莫说老祖宗爱,我都想留她在家里不回去呢!”


    贾母笑道:“那可不行,你林妹妹的母亲还在姑苏等她回去呢。”


    说话间,丫鬟们斟上茶来,贾母见林黛玉神色犹疑,忙问道:“好乖孙,是不是在我们这儿拘着你们了?若觉得闷,出去堆雪人也无妨,左右有丫头们跟着呢。只一点,不许跑远了,等下饭前就得回来,你二舅母听说你身上不太好,有些咳嗽,早早便叫宫里的太医给你制了雪梨枇杷膏,说是饭前吃上,便好受些。”②


    林黛玉赶忙起身道谢,只觉这半日内,她虽是远来,却处处合心、样样趁意,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便不由得问道:


    “祖母,怎地不见四妹妹?我听说她也爱画画,便在原定好了给姐妹们的见面礼上,多加了许多江南特产的颜料纸笔,不管怎么淘换都使得,若见不到她,这些东西又该给谁呢?”


    贾母闻言,叹道:“好孩子,果然是你娘的女儿,这周全灵秀的样子,和她果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四妹妹自打数年前起,便常说在梦中见着金光圣母,常放闪电,照得整个梦境明明赫赫,却又不打雷,好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四妹妹是个有慧根的,当年刚学会说话,便说她上辈子在黎山老母道场作画,得了仇珠、文俶、管道升和李因真传,曾奉无极圣母之命为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作画,后来吴道子应邀上天去为无极圣母作画时,她还给吴道子打过下手。”


    “我原本不信,只随便拿了纸笔叫她涂抹着顽便是,未成想她一画,便能画得栩栩如生,连脸上最微末的绒毛都能画得活灵活现,我心想,这般本事,很该认真操练起来,便问她,那黎山老母和金光圣母,有没有什么要嘱咐她的,她却再说不出什么来了,只闹着要自己待在一间静室里,参悟大道,磨炼画技。我拗不过她,只得将荣公暮年静养的梨香院拨给她,再锁好大门,叫此处不得出入,安置她和李姑娘、薛姑娘这些一同读书的外面的学生,同进同出便是了。”


    说着,贾母便又叹:“若你早一日来,便能见着薛家姑娘了。这薛家姑娘和你年岁相近,也是母亲不在身边,托到这里来请人照顾的,只不过她不太爱念书,只爱跑马打球、操练兵法和演习拳脚,前些日子借了我的丫头们去,竟真操练得有模有样的,好不威风。”


    林黛玉从小就志向远大,读过书后,更是怀着满腔少女心事,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排行第一的清流文官好苗子,是要名垂千古的大人物。听见这番话,便犹如被无形的大手在命途上推了一把似的,心想,都说一文一武可定乾坤,文武搭配干活不累,既然我是文官,这位薛姐姐又习武小有所成,搞不好便是我命中注定的武将好友呢,便问贾母,这“薛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贾母略一思忖,道:“长则七日,短则一天。你不必牵挂,横竖等人回来,我再叫你,你们姐妹一起玩耍便是了。”


    第244章 熙凤:“姐妹们做得好大事!”


    林黛玉这厢赶忙应下,又谢过贾母照拂之恩,那厢李纨等人乍然见了这个新来的妹妹,虽说年纪小,举止言谈却不俗,便知道这位妹妹是个有成算、好相处的,便亲亲热热拉她出去耍。


    ——说得再明白一点,拉近一下关系,方便以后抄作业。


    幸得前一日京中刚下过大雪,园中有几处积雪未扫,专留给家中姑娘们赏玩,放眼望去,洁白无瑕,果然是“冰雪襟怀,琉璃世界”。①


    四人穿了大红羽纱斗篷堆雪人顽,贾探春和林黛玉是有主意的,咕咕哝哝合计了半天后,便要堆个将军出来,叫李纨去摘些花叶来做甲片。


    眼下虽是隆冬,园中却依然有着常青的松柏,怒放的腊梅,亭子和岔路上更有手巧的丫头们用绒条和彩纸做出来的假花堆着,便是腊梅不开,望去也五彩缤纷,锦绣成堆。


    李纨只出去没多久,便带回了满满两大枝腊梅,还有一根修长笔直的树枝,笑道:“这枝子好,是块做宝剑的好材料!”


    三人见了,也喜欢得很,便自然而然分工起来:贾探春和林黛玉负责给雪人造躯体,李纨则在旁边择花瓣按上去,给雪人造出盔甲来,贾迎春便在林黛玉二人已经堆出来的躯壳上描画图案,精修纹路,叫它看起来更活灵活现。


    四人正玩得开心,忽然听见一声笑语从远处传来:“姐妹们原来在此,做得好大事!”随有人声、脚步声、环佩叮咚声,某处岔路上花枝与插屏迤逦移开,便有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人行来,果然是绣幡遥开应见我,荣府巾帼第一人。②


    林黛玉循声望去,但见此人打扮与李纨等学生截然不同:


    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勒着双龙戏珠金抹额,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下,是五彩刻丝百鸟朝凤云锦裙,灿烂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真个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李纨见了,笑道:“好凤凰!真难为你又要管家,又来找我们姐妹交际,里里外外一把抓,很是个周全体面的人,我是真真怕你累着。哎,若是叫我们回去,只管派个丫头婆子来说一声便是,又何苦你本人来?”


    来人亦笑道:“偏只许你们和林姑娘亲近,就不叫我见她?我是不依的。正好老祖宗叫你们回去吃饭,有这巧宗,我怎不来?”


    说话间,她一边命媳妇丫鬟们带姑娘去洗手,还说备了撒花瓣的热水、胰子和擦手的香膏,一边快步行至林黛玉身边,细细打谅了她好一番,才含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好姑娘,我学名是‘熙凤’两字,同你二舅母是一族的,你若不嫌弃,便也叫我一声凤姐姐就好。”


    林黛玉一路上既听鹦哥分说家中诸事,只听李纨道她“好凤凰”时,便已大致猜出此人身份,眼下听这人报上姓名,便确信无疑:


    这是和二舅母同宗族的女孩子,姓王名熙凤的则个,嫁与贾琏后,虽因不识字,无法参选女官,却也是巾帼里的将军,脂粉堆里的豪杰,倒叫这身上还捐着个正六品同知一职的丈夫,退了一射之地。


    既已知晓来人身份,便好称呼了。于是林黛玉赶忙见礼,不敢托大,只以“嫂”呼之。王熙凤携着她,二人行至暖厅内,整妆完毕,王熙凤方笑道:“自打听说妹妹到了济南,老祖宗是心里想着、口里也念着,只恨不得一天派三趟人出去,好接着你。”


    “今日可算见着了,果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怪不得老祖宗爱,便是我见了,也如前生见过一般!”


    林黛玉其实也有此感。


    或者说,她自打入了贾府,所见的长者和同龄姊妹,竟都如前生见过似的,自然便由心中生出亲近;但唯有这王熙凤,让人觉得亲近之外又有一份不同。


    ——说得再托大些,就好像大家前生不在同一个山头似的。


    想归这么想,说可不能这么说。林黛玉只口称“不敢”,连连自谦,叫王熙凤与李纨行在前面,自己和迎春探春姊妹跟在后面,一路折返回去。


    王熙凤携众姊妹从后房门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的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室。王熙凤遂指这房子笑道:“妹妹且看,我便住在此处。”


    “在这里住着,好好读书,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打发个人往这儿一走,便立时给你办妥。断不能叫你明明住在祖母家里,却像是住在外面似的不自在。”


    林黛玉这厢谢过,李纨那边也笑道:“是也。妹妹送来的笔墨纸砚之类的礼物,我们刚刚已经归置好了,四妹妹虽不愿见人,也给她送到了房间里放着。”


    “听整理东西的丫头们说,妹妹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具江南水乡特色的,那我们也算是心有灵犀了,竟也备了同样的礼物要送给妹妹,好叫妹妹也看看咱们北边的奇巧玩意儿。”


    王熙凤听了,又艳羡又欢喜,先对李纨等人笑道:“这下可好,你们天天说做学问累,写文章难,陡然来了个跟你们一同遭罪的,也算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了。”随后又转向林黛玉,半开玩笑半认真规劝道,“妹妹,别看她们天天喊累,其实能识字读书,是天下一等一快活的事情。你要真叫她们扔下书本什么都不学,做个像我这样的睁眼瞎,她们还不乐意呢。”


    “我虽然不识字,却也知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你跟着二太太读书,虽然累些,但等你学成后走出去,谋一番事业,手里有钱,说话才有底气,不比在家中碌碌无为好上一万倍么?我就在这里提前恭贺你成功的那天了。”


    说话间过了东西穿堂,到了贾母的后院,进门一瞧,已有多人在此伺候,陈设虽不豪奢,却胜在家常精巧,别有一番舒适悠闲态度。


    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见黛玉来,便招手叫她过去,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二舅母和嫂子不在这里吃饭,她们在自家另开一桌,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


    黛玉方告了座,李纨、迎春、探春三人也上来,分坐右手第一、左手第二、右手第二。众人坐定后,王熙凤方笑道:“还请老祖宗明白示下,今儿个的考核,姑娘们不考了也罢,那咱们到底考不考了?我从今早抱完佛脚就在揪心,到现在已经忘了个精光。若考的话,我还得回去多看两眼;若不考,我可就放心地扔去爪哇国了!”


    贾母笑骂道:“你这使巧宗儿的鬼精灵!我一上午都不曾提此事,便是叫你们都紧着些,莫要钻空子偷懒,你这都问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罢,罢,你们也不必考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这个月就算大家全都过了。”


    此言一出,饶是林黛玉没有刻意窥探外面的动静,也能听见好几道压低过的欢呼声传来,有如顿开玉锁、扯断金绳,之前她刚入府时,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紧绷和肃穆瞬间烟消云散。


    乍见此情况,她不禁愈发好奇,问道:“老祖宗,这是……?”


    贾母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咱们女儿家不仅要读书识字,更要学以致用,将来才能派得上大用场。”


    “这不,在咱们家,不光小姐们要读书识字,便是丫头们也得有几项本事。身子好的,就去打拳练剑,舞刀弄枪,由宫中派来的尤师傅教习;身子不好的,至少也得会打算盘、看账本、做衣裳,总归得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永远都有条出路。”


    林黛玉一听,便隐约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了,赶忙闭口不提。


    结果她这边不提了,架不住王夫人有事要找王熙凤,刚打了帘子进来,一听见,便张口就来:


    “况且这些年,京中突然生了好几场怪病,把许多勋爵人家都弄得几乎要香火断绝了。咱们老祖宗心善,便想着万一荣国府也遭了此等劫难,至少让丫头们都有一份手艺,届时放出去能自谋生路,想来也是极好的。”


    ——好一个棒槌王,赋闲在家多年依然威力不减,甚至因为不用在官场上看同僚和上司的脸色,而变得愈发直通通戳人心肝。


    ——退一万步讲,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祖孙认亲、会面相聚、热泪盈眶好不感人的当天,就大谈特谈“如果咱们全家也死绝了该怎么办”,这未免也太棒槌了!


    王熙凤头大如斗,赶忙上来打岔:“今日是老祖宗和林妹妹祖孙认亲的好日子,二太太何苦说这些没影的话?况且老祖宗吉人天相,只要您老人家还在这里,咱们家全体上下就有了定海神针,想来那泼天的灾祸,也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二太太找我,是有什么东西缺了么?”


    王夫人先问:“之前叫你给林姑娘裁几套学生的衣裳,可做出来了么?”


    王熙凤答道:“早裁好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已经喷了酒熨好,送过去了,等妹妹上身看看合适不合适,叫针线上改过,便能穿着去上学。”


    王夫人又问:“你林妹妹带来的下人和行李,都安置好了么?”


    王熙凤笑道:“早好了,尽管放心。等妹妹回去,再选个陪她一同读书的小书童出来,明日就能去您那边报到。”


    王夫人这才转向林黛玉,道:“明日记得带《九章算术》《物理小识》《天工开物》来上课。”


    林黛玉突然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恐惧,就好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文理分科也没来得及选“3+1+2”科目的学生,被突然投放去了数学系研究费马大定理一样,赶忙起身道:“多谢二舅母提醒,我一定记得。”


    闻言,王夫人也不再问,更没留下吃饭,只行礼告退出去了,好一个来去如风,只把林黛玉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心想,天下竟有如此痴心教书学问之人,哎,若二舅母不曾因为生育之苦而抑郁成疾、困守家中,她在外面时,又是什么光景呢?


    ——直到此时,她幻想过、仰望过、憧憬过、感激过的那个“棒槌王”的形象,才终于活过来一点。


    第245章 宝黛①: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用饭时,林黛玉方觉,贾府规矩与别处格外不同。


    盖因当时豪门大户,多半要叫媳妇在旁执著布菜,好显着晚辈的孝顺,王熙凤却没有要留下伺候的意思,见着王夫人离去,便赶忙跟在她身后一同回去吃饭了。


    贾迎春、贾探春等府中女眷只习以为常,倒是李纨见林黛玉略有讶色,想起自己当年刚来贾府,也是这般步步留心,唯恐进退失据,却还是在见到无数与外面不同的规矩时失态了,不由得打心底生出一股怜爱与共鸣,拉拉林黛玉的手,悄声道:


    “老太君说,咱们不兴这个。”


    “她老人家说,真要孝顺的话,就应该谁是亲生的,谁来伺候,怎么娶了个媳妇,就把所有的活计都转出去了?便是工头,也不带这么压榨人的,更何况给工头做活还有钱拿呢,在家里做事倒什么也没有,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黛玉闻言,恨不得一迭声叫好,却又顾忌着眼下在饭桌上,不好举止失当,只抿着嘴和李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不说,只笑,倒惹得贾母好奇了起来,隔空点了点还在对望的两人,笑道:


    “这一天下来,倒叫你们两个一见如故了!”


    说笑间,杯盘碗筷陈设已毕,谈话方止。旁边丫鬟执着拂尘、漱盂、巾帕,又帮着传递托盘,外间伺候之人虽多,却一声咳嗽也不闻。


    林黛玉见此情形,不由得愈发敬佩,心想,此前凤姐姐替下人们讨得“今日也不考”这句话时,外面的气氛有多欢快,眼下的氛围就有多认真郑重,想来这便是“宽严相济”之道了。


    寂然饭毕,各有丫鬟捧上茶来漱口。盥手完毕,再上茶时,便是吃的茶了。贾敏自病愈后,愈发爱惜自己,连带着也教导女儿惜福养身,比如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


    林黛玉见此处习惯与家中不同,心想,反正只在此处借住几年而已,一时的面子和自己的身体哪个更重要,自己还是清楚的,便只按照家中的来,用茶盖拨弄着茶叶,细细嗅闻香气,和贾母、众姊妹谈天说话罢了。


    正顽笑见,忽闻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闻言,方想起贾府中尚有一表兄。


    外界对他的传言纷繁多样,有说他行为乖张的,也有说他“只是小孩玩闹,后劲大,将来必有出息”的;有说他不拘世俗,是天地灵气所钟的,当然也不乏怒骂他“膏粱纨袴,古今第一不肖”的。


    然而,不管是从平辈的姐妹这里,还是从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长辈口中,甚至从丫鬟们的嘴里,都听不见他半点不好的字样,这就很奇怪了。


    长辈们不批评他,或许是溺爱他;姐妹们对他没有负面评价,也有可能是性别不同,不便深交;但就连丫鬟们,也只说他“真真儿是个好人”,这能说明什么?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当掌握一大半权力和话语权的“男人”,认为他上不得台面时,当剩下一小半的“女人”,和连上桌吃饭说话的话语权都没有、只能在旁边伺候的无数“下人”,竟然都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的时候,他的根到底是扎在那一边的呢?


    恰如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许诺过的那样,林黛玉的魂魄自现代折返后,把“意识对物质有反作用”这条定律发挥到了极致。不仅使这具躯壳的旧疾一扫而空,连带着将不少从现代社会学到的、也符合当下科技发展水平的知识,全都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唯一遗忘的,便是书中人物的命运;唯一记得的,便是要改变母亲的死亡。


    于是到头来,这宿命般的相逢,这如果放在话本子里,少说能写上几百字外貌、抒上几千字情的初次见面,竟平淡得让人只觉无趣,然而在这无趣中,又隐藏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蹬一双青缎粉底小朝靴。


    这般浓烈的颜色放在他身上,愈发衬得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若只从外貌来看,是断断看不出外界对他“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的评价来的。


    贾宝玉向贾母请了安,又问过众姊妹今日功课如何,语毕,叫金钏儿带了漆盒进来,打开后竟是满满一盒子新奇玩意儿,柳枝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镶玻璃的沙银匕首,缀着络子的轻便小弓,引得贾母笑骂道:“孽障!自己不读书,倒引得姐妹们也要跟你一起胡闹么?”


    贾宝玉只笑道:“孙儿既不是读书的料,便合该找些别的事做,总不能迷途不归、一误再误吧?等姐妹们读书读累了,便把玩一下这些小物件,劳逸结合,才能行得长远。”


    贾母摆摆手:“好多道理,我竟是说不过你。罢,罢,先来见过你林妹妹。你林妹妹在家时,便做得好学问,读书也用工,这番入京,是要在你母亲手下深造的,你若能学着她的十之一二,也能叫你受用无穷。”


    贾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眼下听贾母如此说,便忙来作揖。


    厮见毕归坐,细看林黛玉形容,果然与众各别:


    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神娟韵秀,净骨天然;风节雅尚,自如清真。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心较比干多一窍,志比班昭胜三分。①


    贾宝玉看罢,起初只觉陌生,然而在这陌生之外,竟凭空生出一股熟悉,就好像前生的旧友改换样貌重逢了一般。他情难自禁,百般欢喜,便脱口而出道:


    “哎呀!这妹妹我之前曾见过的。”


    贾母笑道:“这便是彻头彻尾的胡说了。你林妹妹自小在扬州长大,你又何曾见过她?”又转对林黛玉笑道,“好玉儿,你休睬这个‘混世魔王’。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你听一听过去便是了,还有好多要紧事等你去做呢,莫要在他这儿耽误时间。”


    贾宝玉不依,只笑道:“我虽然未曾见过林妹妹,可古人曾云,‘三生石上旧精魂,此生虽异性长存’,就不许我们效仿这对前世旧友今生重逢的美谈么?”②


    李纨性子淡薄,又是外客,不好掺和别人家事,再加上她读的书少,竟真没听说过这段,便不愿叫贾宝玉再多说,只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


    贾宝玉摆摆手:“这世上的文章和规矩杜撰得太多,生编出来的规矩更是数不胜数,怎地只说我是杜撰呢?况这是唐朝袁郊所撰《甘泽谣》里的,至少这次,我还真不曾胡说。”


    换做旁人,被指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因为你读书少”,早就难受得心里发堵了。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说的,偏偏是《甘泽谣》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而李纨读书就算再晚、再少,也是正经学问,天生就比前者更高贵。


    于是她半点也不难受,甚至还能反过来耐心规劝贾宝玉:


    “宝兄弟连这些志怪故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还是有才学的,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呢?”


    贾宝玉赶忙用两手捂着耳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突然就听不见了!”


    贾迎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因着她从来性子温吞,前想三后想四,才叫性烈如火、快言快语的贾探春抢了先。


    贾探春冷笑道:“人家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来世再见,为的是守约践诺,一言千金;叹的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且那牧童也是能吟诗唱和之人,才留下这段佳话。”


    “既如此,若真有人和林姐姐前生有缘,也应该是我们这些认真读书的姊妹才是,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呢?”


    贾宝玉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乐得拍手,喜不自胜,连连叹道:“正是,正是。合该如此!”


    他虽如此说,却也不近前坐下,只老老实实坐在贾母和一干姐妹下首,劝道:“妹妹安心读书,莫要想家。若是缺什么顽的,只管跟我说,什么竹编的笔筒,新绘的纸鸢,市井的话本,我都能给你淘换来。”


    这下连李纨都有些遭不住了,赶忙道:“且放过我吧!人家母亲写信来时,可说得明明白白的,林妹妹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若在这里教我们带坏了,届时你和我都脱不得干系。”


    “我本来就启蒙晚,险些没能读书,心里底气不足,自然与你不同,可不敢瞎闹。若真叫你这一口黑锅砸身上了,让老师觉得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轻狂怠惰了,宝兄弟,我是要和你拼命的!”


    贾宝玉赶忙起身,连连作揖告饶,发誓绝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干扰她们读书,才又问:“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林黛玉便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林黛玉道:“承蒙先皇后娘娘厚爱,已经赐了大名,若来日取字,想来也要陛下与娘娘垂爱才成。”


    贾宝玉闻言,细细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笑道:“如此甚好。妹妹天资聪颖,又能耐得住寂寞读书,将来或能效仿甘罗十二拜相之旧事,尚未可知。”


    语毕,贾宝玉又问:“既如此,妹妹可有玉么?”


    众人不解其意,林黛玉忖度着,心想,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贾宝玉听了,只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俗物,没有便罢了,这不要紧。”


    “这还不要紧呢?”贾探春笑骂,“祖宗,这可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宝贝。莫说本朝了,便是纵观历朝历代,能有这般异象的,无不是谢爱莲和秦慕玉那般能封侯拜相、衣紫腰金的盖世豪杰。”


    “大家虽平日里不说,事实上也知道它有多稀罕,这才叫你天天都把它挂在身上,揣在怀里,不要有一刻离身。怎么今儿个你突然改了口风,只说它是俗物了呢?”


    “退一万步讲,如果这般奇异还不能算‘要紧’,那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


    贾宝玉却恍若魔怔了似的,不再与贾探春说话,只定定望着林黛玉,问道:


    “林妹妹,你家中还有兄长和弟弟么?这个才是最紧要的。”


    林黛玉忽然感受到一阵幽微的恶寒。


    这种恶寒并非是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某种更宏大、更漫长、更广泛的东西。


    宏大如泱泱华夏,漫长如上下五千年,广泛如天下百姓。


    故而这恶寒,若不是这般叫人血淋淋地直接点出,便再难分辨;即便有人能分辨出来,竟也挣脱不得。


    她略一定神,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心底又有某种劫后余生的窃喜:


    因着只要这个答案落实,那么,她就可以独享母亲的关爱、林家的家产,乃至日后成就大事的所有荣耀和名垂青史的机会,也都要百分百地算在“林黛玉”的头上。


    而那个已经在一抔黄土中长眠多年,连骨头都烂透了的,她半点印象也没有的兄弟,就再也分不到什么了。


    既不能从她这里分一杯羹,也不能打着“长兄如父”的旗号安排她的人生,更不能以“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的陋习为由,将她本来能够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名正言顺抢走。


    于是林黛玉扯着手帕笑了起来:“自然是没有的。”


    她定定望着贾宝玉,不知为何,竟也从这张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面容上,分辨出一点“旧相识”的味道。


    ——贾宝玉刚与她见面时,她不曾察觉;与她对谈时,这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也不曾显现。


    ——然而在他发问的这一刻,在林黛玉终于看见了他,连带着也看清了贾宝玉的坐席,是在众姊妹之下的尾端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晓了贾宝玉刚刚说的“见过”,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凌霄宝殿最尾端。


    或许过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人想起,二人是在何等起于微末的情况下认识的;也可能只是一眨眼的时光,因为不管是年长的贾母还是同龄的姐妹,竟都没有发现二人的异常。


    某种无形而浩瀚的洪流从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席卷而过,便险些催逼得这多情公子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同样怔住了的林黛玉,竟都不知道这一滴泪,是为谁落的。


    他像是要哭,又像是想笑。可到最后,他也只怔怔坐在原地,笑道:


    “太好了。没有这个,才是最好的!”


    第246章 紫鹃:小人物们的故事。


    当晚,贾母命贾宝玉挪出碧纱橱,回王夫人那边另寻住处,只把林黛玉安置在此间不提。


    按理来说,林黛玉既是来读书的,便该和李纨等学生们同住梨香院才是。


    但贾母实在想念女儿,再加上此前,贾敏体虚险些难产的消息传回来,差点没把老人家吓得当场仰过去。


    今日贾母见了如此聪慧灵秀的孙女,便如与数十年不曾见的女儿相逢,爱得跟心肝肉似的,便叫林黛玉住在自己旁边了。就好像把孙女照顾得越好,这份满溢出来的爱,就能隔空传过去,也叫女儿好过一些。


    这厢林黛玉正收拾房间,那边王熙凤也早早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至于笔墨纸砚书更是早早便备下了,明日一早就能收拾齐整去上学。


    贾母见林黛玉带来的人里,年长的婆子齐全,壮年的媳妇子也很是够用,倒是同龄的小丫头们少些,心知是为了长途跋涉,怕小姑娘们水土不服,折在半途,才缩减了这方面的人手,便唤鹦哥过来,问道:


    “你愿意去伺候林姑娘么?”


    鹦哥本就聪明伶俐,否则贾母也不会叫她跟着船队,在金陵和京城中来回跑了。


    她陡然听见这番安排,心下立时有了注意:


    一来,若能得林姑娘喜欢,日常可以跟着一同学些东西不说,从她这儿能拿到的月钱更多自然也不必说,单说她在贾母身边时,只是二等丫头,但在林黛玉这边,就能做大丫头了,自然活得更畅快、更体面;


    二来,与林姑娘一路行来,眼见着她跟个小大人似的,虽然懂事,却更叫人心疼,一股莫名的责任感叫鹦哥觉得,不能叫林姑娘孤身一人在外求学,还是得身边有人陪着才行;


    三来,林姑娘心善,是个好相处的主子,若是能跟在她身边,将来等林姑娘出阁,肯定也会给自己安排好去处,到时候她再求个放良,岂不是就能出去自立门户,再也不用看人眼色了?


    ——人人都觉得,贾府是富贵窝,觉得这里的丫头都穿金戴银,身披绫罗,过得比外面还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们,体面一万倍。


    ——但鹦哥和金鸳鸯却觉得,这样固然好,但一定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大家都能更好。


    电光石火间,鹦哥便做出了选择。她毫不犹豫揽衣拜下,给贾母重重磕了三个头,一点水分都不带掺的:“老太太,我愿意。我一定把林姑娘,当成年轻时候的敏姑奶奶,好生尊重,认真伺候!”


    贾母手一抖,似是被说中了心事,连连点头,叹道:“好,好。既如此,你便收拾收拾行李过去吧。”


    就这样,从济南起,就陪着林黛玉一路进京的鹦哥,摇身一变,从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变成了林姑娘房里的大丫头,还改名“紫鹃”,从此一心一意,克尽职任,发誓要把林黛玉照顾得好好的,再无一处不周全。①


    次日,王夫人果然派人早早来等,要护送第一日上学的林黛玉认认路,生怕她迷路误了时辰。


    来接人的丫头叫玉钏儿,和贾宝玉身边的金钏儿是一对姊妹,面容相似,脾气相仿。玉钏儿往廊上一杵,林黛玉都险些以为是那混世魔王表兄,竟然也生出读书的心来了,才叫他的丫头也一同过来,定睛一看才放下心,只叫紫鹃给玉钏儿抓果子吃,又额外安排给她一项任务:


    “我从前在扬州时,就听说京城里办得好报纸,可惜等报纸传到我们那儿的时候,要么缺货,要么不时兴,竟叫人没法读个痛快,好不恼人。”


    好一个千伶百俐的紫鹃,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有何难?姑娘且放心上学去罢,我这就出门给你买报纸。”


    林黛玉闻言,又放下一桩心事,便开开心心跟着玉钏儿出门去了,且按下不提,只说这边紫鹃出门买报纸,又有何等奇遇。


    经过历朝妇女持续数百年的反抗和努力后,眼下的社会风气虽算不得开放,但绝对不保守。光从林黛玉入府时,她看到的满大街挑着担做生意的妇人们,就知道本朝是什么光景。


    故而哪怕是府中的丫头,只要能够给出合适的出门理由,都能出门办事,不管是买布料还是抄书,只要有本事,就自然做得。


    紫鹃早已经从林黛玉那里打听到了,她从前缺了、没能看见的报纸是哪几份,细细问了刊号和时间,便从账上支了足够的银钱出门,发誓一定要办好自打来到林姑娘这儿的第一件正经事。


    未曾想到了书店,一问,竟发现连这么桩小事都不好办:


    好消息,从前的旧报刊想要补上,还是很容易的;


    坏消息,这一期的新报纸已经抢光了,想要再买,就得等明天。


    紫鹃急得满头大汗,疑惑道:“从前报纸虽然卖得好,却也不曾这么火,怎么今个,连全京城最大的书店这里都缺货了?”


    伙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着紫鹃身上的衣服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便知晓她是大户人家的婢女,不由得更好奇了:


    “这你都不知道?那你府上的消息,未免也太不灵通了。”


    “陛下前些日子,刚刚在朝廷上发了火,说接下来五年内,都不再开女官的科举,连带着本来要给公主们选伴读的事情,都一并搁置下来了。”


    紫鹃疑道:“可陛下不是膝下空虚,没有公主么?”


    “所以说嘛!”伙计一拍大腿,“本来就没影儿的事,眼下更是化作泡影了。这么大的消息,可不得上报纸,昭告天下么?这一昭告,得,直接火上浇油,把本来就没剩多少的报纸,弄得直接卖空了。”


    紫鹃咬牙道:“怎么能这样!哎,我出门前还跟姑娘夸下海口,说一定要把报纸带回去,叫她能看完所有漏下的故事,知道京中最新的动向,可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伙计想了想,便招手叫紫鹃过去,从堆积成山的书下,抽出一张残破的、皱巴巴的报纸,塞进紫鹃怀里,小声道:


    “这里倒有一份残缺的试印版,除去奇闻轶事、志怪小说的栏目,在印刷的时候排错了版,印得模糊不清之外,再没有半点问题。”


    “你姑娘要是急着看报,那我想,她肯定不会只看这些不要紧的消遣。你就把这份买走吧,先叫她看见京中诸事,理顺思路,等日后你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慢慢把这些故事抄录下来补上去就行了。”


    紫鹃闻言,又惊又喜,连连作揖又一迭声道谢:“好妹妹,你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多谢多谢。敢问妹妹怎么称呼?以后我家姑娘若再买书,我一定到你这里买,多多照顾你的生意,也算是回报你今日襄助的这份心了。”


    眉心一点红痣的少女笑了起来,目光狡黠,眼神流转间,便有一股天然的灵气流露出:“你叫我‘英莲’就好。”


    紫鹃与英莲叙过姓名,才问正事:“那英莲妹妹,这份报纸要多少钱?”


    “不要钱。”英莲整理了一下面前垒得高高的书,好让她和紫鹃能躲在书堆后面说小话,“你只管跟我说些豪宅大户里的新鲜事就行,我爱听这个。”


    紫鹃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怪,却又实在需要这份报纸,只得苦思冥想地想些新闻来告诉她:


    “理国公府里有个小少爷,虽然不是嫡系,从前也是打马过街的富贵公子哥儿,大名柳湘莲。这一大家子因病过身后,他读书不成,只流落江湖,眼下听说在戏班子里谋生。”


    英莲奇道:“从前倒也听说过这柳湘莲不务正业,爱扮演小生,客串风月戏文,眼下他竟只能靠这一手本事吃饭,可见从前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真是叫人叹惋哪。”


    紫鹃点点头,唏嘘一番世事变幻无常后,才继续道:


    “他柳家前朝,不是因着供奉北极紫微大帝和洞庭龙女,蒙受神仙点化,后来又抗击匈奴有功,这才叫子孙后代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么?”


    “眼下京城这边虽然没有理国公这一号人家了,可若回老家去,还是能有口饭吃的,于是前些日子,这柳湘莲便跟着某支南下的船队回去了。”


    英莲闻言,又问了几句,比如“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紫鹃警惕心很强,不愿把主家的事务透露给外人知道,便只含糊说,是自己跟着船队的时候,无意间听了一耳朵。英莲又多问了几句沿途风土人情,等确认紫鹃的确走过水路后,才把这份报纸卖给了她。


    紫鹃得了报纸,视若珍宝地藏在衣裳里,本都出门去了,想了想,忽地又折返回去,从路边摊上买了些草编的蚂蚱、纸糊的风车,这才心满意足回家去了。


    然而在紫鹃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在两人谈话时,英莲藏在柜台后的手,正在握着一支极细的炭笔,在草纸上笔走龙蛇,飞速记下获取的一切情报。


    这些情报,乃至她在这京城最大的书店里,打听到的所有或真或假、真假难辨的消息,都会这样被她一一记录下来,再传进宫里,让宫中的人能够及时、准确了解外界变动,和外界对宫中的变动做出的反应。


    ——而像封英莲这样,接受过封十八娘、娇杏和尤伟小的身手特训,还在王采薇和瓜尔佳惠兴的教导下识了字,借着“既不招女官,便放些宫女出去,叫她们能和家人团聚”出宫的文武双全的情报员,只同期的,便有三百个。


    ——像这间书店一样的情报收集站,从书店到街边小摊,从车马行到镖局,从绸缎庄到药房,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第247章 宝黛②: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厢紫鹃好容易拿到了最新的报纸,急着回去跟林黛玉报喜,却未成想刚进贾府没多远,便看见一个小丫头在路边扯着手帕抹眼泪,也不大声哭,只抽抽噎噎,哭得好不伤心。


    紫鹃见此情形,不由心中先是一惊,随后又觉怜惜,便过去推了推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你是哪里的丫头,为何在这里哭?是有人欺负你么?”


    难怪紫鹃这么问,因为这丫头挂在腰间的荷包,绣工精巧,针脚细密,又缀着颜色搭配得格外出挑的络子,看来这丫头手艺相当好。


    而这样巧手的人才,如果是贾府自家的,那紫鹃如何会不认得?以此来推,她便只有可能是林姑娘或者薛姑娘身边的人了:


    前者是初来乍到,所以紫鹃才不认识远来客;后者是泰半时间都泡在宫里学武、在庄子上练兵,故而常在贾府做活、在运河上跑船的紫鹃对她眼生,也是常态。


    果然如紫鹃预料的那般,这小丫头接了她的手帕,狠狠擦一把泪,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抽噎,这才道:“我是……薛姑娘屋里的大丫头,叫金莺。”


    “这几天本来是我们太太休沐的日子。跟往常一样,如果我们太太放假不回家,那承蒙先皇后恩典,女官们的家人便可以入宫探视。我们姑娘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倒是对兵法和武艺颇感兴趣,这一年间,便时常入宫学习,还打算以后考武将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要紫鹃不傻,结合一下之前书店里传出来的消息,就能知道一个惊天噩耗:


    不管之前,薛宝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女官”的位置,吃了多少苦,读了多少书,构想过多少虽然有些幼稚、却依然美好而充满希望的未来,在这个消息从宫中传出的那一刻,她所有的努力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果然,这厢紫鹃方想通这关节,便听得金莺道:


    “这般大事,真叫人觉得有雷打在天灵盖上!我家姑娘自今儿上午回家来,便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怔怔坐了半晌,方叫我出去买报纸……可我刚出门,便听说报纸都卖完了,甚至这一期因为情况特殊,甚至不再加印,这叫我可怎么办呢?”


    “姑娘平日里对我们可好了,温柔、大方又体贴,哪怕遇见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曾把火发给我们,面上竟然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我见她如此压抑,也觉肝肠寸断,只恨不能以身代之……结果姑娘好容易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又没办成,这叫我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她呢?”


    紫鹃听了,只觉心乱如麻。


    一时间,饶是有千言万语涌到唇畔,可到头来,紫鹃竟半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只道:“……我这里倒有一份多余的,但我家姑娘也急着看呢。”


    “不如我们回去禀过姑娘,叫她们自己斟酌,如何?”


    金莺闻言,心知再无别法,也只能认了,二人遂各自回去,将这消息告诉自家姑娘不提。


    与官制息息相关的事情,不知牵扯着多少人的心弦,自然也就传得快。


    紫鹃此前不曾听闻此事,是因为她刚跟着林黛玉回来,还没来得及知道京中发生的最新的事情;眼下从书坊得知此事后,再一回家,便处处所见,声声所闻,皆是此事,这头在房间里跳舞的大象,终于再也不能被强行忽略过去了。


    她在这里六神无主,林黛玉却展现出了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沉稳与睿智。


    在看到“不再选女官”这个消息,确凿无疑地印在报纸上的那一刻,林黛玉都不必再往下看那些罗里吧嗦的什么“女子回归家庭有助于社会稳定”之类的屁话,只笃定道:


    “陛下和太子发生争执了。”


    紫鹃一听,唬了一跳,赶忙左瞅瞅右看看,在确定这番话没落在别人耳中后,才一边想“姑娘做事果然妥帖,还真没让外人听见”,一边疑惑不解道:“姑娘为什么这么说?”


    林黛玉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报纸,纸张在她手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好像转战三千里的侠客,淡然、笃定而胜券在握地,拂去衣摆上的灰尘:


    “因为宫中没有‘公主’,所以本朝入宫的女史,虽冠着‘教公主们读书,让妃嫔们也一并明理’的名号,事实上根本就站不住脚,完全就是在钻篓子。可以说,这个职位的设立和裁撤,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但陛下是个好面子的人。二舅母至今还只是赋闲在家,没有被问罪,元春大姐姐也不曾从宫中传出什么噩耗,可见陛下拼了命想维持的,不过两样东西——”


    “皇家的体面,和自己的尊严。”


    紫鹃听着听着,也有点品出味儿来了,便试探道:


    “所以此前,陛下允许她们入朝当官,也叫她们能入宫讲学,是因为这样既符合前朝留下来的官制,也能给自己留个‘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好名声。”


    “但现在,发生了某种让他觉得,‘女官在宫中会让皇家丢脸’的事情,所以陛下才勃然大怒,金口玉言说不再录用女官,是这样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结论:


    “不对,不对。按照从前的观念来看,一般推断到这里,便少不得要往宫闱秘事的方向推断,说些风花雪月之类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不对。”


    林黛玉满怀赞许地摸了摸紫鹃的头,继续道:


    “真聪明,好丫头。对上位者而言,‘丢脸’不可怕,‘威胁’才可怕。”


    “让我们略过所有的艳闻轶事,因为这些都是男人编出来,好满足他们自个儿的好奇心的。直接看‘女官’这一制度,眼下最大的受益者,是哪一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紫鹃的政治嗅觉敏锐度再迟钝一万倍,也能明白林黛玉指的是谁:


    “……是太子!”


    一旦知道答案,那么顺着答案往前面推过程,就很好推了。


    做题是这样,政治也是这样,可见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人人都在猪鼻子插葱装象,连紫鹃这样从来没进过宫的小丫头,都能从林黛玉这番耐心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苍老、衰朽、自负、多疑的中老年男人的形象:


    “眼下中宫空缺,数位高位嫔妃连连告病,身体欠佳,所以眼下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便是瓜尔佳惠兴。”


    “她与先皇后生前交好,又教养太子,宫中人人拜服。宫中的女官选拔,宫外的命妇觐见等事,也都要由她经手。她又出身名门,族中有多位武将。”


    “礼法、舆论和兵力,这三项优势加下来,假使她不是‘后宫妃子’,而是‘皇子’或者‘大臣’,那么陛下晚上就只能睁着眼睛睡觉,生怕一闭眼再一睁开,自己的头颅就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但她偏偏是个女人!于是以上的所有优势,在陛下的眼里,就都丝滑地从瓜尔佳惠兴的身上掠了过去,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死物、一个中转站一样,把全部的成果,都转到了太子身上。”


    室内实在太静了。


    静得林黛玉都能听清,紫鹃如垂死挣扎的病人一样粗重的、惊惧不安的喘息声,也能听清另一道更加平稳、几不可查的呼吸,连带着后者走来时,衣裙摩挲下发出的织金提花布料的“沙沙”声,也一并落入林黛玉耳中。


    她却恍若未觉般,只继续道:


    “这一转嫁,效果可就截然不同了。”


    “命妇入宫觐见妃子,是‘女人之间的家长里短,无需在意’;但如果她们来见的,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落在陛下的眼里,就是骑墙的两面派在提前向新君投诚。”


    “宫中的女官受高位妃嫔调度,是‘女人自己过家家,成不了大气候’;但如果她们效力的对象,不是妃嫔,而是太子,那么陛下就终于能反应过来,这是在收拢民心,是在拉拢身怀才华却不得施展的无数不得志之人,而以往能拉拢到这些人的,不是要起兵造反,就是要谋逆逼宫。”


    紫鹃闻言,只觉醍醐灌顶,真真是分开八片顶梁骨,倾下一盆雪水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席卷了她。


    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寒冷中,她得以看清许多东西,许多在从前,都只能被当做“宫闱风月秘闻”,被强行忽略和扭曲的东西:


    不是“陛下爱重先皇后,始终不曾续娶”,而是多疑的帝王严防死守,不想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从他手中分走哪怕一丁点的权力……


    宫中不再任用女官,也不是因为“女官发生了丢脸的事情”,而是衰老的陛下不想看见年少的太子,有他的班底。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


    把“女官”,换成所有出身草根、寒窗十年的学生;把“宫中不再招女官”,改成“从科举制变回举孝廉”;把“女官”换成所有寒窗苦读十年,壮志凌云,想要通过科举博个前程的“寒窗学子”。


    ——难怪这份报纸卖得这么快,难怪林姑娘只是看了一眼,便跳过了所有的弯弯绕绕,直接点出了最根本的政治问题。


    因为这样一说,哪怕是紫鹃这样的小人物,都能嗅到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然而也正是此时,林黛玉阖上了报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屏风外笑道:


    “请进,请进。”


    “好姐姐!我等你很久了。”


    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


    林黛玉这厢话音刚落,便见一女孩自博古架后轻移出来,稳步上前。


    她穿一件大红织金提花双面圆领袍,翻出秋香色领子,颈间挂一副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下坠一个小小金锁。腰间系一条小牛皮嵌碧玉的细腰带,挂着玉佩、匕首、帉帨等物,蹬一双青缎武靴。


    同龄的女孩儿大多都扎双髻,她却与众不同,跟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戴一顶嵌七宝的紫金冠。


    这身装扮本来就很正式了,有种超乎年龄的稳重,她又生得一副长辈们最喜欢的年画童子般的面容,圆圆脸,眉毛浓,眼睛大,唇红齿白,娇憨可爱。


    如此一来,任何人见了她,都会不由自主地也微笑起来。


    因为无论是谁,在这种天真质朴、和善温柔的氛围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种种虽然本心是好的、却弄巧成拙、惹得长辈又欣慰又想笑的傻事,进而展望自己以后也能拥有这么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晚辈。


    然而林黛玉却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是她下学和长辈姊妹一同用过饭后,能自由享有的独处时光。


    别说只是歪在贵妃榻上看报纸了,她就算原地拿大顶倒立走路,紫鹃也只有说“姑娘你小心些别摔了”的份儿,万万不能阻止她。


    然而林黛玉不仅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甚至坐得端正了一些。因着冥冥中的缘分告诉她,破局的关键之一,就在面前的这人身上。


    于是她奇异地笑了起来:“你来了。”


    这女孩也笑。她的笑容本分又乖巧,声音也好听,是但不知为何,哪怕是最口齿伶俐的紫鹃,竟也不敢贸然插话:


    “我当然该来,但我只怕,你等的不是我。”


    林黛玉轻轻拍了拍紫鹃的手,示意她倒茶,紫鹃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让上门拜访的贵客就这么直通通地杵在那里,不由窘得满面绯红,忙忙铺褥子、倒茶、一迭声叫小丫头们上攒盒不提。


    她这厢倒完茶,便毕恭毕敬躬身倒退出去了,直到走出院子,才敢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应该就是金莺口中的薛姑娘了吧?


    毕竟,如果金莺将“最后一份报纸被林姑娘的丫头买走了”的消息传回去,那于情于理,薛姑娘想要借阅的话,都应该上门来见一见我们林姑娘的。一来表示尊重,二来也算初次见面,打个招呼,认认脸。


    真奇怪,薛姑娘明明看起来是个再本分老实、随时不过的人,说话也和气,长得也可爱,未语先带三分笑,但不知为什么,愣是叫人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


    这厢紫鹃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匆匆离去,为林黛玉整理明日上学要用的笔墨书籍、给她准备今晚写作业和读书要用的灯油蜡烛不提。


    这厢的女孩也不客气,就这么直接坐下来了,对林黛玉笑道:


    “好妹妹,认真多看几眼罢,你等的可是我么?莫要看错了,把金玉认作木石,将姊妹认作外人,那才叫人伤心。”


    林黛玉沉静道:“不会错,我在见到姐姐的第一眼,便心有所感,知晓你是我要等的助力。”


    颈挂璎珞金锁的女孩又含笑发问:“可我从未见过你,你怎么能认得我?莫非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的画像么?”


    “但四妹妹自打常年梦有所感,发誓要画出梦中所见后,已经多年闭门不出。她是京中唯一的写照派正统传人,若不得她襄助,便是吴道子在世、顾恺之复生,也无法将人的面容描摹得逼真。”


    林黛玉也含笑作答:“其实我也不认得姐姐。”


    “我只是从长辈和姊妹的口中听说过你。不曾见过你的文章,便不能知晓你的胸怀;不曾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貌,就无法确定你本人是这般形状。”


    这女孩沉吟片刻,又转问林黛玉道:“那么,你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林黛玉从容回道:“也不曾。”


    “姐姐蹬的是武靴,穿的是圆领袍,戴的是发冠,扎的是护腕和蹀躞带。这般装束和精气神,若不是经年习武,又如何能有?若姐姐经年习武,必然能控制自己的脚步和呼吸,我不过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又如何听见呢?”


    这女孩终于肃容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等我,又为什么要说认得我?莫不是在诓人?”


    林黛玉也正色道:“因为我等的不是‘薛宝钗’,我等的是燕然未勒却好梦已碎、满腔抱负都郁卒怀中的‘薛将军’。”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薛宝钗面上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之前那种温柔可亲、端庄老实的表象,如潮水一般汹涌退去,逐渐露出一双含着满腔怒火和不甘的眼睛。


    想来澎湃的岩浆是永远不能被封在冰层下的,就好像人的不甘和绝望、抱负和才华,也不可能被所谓的世俗礼法拘束住一样。


    两人隔着案几对望,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评估对方。


    古往今来,要谋大事的,不都如此么?伍子胥考量专诸时,要看他的品行和身手;严仲子听闻聂政的侠名,便献上巨金请他为自己报仇。


    黄石老人想要将《太公兵法》传授给张良,就要不停把鞋子扔到桥下,让他去取回,并为自己穿上,以此来考验他的心性;刘备为寻一军师,谋天下大事,便三次造访隆中卧龙岗,请求诸葛亮出山相助。


    多少试探都藏在交谈里,多少野心都藏在那一眼的相望里。曾经流淌在无数先人眼睛里的东西,眼下便也要涓涓没过这两双更年轻、更稚气,也更愤怒、更悲苦的眼。


    林黛玉凝视着薛宝钗的双眸,将摊开在桌子上的报纸往前推了一分,就好像未来位极人臣的文官,要对武将许诺出,不管她如何大展身手都不会被忌惮的疆场与未来:


    “姐姐,你要看的报纸在这里,要坐下和我一起看么?”


    薛宝钗下意识便要起身。


    这个动作相当微妙,或者说,只这一个动作,便将她所有的城府、所有的谋划,都流露出来了。


    幸好薛宝钗现在,不过是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因此还有些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等再过上几年,等她完全长成,旁人便连从她的一星半点儿的失态里,窥见她心事与谋算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她和林黛玉年龄相仿,真要说应该是谁尊敬谁,也应该是“林妹妹”,敬重“薛姐姐”。


    ——退一万步讲,便是论起身份尊卑,林家虽然世代簪缨,但和祖上曾出过紫薇舍人,甚至在金陵城中还有“四大家族”之说的皇商薛家一比,双方也不输给对方什么。


    ——再退一万步、十万步讲,管它什么文官武将之别,也莫要说官学和私塾的优劣,横竖大家都是在五年内没法科举的人,都是被当今圣上的金口玉律碾压作尘埃的弃子,谁又比谁高贵?天也,天也,尽是可怜人。


    那么,薛宝钗究竟在尊敬和忌惮什么?


    ——她在尊敬未来的“太子妃”吗?怕是不能。


    因为薛宝钗不是蠢货。在听说“五年内女官不得科举”这条新闻之后,林黛玉能做出的推断,她同样也能做出,否则她大老远从宫中即刻赶回贾府,就是为了看一份印刷缺漏的报纸吗?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一旦薛宝钗推断出“陛下和太子发生了激烈争执,且前者凭着年龄地位礼法等优势占据全然上风”的当下的状态后,人人都对林黛玉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避恐不及,她又何苦尊敬一个连实际的权力都不曾拥有,只是顶着个光辉灿烂的虚名的同龄人?


    ——她在忌惮林黛玉会阻挡她的婚事,成为她未来的相亲活动中的竞争对手吗?更是不能。


    她的哥哥薛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呢?一个常年斗鸡走狗、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无赖男孩,真的会因为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吗?


    或者说,如果薛蟠真的是病死的,那王采薇此时,做为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母亲,不该哀哀戚戚、以泪洗面、手足无措,任由薛家同宗族的叔伯兄弟一拥而上,哄抢家产,只留给她这对孤儿寡母一些残羹冷炙,再强行塞给她一个嗣子,美其名曰“续上香火”吗?


    为什么王采薇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卖掉所有家产,随贾母的船队进京,大把大把地砸银子,不计成本地给自己在宫中谋了个差事,连带着让她的女儿,都能在宫中跟着教头们习武?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家财万贯,与她无关;祖宗显赫,不耀她身。明明薛宝钗的读书识字胜过她哥哥薛蟠十倍,却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甚至还要为了贴补生计,放弃读书,回归家庭,整日纺织刺绣……有这样的境遇在前,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吗?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所有的疑云也都冰消雪融了。


    她不是在忌惮“林黛玉”这个人。


    她是作为心怀反意的“逆贼”,在谨慎地考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观察,面前的人能否作为自己的同谋!


    皇权固然可敬,巍巍然而看似不可撼动、不可转移。


    薛宝钗进宫时,每次都要恭恭敬敬对高位嫔妃行叩拜礼;林黛玉在外人面前但凡提到“陛下”等字,也会下意识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以示尊敬。


    但如果有人,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试图去掀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她自然应该得到比前者多得多的尊敬。


    然而薛宝钗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


    不仅因为她下意识克制住了自己的野心,如以往数年内她做的一样,装做安分守己、本分随时,并以此骗过了许多人,更因为林黛玉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将那份残缺的报纸,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蹙着一双烟雾般的纤长淡眉,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的明净双眸,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薛宝钗,将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然而这一次,她的发问却别有所指:


    “姐姐,你和我一起么?”


    薛宝钗凝视着报纸上疏漏的、印错的墨痕,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开口,说的却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我薛家虽是皇商,可祖上出过紫薇舍人,祖父手里也爱藏书,虽不能与正经诗书传家的大户比,可多少也算个读书人家。”①


    “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聚在一处,都不爱看正经书,什么《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绣像的,雕版的,无所不有。”②


    “我虽然觉得,那些话本无非都是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穷书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没个新意,但如若不看这个,就只能看正经做学问的书了。”


    “可陛下膝下空缺,根本没有公主,便是读得满腹经纶,又不能货与帝王家,何苦来哉?便也稀里糊涂跟大家一起看起话本子来。”


    林黛玉握着她的手,只觉这只手的温度偏高,握起来的手感也相当扎实,不是寻常闺阁小姐的手,分明是童子功打得结结实实的、武将的手。


    眼下她虽然痼疾尽除,但也终究只是个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普通人罢了,真要和薛宝钗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就好像大学生八百米体侧跑得再怎么快,也不能和世界冠军比跨栏。


    ——普通人和世界冠军的差距,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便能察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差距,在这两双手交握的那一瞬,也分得明明白白。


    一念至此,林黛玉的心底便猛然涌出一股怨怼:


    这样的本领,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才能换得?无非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须得把心血和眼泪都熬干了,化作心里的一团火,才能摒弃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扰。所以她不爱花儿粉儿,也不爱美衣华服,更是少看闲书。一切的一切,只为了练出一身好功夫而努力。


    而如果她从小就打好了如此可靠的童子功基底,那么就只能说明,她不仅求的是“强身健体”,更在为以后的十几年、几十年做准备,要拿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好本领,去谋个前程。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女官五年不能科举,看似是个期限,可谁知道陛下会不会朝令夕改,会不会拖延,会不会五年之后,跟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五年?


    林黛玉有心开解,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低声问道:


    “好姐姐,那你后来怎么不爱看这些书了?”


    薛宝钗沉默良久,忽然奇异地、满足地、悲伤又快乐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尖利,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哭泣:


    “因为我哥哥死了。”


    “他死后,同宗的叔伯兄弟也日日来催逼,说要从他们家过继个男孩儿,才算保全薛家香火。”


    “我和母亲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搭了贾府的便船一同入京,她入宫谋了个教书的营生,把我安顿在了荣国公府。”


    薛宝钗这番话落定后,却没有得到她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的那一套“别伤心了”的老生常谈,不由得慢慢抬起眼来,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半是好奇,半是平静道:


    “怎地妹妹倒不劝我?”


    林黛玉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薛宝钗的脉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好一副生机勃勃、气血充盈的模样,于是她便与有荣焉,也一并快活了起来。


    她心中快活,口上只问:“你瞧宝姐姐这话说的,我该劝你什么呢?”


    薛宝钗道:“无非是节哀顺变那一套。”


    林黛玉移座近前,与薛宝钗手拉着手,膝靠着膝,就这样热腾腾、暖融融、轻飘飘地谈论生死,又好像在拂去她们原有的命运:


    “我的确这么想过。姐姐这样出色的人,兄弟自然也该是好的,若他没了,姐姐定会难过,故而是该劝的。”


    薛宝钗轻叹一声,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劝呢?”


    林黛玉郑重道:


    “因为我突然又想……他便是再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是世界上顶顶好的、十全十美的人,也终究是在从姐姐的手里抢东西。有他在,什么皇商的名头、读书人的便利和亿万的家产,便永远落不在姐姐头上。”


    “既然他活着,没什么好开心的,那自然他一死,万事皆消,前途开阔,自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


    次日,林黛玉再去上学的时候,一出门,便见着在外间等着的薛宝钗。


    她终于把昨日那套习武之人的打扮换下来了,穿着和林黛玉等人一样的青裙素衣,笑吟吟迎上来,和林黛玉肩并肩往外走,端的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模样,但说的话却半点不老实:


    “我久不去姨妈那儿读书,她见了我,势必要考学问。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说话间,薛宝钗伸出手,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短得几乎碰到一起的距离,笑道:


    “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只要把书推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林黛玉失笑:“姐姐久不来学堂,怕是不知道吧,老师早就把学堂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凡读书时,不得以家中亲戚称呼问候,只得称老师、学生、某某同窗;第二,平日里三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按照考核成绩发更多的月钱和米粮,说是模仿外面的官学;第三,把大家的座次分开了,远得哪怕是前后桌,也看不清对方桌子上的东西,说这样可以杜绝舞弊。”


    薛宝钗听毕,只叹口气无奈道:“净改这些没用的劳什子。”


    林黛玉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些举措不好。


    因为在她逐渐淡忘、却又切实经历过的现代社会里,上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哪怕某学生的直系亲属是她的授课教师,在学校里,她也照样得老老实实叫对方“老师”。


    考得好的能领奖学金,考不好的就要回家挨批评;考试的时候不仅桌椅分得很开,还有监考老师巡场,一旦抓住作弊就会被记过处分。


    ——真是奇哉怪哉,这些难道不是正确的规则、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宝姐姐却说,“没用”?


    一念至此,林黛玉心底那点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意气,就也探出头来了。


    她一边诚心实意拜服薛宝钗的武艺,心疼她的刻苦,连带着对下了那道昏聩命令的老皇帝的印象,也雪上加霜、恨屋及乌地坏下去了;但与此同时,她也在贪婪地学习,精进自己的本事,不想在同龄人的面前示弱,更不想让未来的合作者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想要通过“赢过对方”这件事,来抢夺话语权。


    而很巧,薛宝钗也一样。


    这么说吧,假使现在两人都成年了,同朝为官,有个能位极人臣、流芳百世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只会一边暗暗赞叹对方的能力,一边以示尊重地把提防和对付的手段拉到最高级,不顾一切地把对方赢下去。


    于是林黛玉便打机锋,整旗鼓,笑道:“姐姐糊涂了,这般严纲纪、正法度的事情,有哪里不好?”


    薛宝钗也带着十二万分和气,笑意盈盈:“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成了’。”


    说话间,从风雨长廊的屋檐上落下一片将化未化的薄雪,险些砸在林黛玉肩头。


    但这一下来自大自然的偷袭却未能成功,因为薛宝钗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金莺举着的伞,让自己的伞完全遮住了两人,这才继续道:


    “姨妈在贾府里,是当家人之一,身份尊贵,说一不二,所以她要怎么改,下人便也跟着怎么改。”


    “等改完了,她就可以躲在这方小天地里,觉得‘啊,整个家都是好的,我可以安心教书了’。”


    此言一出,林黛玉也逐渐沉默了下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薛宝钗不再多言,林黛玉也能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是姨妈,你甘心吗?


    你是真甘心这样,用短暂的、片面的胜利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修身”了、“齐家”了,就可以不必去管“治国”,更不必“平天下”?


    毕竟你已经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眼下又有这样一条禁令砸下,硬生生堵死了你所有忠君爱国的路,所以你才要闭着眼睛骗自己,觉得只要能纠正一两个称呼,能让贾府这个小家好过一点,整个国家都会好起来的。


    可区区一人,如何上达天听?区区一家,如何抗衡天下?


    两人沉默着走进教室,发现她们竟然是来的最晚的。


    不,也不能说她俩迟到,只能说,别人来得太早了,林黛玉都不必有薛宝钗那样习武人的好眼神,都能看见李纨的眼下有两抹淡淡的乌青,哪怕扑了脂粉都盖不住。


    李纨乍见了两人,便又惊又喜,忙忙站起,对薛宝钗发问:“薛妹妹!你常在宫中学武,可曾听说,对陛下的那道旨意,宫中有什么动静没有?”


    薛宝钗苦笑道:“姐姐高看我了。我能出入紫禁城,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仗着陛下从前对女官宽纵,后宫也没个正儿八经打理事务的人,才能捡篓子、钻空子。”


    “这会儿陛下禁令以下,我们还不是散的散,回家的回家?又从何说起‘打听宫中动静’呢?”


    李纨急得跌足,又转向林黛玉发问——可见她是真的急了,连一个只相处了数日的小妹妹,在此时也能成为她的救命稻草,想来走投无路一词便该如是:


    “那你呢,林妹妹?你身份金贵,与我们不同,老太太、太太和你母亲父亲,就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么?”


    林黛玉也无奈道:“姐姐,陛下这道禁令,虽说之前也常在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间流传,风言风语无止休,但真要论起写在报纸上,昭告万民,天下皆知,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


    “即便我有乘奔御风的本事,也没有办法一日之内,就身在京城,却能得到来自扬州的家书呀。”


    李纨听了,更觉五雷轰顶。


    在她看来,自己识字晚,读书少,家中虽有国子监祭酒的父亲,可他已经是个死人了。综上所述,她不管是论起对政治的敏锐度,还是论起和后宫贵人们的联系,都弗如两位妹妹远甚。


    可眼下,竟连林薛二人都这般说了,难道此事当真毫无转圜之地?


    一念至此,李纨只觉万念俱灰。好好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儿家,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朽木死灰般枯槁又绝望:


    “我还以为……只要我从现在开始读书,勤能补拙,头悬梁锥刺股,就来得及。”


    “可如果这个世道一直这样,那么无论如何都来不及啊!读书的能叫一道禁令废掉前程,做生意的能因为上位者的喜好而一步登天,也能因为上位者的厌恶而一步坠入地狱。命数完全不由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多年,眼下竟又要回到从前的苦海里么?”


    李纨的这一大段话,把深知她脾性的贾迎春、贾探春给惊着了;可与此同时,两人的心里也涌上一股难言的悲伤,只得勉强劝道:


    “姐姐莫要忧愁……许是宫里的女官惹出了什么乱子,叫陛下雷霆大怒,才停了咱们的科举。要不……就姑且等上几年?没准等这个五年过去,就能好一些呢?”


    贾探春的性子更烈些,虽说是在劝李纨,但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等,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等一身本事都废了,少年意气都空了,头发也白了,再指望越老越糊涂的陛下回光返照,重新圣明起来?若我是个男人,哪里用受这般闲气,早早便拜相封侯了。”


    “陛下就是觉得,女人不会把事情闹大,才敢肆无忌惮地停了我们的科举!他要是现在把科举八股改回举孝廉呢?看全天下的读书人会不会用笔杆子活撕了他,前朝遗民会不会在此时揭竿而起!”


    “天爷啊,你不能总是逮着好人祸害!”


    这番话一出来,惊得李纨原地打了个趔趄,贾迎春也顾不得伤心了,两人齐齐捂住贾探春的嘴,恨不得把刚刚那番话给她塞回肚子里,对林黛玉和薛宝钗赔笑道:


    “好妹妹!咱们老三这是气糊涂了,并非对陛下真的心有怨怼。”


    “荣国公府世代勋爵,满门都是忠臣,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老太太当年也是武将,光荣得很,咱们老师从前也曾是六品的文官,能在朝廷上说话。如此种种,难道不能说明,陛下对咱们家宠眷优渥吗?”


    “她只是一时上头了而已,两位妹妹千万别把这些话当真哪。”


    ——此言一出,亲疏立分。


    毕竟林黛玉毕竟刚来没几天,和这位班长大姐姐还不是特别熟;薛宝钗又常年不来上学,转而去练武,因此和李纨也只是处于一种“互相知道,仅此而已”的状态。


    细细算来,贾府里的两位顺着元春的姓名,同样也以“春”为名的姊妹,竟和这个本来应该成为她们的长嫂的姐姐最熟。


    ——这算是命中注定吗?


    想来是不算的。因为若真要说这是命运,那么,便不是“在同一个老师手下学习的后进生们抱团取暖”,而是“同样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子们,和寡嫂相熟”。


    每个单词单拆开看,都已经很不正常了;合在一起来看,竟还能让人更绝望。


    ——这算是殊途同归吗?


    那如何不算呢?毕竟在《红楼梦》原著里,便是李纨这个当嫂子的常常带着妹妹们晨昏定省,闲来作诗取乐。眼下她卸下了“照顾夫家的晚辈”的香火礼法的责任,取而代之的是“照顾年幼的同学”的拜师学艺的重担,相较之下,后者难道不比前者更好些么?①


    可她为何,还是迈不出这画梁雕栋的大门?


    李纨的自怨自艾,贾迎春的“再等等”,林黛玉的“身份尊贵”,薛宝钗的“无从得知”,和贾探春的“受他这般闲气”的背后,同时存在着的,如山岳般巍峨高耸近乎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而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很快便有分晓了。


    王夫人携着今天上课要用到的课本进来,玉钏、彩云、彩霞等丫头跟在她身后,为她收伞,脱斗笠,摘斗篷。


    其实早在外面的时候,王夫人就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了。她拢着袖子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她几个倒能这么快便熟识起来。”


    玉钏见王夫人面上无有郁色,心知眼下可以说些漂亮话,便赶忙凑趣道:“姑娘们懂事,太太带起来省心,又个个儿都冰雪聪明,将来不管做什么事,都能有好前程。”


    “放眼京城勋爵人家,像咱们这样家风严明,太太又慈爱宽和,叫姨娘的女儿也能一同读书的,能有几家?姑娘们也都念着太太的好,才姊妹友爱,一团和气,这便是太太的慈悲,叫大家都能受益了。”


    王夫人闻言,欣然推开门,然后就被贾探春脱口而出的最新一句怒冲冲的狂暴发言,给砸了个猝不及防、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德卿学派的正统菁华早已尽亡在扬州了,现在存活下来的,鬼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王夫人只觉天旋地转,心中怒火满盈,颤巍巍伸出手指着贾探春,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怒道:


    “你……你……你不敬母亲也就罢了,竟然连留下学问的老师们,也不放在心上么?”


    “不孝女!欺师灭祖、于国不忠、于家不孝,我可从来没教你这些!你且去旁边跪着,再把《孝经》抄上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起来和姐妹们一起上课听讲!”


    贾探春一开始,诚然被王夫人的怒火给吓到了。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活像个身量不大气性大、志气高但胆子小的狂暴小鹌鹑。


    结果等王夫人这番话一出来,她便顾不得害怕了。


    之前被李纨和贾迎春强行按下去的怒火,又蓬勃地冒了出来,烧得贾探春的眼眶生疼,可她的心底更疼:


    她知道自己并非太太所出,母亲又含恨而终,死前口口声声说“他说给我脱奴籍,教我读书识字,未成想都是骗我的”,结果好巧不巧,叫前来见爱妾最后一面的贾政完全听进了耳朵里,甚至怒斥她和她生母“不知感恩”。


    这样的孩子在京中勋爵人家,别说读书识字了,还能被当家主母和老爷记在心里,没有缺衣少食受苛待,已算万幸。


    况且夫人被下令在家停职多年,她的心里就能毫无怨怼么?自己如果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此时便很不该和夫人顶嘴,更不该反对她“忠君爱国孝顺”的思想,大不了忍一忍,等夫人气头过了,再细说也不迟。


    但贾探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因为德卿学派,生来便是要讲“理”的。


    不仅要窥测星辰,遍访山川,解得自然万物的理;更要与天斗、与人斗、与各种死板的规矩斗,以求解得被这些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压在下面的,人世间最本真的理。


    故而多年前,早慧的贾元春在进宫前,曾驳得王登云哑口无言;眼下这同样的一幕,竟然也要发生在贾元春那只有一半血缘、多年来见面的次数甚至不到五次、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得过来的妹妹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薪火相传呢?


    于是贾探春扬声道:


    “分明是太太错了!”


    “昔年金陵女史白日飞升,并非因为她忠君爱国,而是因为她造福百姓,是能做事、做实事的好人,这才叫老天开眼眷顾她。”


    “不信太太且想想,前朝皇帝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黄帝坛’,甚至不惜为此封了祖师一个郡王的位置,可到头来,他还不是皇陵中枯骨一具,半点光也没沾上?”


    “这算什么人间真龙,帝王天子?甚至不如北魏白日飞升的玄衣侯来得体面,毕竟玄衣侯是真的受了天子加冠!”


    王登云注视着面前一脸犟种模样的小丫头,只觉年轻时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怼穿一切”的棒槌劲儿,又有些回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怒极反笑,心想,让我看看这妮子还能弄出什么新花样:


    “好啊,好得很。那照你这么说,在扬州十日里,举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唐赛儿和她的女军,也不是正统?她们忠心护国,也是邪门歪道么?”


    贾探春不退不让,甚至上前一步,跳着脚道:“太太又错了!”


    “唐赛儿力战不退,死守扬州,为的也是百姓!不信你把前朝换成先唐、换成本朝,甚至换成茜香,她都会一样守城的;哪怕她在这里死战不降,结果打着打着,从京城传来消息,说‘城头变幻大王旗’,只要她投降,放王师进去屠个城快活一下找找面子,她也绝对不会开门放行!”②


    林黛玉在一旁听得心神巨震,豪情激荡,却又不好上前说什么。


    因为按照她兼具“不是贾家的外人”和“太子妃”的身份,一旦开口劝阻,大家不管是因为要面子,还是出于对皇权的敬重——虽然这份敬重没剩多少了但也勉强算是敬重——都得收敛几分,如此精彩的辩论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结果她不说,并不代表战火不会烧到她的身上。


    王夫人被贾探春驳得瞠目结舌,面皮紫胀,口不能言;贾探春便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誓要把正在逐渐走歪了的这位德卿学派的老师斩于马下。


    ——好一个欺师灭祖!这么说她,竟不算污蔑,却更胜表彰了!


    贾探春那黑白分明的眼骨碌碌一转,便好似白水银里养了两粒黑水银,立时指向林黛玉,继续道:


    “再说林家老祖宗林幼玉,不也是先在小乡村里苦苦当了十几年的七品芝麻官,才熬得位极人臣的么?”


    “茜香的开国皇帝为什么能够以微末之身,起于草莽,拉起成千上万人的军队,不就是因为她并没有像男将军那样虐待和忽视妇孺,而是把她们团结在一起加以训练,才‘无中生有’地变出这支,所有成员从来都不被会正统将军当成武装力量的娘子军的么?”


    “北魏的玄衣侯、茜香的玄衣女、前朝的六合灵妙真君,不都据说原型是一位不仅严明执法,更能闻天下女子悲苦、解其灾厄的神仙,才叫人如此爱戴的么?”


    小孩子的嗓子还很稚嫩,是撑不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


    再加上近日来,天气忽冷忽热,倒春寒正盛。


    贾探春本来就有些风寒,若不是她想要借着上学的机会打听消息,再顺便看看太太对今上的这道禁令有什么想法,或者对她们这些女学生有什么安排,只怕她就要顺理成章请病假了;而面对着这样一份合情合理的病假请求,哪怕是最严苛的老师也不会拒绝的。


    但她不仅坚持着来上学,甚至还在跟她的老师争论,争得嗓子已经哑了,像吞过炭火一样,听着便叫人心疼,然而藏在她眼睛里的光火和怒意,却比黑黢黢的炭和红彤彤的火,要炽烈一万倍:


    “你们这些后人,得了前人的书,从中窥得吉光片羽,寻得一星半点她们的思想,便觉得自己续上了传承,是正统,还是先进的、开明的人。”


    “于是你们开山、立派、讲学、教书,好一个以‘薪火相传’为己任,这诚然叫人拜服,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够在皇权下传承至今的学术,都是被这怪物改造过的?”


    “太太,老师,王先生,王女士!你再变幻称呼一万遍,也改不了你真真忠君爱国的事实;而这些,都是当年最正统的,死去了的德卿学派们,所不曾有的——”


    “你忠的是什么君,爱的是谁的国?只怕你爱他,他倒不爱你,只爱吃人!”


    王登云大怒,拍了半晌桌子,拍得手都红了,也不见她说出什么来,只恨恨道:


    “指不定陛下只是一时糊涂,怒火攻心,才下了这样于家国社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荒唐命令!”


    “陛下虽然不是明君,但也不该任性荒唐至此,浑然昏君模样。假使他真的是无药可救的昏君,那他早就该在我忠直进谏的时候杀了我,又怎会留我至今?”


    这下连紫鹃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和王夫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虽然是老太太房里的丫头,按理来说,应该和她的主君一条心,却因着在外跑动的时间更多,见着本朝眼下还算太平,百姓们姑且也能安居乐业,自然而然也就觉得,“陛下只是时常糊涂,间歇混账,但不算坏的掉渣的坏人”。


    然而被林黛玉点醒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令人汗毛倒竖的问题:


    皇权,皇权,皇权!统治,统治,统治!


    说什么天恩浩荡,说什么三纲五常,说什么重农桑轻赋税,到头来,都是为了维持稳定,都是为了让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能够敲骨吸髓得更多、更快活、更顺利!


    这厢打压女人的地位,是为了皇权;茜香保障女人的权益,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能够更稳定?


    陛下之前不杀王登云,为的是自己的名声和统治,眼下不用女官,归根到底是忌惮太子,不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江山永固,莫要让还未长出爪牙的小狮子给欺负了去?


    王登云还在这里絮絮说,“肯定是有奸臣贼子蒙蔽了他,才会导致这样”,还在那里嘀咕“等五年之后,若真的不开女官科举,再说也不迟”,倒不再和贾探春拍桌子瞪眼了:


    显然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让正在激烈互搏的左右脑和平相处。


    李纨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给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就好比现代社会里,你去主科老师家里补课,结果补着补着,老师的女儿回来了,唇枪舌剑地和你的老师来了一番激烈的政见不合的辩驳。


    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你该帮谁?得了吧,这根本就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你作为一个来求学的学生,作为一个外人站在这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觉得自己的存在相当多余!


    于是她趁着王登云和贾探春都暂时偃旗息鼓,忙忙把这个性子最烈的三妹妹拉回来,低声劝道:


    “好妹妹,你可真是勇猛,愚姐拜服,自愧不如。”


    “……可你是不是忘了?金陵女史她不光是咱们德卿学派的开山祖师,更是夫人的先祖啊,结果你却指着夫人的鼻子,骂她不正统?”


    “这世上还有什么血脉,能够比母亲传给女儿的更正统;还有什么学问,比始终在一家里传承的更保真?”


    贾迎春也劝道:“退一万步讲,妹妹,就算德卿学派现在已经变成了‘外理内儒’的东西,可它终究还是披着一层德卿学派的皮。只这一层皮子,便救了天下多少女人,叫她们能够读书识字、考试做官、自立门户,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本事,能比这更高、更好?”


    贾探春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她也只不过是个脱离最广大人民、不事生产的小资产阶级。


    她能够产生疑惑,是因为她受的教育和她的天性发生了冲突;她不能够解决疑惑,是因为她的根不曾扎在土里,所以连带着这些只有最底层的、会为衣食住行等事而困苦的平民百姓的痛苦,在她的面前,也只一并变成虚幻的影像、飘渺的字句了,落不到实处。


    换而言之,她在这里说,德卿学派发展至今,经历传承断代和王朝变迁后,已经背离初衷;她和李纨、贾迎春乃至王登云等人,又何尝不是被同样扭曲的德卿学派塑造出来的,背离了初衷的人?


    于是她默然不语。


    然而此时,紫鹃却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小,本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


    而她也只不过是一个丫鬟,对于她的“胡言乱语”和“奇思妙想”,主子们心情好的时候,便大发慈悲听上一听;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直截了当叫她闭嘴,而她也绝无二话。


    可眼下没人说话。


    不管是王登云,还是李纨和贾迎春,乃至刚才还怒火中烧的贾探春,甚至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正在沉吟不已的、都不算德卿学派的人,都不曾说话。


    于是这等小人物的声音,便也传出来了:


    “有的,姑娘,这世上一定有这样的血脉,和这样的学问。”


    “哪怕我们现在不知道,也一定有的。”


    第250章 送礼:听戏,送宫花,入宫。


    数月过去,正是八月初三,贾母的生辰。①


    荣国公府上下齐集庆贺,热闹非常。贾政也不再端着那张正经刻板面孔,破天荒叫了戏班来唱戏,又提前备下大簸箩的钱,预备赏给唱得好的戏子们。


    今次来唱戏的,是门下常走的班子,名“攒玉班”的则个。


    这班子可杂,不仅养的角儿是清一色的丫头,连做粗活的下人都是强壮的婆子,甚至还带了个有度牒的女冠随着,这才叫真的“唱念做打”样样行。


    难怪京中女眷最爱叫的班子便是攒玉班。先不说攒玉班价钱公道,也不说叫她们来,既能唱戏取乐,打发时间,也能叫随班的女冠念几套经文,花一份钱办两件事,单说一点,便教攒玉班胜过别家千万倍:


    一整个班子里都是女人,便免了“有伤风化、扰乱内宅”的那套说辞,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无拘无束,岂不快哉?


    更何况攒玉班里唱的,还都是别家没有的新戏:


    文雅些的,有讲前唐故事的《女进士》,再比如虽然没明说,但读过书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谁的《南文北武隔江会》;热闹些的,便是《泰山府君新编》《六合灵妙真君大闹地府》,总归唱什么都精彩。


    眼见着攒玉班赚钱,简直跟流水似的容易——这更吓人了,毕竟素来只有花钱如流水一说,可从不见谁能赚钱如流水——也不是没人想偷师,可攒玉班的名声搁在那里,又是朱门高户的常客,谁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单去偷几出戏文呢?最终也只得撒开手,任攒玉班在京中独领风骚、一枝独秀去了。


    故而贾府众姊妹一看见攒玉班的牌子从角门遥遥绕过来,便喜得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太好了,早听说攒玉班上了新戏,一直想去看,可就是不得闲。这下好了,既能借着老太太生日的光看戏,又不耽误上学,天底下哪来第二桩这般好事呢?”


    “别说,还真有。你没收到玉钏儿的报信吗,说这个月的课和考试都一并停了。”


    “好耶!事已至此,我不妨实话实说,其实老师布置的文章我一个字也没写,就是赌这个月老太太生日,阖府热闹起来,老师也没这个多余的心力来给我们上课了。”


    “李姐姐,我要告状!这里有个人没写作业!”


    一干姊妹热热闹闹地往戏台那边走,问过贾母安好,按齿序坐定。金鸳鸯呈上单子来,贾母点了《游园》《惊梦》两节旧戏,又问最近排了什么新戏,两个在旁边等回话的女子赶忙道:


    “倒有一出新戏,改编的是魏晋时期某位才女的故事。曲子好听,词藻清丽,为了演习起来好看,结局也一并改了,使其不流于俗套,又不至于像史实那样叫人叹惋。”


    “适才见封君府上的女孩儿,个个气度高华,灵秀非常,想来都是读得好书,如此,唱这一套新戏就更应景了。”


    贾母闻言,亦起了兴,便问这戏是何名,两人忙回话道:“叫做《李婉传》,讲的便是著《典式》《典戒》,《晋书》赞其‘淑美有才行’的李婉。”


    众人听了,笑将起来。贾母亦笑道:“好名字!倒是跟我们家里的学生的名儿重音了。”


    两人听了,心念电转,立刻就把这个“重音”的名字和当事人本人对上号了:


    管她什么婉绾莞晚纨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除去年龄对不上的“春”字辈、一看就气度高华与常人不同的未来太子妃、穿着武人的装束明摆着不是来念书的某人外,用排除法明显可知,剩下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李姑娘,就是贾母说的那个“重音”的学生。


    于是两人忙笑着站起来,道:“是我们疏忽了,不知道是姑娘名字的同音。”


    因今日乃贾母生辰,李纨方换下了学生统一素衣青裙的装扮,穿一件白绫袄,一件葱绿遍地金比甲,系一条红暗花绸缀绣狮子花卉凤尾裙,看上去分外端庄喜庆,亲切和善,闻言笑道:


    “怕什么,只管说罢,这世上重名重姓的多着呢,更何况这名字只是重音而已。”


    听李纨如此说,那两人才又道:“按照历史上真正的结果来说,这李婉姑娘的下场并不是很好。但既然是看戏,肯定要越热闹、越圆满,叫看官们看得大呼痛快,我们才有得赚嘛。”


    “所以在写戏本子的时候,我们便改了一下这位李姑娘的结局,叫她在受其父牵连流放乐浪郡时,忽得九天玄女梦中授书,随后自然通晓兵法,在当地招兵买马起事,谁承想入京后,恰逢新帝当朝……”


    贾母忙道:“不用说,我猜着了,这新帝定然是个英明神武,慧眼识英的巾帼豪杰,见了李婉姑娘,自然没有不喜的,便封她做大将军安邦定国。”


    “李婉姑娘在外漂泊多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陡然见了这般人物,两人推心置腹后,自然也就弃暗投明,被新帝招安了,成就一段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岂不美哉?”


    “罢,罢。虽说都是一个路子,但也总比偷鸡摸狗的才子佳人来得好,便加一场《李婉传》吧。”


    众人笑道:“老太太好厉害!便是没出过门,竟也能猜着攒玉班的新戏是什么,可见姜还是老的辣。”


    贾母笑道:“这些书说到底,都是一个套路。”


    “求官的,就要看封侯拜相,腰金衣紫;求财的,就想要天降横财,点石成金。不得志的,做梦都想有贵人赏识,再来一段‘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的英雄发于微末的故事;求仙问道、烧香拜佛的,便恨不得自己是那白日飞升的吴彩鸾、秦金钗和王贞仪。”


    “男人做梦都想要贤妻美妾,好把所有的家事都甩给她们去做,自己就能出去潇洒快活了,却又出不起彩礼,就天天造谣,写些富家千金倒贴、公主自愿下堂为妾的故事;女官科举的路子断了,朝廷里的女官也越来越少,所以全都是女人的攒玉班,自然也只能写这样的戏,才能叫人一纾心中郁郁不得志的怒火,你们才有的钱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贾母又笑道:“这话岔了!大家爱看什么,戏班子就唱什么嘛。看戏的人要看热闹开心,唱戏的人也要赚钱吃饭,怎么能算‘扯谎’?”


    “真要说扯谎,那这么做的人多了去了。口口声声说‘一生一世’的,有几个能守着发妻过一辈子?做生意的时候,谁敢不签契书,就大把大把往里面砸真金白银?”


    “便是不说这些,本朝初开科举,说沿袭旧例,跟前朝一样选女官的时候,复兴起来的德卿学派乍闻此事,不个个都额手称庆,认为陛下是难得的明君吗?又有谁能想到,答应归答应,可该做的手脚半点也不曾少,、咱们竟被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借着种种由头排挤出去了,以至于今日在朝廷上,竟然连个为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便重了,一时间竟无人敢接,唯有王夫人一如既往地棒槌,试图接话,让贾母的话不至于落在地上,但还不如不接:


    “老太太不必忧心,横竖过上几年,等陛下消气,把女官的科举给开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陛下贵为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之理?”


    结果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贾母更怒。以往这根棒槌都是对外捅的,眼下捅在自己身上了,贾母才发现,这家伙是真让人噎得慌:


    你不能说她错,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和“女人要读书做官搞事业”这两种堪称政治正确的思想;但你更不能应和她,毕竟不知道是她说话的时机不对,还是语气太棒槌,抑或者是这番话里面藏着的道理和逻辑有问题,总之就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换在别家里,多多少少都得有的婆媳纠纷,今天终于在和平了许多年里的荣国公府,姗姗来迟地爆发出来了,却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因为政见不同,这便使得两人的冲突便更荒谬,也更让人大气不敢喘:


    “太太,你要是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只管点戏看着便是。”


    ——用现代的梗来说,就是别逼我在最快乐的日子里扇你大逼斗。


    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②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取消科举这事儿不厚道,忠君爱国的太太怕是不喜欢。”


    “但我要是一言不合就打,打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非要分个胜负对错出来,太太就会觉得,要不还是说‘不厚道’吧,毕竟只是随便说几句而已,只要没打起来,就是好的。”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子也笑个不住,道:“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贾母方展颜道:“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了凤丫头,叫我心里痛快了些,好,我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对贾宝玉道:“也敬你凤姐姐一杯。”


    正吃酒看戏谈笑间,金鸳鸯忽地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是咱们家大小姐有东西送出来。”


    贾母听闻,赶忙叫止了戏文,叫宫里来人入席说话。


    定睛一看,却见来的是两个相当面善的女官,分明是先皇后旧部,现在瓜尔佳惠兴宫中领着活计的,贾母也就知晓这个“大小姐送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太子有东西要送给林黛玉,却又不好在刚刚触怒过皇帝的紧要关头,让喜怒无常的陛下想起来还有林黛玉这么个人;也巧,贾元春还真有东西要往家里送,就叫太子搭了小小女史的顺风车了。


    ——你别管是不是倒反天罡,你就说好用不好用吧!


    那当然是好用的,毕竟宫女们还有家人在外面的,谁不隔几个月,就把攒下的月钱和好东西往家里送一送呢?


    甚至在陛下下令,收紧政策口子之前,像王采薇,也就是薛姨妈这样的女官,还可以钻空子,把自家女儿带进来旁听呢。


    这么一想,贾元春只是偶尔往家里送几次东西而已,有什么起眼的?


    两位女官都是和气人,跟贾府众人互相问过好后,便示意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移步说话。


    正好赶上饭时候,贾母忙命人在花厅另设一小宴,速速上了些精巧体面,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叫两位女官不至于空着肚子来,又饥肠辘辘走,方才问道:


    “敢问两位尚宫,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递给我们?”


    两位女官对视一眼,更年长一些的那位对王夫人笑道:“太太,我送的是你姑娘的信,不妨咱们再移一步说话?”


    王夫人双手合十,满口念神佛不迭,跟着那位女官又往旁边的偏厅里去了。此时,更年长一些的那位,才低声对贾母和林黛玉道:


    “太子传信出来,说情况不太妙,须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老太太,兵甲、刀剑和火枪之类的东西,还在往京城运么?”


    贾母颔首,低声道:“全放在庄子上了。我们挖了好几个地窖,用灰土重新夯实了地基,做了隔湿的空腔层,还放了生石灰,隔上几个月就换一次,已经在里面放过火药面粉之类容易受潮的东西做实验了,都能保存得完好无损,我们才把这些东西放进去的,管保丁点儿问题也没有。”


    女官又问:“那兵源可足够么?”


    林黛玉答道:“足够的。玄衣侯的庙宇里,年年都有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女子。若咱们不帮上一把,时间一久,这些女子要么化作枯骨,要么被人牙子转卖去各种地方,再没了消息。”


    “这还算好的呢!更可怕的是,不少女人明明上过学、认得字,通晓律法、有冤要诉,却硬生生被‘觉得自己缺个媳妇’、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粗野农民掳走,关在家里,不得见天日,只能荒废一身本事,给他‘留个香火’。”


    “若没有玄衣侯庙宇庇护,这些女子又能落得什么好?可即便如此,玄衣侯的庙宇只有一座,剩下的早就在王朝更迭间荒废了,没法显灵,更没法救人。我们便将身体好些的、心志坚定的、有些本事的,分批接来京中,叫她们在庄子上做事调养,时间一久,将养好了,再操练起来,便是一支灯下黑的、从来不被男人们放在眼里的武装力量了。”③


    女官移案向前,正视着林黛玉,用一种和缓却坚定的口吻问道:“林姑娘,这正是太子想问你的。”


    “太子问,既然已经叫女子能读书、做生意、习武了,难道不是已经给她们活路了吗?前朝的金陵王,给她们平均分了土地,难道不是给她们立身之本了吗?而不叫女官科举,鼓励她们回家婚配,相夫教子,也仅仅是这些天才传出的消息,也不算是断了她们的生路太久吧?”


    “可为什么,居然从这么早、这么早之前,在玄衣侯的庙宇里聚集着的,就全都是无家可归,一旦离开她的庇护,就会像砧板上的肉一样被分而食之的女性流民?”


    眼见着林黛玉想要回答,女官赶忙将袖中描金漆盒递出,笑道:“姑娘若要作答,不必急在一时,还是多想想,想清楚了再回话也不迟。”


    “这是太子托我带来的一点小玩意儿,且送给姑娘,不管是自己戴着顽还是送人都使得。”


    语毕,年长女官又转向贾母,笑道:“老封君教得好儿孙,今上和宫中娘娘都惦记着呢。”


    “三日后,瓜尔佳嫔将会请各家女眷入宫,赏花作诗,届时荣国公府阖府女眷都要去的,这可是陛下恩典,万万推辞不得。”


    “老封君千万好生准备着,此次赏花宴非同小可。一来,能叫你孙女儿见一见太子本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来,也能给府上适龄的女孩儿定下娃娃亲,一举两得,岂不美么?”


    语毕,女官随便用了些点心,等那边年轻一点的女官和王夫人说完话,交付完东西后,两人便联袂离去了。


    贾母这才叫来王夫人,问了几句贾元春在宫中的情况,未成想王夫人不知道从那女官口中听了什么话,竟两眼发直,语不成句,三魂丢了七魄也似的,叫贾母忧心不已:


    “太太,你要是身上不好,就回去歇着。这么喜庆的日子,要是叫你强撑出病来,反而不美了。”


    王夫人直挺挺地起身,往外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要对贾母告罪和道谢,又跟个木偶似的,同手同脚、浑身僵硬地转回来,自是辞去不提。


    王夫人回房后,也没好多少,一时卧一时站,真是实实在在地演示了一番什么叫“坐卧不安”,引得一旁的玉钏儿都有些担心,试探着开口问道:


    “太太,我去小厨房吩咐她们,炖盅燕窝来?这东西滋阴补气,安神定心,眼下吃着再适合不过了,等好些,我再服侍太太躺下,闭一闭眼养神,如何?”


    王登云怔怔地点点头,又猛地站起来用力摇了一下头,就好像一个刚溺水了的人,要把满脑子和满耳朵的水都甩出去一样,对玉钏儿道:


    “这个不急。”


    “你偷偷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在金石古玩上颇有造诣,还精于仿制的匠人?若有的话,不管花多少钱,总归都得把人请来。”


    “就说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件家传的古董,实在碎得不成样子了,修不起来,只好叫精于此道的人仿制一件差不多的,总归能应付过去就是了。”


    这厢玉钏儿虽然被这没头没脑的指令给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出门去了。


    那厢林黛玉回到席上,众姊妹见她两手空空出去,又带了个盒子回来,便知道这是宫里的贵人专门送出来给她的,便簇拥在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绝对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好不热闹:


    “这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式吧?看着好新鲜!”


    “是呀,从前的头花都是用绢贴的,用丝线缠的,也有用铜丝夹了绒条捻搓熨烫出来的,但像这样完全用纱堆出来的倒少见,果然内造的好物件儿就是与别处不同。”


    “妹妹,咱们重新梳头去,这就戴上看看吧!”


    在这一干喜气洋洋的嬉闹声中,林黛玉忽有所觉,一抬眼,便望向人群之外的薛宝钗。


    只见薛宝钗端坐在原地,神色怔怔,虽然面上还带着笑,但事实上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