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诗会: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


    三日后,果然如那女官所言,瓜尔佳惠兴给京中不少有适龄女儿的勋爵人家都下了帖子,说是要办赏花宴,又特地开恩,说既然荣国公府有女儿在宫里当女史,便允许这一家多带些人进宫,好宽慰一番贾女史与家人多年不得相见的寂寥之情。


    按理来说,瓜尔佳惠兴只不过是一届嫔位,不该有这么大权力。


    可奈何今上在对待汉人和女人的时候,都不太大方:


    堂堂探花林如海,换在别的朝代别的帝王手下,再不济也该是个股肱心膂;结果轮到他这里,虽然做了巡盐御史,却依然免不得因为“天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引得帝王猜忌。


    故去的先皇后自不必说,若不是她遗泽深厚,多结善缘,引得前朝大臣与后宫嫔妃无不据理力争,搞不好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故去后,皇帝本想提个乖顺一点的女人上来继续当面子货,结果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对劲,每个人都不像她,但每个人都有她的影子,就好像这个刺儿头把阖宫柔顺乖巧的嫔妃都带坏了似的,也就没再立新后,一来给后宫省笔开支,二来也方便他以后啃口嫩草。


    这么一通搅和下来,倒叫瓜尔佳惠兴这个放在别的朝代里,只能算是“高级嫔妃的及格线”的嫔位,矬子里面拔将军地成了本朝后宫里,“能够召命妇入宫开宴会”的唯一一人。


    总之,这帖子一下,收到邀请的人家无不欣喜,忙忙收拾起来,熨衣裳、熏香、炸金首饰、演练入宫礼仪等,不一而足。


    尤其是贾府,更是齐齐上阵,毕竟众勋爵人家里,只有她家要入宫的人最多,除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告病了的王登云,和还得在家里管事的王熙凤之外,人人都要去,连带着在贾府上借读的李纨和薛宝钗也不例外。


    这可把底下人忙坏了,只要是个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就得来帮忙干活。


    ——骗你的,只剩一条腿能走的也得来干活。


    总之,赏花宴那日一到,贾母便带着众姐妹,乘了几顶轿子,热热闹闹地往宫里去了。


    马车行至宫门外第一道门禁便停下了,因为要换乘青帷小轿,才能入宫。而且这还是瓜尔佳惠兴专门给荣国公府女眷的特权,换做别家女眷来,只能和上朝的官员一样步行。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下车时,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随即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等等,刚刚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我好像看见,按品大妆的老太太穿的不是绣花鞋,而是一双靴子?


    但没那么多时间让林黛玉疑惑了,因为轿子走得很稳,也很快,没多久就把贾府众人送到了御花园。


    林黛玉下轿后,虽明面上一眼不敢多看,一步不敢多行,但据方才那匆匆一瞥,也能见得此处风景秀丽,果然非凡:


    佳木茏葱,奇花闪灼。萦回曲径,纷纷尽点苍苔;窈窕绮窗,处处暗笼绣箔。荼蘼架、蔷薇架,近着秋千架,浑如锦帐罗帏;松柏亭、辛夷亭,对着木香亭,却似碧城绣幕。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画堪描;艳艳烧空红拂桑,宜题宜赋。①


    瓜尔佳惠兴虽然是主人,却没什么架子,早早便在宴席主位上等候,一见贾府众女眷前来,赶忙免了众人的礼,又起身相迎,笑道:


    “老封君,此前请你多少次都不来,今日可算借着林姑娘的风,把你强行叫来了。若你恼,我便先自罚三杯,但你这番来了,可就别想走了!”


    贾母亦笑道:“不敢不敢,娘娘这话太客气了。”


    二人短暂寒暄了一番,瓜尔佳惠兴又招手,叫林黛玉近前,靠着她坐,笑意盈盈道:“林姑娘果然气度高华,非同常人,我见了就心里爱得不行,竟好似之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从手腕上撸下个满翠的镯子,套在林黛玉手上,又问:“好孩子,最近都读些什么书?”


    林黛玉含笑受了这礼,落落大方道谢,既无诚惶诚恐之态,也不见骄矜自得,平和答道:“来京城之前,家母已将春秋三传授予;在京中读书时,老师教的是《物理小识》《九章算术》和《天工开物》。”


    瓜尔佳惠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看哪,这孩子说话真有条理!难为她小小一个人,却这么稳重可靠,果然读书能明理。比起我家那个动不动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混小子,要懂事好多倍呢。”


    这话不好接,因为哪怕是京城里的乞丐,也知道瓜尔佳惠兴指的“混小子”指的是谁:


    瓜尔佳惠兴作为受先皇后托孤的太子养母,可以用这样亲昵的口吻抱怨,但旁人若真把这番话当真,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那才叫蠢到家了。


    因此,饶是贾母这样的人精,也愣了数息,才看似自然地接上话:


    “娘娘何必忧心呢?太子天赋异禀,又敏而好学,不管是太傅还是女官,都对她赞不绝口,认为她是少有的、能真正礼贤下士的君子。”


    “便是她有些事情一时间没想明白,凭着她这份天分、品行和努力,日后也定能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娘娘有什么好忧心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贾母说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又牙疼又心虚,结果跟瓜尔佳惠兴对视了一眼,竟然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差不多的情绪:


    毕竟在大部分人家里,这种“后劲儿足”的言论,只会被那些接受不了“我生了个蠢货”的男孩的母亲,用来安慰自己。


    但太子吧,一来不是真的蠢货,二来也不是男孩,故而两人怎么想怎么心虚。


    结果两人再放眼全场一看,好家伙,所有听见这番话的,不管是宫女、太监抑或者是外命妇,竟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倒显得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的数人,愈发有种“成功骗过全世界”的成就感,连带着之前的心虚也一扫而空了。


    于是瓜尔佳惠兴笑得愈发真心,对一旁的丫头道:“快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德卿女史亲自批注的《甘石星经》取来,送给林姑娘。”


    林黛玉闻言,喜不自胜,起身拜谢,瓜尔佳惠兴赶忙拉着她的手坐回去,一会儿叫丫头们给她捡果子吃,一会儿和她聊聊江南的风土人情。


    两人相谈甚欢的这一幕,落在宫中积年的老人和不曾读书、只专心打理内宅的命妇眼里,便是“这对未来的婆媳相谈甚欢”。


    但落在知晓秦姝真正身份的这几人眼中,便是“旧臣考校未来接班的新人”,明摆着瓜尔佳惠兴要借着谈天的功夫,看看林黛玉读书的本事、待人的风格和做事的手段。


    问题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幕落在大部分少女眼里,就是“林黛玉凭学识得到了瓜尔佳嫔的赏识”,着实让人眼红:


    她们不关心婚姻,也不关心所谓的婆媳关系,因为在她们的眼里,这些东西离她们还很遥远呢,日后再说也不迟;但“皇帝不让女人科举”的这把剑,已经血淋淋地砍在所有人身上了!


    林黛玉读的是什么书,才能得到瓜尔佳嫔的青眼?她们讨论的是家长里短,还是民生国计?她们会在相谈甚欢的间隙里,分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间和心血,讨论一下女官制度的问题吗?


    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无数种解读;而这场宴会既然是瓜尔佳惠兴为京中贵女举办的赏花宴,占人数最多的,便是这些忐忑又兴奋的少女了。


    没多久,便有人逐渐围拢过来,连带着李纨和薛宝钗这样和贾府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身边,都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


    “李姐姐,我听说贾府教导女孩的老师,是当年颇有美誉的清流铮臣,王登云王夫人,这是真的么?”


    眼见李纨颔首确认,众女眷更是连连惊叹,艳羡不已:


    “我听说王夫人是这一代德卿学派里的领头人之一,既然是她教导你们,那你们读的书,肯定和别家不同吧?”


    李纨惭愧道:“其实也没有太大不同,无非还是天文地理、明算农学的那一套。只不过老师她是金陵王后人,家学渊源,传承悠久,所以讲星象时,更透彻一些。”


    其实李纨说这番话的时候很纠结。


    她既为王夫人已经离开了权力核心这么久,却依然有人记得她而骄傲;但她越是钻研学问,就越是觉得王夫人的想法和德卿学派的主张,不是一码事,可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又不允许她对王夫人提出过多质疑。


    于是到头来,李纨只能按照王夫人的安排,对她口称“老师”,这就是她能为王夫人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虽然她现在只能在家里教导女孩,虽然她现在已经被停职在家,多年不见起复迹象,虽然现在女官科举已经不废近废,别说王夫人了,今日赏花会上所有的贵女、乃至无法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都没有了做官的可能……


    但她当年,也是正儿八经通过了科举的,被选上去的女官,上过朝,奏过本,和那些只会教《女四书》的老师,不一样的!


    所以你们按照后宅社交逻辑,叫她“夫人”,但我却想按照普天下所有老师和学生的逻辑,叫她“老师”。


    然而很可惜,李纨的小巧思没能被任何人注意到。


    众人一听,知道王夫人没能讲什么新鲜东西,对她的兴趣便很快衰退下去了,话题很快便从她的身上,转到了另外一位家中尚有女官在朝的少女身上:


    “我家治的也是德卿学派的学问,但不知道为什么,家母和王夫人从当年同朝为官的时候,就有点合不来……虽说当年王夫人被停职在家的时候,家母看在同一学派的份上,送了些东西过去慰问,但她回家的时候,还是一边生气一边说,合不来就是合不来。”②


    众人一听,纷纷半真半假打趣道:


    “别说了,令堂已经在那边用眼刀飞你了。”


    “看出来了,你们两家关系是真的不好。”


    “可我今日来这赏花宴,就是听说荣国公府的姐妹们要来,才想趁机对对书单,互通有无……哎呀,实在恼人!阿娘未免也太小心些,只是和姐妹们随便说几句话而已,还能叫她改换门庭不成?”


    众人赏花饮茶,又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唯有薛宝钗静静坐在人群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怔怔望着一株开得正好的丹桂出神。


    瓜尔佳惠兴在那边见了,自忖也不能只逮着林黛玉一人说话,薅羊毛的人都知道得换只羊呢,便放过了已经被她薅得差不多了的这只小羊……不对,已经被她考得没什么精神头了的林黛玉,转而对众人笑道:


    “倒是我疏忽了,既然是考校学问,可万万没有只考一人,把剩下的这些人都轻轻放过的道理。”


    “今日既是赏花,自然不可无诗,夫人们可愿叫自家姑娘一展身手?若是有人能一举夺魁,我这儿还有彩头要送上呢。”


    众人闻言,自然无有不依的,纷纷道:“娘娘愿意考校她们,便是她们的荣幸了,要什么彩头呢?”


    瓜尔佳惠兴一边笑着说“总归是心意”,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对沉甸甸、碧莹莹、光华流转的镯子,老坑里出的通体碧色毫无瑕疵的顶级帝王绿,便是在汇集了天下珍宝的紫禁城里,也再难找到一对胜得过它的:


    “这是先皇后还在时,赐给我的。”


    “我未入宫时,家道消乏,捉襟见肘,虽说双亲开明,愿意叫我去读书识字,可读的书,终归也是跟算账、种地、纺织等要务相关的,旨在学以致用,还真不曾学什么诗词歌赋。”


    “后来入了宫,我见宫中藏书甚多,便自学了这些精致的玩意儿;先皇后见我有志于学,又担心我学多了,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落得个‘越读书越郁卒’的下场,便时常教导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又招女官们入宫,与我谈天说地,教我虽足不出户,亦能知天下事,聊以慰藉。”


    “等女官们说,我不管是读史、写诗还是做文章,都已大成,她们再没什么能教我的时候,先皇后大喜,便亲自来考校我。”


    “我们先是按照前朝文坛之风,作了一篇骈体文,又按照当下科举的规格,从《论语》里截了一句,以此为题作了八股,随后又随机命题,做五言、七律、词、曲各一。随后,娘娘又拿了当日内务府奏上来的广储司的账本,叫我核对看账,又从慎刑司里挑了桩案件叫我裁断。”


    “最后,她说,瓜尔佳惠兴,你很好,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挑了这对镯子给我,说做我的出师礼,叫我从此以后,不管遇着什么困境,都要记得今天的这份欢喜。”


    她轻轻摸了摸这对镯子,就像抚摸着自己短暂愚蠢过的从前,和尚且不知要落在何方的未来,轻轻地、恍惚地笑了一下:


    “……算来竟也有十余年了。”


    她说话时,众人再无敢开口插话的,直到瓜尔佳惠兴终于回忆完了往事,那位和王登云素来不对付的夫人才快人快语,奉承了一句:


    “先皇后施仁布泽,有教无类,娘娘得了先皇后亲传,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带着我们这些人,也能享一番春风化雨的教诲。”


    “从前先皇后在时,六宫安稳,无不归顺;今日娘娘愿意开赏花会,教我们进宫长长见识,这正是您二位同心同德、一脉相传的贤良之举哪!”


    这一番马屁虽然用力过猛,但很明显拍在了瓜尔佳惠兴的痒处,连带着她说话的语气都更加温和了:


    “总之,我虽然认得几个字,也知晓一些杂学,但在诗词歌赋上却是不太成的。赶巧今日来赏花会的姑娘们都是极出色的,我便托大,做个监考官,只等着看诸位的大作便是。”


    语毕,瓜尔佳惠兴便忙忙叫人收拾桌椅,取来笔墨纸砚,又道:


    “不限体裁,不限韵脚,只要吟咏的是今日御花园中有的景象即可,姑娘们只管捡自己擅长的做来便是了,平白设那么多规矩,怪拘束的。”


    既然瓜尔佳惠兴都给了彩头,下面的人自然更知情识趣,于是各家夫人们更是一股脑儿地往那只放着翡翠镯子的红木盘里堆叠东西,颇有种几百年后“看见别人家的孩子上补习班就恨不得让自己的孩子也去上一模一样的补习班”的鸡娃家长作风。


    眼见着盘子里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贾母笑道:“娘娘,既然不限制这个,也不限制那个,倒不如我也腆着脸下场来一首算了,这些东西可真看得人眼红。”


    瓜尔佳惠兴击节大笑:“好啊,合该如此!各家夫人们,你们可听见了,若有手痒的,便去试上一试也无妨,横竖还有老封君陪着诸位呢,有什么好害羞的?”


    “便是不会作诗也无妨,绘画、插花、茶艺、歌舞、弹琴……不管是什么,横竖亮一亮本事便是了,有什么缺的、要用的,只管吩咐丫头们去取!”


    “虽说这最大的彩头,合该是魁首的,但若有能在别的方面叫人眼前一亮的姑娘,难不成还能短了你们的奖品么?”


    此言一出,众女眷纷纷即席赋诗,挥毫泼墨,好不痛快。


    少有几家不曾学读书的,有了瓜尔佳惠兴打的这个补丁,也都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寻找能让自己一展身手的物件不提,唯有王熙凤请人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瓜尔佳惠兴脚下,正和她叽叽咕咕讲小话不提。


    虽然瓜尔佳惠兴没有明文规定时间,但众人哪里敢真的一首诗写上一天呢?一炷香时间过去后,瓜尔佳惠兴面前的几案上就堆满了诗词,各有千秋,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细细赏来,最出色的便是以下几首,一一抄录,待后人观:


    《御苑奉和同咏楼台百花集》


    木樨园 正文林黛玉章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百草千花羞看取,帘前错推韶华主。


    惆怅不与东风约,相思只有侬和汝。


    春落秋开空自许,素心脉脉谁可语?


    但能活国济生人,亦何必须踏金梯,折桂树。③


    凤凰楼 正文薛宝钗章


    金妆宝剑藏龙口,玉带红绒挂虎头。绿杨影里骤骅骝。得意秋,名满凤凰楼。④


    簪菊 正文贾探春章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⑤


    在林、薛、探等人之外,亦有出彩之少年人,更不必说。便是自谦“做不得诗”的那位和王登云从来不对付的夫人,最后在齐声喝彩下,也扭扭捏捏写了一首,摘得年长者一组的魁首:


    湖畔残荷 正文邢慈静章


    白露结,碧云垂。波沈菰米动涟漪。可怜秋色无多日,留得残荷听几时。⑥


    众人看一会儿自己的,十分自得;再看一看她人的,又觉自己不足,不由得心中暗暗惊叹,心想回去后定要发奋苦读。


    结果热热闹闹地写了许久,到最后评选的时候,胜者竟然是谁都没想到的——


    “凤姐姐!怎地是你?”连最年长、最沉稳的李纨都不由得惊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满满的“说好和你一起不复习挂科补考结果这个叛徒偷偷考了个省状元回来”的惊讶和难以置信,“你不是说,在王家的时候,从不读书的吗?”


    王熙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确不曾读书,便是识字,也只认得几个勉强够我看账本的而已。哎,宫裁,你还不知道我吗?”


    这下别说李纨了,饶是和王熙凤不怎么熟的别家的夫人,都有点端不住“和不熟的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了:


    “我不服!!那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能一举压过这么些人,摘得魁首?!”


    “是啊,你压过我家姑娘也就算了,你怎么连林姑娘都能胜?”


    “等等,阿母,这样说是不是太伤我了……算了,算了,不伤。输给林妹妹,我心服口服,小小年纪便有此等本领,未来保不齐得是个文坛领袖、一代词宗……可你到底说了什么,才能叫娘娘如此赏识你,竟胜过她?!”


    王熙凤笑道:“我跟娘娘说,这御花园真是宫中奇绝,京城第一,再找不出第二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来了。娘娘笑我,说这话没道理,京中做得好园子的人家多的是,我怎么敢这么说?”


    “我说,好园子很多,但好到这个地步的可不多!地势险要,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又位于坤宁宫后,可谓是扼住了宫中要道。”


    “只要在御花园门口,架起两门红衣大炮,再在周围陈设二十台机关连弩,在假山上设置五个哨点,就能把这里死死盯住,任外面来多少人,都只能跟叠罗汉似的死在这里,一步也别想越过去,哈哈。”


    在王熙凤爽朗的笑声中,整个赏花宴都沉默了,最后,由某位不想暴露真实姓名但总之就是和王夫人不对头的夫人,真情实感地评判了一句:


    “老小子,你是真的缺德啊你。”


    然而,就好像嫌赏花宴的现场还乱得不够热闹似的,一道突如其来的通报声,直接给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的现场又撒了把盐,真是好一锅美味热粥,当场找点花花草草当腌菜就着就能唏哩呼噜一扫而空:


    “太子殿下到——”


    第252章 刻板:原来都是可以为之去死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其实薛宝钗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太子是什么好鸟。


    再类比一下,她对这位“美名在外”但从未谋面的太子的印象,其实和绝大部分闺蜜对闺蜜的河童丑老公的印象,并无二致:


    啊哒!哪里来的狗东西!!退,退,退!!!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这种态度的形成还是很有理由的:


    在她不成器的哥哥薛蟠之外,她还有个特别成器、特别出息的堂哥,叫薛蝌。


    她的这位堂哥真是了不得。长得好,为人忠厚,和薛蟠完全是两种风格、两个极端。


    更难得的是,他虽然躺在金山银山上,却从来不借薛家的势去欺辱旁人,更不曾怠惰松懈,自幼苦读,知书达礼。


    人人见了他都要夸一声,说薛家全部的指望,都在这位小公子的身上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忠厚老实、温文尔雅、交口称誉的堂哥薛蝌,在她哥哥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时候,在薛蟠明明不学无术却还能继承家产的时候,在薛宝钗明明胜过她哥哥无数倍却依然不能继承家产,因此困顿、迷惑和心里发苦得几乎要滴下血的时候,都保持了一种明智的、习以为常的、隔岸观火的沉默。


    多么温良可靠的老实人啊!薛宝钗几乎要冷笑出声了:


    想来普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只要刀子没落到他们身上,他们就不会觉得疼。


    说是“欺男霸女”,事实上被欺负得最多的,是女人,那和他这个高高在上的薛家小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薛蟠能继承家产,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薛宝钗满腔才华不得施展,哎,自古以来,家国世情如此,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什么,你说茜香国和北魏遗留下来的各种习惯已蔚成风气,啊……嗯……你看,哈哈,这终究不是主流,是吧?


    好啊,这个时候就不谈什么世情,不说什么家国了!想来是心安理得地享了太久不该享的福,吃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好处,以至于眼下只是把这些东西往外吐一点,都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综上所述,有薛蟠这么个明摆着不是人的玩意儿,和薛蝌这个看似体面实则伪人的玩意儿顶在前面,薛宝钗再听说太子的美名,下意识就把这家伙和前面两人归在同一类里,也就说得通了。


    她思绪纷纷,外面却不肯露出,只随着众人盈盈下拜,齐声道:


    “恭迎殿下。”


    日光正好,花影婆娑。


    林黛玉方才吟咏过的桂花显然已经开了,这股香气放在热热闹闹的刚才,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便终于显出它清幽的、沁人心脾的存在感来,连带着太子的话语,仿佛都染上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众夫人、小姐不必多礼,请起。孤只是路过此处,忽闻花香,心有所感,欲往园中一观,未成想倒扰了诸位的兴致,是孤的疏忽了。”


    众人依言起身,口称“不敢”、“得罪”,个个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望着地面,如此,自然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了,最多只能看见一抹明黄的袍角,分明是少年人的体量。


    但旁人不敢,薛宝钗却是敢的。


    她自恃功夫在身,行动飞快,只偷偷抬眼一觑,谅这太子也发现不了什么;便是自个儿运气不好,果然被抓个现行,难不成堂堂太子还能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于是薛宝钗便借着起身的功夫,飞快扫了太子一眼,想看看这是个怎样的人。


    可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真真叫人肝胆欲裂,神魂俱丧,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盆雪水来!


    薛宝钗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被一头栽倒在地,两条腿竟似被灌了醋,硬生生泡软了似的,心也只突突地跳,浑身上下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一处听她使唤:


    她是武人,不是蠢人!


    先别管文官那边对习武之人有多少偏见,总之学武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关节筋脉、肌肉骨骼要怎么发力才能得用,要怎么打才能打到别人的痛处上。


    也正因如此,在武艺已臻化境之人的眼里,人和人之间的不同,是可以轻而易举看出来的:


    老人和小孩的发力方式不一样,年轻人和中年人的体态也不一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那就更大了,骨盆,胸脯,小腿,喉结,颧骨……易于分辨的地方数不胜数。


    即便是还没长起来的女孩,也只能通过修饰眉眼、挑选服饰等方式瞒过一时,想要真真把她扮做男孩儿,瞒过一世,却是不能的。


    ——可今天她看见了什么?太子的走路方式和骨骼体态,竟然全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若不是心里记得这还是在外面,不好失礼,薛宝钗只怕都要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现在,薛宝钗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承认太子是个女孩儿,进而承认,先皇后史玄和瓜尔佳惠兴,连带着一帮连名字都没有的宫女们,搞不好还有贾母等人,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这桩一旦暴露就要诛灭九族的、指凤为龙的密事。


    第二,按照自己“男人都不中用”的刻板印象,认为太子是天阉。


    于是薛宝钗毫不犹豫地就选了第二个。


    在她看来,第一个选择虽然胜算更大,但也风险更高。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是正确答案,那岂不是说明,她素来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认为“她们结婚生子后,身体就垮了,脑子也锈死了,她们有家庭的负累和丈夫的洗脑影响,所以其立场和不受束缚的我们不在一条线上,我们不是一路人”的先皇后、瓜尔佳嫔和贾母等人,在谋算、布局和忍辱负重上,更胜她一筹?!


    这不行,她坚决不接受!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刻板印象,把除了林妹妹和凤姐姐之外的所有女性,都统统打入“竖子不堪与谋”的行列里!


    ——少女就是这样的物种。


    她们满腹野心,胸怀大志,又恰好还有那么些真本领,所以不管看谁,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你不行,我才是对的”的挑衅的味道。


    她们看年幼的人觉得幼稚可笑,看年长的人就觉得老朽沉闷,不堪同伍,甚至看见同龄人都会觉得“你不如我”。


    她们看见不如自己的人,便会想“果然我更强”;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叽叽咕咕说“学人精”,依然觉得还是自己更胜一筹;看见胜过自己的人,更会想“岂可郁郁久居人下”,“彼可取而代之”。


    只有在看见真正和自己投契,从三观到政治主张再到性格喜恶,都和自己高度相似或完全互补的灵魂挚友时,她们的标准才会放宽一点,带着某种“同仇敌忾”的江湖豪气,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里。


    进而这一团小小的火焰,便要摇旗呐喊,秣兵历马,恨不得烧光普天下所有的暗沉,所有的坏人,来一场“整顿乾坤非异事,云开万里歌明月”。


    ——这对吗?好像不太对,毕竟这样的判断实在太武断、太儿戏了。


    古往今来,多少携手并肩共成大业的人,到最后不也是分道扬镳,做不得一生的挚友么?


    ——可这不对吗?也不能这么说吧?


    如果没有这份野心,这股豪气,那么最初的这点火星子,就无论如何也擦不起来,又何以成就日后的燎原之势?


    薛宝钗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她的CPU都烧掉了……烧糊了,糊成一块焦黑的锅巴死死贴在脑袋里面,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天可怜见的,放在现代社会,她只不过是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小孩儿而已。


    她的三观还没完全成型,就要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受益者无动于衷隔岸观火说风凉话”的可恶嘴脸下,打造出一套让她能够用愤怒支撑自己对抗全世界的刻板印象。


    她还没有学会宽容,就要先一步学会对抗;她甚至还没有“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的理念,却已经切实感受到另一种意义的“天下为公”了。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也只能惨白着脸踉跄一步,跌回椅子上,对一旁刚刚摘得魁首,赢得了所有宝物的王熙凤难以置信地问:


    “……这是太子?”


    王熙凤刚刚力挫一干才女拔得头筹,再度证明了自己和家里奉行德卿学派那一套的姨姑姐妹们都合不来的,“拳头大的人说话才有道理”的歪门邪道格外有说服力。


    “学说被验证了”和“打败众人夺得魁首发了笔小横财”的双重喜悦叠加在一起,使得她都乐得牙不见眼了,却还是在听见薛宝钗的问话后,在百忙中抽出空来回了她一句:


    “好妹妹,你这话从何而起?”


    “看看这龙章凤姿的天家气度,果然和林妹妹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的璧人哪。他若不是,还能有谁是?”


    这一句话落地,可算是把薛宝钗晃晃悠悠、七上八下吊在空中的心,彻底砸入了十八层地狱里。


    她二话不说,反手抓住林黛玉,目眦欲裂,两股战战,觳觫不止,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就好像一旦说破这个天大的秘密,她的九族就要跨时代超前完成某种名为“消消乐”的游戏一样。


    林黛玉倒也有耐心,就这样一直等着她,还时不时拍拍她的手权做安抚,但等来等去,到最后也没能从薛宝钗的口中等出什么来,只有一句:


    “妹妹,听我一句劝!这个男人,他靠不住,他是真的靠不住啊!”


    林黛玉一时只觉好笑,一时又觉动容。


    可到最后,她还是没把“太子殿下其实是个跟我们一样的女孩儿”的消息,透露出来半个字。


    因为她分明听见瓜尔佳惠兴对太子道:“今日赏花宴摘得魁首的,不是文坛的哪一脉,也不是德卿学派的小姐,而是荣国公府的这位夫人。”


    “姝儿,你怎么想?”


    秦姝笑道:“不管是谁,只要能一展抱负,学以致用,那都再好不过。真要我说,很该叫朝堂上那些只会说些陈腔滥调的老大人们,都挂帅出征,去和茜香真刀实枪打上一回,再嘴硬也不迟。”


    瓜尔佳惠兴又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只怕此般情态,非同常理,会有人不服啊。”


    秦姝答道:“以力服人,以德服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武德也是德嘛。”


    瓜尔佳惠兴话头一转,又问:“陛下打定了主意要取消女官科举,甚至以此为由,问责发落你,你就不害怕么,竟还有闲心来和我们玩耍?”


    秦姝答道:“溺死女婴、拐卖女孩、将妻妾当牛马一样发卖和转赠他人的家伙们,都不害怕,我只是做正确的事情而已,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母妃放心,五年之内,我必能叫女官科举一事重回正途。”


    瓜尔佳惠兴忧愁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责怪道:“你这孩子!好好的赏花,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么正经的事情来?就不怕人多口杂,‘语以泄败,故谋不可众’么?”


    这番话显然就不是说给太子听的了,而是说给在场所有受邀前来的女眷听的。


    很难说各府女眷,在经历了“不能科举天崩地裂”、“被邀请入宫赏花作诗重振心气”、“又被王熙凤代表的武斗派饱以老拳人生信条崩坏”、“突然见到太子,且太子有意重开女官科举”这一套起起伏伏上上下下的流程后,现在心里都是什么滋味,怕是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


    但不管她们怎么想的,至少有一条,是共通的:


    既然太子和娘娘都这么说了,那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指望的吧?有点指望,总比什么指望都没有,要好上许多倍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自己害自己,自己见不得自己好呢?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管住自己和身边人的嘴,不要乱说今日之见闻而已,也没那么难吧?


    可如果她和他骗我呢?哎呀,这几十年来,大家被骗的还少了么?男人娶妻时,哪个不发誓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后来呢?大雍入关时,不也说关内关外亲如一家,不也说要仿效前朝任用女官,可后来呢?


    骗就骗吧,反正也不会再差到哪里去了。说是邀买人心,那就邀买吧,横竖人家愿意拉拢和宽慰我们,就已经比弃我们于不顾,好上许多了。


    于是各府女眷争先恐后揽衣下拜,齐声道:“请太子殿下放心,我等必守口如瓶。”


    林黛玉也被裹挟在这一股浪潮里,身不由己地对着她未来的君主、秘密的同盟叩拜下去,一次秘密的盟誓,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她们只短暂对视过一眼,却又好像将所有的言语都说尽了、说完了,便也不再言说其他。


    如此一日,两日,数十日;一月,两月,足足一年。


    满京城中,竟半点闲言碎语都不曾传出,就好像那日的赏花会上,不曾有人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也不曾有人许诺给她们重开那一条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的路,更不曾有数十人怀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对太子拜下,异口同声,发誓守口如瓶。


    细细算来,这几年来,京城中闹得最热闹的,唯有三件事:


    第一,一直给攒玉班写戏本子的文人的身份终于爆出来了,是个苏州人士,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的女冠,名妙玉的。


    因贾母实在爱惜她的文字,再三下帖相邀,已经带着全副身家搬进了贾府里住着,连带着攒玉班都拧成了一股绳子,时常穿梭在贾府与各家之间,就这么把原本没什么交集的官宦人家、各地商会、酒楼布庄镖局和普通人家,都串起来了。


    第二,京中报纸上还在打口水仗,打得那叫一个兵荒马乱一地鸡毛好不热闹。


    但不管各学派来来去去换了多少,总有个冠名“王韶”的人,隔三岔五就要宣扬一番她那忠君爱国的言论……不是,等等,这冠名还有什么意义吗!现在是个读书认字看报纸的人,都知道这就是贾府二老爷那个犯了失心疯被停职在家的王夫人,忠诚是真的忠诚,但棒槌也是真的棒槌!


    第三,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的姑娘,因为母亲是女官,被从宫中辞退了,自己也没过小选,将来没法考科举,更没个出路,正在搞什么诗会,遍邀京中闺秀,弄得轰轰烈烈的,说是“名满京城”都不为过,明摆着想提前给自己挑个好人家,免得将来年纪大了嫁不出去。


    这不,诗社都选定了,宴会都办了好几场了,不少优胜者的文字都发表在报纸上了呢。去过的各家夫人都说,这姑娘年纪虽小,但办事颇有条理,将来定能是个主持中馈的、合格的当家主母。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先进的,落后的,保守的,激进的。无数信息混杂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却依然不曾有只言片语,提起当年瓜尔佳惠兴牵头举办的赏花会。


    于是恍惚间,林黛玉便想,我——乃至我们,原来都是可以为之保密、为之去死的。


    第253章 尴尬: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五年后】


    自攒玉班的笔杆子妙玉姑娘彻底住在贾府上之后,攒玉班的性质就变了,从“在民间走动的普通戏班子”,变成了“背靠贾府的有后台的戏班子”。


    可不要小瞧这个变化。


    一旦攒玉班和贾府这种正儿八经的勋爵人家攀上关系,就意味着它洗脱了数百年来,加在“巫医乐师百工之人”身上的种种污名,等其余人家再想听戏,请戏班子的时候,就必然首选,或者只想选攒玉班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这一品牌在经过QS国标质量检验后,大众对其的选购意向从原本的80%升到了100%。


    综上所述,今日掌管禁军的从一品步军统领的夫人做生日想听戏,也请了攒玉班来,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放眼望去,只见那步军统领府门口,宾客来往,欢声不绝,车水马龙,好一片花团锦簇的热闹。


    后花园里,台上的青衣小旦正在过场,正儿八经唱大戏的刀马旦还没上来呢,此时便是说些闲话,也耽误不了什么。


    就在这轻松惬意的空当里,不知哪家夫人嘴快说了句:


    “总觉得攒玉班这几年越做越大了,可她们都是从哪里招来的人呢?”


    步军统领夫人淡淡道:“只怕是和从前一样,从人牙子手里收来的,从农户家中带回来的,从弃婴塔里救回来的吧。总归花不了多少钱,还能积点阴德,何乐而不为呢?”


    方才说这话的夫人觉得有理,便也不做声了,只突然出来一道更年轻、更有存在感的声音,把这个原本都要结束了的话题给强行续了下去: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夫人。”


    “如果攒玉班收人的方式和别的戏班一样,那么她们收到的,只能是连留头都没有的小女孩。”


    “因为这个年龄的小女孩不能提供任何劳动力,是‘只吃饭不干活’的家伙,才会被家人卖掉和弄死,一来快速变现,二来及时止损。戏班子也正好能让小孩子们开始练童子功,免得戏班后继无人。”


    “然而这些年来,攒玉班里出现的,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女子,正当好年纪,略微教导一下就能唱些粗浅的戏;眼下挑大梁的角儿,也和五六年前一样,不曾更改。”


    步军统领夫人被这道长篇大论的声音扰得不胜其烦,怒冲冲地把目光从台上撕吧了下来,对准这个胆敢扰了她看戏兴致的家伙:


    “你这妮子,话忒多些……等等,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一旁的婆子赶忙赔笑道:“夫人糊涂啦。你嫁来这些年,每日里不是操持家务就是教养儿孙,哪里有闲工夫去跟小姑娘交际?”


    但步军统领夫人倒是很坚持:“不,这姑娘我定是见过的。”


    她招招手,唤丫头取来水晶眼镜,架起来好生端详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薛姑娘。”


    “薛姑娘,你也是京城里有名的体面人,你来评评,我这生日办的,比起当年荣国公府的老封君做生日时,宫中派人来道贺的那一场,又如何?”


    这番话语听起来隐隐有怨怼之意,却无人知晓她究竟在怨些什么,使得薛宝钗不敢正面接话,只笑道:


    “夫人说笑了。毕竟论富贵气度,便是全京城的人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天家半分。”


    “真要说起来,这两场根本不好比。为人臣子者,焉有与君主相较的道理?”


    步军统领夫人微微冷笑:“好利口!倒显得胆敢这么问的我不对了。怪道京中众人都说你是个极妥帖的,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半点不肯洒,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与薛宝钗交好的某位小姐,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只一想便知晓其中关节,赶忙拉着薛宝钗悄悄道:


    “我听说步军统领夫人有意将女儿嫁与北静王,北静王府却传话出来,说不想要什么才名在外的,觉得这种小姐不通俗务,真要迎进门,还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只想要个能里里外外一把抓的精干的好人家的姑娘。”


    “大家其实谁都没把这番话当真。毕竟人人都知道,北静王和今上相亲相近,如鱼得水,堪称君圣臣贤的典范,既然今上有意废止女官科举,那北静王难不成还敢爱刘旭么?”


    “但步军统领夫人爱女心切,想来是把这番混账话放在心上了。等她再对着京中年龄合适又未曾许人家的年轻小姐们一比较,北静王府上传出来的那番话,不就指的你么?”


    “你莫要与她争执,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好容易考了进去,却因为种种原因,被限在从六品的位置上数年不曾升上一升,只平调来平调去的。后来陛下恶了女官,她的日子就更难了,这不,在官场里起起伏伏多年,最后还是回来管家了,蹉跎多年,难免心里难受。”


    薛宝钗闻言,也不再争执什么,只随手拦下个小丫头,笑吟吟道:“听说府上花园子修得极好,久仰盛名,今日可算有幸一观,只不知要走哪条路过去?”


    这小丫头也是个伶俐人,听薛宝钗如此说,便赶忙道:“姑娘请随我来。”


    薛宝钗只笑道:“何必劳烦你呢?只要与我大致指一下位置便好,等避过了这个话头,我自会回来。”


    这边的短暂交锋暂时告一段落,那边攒玉班的后台也一片兵荒马乱,一位额间生有红痣的少女正忐忑不安问道:


    “……姐姐,如果我被人逮着了,说说我窃虎符罪大恶极,属于谋逆,要株连九族怎么办?”


    娇杏确信道:“不可能株连九族,因为你这不算谋逆,连杀头都不算。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穷姑娘,借着攒玉班的东风来步军统领夫人府上唱戏,因为太穷了吃不饱饭,又被富贵迷了眼,鬼迷心窍,才想偷点东西换钱。”


    “你一口咬死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再加上你还没偷成功,本就该罪减一等;步军统领夫人还一心想和北静王结亲,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闹出丑事来。既如此,难道他们还能硬判你谋逆,把你送去大牢里吗?”


    这少女便是封十八娘之女,封英莲。而她和娇杏会混在攒玉班里的原因也很简单:


    女官制度崩了,紫禁城的就业环境也跟着大变天。


    原本能在宫里混口饭吃的女官们,要么被遣散出宫,要么被打散编制收做宫女,从原本能做些文书工作的体面人,变成了跟那些只能苦熬日子的宫女们没什么两样的,只能出大力做苦工的普通人。


    这种人才浪费,甚至称得上是“折辱”的情况,但凡换个性别,就该引起皇帝的警惕了:


    毕竟一群读过书,会操练兵马,有一定家世和影响力,还刚刚被从权力中心驱赶了出去,因此极有可能对做出这个决定的皇帝心怀不满的家伙们,怎么听怎么像反贼。


    然而因为她们全都是女性,而“把女人赶回家去读书”这件事,完全符合了千百年来的刻板印象,因此皇帝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就没想着什么造反什么皇权,只想,这样才好,这样才正常。


    总之,在“回归家庭”的大浪之下,封十八娘和娇杏等人也不能例外。


    甚至因为她们是瓜尔佳惠兴招进来的,因此还被“开恩”地加在了第一批放出宫的名单上,每人赠金十两,还开了路引,派人一路护送回江南,沿途驿站但见路引,需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封十八娘和娇杏见事宜如此,无可奈何,便辞别瓜尔佳惠兴,出宫去了。


    ——当然,只是出宫,没有回家。


    众人在京中经营多年,早已建立起了一套上至王官贵族下到三教九流的班子,近年来在京中格外火爆的攒玉班,就是她们一手捧出来的。


    于是封十八娘派人买通了负责护送她们的两位提塘官家附近的闲人,传些类似于“某家青楼精心培养多年的花魁今日要梳拢起来,但她只想选一位合自己眼缘的恩客,真是可歌可泣的风尘奇女子”,“据真实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此处视情况填入两位提塘官的详细个人信息,务必让人觉得她爱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的闲话出来。


    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像是定制仙人跳的圈套之成功率,娇杏表示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姐姐,我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封十八娘信心十足:“包的,妹妹,包成的,你且看着就是。”


    娇杏是个聪明姑娘,但她输就输在没结过婚,没跟一个从生理构造到思考方式,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物种深入交流过,最多只狠狠痛殴过贾雨村,信息壁垒和短暂的胜利误导了她的思考,使得她对男人的劣根性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有全面的、正确的认识:


    这么说吧,你要是跟这两位提塘官,说些什么国家大义、中华民族、天朝上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他肯定会听,而且不仅会听,还会附和,还会一边附和,一边觉得“这些道理只有我们才能懂,你现在也能懂,看来是深受我的影响你才开了智”。


    但你如果在说这句话之前,先说些跟下三路有关的裤裆里的话,那么他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让他们欺师灭祖、叛国谋逆,只要手段隐晦一点,那么他们也做得,还会一边做一边自欺欺人地说些“我什么都不知道”,“好色是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家国大义固然很重要,但下面二两肉的重量,可远远在这些之上啊!毕竟他是真的有一头牛……不对,毕竟他是真的有香火要传承!


    果然不出封十八娘所料,这两人一听这个消息,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用,就喜洋洋、乐颠颠地上钩了,还特意去做了新衣服,叫了剃头担子来整理面容,根本顾不得这些要被他们护送回乡的女官了:


    哎呀,今上圣明,万邦来朝,四海升平的,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坏人?大不了让她们先走,在随便哪个地方等我们几日,等我们和花魁娘子春风一度完了,再追上去也不迟。


    这一等,一岔开,就让两位提塘官不仅没能见到传说中“慧眼识英雄”,会带着全副身家和自己的清白倒贴过来的花魁娘子,更是彻底失去了这帮女官的踪迹,只吓得两人魂飞魄散,也不敢说实话,只得出京鬼混了几个月后,才灰溜溜回来,说“已将她们护送回姑苏”,再不说其他。


    总之,封十八娘她们就在攒玉班里安顿下来了,负责攒玉班的安保工作,时不时还走街串巷,捡些无家可归的、受苛待的女孩子回来,属实是打一份工赚三份钱:


    攒玉班自己赚的,宫里时不时送出来的,还有……等等,薛家姑娘为什么也时不时送些钱过来?


    如果她真的只是大发善心,那随便找个育婴堂不好吗,或者冬天的时候开粥棚布施也行,为什么偏要选中她们?选中她们也就算了,可为什么明里暗里都在打听攒玉班,就好像要收拢她们似的?


    封十八娘一边继续招揽人手——你别管她招揽人手是为了干什么的,反正她救了不少人,这就足够了——一边危机感很重地往宫中送信,没多久就得到了太子的亲笔回复,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不用管她。


    封十八娘:彳亍口巴。


    总之,在这一连串怎么看怎么是草台班子的操作下,攒玉班还真的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苟住了;不仅苟住了,甚至变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都是青壮年女性,足足有数百人呢。


    可能这就是草台班子的精髓所在,也是这个名词真正的意义:


    能读书的、能明理的、能起到号召作用的,永远都是自身已经富足到一定程度了的小资产阶级;但能被这些人号召集结起来,汇聚成一股足以让任何统治者都畏惧的力量的,永远都是饱受压迫、大字都不识一个、最底层的穷苦人家。


    总之,这一连串的变动过后,出现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封英莲和薛宝钗,这两位在原著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作为“丫鬟”和“小姐”交集的两人,眼下竟以不同的身份和同样的目的,都出现在这里了。


    封英莲又确认了一遍流程:“说是等所有人都被调走了,我再去取,但如果有下人看见我怎么办?”


    娇杏:“啊,这个呢,要是被丫头婆子们看见了,她们的表情一定很严厉,让你赶紧走,说步军统领大人的书房,不是外人能逗留的地方。”


    “但外面正在唱戏,咱们的人又在发红包散财,绝大多数人肯定都看热闹和抢钱去了,毕竟白给的钱不要才是王八蛋嘛。那怎么可能就这么巧撞见你呢?退一万步讲,就算被撞见了,只要你没动手,那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原地守着你。”


    “等她们走了,你怎么办,告诉我!”


    封英莲:“呃,我绕回去继续?”


    娇杏:“没错!等这人一走,你绕回去继续偷,一回生二回熟,啪地一下,很快就偷到手了。再说了,她不让你拿你就不拿啊?你死都得拿!”


    封英莲:“那娇杏姐姐,万一我不是被丫头婆子逮住的,是被提前退席的步军统领夫人本人逮住的怎么办?”


    娇杏战术性后仰:“她不可能回来!她这个月已经约了攒玉班五次,落空四次,这次好不容易才约上,但今天才初六……你看看这个时间安排,她现在没把屁股粘在座位上不肯扯下来,就很不错了!”


    “而且就算她看见你,又能怎么样呢,只要你手里没抓着虎符,她最多只能警告你,小姑娘,别再在书房外面打转了。”


    “你这不算违法,法律它有等级的呀!难道就因为你在人家书房门口转悠,只是转悠几圈而已,就把你抓进大牢里?”


    “更何况之前那两个负责押护送你们的提塘官,是步军统领的同宗兄弟。他要是想处罚你,就先得把他弟弟办事不力的这个陈年烂摊子给掀开;他要是不想处罚他自家人,那就只能把你当良民看。假使如此,步军统领只是个从一品的官儿,他是要造反啊,就无缘无故弄死良民?他都不敢,何况他那没什么权力的夫人呢!”


    封英莲:“懂了,只要没被抓个正着,这事儿就能成。”


    娇杏:“其实被抓住了也不要紧,你就按照之前我们说的那套‘我一介穷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就行。”


    “那我们继续预演一下,如果你被抓了个正着怎么办?啊,如果抓住你的是丫头婆子,一般会说,‘你是谁,你在干什么’,她的表情一定很严厉,但你不要被吓住!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啊,唱戏的道贺的上级家的自家人的,她分得过来吗?她分不过来!”


    “咱们就先悄悄撤退,你先理直气壮说‘步军统领大人派我来取东西’;她再问,你就说你是宫里来的人,把你以前当宫女时的腰牌给她看,这也不算撒谎嘛,毕竟咱们真的是从宫里出来的;她要是胆子大,还不信,你就看着她笑,很尴尬地笑,笑到她自讨没趣走掉,我们就成功了。”


    封英莲:“但是姐姐,我不会尴尬地笑……”


    娇杏:“你会!你可会了!因为当一个人瞪着眼看你的时候,你还要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就尴尬起来了。来,看着我的脸,我给你表演一下。就这样飞速把手里的东西扔掉,然后看着她笑,就行了,一定不出事。”


    封英莲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草率了。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指望那些被留在宫里的,生死不明还要承担高压工作的姐妹们,顶着莫大的压力在重重监控下把皇帝勒死,再把虎符给偷出来吧,那也太压榨人了:“好吧,我这就去。”


    娇杏叹了口气,在封英莲一个鹞子翻身翻出窗,爬上屋顶之前叫住了她:“傻姑娘。你就觉得你的姐妹们,是那种‘为成大事不惜小节’的,会毫不犹豫让你去送死的人吗?”


    “拿着,这是给你的保命符。”


    一阵风声迎面而来,封英莲下意识伸手一捞,就捞到了一块沉甸甸、黄澄澄的东西:


    “……龟纽金宝!这不是陛下当年册立太子时,给她特授的信物吗,还特地发过公文昭告京城上下,说但见此物,如朕亲临?!”


    如果这东西只是个普通的“太子的信物”,那也就罢了,毕竟太子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威严有限。


    但老皇帝当年终于把皇后熬死,解除了“外戚当道”和“生长于妇人之手”两大忧虑后,乐得跟什么似的,在赐下仪仗封地、金册金宝和各方面人手后,更是赐下一方金质印玺,印纽为乌龟的形状,还亲口许诺说“但见此物,如朕亲临”。


    如此一来,原本暧昧不清、可大可小的“太子的权力”,就摇身一变被镀了金,变成了至高无上、不容反抗的“皇帝的威严”。


    一念至此,封英莲只觉手里这玩意儿简直跟烫手山芋似的,让她只恨不得左手倒腾到右手给这玩意儿降降温,但不管怎么倒腾,也没有真的扔掉的想法:


    “姐姐,我们出宫的时候,竟然把这玩意儿也一起偷出来了吗?”


    娇杏:“你可盼我点好吧。”


    “这是太子给我们的保命底牌,说如果翻旧账、装糊涂和跑路都没用的话,就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唬人。她说,毕竟陛下再怎么忌惮她也不能明目张胆杀了她,只要能保全我们的性命,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都可以以后再想办法。”


    封英莲听了,只觉又感动又窝心,还有一种隐约像是触及了什么跨时代终极奥秘的星团宇宙猫猫头的感觉:“那你之前铺垫那么一长串是为了干什么啊,姐姐?”


    娇杏:“不知道,反正是太子叫我这么说的。”


    封英莲:“那没事了,太子办事素来有条理……不行我还是想不通,太子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说这一长串?”


    娇杏能怎么办啊,她就是个忠实执行上司各种奇怪命令的老实打工人,勤恳牛马。


    不管上司给的命令有多匪夷所思,她都能执行到位,属于在现代社会里上司说“明早八点来看公开套驴”,她的第一反应都得是“咱们单位哪里有驴竟然还有套驴这种技术活”,而不是“是不是手误或者语音转换把条例写成了套驴”的那种。


    所以她诚实地把秦姝的原话转告给了封英莲:“呃,其实太子也不太清楚,但她下意识觉得这样说能提高成功率。”


    封英莲:彳亍口巴。


    然而不知是因为攒玉班的戏太火爆,把所有应该在书房附近当值的人都吸引走了,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确有神仙鬼怪等超自然生物,连带着所谓的“玄学”都格外有用,总之,封英莲一路摸过去,别说活人了,就连小猫小狗都没看见。


    她轻而易举地就摸进了步军统领的书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没多久,就从书柜的暗格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此间事毕,封英莲长出一口气,开始飞快地把犯罪现场还原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结果正在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她突然听见窗棂一声轻响,紧接着,一张银盘般和善可亲的脸就探了进来,跟正在归拢奏折的封英莲四目相对,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


    很难说漫画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会在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但至少“尴尬得恨不得能在脸上看见对方的心理活动”的情况,在这一刻是真的出现了。


    最后还是试图翻窗未遂的,后来的这位小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冲淡现场的奇怪氛围:


    “你是步军统领家的丫头?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封英莲一听,就知道这姑娘也是今日来步军统领府上做客的,赶忙道:“小姐是贵人,哪里能见过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丫头呢?若不是今日姐姐们都去前面伺候,我怕是连书房都进不来。”


    后来的这一位,便是假借赏花逛园子的名义,一路绕到书房附近的薛宝钗。


    她蹙起眉,把封英莲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只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笑道:“那你在这里可累得慌,要不要去歇一会子?”


    封英莲: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这种被逮了个正着无处可逃只能拼命转移话题的感觉……不对!你是来做客的小姐,怎么能跟我的脑回路搭上边?这怎么想怎么不对吧?


    于是封英莲答道:“小姐说笑了,统领大人的书房怎好没人看守?倒是小姐怎么迷路到这里来了,可要我叫人送你出去么?”


    亏得她胆大心细,才敢这么说,而薛宝钗也心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成大事的人,都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范,看来我还差些火候。先不说这丫头到底是不是步军统领府上的,她敢这么问,难不成我真的就敢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么?倒是说多了不美。这一遭不成,不如暂且退去,待周遭无人了再来,岂不更加便宜?且让我想个理由出来,糊弄她一番,才好不惊动更多人。”


    心念电转之下,薛宝钗笑道:“有位姐妹离席后一直不曾归来,我心想莫不是迷了路,便出来找一找她。只没想到贵府竟然这么大,没走几步便连带着自己也迷了,这才绕到此处来。”


    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后退,只看得封英莲眉头直跳:


    对了,对了,娇杏姐姐教的“尴尬地笑”和“不动声色撤离”就是这种感觉……不对,这也太不对了吧!重合的地方已经多到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说服自己的地步了!!


    很难说这一刻,封英莲的脑海里都转过些怎样的念头。


    她是良家子,母亲更是姑苏赫赫有名的仵作,家道殷实。


    她若是不曾因为险些被拐,被迫进京讨个说法,又误闯天家,现在留在家乡,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能跟薛宝钗一样,安心读书,施舍粥饭,根本不用做这些在鬼门关门口来回蹦跶的事情。


    而且她能看出来,这位小姐也是习武之人,但走的却是正统的路子,练得一身上战场的本领。若论飞檐走壁等旁门功夫,还真不如她和娇杏这些专门被训练出来的情报人员。


    既如此,她对这位跟自己格外相似,却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命运的小姐,就没有怨恨与嫉妒吗?


    她要学各种偏门功夫,锻炼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所不能;可这位小姐只要去学正统本领就行了,她真的不会有种“别人的起点是我的终点”的痛苦吗?


    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要早起晚归,用一身本领去不断和死人、凶手打招呼,才能为她堪堪换得一个说得过去的家境;然而这位薛小姐,只是生在“贾王史薛”四大家族里,便已经胜过她千万倍了。


    那为什么不闹起来呢?只要闹起来,她完全可以把薛宝钗扔在原地,自己施施然走掉。


    这样一来,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这个让人眼红的对照组也落不得好下场,还能戳破她那张完美得宛如画皮一样的“杨妃姐姐”的,誉满京城的面容——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呢?


    她在羡慕什么,嫉妒什么,恐惧什么,向往什么,期待什么呢?


    于是到头来,封英莲也不曾大吵大闹,只对薛宝钗轻轻道:“小姐,别回来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薛宝钗陡然一惊,煞住脚回头望去,恰恰与封英莲四目相对,一时间只觉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恰此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赫然是之前娇杏信誓旦旦说过“她现在肯定一心忙着看戏绝对不会出来找你们”的,步军统领夫人:


    “薛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薛宝钗一惊,下意识便道:“在和夫人府上一个小丫头说闲话顽呢。这丫头生得好,眉心一点红痣,灵秀又乖巧,说话也体面,怕是只有夫人府上才能养出这样的好人物来……”


    “等等。”步军统领夫人一怔,厉声道,“薛姑娘,你莫要诓我!我虽然被陛下以‘不中用’为由遣回来了,但我只是俗了点,可不是真的傻。”


    “我虽不能记得所有下人的面孔,但能出入我的书房这种重地的,都是大家身边的贴心人,至少这些人的模样我还是认得的,哪里来一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小丫头?你是白日见鬼了么?”


    “而且你不是说,要逛我家的花园子么?怎地一去便久久不归,我生怕你在我家出事,才出来找你,结果倒好,请问你是怎么从本应该在正北大后方的花园,一路逛到东南的前院书房来的,还愣是没让一个人看见?”


    薛宝钗又一惊,只觉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糨糊,四肢百骸竟没有一块听自己使唤。


    饶是如此,她却还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不能强行抗辩说“我迷路了”,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心细如发、沉稳可靠的人,是不会做出这种失礼又鲁莽的事情来的。


    也不能真的跟她讨论“那个小丫头到底是谁”,因为一旦她也是来窃虎符的,此举便与出卖自己人的叛徒无异。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只能抓住步军统领夫人话头里,再微末不过的一点语病,问道:


    “夫人,既然你已经停职在家近五年了,想必是用不到会见外客、商议国事的书房的。”


    “既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说‘我的书房’?这习惯怕是没那么好改吧?”


    这一句话说出来,简直就是在步军统领夫人的心上狠狠戳了一刀,直刺得她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恨恨道:


    “老早就觉得你们王家人不顺眼,果然没看错!老的迂腐不知变通,小的又心气太高,中间那一节倒是跟我脾气相投,结果她一看见自家人,就跟哈巴儿见了骨头似的贴过去了……你们王家人没一个好的,噫!”


    薛宝钗越听这话越觉得耳熟,可不管她再怎么想,都无法从记忆里翻出和这位夫人的交集来,只得惭愧道:


    “夫人教训得是……”


    “得了吧,薛姑娘。”步军统领夫人嗤笑道,“你才不觉得我‘教训得是’,你只觉得被抓了个正着,不好狡辩,只能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而已。”


    “难道我冤枉你了吗?要不你说说,我究竟叫什么?”


    薛宝钗被问得瞠目结舌,再不能言语,却又听得这位看似不好相处,对她也不甚友善的夫人突然不再穷追猛打了,只道:


    “罢,罢,我竟也不想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了。走吧,我们回席上去。”


    直到回到席上,继续听戏闲聊,步军统领夫人竟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把都做好了“被再狠批一顿”准备的薛宝钗给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而此时,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封英莲,也正在满头雾水地对娇杏汇报:


    “……对,事情已经成了,但不知为什么,步军统领夫人明明发现了我,却没追究,就这么放我走了。”


    “姐姐,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她难道不知道,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还是出现在书房这种存放机要文件重地的地方,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吗?”


    “但她却没有告发我,更不曾叫嚷起来,只不痛不痒地批了薛姑娘几句,就走了,她到底图什么呢?”


    娇杏也觉得不可思议,思忖片刻,忽地便释然了:


    “步军统领夫人在嫁人前,姓什么来着?”


    封英莲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姓邢。”


    ——以上。


    ——这便是“宝钗”、“香菱”和“邢夫人”,全部的、真正的故事。


    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


    殿宇深处铺开重重墨色,更漏声在无边寂静里愈发响亮、空洞,激起层层回音,听得只叫人心里也一同打鼓。


    寒夜的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然而这来自外界的风再怎么清爽,终究也撞不破室内萦绕着的浓厚的药味、厚重的龙涎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病气。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味道。


    不能说难闻,但绝对会让人想起衰老、死亡等一切令人不快的事情;虽说它也不一定象征着“重病难愈”,然而放在这压抑的环境下,便愈发让人觉得窒息。


    林右英满面疲色地从内室出来,对还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的同僚们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


    陛下睡了,没有大碍,咱们的脑袋今天是保住了,散了罢。


    众太医顿时齐齐长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气本来应该十分轻微,但如果几十个人都在同一时刻做出了相应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喧嚣了,宛如一道长风穿过落叶簌簌的深林。


    这帮太医在发现自己竟然跟同僚们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后,吓得齐齐噤声。


    结果“同时叹气”和“同时住口”的两个动作搭配起来后,诡异得不是一点半点儿,林右英甚至听见了从寝宫里模模糊糊传出一道疲倦而苍老的声音:


    “……何人,何事?”


    林右英赶忙答道:“不过小事,请陛下宽心安眠。”


    老皇帝又咕咕哝哝抱怨了几句,随后便又安静了下去。


    不知为何,这五年间,他的身体竟然渐渐衰弱了下去。不管多少太医来看过,都只说陛下身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精神不济,大概是太思念先皇后导致的。


    这个结果一出来,不管是后妃还是太医们,竟都合掌赞叹,半点其他意见也无,只说,陛下与先皇后果然鹣鲽情深,哀毁至此,也算是个好丈夫了。


    老皇帝有口难言。


    ——他爱个屁的皇后!他甚至连皇后的名字和相貌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金陵史家人,入宫前生龙活虎,入宫后不知怎地,也变得病恹恹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忆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在进宫后,就像是被这高高的朱墙给吸走了阳寿似的,浑像是志怪小说里山精野怪的故事似的。


    结果老皇帝半点不害怕,只说是先皇后没福气;结果眼下,等到同样的病症落在他身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开始烧香拜佛得比谁都勤快,甚至在宫中供了清源妙道真君的牌位:


    既然真君能够使得人间免遭痘疹之害,又斩杀蛟龙,平定水患,想来也定能保他这人间天子安然无恙罢?


    然而老皇帝的虔诚祷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蜡黄的皮紧绷在骨头上,乍一看去,竟与一具骷髅无异。


    林右英一走,这室内便愈发安静了,只有个同样穿着明黄色袍子的少年站在一旁。


    此人的姿态不可谓不恭敬。


    或者说,太恭敬了。


    自数年前,他和老皇帝在“女官科举”一事上,产生了无可调和的矛盾,且这次争吵的结果,以朝中大臣众口一词地劝他“孝顺一点,莫要与陛下置气”,硬生生用三纲五常的君臣父子等大道理,把他给强行按下去作为结局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不一样的声音。


    日常上朝议事时,臣子们见不到皇帝的面容,是因为在皇权的面前,人人都要低下头;同样,在皇帝的面前,这位太子也很久都没有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父亲了。


    这一次老皇帝重病,哪怕太子都在榻边帮忙递了半个月的汤药,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曾懈怠——父子两人自多年前那场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这么亲密过——使得老皇帝一边觉得“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一边后知后觉、略带悔意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像记不清先皇后的面容一样,记不得这个始终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的,恭恭敬敬的嫡长子的模样了。


    一念至此,他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抬起眼来。


    那双眼已不复当年南征北战、杀伐果断的狠戾,因苍老而生的浑浊里,燃烧着两点忽明忽暗的鬼火,如钉子一样,死死攫住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太子:


    “乖儿……上前来,叫父皇看看你。”


    被陡然叫到的年轻人面无异色,躬身上前,却又在床帐五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恭敬道:“父皇有何吩咐?”


    他明明已经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这段时间以来,辅政监国的相应事务也做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老皇帝眼睛里的那两点鬼火却烧得更旺了,虚弱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锦被上的龙纹,嗬嗬冷笑起来:


    “是不是觉得很不甘心?”


    “明明天纵奇才,满腹经纶,在监国时样样事务都打理得妥帖,可只要我一日不死,你就只能继续当一日的太子……你就真的不曾怨恨过你父皇么?”


    “父皇此言差矣。”太子恭敬道,“陛下是天下之父,是一国之君,说什么做什么都自有道理,我又有什么好‘不甘’的呢?”


    这个答案显然让老皇帝十分满意,且分毫不意外。


    因为在他这个标准的封建社会绝对既得利益者的眼里,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乃至所有人的意志也都要顺从他的,怎么可能有人胆敢反驳他?不存在的。


    于是他又挣扎着喘息了几声,死死盯着太子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子,我知道你的心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你当年,还为女学的事情和我争执过,闹得父子情分几乎都耗没了……可你看,有什么用呢?今日朝堂议事,可有人敢重提,说解开当年的禁令么?”


    “女人是最能吃苦的,也是最能忍耐、最能退让的。上一个五年过去了,还有下一个五年,等她们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后,就再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可见实在不堪大用。”


    老皇帝越说越痛心疾首,有那么一瞬间,他说话的口吻,竟然真的像个谆谆教导、爱护儿子的父亲:


    “你当年但凡选个中用一点的势力集团,作为太子党的后备军,我都不会与你翻脸,因为咱们才是一体的!”


    “结果你偏偏选了女官这帮最能忍气吞声、十年造反都造不成的家伙,而这帮人显然也没能带给你什么回报……你竟然为这种人跟父皇争执?真是可笑!”


    “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可你要是没法擦亮眼睛认人,你叫父皇怎么放心?”


    俊秀的少年人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对他名义上的父亲笑了笑,笑容里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忧虑:


    “父皇多虑了。”


    “天下既定,四海升平。儿臣不过奉旨监国,列位大臣也都盼望着父皇能早日康复,日日都来问询,儿臣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既然如此,不管儿臣的班底是谁,又怎么比得上父皇亲自挑选出来的这些股肱之臣?”


    语毕,他上前数步,极自然地伸手,替老皇帝将滑到肘边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熟稔:


    “夜深了,父皇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如有要事,待父皇大好,再议不迟。”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显然对太子的恭顺十分满意。殿内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唯有老皇帝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一起一伏。


    太子后退两步,垂下眼帘:“儿臣告退,请父皇务必安心静养。”


    他跨出殿门,踏入廊下阴影的一瞬,那股浓得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与病气混合的味道骤然淡去,只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队十六人的宫女分作两列,对廊下的太子齐齐屈膝行礼后,又擦肩而过。


    被她们提在手里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晃动,散发出朦胧的、微弱的光。这光晃得活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连带着映照得这十六位宫女的面容也忽明忽暗,时阴时晴。


    太子和宫女,这两个名词看起来,除去“后者凭婚姻关系攀了前者的高枝,成为前者的附属品”之外,根本不存在搭上关系的可能。


    但如果此时,太子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么两者之间的关系便能出现一条全新的、名为“亲戚”的脉络:


    因为站在右列之首的那位面如满月,身形高挑的宫女,赫然便是王登云的长女,贾元春。


    但他没有回头,贾元春自然也没有。两人就这么平平淡淡擦肩而过,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这两列宫女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进入了寝殿,开始默契有序地分工,剪烛花的,倒水的,熬药的,伺候汤水的……不一而足。


    龙榻上的老皇帝不悦地睁开眼,刚想呵斥她们动作轻一点——但事实上,为了避免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找到由头发作她们,所有能够进入内室伺候的宫女们的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唯一能听见的便是她们衣裙摩擦下发出的沙沙声,但老皇帝可不管这个,毕竟只要他想,就一定能找到理由,根本没人敢跟皇帝争论到底谁对谁错——便看见了贾元春这张眼熟得要命,而且绝对不会叫人感觉愉快的面容:


    “你是……”


    贾元春垂首上前。多么奇怪啊,明明她恭敬低头的模样,和太子的几乎一模一样,但老皇帝却半点和她细谈的意思也无,就更无从谈起忌惮她了:


    “臣女乃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长女,昔年蒙陛下恩典入宫读书。”


    老皇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恶毒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贾元春是怎么从女官变成宫女的,却还是要步步紧逼。


    好像一旦能听见贾元春亲口承认这个答案,就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太子是错误的,更能证明他的衰老并不会影响他的统治、他的千秋万代、他作为皇帝和父亲的双重威严:


    “那你是怎么从前途无量的女官,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贾元春不抬头,只一板一眼回答道:


    “自前些年陛下下令,不仅停了宫中女官选拔,连带着将天下女子的科举也一并停了之后,臣女先转去内务府掌礼司,协理内廷礼乐,后又转尚衣局,负责陛下和六宫的衣物制作,眼下转来做普通宫女,伺候陛下的衣食起居。”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又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得前来换班的这十六位侍女倒水的倒水,捧巾的捧巾,抚背的抚背,忙忙乱乱,不一而足。


    折腾了好半晌,已经精疲力尽的老皇帝,才把自己摔回被褥里,慢慢平复着呼吸,逐渐陷入睡眠。


    他以为今晚又能这样有惊无险地顺利度过,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新来的这十六位宫女们正在交换着眼神,十几双疲惫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在沉寂之下,被长久压制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某些东西。


    长夜在更漏的声声滴答中缓缓推进。后半夜,老皇帝终于在药力和疲倦的双重作用下,喘息稍平,彻底昏睡过去。


    内殿只留了六位侍女守着,两人睡在脚榻上,方便随时伺候皇帝起身,四人在床边打扇捧巾,其余人等在茶水间听传,以防万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条素白的绫子。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白绫竟也明亮柔顺得如一弯流动又停滞的水。


    然而这房间内,竟还有比这更明亮、更冰冷的东西,那就是陡然睁开的、毫无睡意的六双眼睛。


    原本应该连个正儿八经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只配蜷缩在皇帝脚下打盹的两位宫女抬起头,眼中半分惊惶和动摇也无,唯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决绝。


    两人悄悄翻身爬上龙榻,帘幕低垂,烛影摇晃间,又有两人加入了进来,按住他的四肢。


    换做往日,这该是相当香艳的一幕,若能经由多嘴多舌之人流传出去,搞不好日后野史里又要多一桩“宫女攀附龙恩”的宫闱秘闻。


    但这一幕注定不会被这十六人外的任何一人看到。


    因为这十六位宫女,全都是曾经的女官,或者至少也是曾经以“考取女官”为目标的读书人。


    她们知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道理,所以哪怕是再怎么不喜欢历史的人,也读过书,甚至已经被本朝列做禁书的前朝典籍,她们也一并读过,自然也能从中学到某些道理。


    比如,想要勒死人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死结。


    再比如,一旦确定真的要谋杀皇帝后,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哪怕是阵前倒戈的投降主义分子,到头来也谋不到半点好。皇帝不会觉得“弃明投暗值得嘉奖”,只会觉得“朕差点被谋杀了,这些贱民的命加起来便是有一百条,也不够赔”。


    再比如,如果实在担心勒死人的过程中,遭到激烈反抗,提前给人喝点具有强效安眠作用的药就行了。


    再比如,干坏事的时候,殿内得有人下手,殿外也得有人守着。


    龙榻上枯瘦的身形忽然剧烈挣动起来,毕竟再怎么强效的安眠药,在长时间的缺氧导致的“对死亡的预感”面前,也得短暂失效那么一下子。


    老皇帝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惊惧不已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断用手拍打着床板,两脚乱蹬,却半点声音都无法传出,只能听见一点格外沉闷,又几不可查的布料摩挲的声音。


    重病之人本就虚弱,更何况他还被灌了药呢?更何况他的手脚早就被摁住了呢?更何况他的嘴已经被堵上了呢?


    此时,即便他真的是传说中“发起怒来能够单挑十万敌军”、“一个滑铲能铲死老虎”的大力士,也再不可能翻身,更何况他只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


    皇帝,皇帝。


    再怎么自诩天之骄子,再怎么高贵,再怎么独断专行,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而只要是人,就难免一死。


    他徒劳的挣动越来越弱,愤怒却无声的嘶吼就这样一直沉默了下去。最终,所有的反应都归于沉寂,那双曾经盛满了猜忌与嘲讽的眼睛,就这样完全熄灭了下去,唯余一片空洞洞的死灰。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仍在激荡不休,更漏声滴滴答答不曾停止。一丝混着血的口涎,从他毫无生机大张着的嘴边缓缓淌下,浸入明黄的枕褥。


    结果都到了这个程度,还在拼命扯着白绫的两人依然不曾松手。


    这白绫本来就柔韧性极好,在浸透了水后,更是如虎添翼,绞来绞去,一道格外轻微的“咔嚓”声传出,落在这一圈侍女们的耳中,便宛如平地起了个惊雷,唬得原本负责按住这具尸体四肢的人都跳了起来。


    对,没错,她们没被“弑君”这件事给吓着,却被“突然弄出来的动静”给吓着了,平白给这本就十分荒谬、荒谬中又透露出满满的对皇权的抗议和藐视的气氛,平添几分搞笑:


    “收手吧,两位姐姐,他的颈骨都断了。”


    “哪怕鲍姑亲临,药王转世,医圣复生,也救不回他这条小命了!”


    为首负责动手的两位女子才堪堪收手。贾元春一边将白绫收拢起来,一边低声道:


    “救不回来才好呢!我只想让他死!”


    另一位负责跟她打配合的女子抬起头来,又是和丰满高挑的贾元春截然不同的相貌,说是花为肠肚、雪作肌肤也不为过,好一派风流相貌。


    在这样的一张面孔映照下,原本被她持在手中的白绫,竟都失却了颜色,不如她十分之一的洁白与细腻,也不及她十分之一的冷静,一湾冷冷的水,就这样从她手中流淌出来,映照着烛光和月光,以及她冷冷的眼睛:


    “既然陛下已经死了……这信,要送给谁呢?”


    死人的尸首还带着余温,她们因为刚刚亲手杀了个人而澎湃起来的热血,尚未来得及完全冷却下去,然而此时,就已经是要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了,因为此时的每一个选择,都牵系着一国的未来:


    “是送给你宫外的母亲,还是先让太子殿下回来?”


    贾元春嗤笑道:“二姐姐,你很不必这样试探我。”


    “若我和我母亲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满脑子想着的只有忠君爱国,那我当年,就不会把‘陛下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立储圣旨是空白的’这个消息传出去了。”


    这女子便是尤伟小的女儿中,更年长的那个,名尤二姐的。她听了这话,思忖片刻,终于半信半疑地打了个呼哨,对应声而来的妹妹道:


    “去贾府送信,叫老封君率军入宫,勤王保驾!”


    尤二姐话音刚落,一抹始终蹲伏在窗下的影子,便如她不知何时而来那样,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一炷香过后,向来在夜间紧闭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拢,京城中硕果仅存的数家高门侯爵之一贾府,迎来了这位不速之客。


    史秀真听尤三姐将宫中现况分说完毕后,毫不犹豫站起,将她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即刻进宫,拥立太子,事不宜迟!”


    王登云犹豫道:“但宫中禁军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只靠咱们庄子上的这些女孩儿,真的够么?”


    “老太太,要我说,百尺竿头须退一步哪。咱们荣国公府世代簪缨,本就不亏什么了,何苦冒这么大风险,拿命去搏这泼天的富贵呢?”


    史秀真恨铁不成钢道:“二太太,这消息送出来,难不成是叫我们看热闹的么?你真当所有的大臣,都能对陛下一心一意,满脑子想的都是精忠报国?”


    “错了,二太太!只要你足够名正言顺,只要有兵符在手,下面的这些人才不会管谁是正统。你就是读书读太多,被那些口口声声都是‘国家大义’、‘三纲五常’的文官给诓骗傻了,我们武官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一个道理——”


    “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


    说话间,史秀真已经穿好了软甲,对王登云罕见地疾言厉色道:


    “你要是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家里老老实实等着,至少别给我们拖后腿!”


    说完,她便安排李纨等人坐镇家中,随即翻身上马,与王熙凤、薛宝钗等人,带着家中壮丁一骑绝尘,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此时,贾元春等人已经和老皇帝的尸体,同处一室了好久、好久。


    多么奇怪啊,这一幕但凡放在任何一个平常一点的环境下,“大晚上的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这件事,不衍生出个千儿八百的鬼故事来都不正常。


    然而放在眼下,贾元春和尤二姐等人,望着这具已经彻底凉透了,死相无比狼狈的尸体,心中充盈的,只有满满的荒谬和难以置信:


    就这么成了?


    就这么成了!


    其实为了做成今日这件事,贾元春和尤二姐等人足足做了五年的准备,比如收买人手,再比如把药物里混入麻沸散,甚至还做了最悲观的预计,比如杀人失败怎么办,传信失败怎么办。


    结果没想到,皇帝杀起来,比杀猪都简单,她们准备的那么多后手,竟没有一个用得上。


    贾元春怔怔望着这具尸体,恍惚心想,那我们做这么多准备干什么?


    他根本不强壮,只要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进入窒息的状态,便再难挣扎。


    他也没有绝对的、能够空手接白刃的力量,只要给他放了血,他就头晕眼花,起身不能。


    他也不能百毒不侵,“麻沸散混入药物”的计划其实没过多久就破产了,林右英尴尬地告诉她们,这样必定会让麻药失效。


    可就在种种措施都失效了的前提下,我们竟然成功了。


    那么,之前觉得“他是皇帝不可战胜”,“他是男人不可战胜”的我们,又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些想法,又是谁灌输给我们的呢?


    林黛玉正在纵马飞驰。


    敲锣的更夫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见一道深色的旋风呼啸而过。他们被这风一激,只觉双腿发软,心跳如擂鼓,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在确定“这人的背后没人追着”之后,竟就这么撂开不管了,继续拖着声音高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马蹄踏碎夜色,单人单骑就这样在本该有宵禁的夜间策马狂奔,纵马直闯步军统领大营辕门。


    门口的守将们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甚至都来不及从“倚着长枪打盹”的状态,调整回“严肃值班”的状态,只匆匆摆正身体,抓起枪,却又不敢真的拦下她,只高喝道:


    “来人止步!京畿大营重地,不得擅闯——”


    林黛玉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狠狠勒马,在骏马腾空的嘶鸣中,折下腰去,将半片铜虎往前面一亮,斥道:


    “瞎了你的眼!这也敢拦么?”


    守门就着火光看清了虎符纹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该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能调动京城禁军的信物,以赤铜浇铸,做伏虎之状,上刻阴阳铭文以防伪,半边在皇帝手中,半边在步军统领手里。


    凡要调动京城禁军,必须将两片铜虎完全合起,才能成功。


    可如今,这半块虎符,竟被这星夜疾驰而来的林家小姐拿在手里了。


    众守将心下大惊,却又秉着小人物的智慧,在“未来的皇后现在的太子妃拿着她不该拿的东西,形迹可疑,我得拦下她”,和“装聋作哑只认虎符混过去算了”两个选择之间,选择了第三个选项,把锅甩给了他倒霉的上司,无所谓,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殿下,步军统领大人今夜正在营内值夜。”


    辕门洞开,林黛玉纵马直入,所过之处,众士卒无不退避,一时间让饱读史书,做好了“会被精忠报国的军士拼死拦下”准备的她,都有些恍惚了。


    果然如那守门将士所言,步军统领今夜果然在大营值班。他披衣出帐,一见来人,直接愣在当场,只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殿下为何在此?”


    林黛玉扬手,虎符在火光中一闪:“大人,你认得这个么?”


    步军统领眼神一凛:“臣自然认得。只是——”


    “只是你没见到另一半虎符,不敢轻举妄动。兹事体大,若要调动禁军,还要等见到另一半,是吗?”林黛玉冷笑,“可大人,你要不要看看,这究竟是哪一半?”


    步军统领定睛一看,面色大变:“殿下,你是如何拿到本该在我手里的这半虎符的?!”


    大营中鼓声骤起,四面脚步声如潮水涌来。步军统领的亲兵听闻异动,飞速赶来,皆披甲执刃,将中军帐围得铁桶一般。


    然而林黛玉却临危不惧,环顾全场一周,笑道:


    “我是如何拿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你要怎么选呢?”


    她骑在马上,从高处俯视下来,于是那一抹月光,便从龙床上的尸首的身上流下来,从尤二姐与贾元春身边委顿的白绫上流出来,流泻到禁军的刀剑上,寒芒雪亮,却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若我不能成事,我虽身死,大人也得落个看守不力丢失虎符的罪名。这罪名若平摊开来,大人与亲兵一共十二人,怕是要一半发往宁古塔,一半发往西南。”


    “但如果大人听我调令,事成之后,大人便是从龙之功,扶摇青云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更何况,我不是叫大人去打打杀杀的,只是叫你今晚守定大营,不得擅动,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吗?”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步军统领的面色变了又变,突然也笑了起来:“可林姑娘,如果你死在这里,不管你事成与否,我都是忠臣,都能落个好名声!”


    他一挥手,本就已全副武装的亲兵们更是蠢蠢欲动:“左右,与我拿下——”


    他的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把更快、更轻薄的,平日里只能用来切割尸体肌腱的小刀,已经从后方抵住了他的喉咙:


    “太子殿下神机妙算,早令我等守在此处了,大人。”


    变故陡生,原本完全不把林黛玉放在眼里的众亲兵瞬间束手无策,退一步只觉丧己方胆气,但进一步就明摆着不把上司的命当命,这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这便是早早潜伏进来的封十八娘,只见封十八娘笑道:“大人,你若真是忠臣,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我的刀上。”


    “这样既能成全你忠诚清白的好名声,你的亲兵们也不必投鼠忌器,能把我们这两个反贼轻松拿下。多么两全其美、一举两得的好事啊,可你为什么不愿慷慨赴死呢?”


    “是因为你真的有,且只有一条命啊!”


    远处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听着只有二百余人的规模。


    这规模不大,但放在禁军无法调动、夜间守卫松懈、宫中还出了乱子的当下,便是一支无可撼动得近乎恐怖的力量。


    沿途不断有百姓推开窗缝偷看,只见火把如龙,浩浩荡荡往宫城方向而去。骑马是清一色的女子,年轻的,年迈的,年少的,无不意气风发,火光明灭不定。


    不知何人悄声问道:“这是谁家女儿?”


    也不知何人悄声答道:“是天下的女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