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折腾到寅时,钟瑾砚的热才退下去,期间,本来钟瑾乐想走,可是她刚到房里躺下,便有丫鬟来报,说是公子的热又起来了,因为李大夫那句“性命堪忧”,小丫鬟们都怕出事,丝毫不敢马虎,如此反复几次,钟瑾乐也恼了,她索性就守在他的床前不走了。
那少年脸上的热潮退去,现下已经安安稳稳的说去,钟瑾乐盯着床上的少年,想起李大夫临走前说的话,“稚子何其无辜,又何必如此呢,还好小姐是个善良的。”
李大夫相当于太傅府的老人了,只是他从不插手太傅府的家事,这次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想必是觉得实在看不过去了吧。只是她很想对李大夫说,他一点也不无辜,他“杀”了太傅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他比那刽子手更加血腥恐怖,可是这毕竟是前世发生的事儿了,今生他确是一个无辜可怜的稚子。
钟瑾砚一觉醒来,只觉得头脑昏沉欲裂,他拍了拍头,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丫鬟们见他醒了,赶紧过去问道他还有什么不适。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极少说话,甚至可以说是不说话,而且白日里也不许丫鬟们进屋子,只让她们站在屋外守着,这才导致他起了热也没有人及时发现。不过索性他没事,两个小丫头欢欢喜喜的说道:“公子昨晚可吓坏奴婢们了,多亏可李大夫公子才没事,小姐在这守了公子一晚呢。”
“守了我一夜?”钟瑾砚抬起头问道,少年的嗓音还未变声,与他冷峻的面容不同,那温和的声音像是浸过春雨的三月桃花,带着一股柔和浸润。
见他说话了,两个小丫鬟不由得高兴,又说道:“大小姐整整照顾公子一晚上呢,天快亮了才回房休息。”
钟瑾砚听了,没有说话,须臾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虽说自己已经告诉了公子的名字,可是难得这个漂亮的小公子说话了,她高兴的说道:“奴婢叫绿桃,她叫红杏。”绿桃指着比她大一岁的红杏说道。
“出去吧。”谁知,绿桃刚说完,钟瑾砚便冷冷的让她出去,她不明白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小公子为何下一刻就变得冷漠疏离了。可是绿桃却忘了,钟瑾砚向来是冷漠疏离的。不过,她倒也不敢多问,虽说公子看着人小,还是一个孩童,可是那眼神却无端的让人害怕。
钟瑾乐这一睡便睡到了晌午,期间苏氏来过,见她艳阳高照却还在屋里躺着,吓得她以为她是生了什么病,好在钟瑾乐让小圆推说自己昨晚睡得迟些,这才没有引起苏氏的怀疑。
谁知这边钟瑾乐刚醒,丫鬟芙蓉便来禀报,说苏氏找她,钟瑾乐没有多想,就过去了。春寒料峭,苏氏的屋子里还烧着炭火,一进来便暖和极了。饶是如此,钟瑾乐进了屋,丫鬟还是递给她一个汤婆子。她接了汤婆子就面带笑容的朝苏氏身边走去,却见苏氏面色不虞,她以为又是与钟在天起了争执,便问道:“娘,怎么了。”
苏氏叹了口气问道:“我问你,你昨晚到底做什么去了?”
钟瑾乐心里暗叫不好,面上露出一副做错事儿的模样,“娘可是听别人说了什么?”见苏氏不说话,钟瑾乐叹了口气:“那孩子差点死了,我去看看他。”
明明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用着成年人的口吻,苏氏有些想笑,可是一想到她是背着自己去照顾那个“私生子”,她又有些生气。
见苏氏正要动怒,钟瑾乐又赶紧说道:“没有告诉娘是因为女儿知道娘和爹爹才和好,不想打扰爹爹和娘,况且,爹爹既然已经让他进了太傅府,也自然不会不管他。”
钟瑾乐说完,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母亲的神情,见她没有再不高兴,这才暗暗的吐了一口气。
“你这丫头。”苏氏宠溺的点了钟瑾乐的额头。钟瑾乐顺势圈着苏氏的手:“娘是听谁说的?”
“还能是谁,是沈姨娘,她今儿一大早就来给我请安。”苏氏回答道。
这个钟瑾乐倒是有些惊讶,在她记忆中,沈华年虽说嚣张跋扈些,可也不至于有如此心机,不过自己都重生了,还有什么不能改变呢。
“娘不是免了她过来请安吗,怎么今天她倒有空特地过来。”钟瑾乐故意问道。
苏氏岂不知道沈华年打的是什么主意,她这是想挑拨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她自然是不会上这个当的。
“娘明白你的意思,沈氏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就算你做了什么事,也是始终是我女儿,娘不会怪你的,只是会忍不住伤心而已。”苏氏摸着钟瑾乐的头说道。
钟瑾乐心下一阵感动,她搂着苏氏道:“娘放心,女儿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娘和爹好,娘相信女儿吗?”
苏氏点了点头,笑道:“傻孩子,哪儿有娘不相信自己的孩子的。”
这边母女二人正说说笑笑呢,有丫鬟递来书信,钟瑾乐一看,是临安递过来的信,待苏氏看完之后,她问道:“是外祖父来信了吗?”
苏氏点了点头,然后对她说道:“你外祖母要来京都了。”
苏氏的父亲是前太子太傅,自从辞官之后,便带着妻小回了临安,并没有留在京都,现在外祖母要来,估计多半是因为“私生子”一事。
“外祖母可说什么时候到?”钟瑾乐没有祖父母,虽临安与京都相隔的远些,可是她一直长到六岁外祖父一家才搬去临安,在此之前,钟瑾乐整个童年可以说是在外祖父母家度过的。钟瑾乐没有祖父母,她那位外祖母便是对她疼爱的不得了。即使到了临安也常常牵挂她,平日里临安有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和吃食,定会特地叫人寄过来。
“就在这两天吧。”苏氏合了书信说道。
“可是为了那件事来的?”钟瑾乐问道。苏氏知道她说的是指西厢房的那个人,点了点头。复又说道:“就怕长途颠簸,她身子受不了。”
“小圆,你赶紧去吩咐管家,将东厢那间向阳的房间再打扫一遍,准备好炭火,再去吩咐厨房,备几个外祖母爱吃的菜候着。”钟瑾乐刚说完,苏氏扑哧笑了“倒是不枉费你外祖母疼你一场。”
“那是自然。”钟瑾乐扬起小脸说道。忽然又像记起什么似的,又对小圆说道:“派人去看着,若是外祖母进了城,赶紧派人用软轿去接,记得在轿子上放上丝绸枕头。”
几天过后,苏老太太果然来了。
钟瑾乐随着母亲站在门前等着苏老太太,一个丫鬟大老远的便高兴喊道:“老夫人来了。”
众人只见一位披着妆缎狐肷褶子大氅的老太太走了过来,那妇人脖子上戴着南海佛楠珠,头上插着碧玉金步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还未等那老太太走近,钟瑾乐便跑了过去,搀着那老太太亲热的叫道:“外祖母。”
苏老太太停着这清脆软甜的叫声,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连忙高兴的应道:“哎。”
苏氏见了苏老太太也柔和的笑道:“娘。”苏老太太心疼的看了自家女儿一眼,便说道:“进屋吧,你身子不好,还在外站着。”苏氏一面说着不碍事,一面陪着苏老太太进了屋。
苏老太太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那椅子下面又特地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好让她坐起来舒服一些。
“母亲一路走来,累坏了吧。”苏氏叫人到倒了碗热茶,端给老太太。
老太太抿了口茶,微笑道:“我倒不累,这一路走来停停歇歇也还好。”
“老夫人不知道,大小姐知道您要来的时候,就吩咐了奴婢们准备茶点膳食房间,就怕您受了不适呢。”芙蓉抿嘴笑道。
苏老太太听了,脸上笑的更加和善了,“你舅舅前几天去江南进药,寻了些上好的血燕,我让人给带来了,给你们娘儿吃。”
苏氏听了,轻声道:“太傅府里什么都有,母亲不必牵挂。”苏老太太听了却心疼道:“你看你又瘦了。”见到苏氏目光黯淡,钟瑾乐又在旁边,苏老太太到底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问道:“在天呢,怎么还未下朝吗?”
钟瑾乐知道,外祖母这是找父亲麻烦来了,苏氏见老太太提到钟在天一脸的不悦,陪笑道:“快了。”老太太又抿了口茶,便拉着钟瑾乐说话,这孩子真是越大越好看了,十五岁的面容,已经渐渐长开,那清灵柔美的气质,便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也要忍不住夸赞。
钟在天听到屋里的笑声,在门口顿了一下,这才朗声道:“母亲来了。”
钟瑾乐的外祖母苏老太太是曾经前皇帝武帝的太子少保之女,长到十六岁便由武帝赐婚,嫁给了钟瑾乐的外祖父。苏老太太年轻时曾是名动京都的美人,再加上她有些才气,性子难免骄纵一些。而且嫁给钟瑾乐的外祖父苏离之后,因为她骄纵泼辣,苏离竟是没有再娶。是以,钟在天对这位岳母大人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钟瑾乐见父亲平时那么威严的一个人,见了外祖母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偷笑。
见到钟在天来了,苏老太太对钟瑾乐说道:“我给你带了几件临安的小玩意,你去看看。”钟瑾乐知道这是外祖母想支开自己,有话要对父亲母亲说。于是她笑道:“嗯,那我去看看。”
等到钟瑾乐一走,苏老太太便收了笑容:“我听说你有个私生子,可有此事?”
钟在天知道苏老太太此番前来是为了此事,可是他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直接。顶着老太太的目光,他硬着头皮答道:“却有此事。”他本来想解释一下的,但想想又无可解释,怕是解释了老太太更生气。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苏老太太问道。
“在西厢房呢。”钟在天答道,不知苏老太太是何意。然而苏老太太的下一句话,钟在天却是听懂了。
“带来给我瞧瞧。”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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