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姑嗓子轻柔婉转,会唱弹词,她记了一肚子的儿女情长、凄美典故,双手随便一拨拉,张口就能开唱——可惜卢家人没一个听得懂。
银姐才是卢家的金嗓子,她唱的都是本地民调,曲风欢快,歌词简单,用语诙谐,没读过书的人都能听懂。家里人人都爱听银姐唱小曲,连苏氏没事时都会把银姐叫到上房哼几首。
采姑从小学唱弹词,江南富户人家的小姐太太,常常听着她的说唱潸然泪下,到了卢家,却没有用武之地。采姑只会说苏州话和官话,苏州话,只有她的小丫头娇叶听得懂。而官话,除了卢老爷、几个大伙计和卢雪瑛会说,其他人只能靠连蒙带猜,听懂大概的意思。
采姑倒也乖觉,干脆弃了弹词,改学本地方言。几个月下来,采姑不仅能够用方言和家里的丫头、婆子们吵嘴,还学会好些乡间小调。
银姐如临大敌,天天在苏氏面前给采姑上眼药,说采姑年纪小,不尊重,时常当着伙计、家仆的面唱淫词艳曲,长久下去,只怕会闹出丑事。
采姑听说,回房摔了琵琶,从此干脆连歌也不唱了。转而跟着娇叶一道,钻研一些南方的精致点心果子,哄苏氏开心。
采姑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卖给卢老爷的。
采姑五六岁时,父母把她卖给一个三十好几的说书艺人,跟着学弹词。十二岁时,采姑嫁给那个说书艺人,夫妻俩在酒楼里评弹说唱,日子勉强还算和美。十七岁时,说书艺人让一个醉酒的盐商之子一拳打死,采姑守了寡,只能回娘家过活。
采姑的哥哥是个书生,急着寻保人参加县试,一个保人就得十两银子,要寻齐五个保人联保,才有考试资格。家里一时凑不齐五十两银子,父母干脆把采姑和另外两个妹妹都卖了。
卢老爷见采姑家是读书人家,二话不说,当场赠给采姑父母五十两纹银,却不肯收用她,仍旧把她送回娘家去。
采姑回到娘家,发现两个妹妹竟然被爹娘卖到那腌臜地去了,后怕不已,自己从家里跑出来,偷偷跟着卢老爷的船,走了一天一夜。
卢老爷见采姑可怜,只得将她一路带到广州府,再从广州府带回甘桂县。
采姑不想回娘家,父母能卖她一次两次,还能再卖第三次,这一次她能碰上卢老爷,下一回就没这么好运了。在娘家受苦受累、挨打挨骂,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看不见一丝光明,跟着卢老爷回卢家,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等到了卢家,采姑另有一番谋算,卢老爷年纪大了,不重色、欲,她这个小妾得意不了多久,与其和其他姨娘争风吃醋,还不如一心一意伏侍好主母苏氏。
桃姐有些倚老卖老,银姐爱碎嘴,而采姑性情柔顺,知冷知热,还懂得分寸,苏氏不是刻薄人,很快对采姑另眼相看起来。
金蟾向来是苏氏说什么,她就听什么,眼见着采姑越来越得苏氏的喜欢,金蟾并不吃味,也跟采姑越来越热络。
这几天采姑听说苏氏的娘家兄弟要来甘桂县探亲,费了不少功夫,拣了几盒滴酥鲍螺,送到苏氏跟前,说是等亲家老爷和大舅爷来家时,也能尝尝她们南方的口味。
苏氏果然高兴,赏了采姑两匹青花布,让她裁几件新衣裙。
采姑领了花布,没顾得上裁新衣,先给卢雪瑛缝了几枚新鲜荷包,葫芦形的,元宝形的,鸡心形的,绣了芙蓉、桂花、万年青,取富贵万年的好意头,花样精致,针脚细密。
天气渐热,虫蚁出动,家里几位小娘子、小公子在园子里玩耍的时候,都得佩戴荷包香囊。卢雪瑛戴的荷包是往年丫头们做的,还是旧年流行的样式。采姑偶尔瞧见,记在心上,趁着苏氏这会子看她顺眼,巴巴的做了几只荷包、打了柳叶络子,亲自送到卢雪瑛房里,谦卑恭顺,姿态极低。
卢雪瑛收了采姑送的荷包,心里感叹,内宅妇人各有各的苦楚,她能投身在卢家,也算是幸之又幸了。
翌日早晨,卢雪瑛到上房给苏氏请安的时候,苏氏一眼看到她身上的荷包,笑问道:“这是谁的针线?比外面绣娘做的还别致。”
卢雪瑛道:“是采姑做的。”
苏氏见采姑对卢雪瑛周到殷勤,愈加满意。
卢雪瑛在苏氏房里转了一圈,房里的摆设焕然一新,帐幔、桌布都换了新的,不止那几只汝窑瓷盘,就连被卢老爷珍之重之的那口花丝玛瑙镶嵌宝石小鱼缸也被摆了出来,鱼缸里养了几朵碗莲,碧绿圆叶衬着洁白花朵,分外清雅。
“娘,外祖、舅舅几时来咱们家?”
卢雪瑛已经打听过了,苏氏之所以这么激动,恨不能把上房的桌椅家具全都换了,是因为远在长寿县的苏老爹、苏舅舅要来甘桂县探亲。
苏氏自出嫁后,只回过两次娘家,一次是苏老娘过世,苏氏回娘家奔丧;一次是苏舅妈没了,苏氏回娘家帮着照看娘家大侄子。父女、兄妹阔别多年,苏氏自然想念得紧。
这也是卢老爷不愿家中女儿远嫁的原因,不说远嫁之后没有娘家人扶持,受了委屈没处纾解,隔得远的,音信不通,送点什么都不方便。
甘桂县地处长江中游以南,在南方人看来,甘桂县人是北方人,在北方人看来,甘桂县人是南方人。
因为地处内陆,是南北的交通要道,甘桂县常常有女子远嫁到南方或北方去。这些女子,自出嫁后,大多数几十年都不会回乡省亲。富贵人家规矩大,没有婆家的允许,媳妇连门都不能出。而贫苦人家忙着操持家业,舍不得来回盘缠。自己走路呢,靠一双三寸金莲,能走多远?
多年后,等这些外嫁女子垂垂老矣,就更不好走远路了,兴师动众回一趟娘家,长辈亲戚全都过世了,回家也只是徒增伤感,索性还不如不回乡。
许多女子出嫁的那天,就是和父母最后一次相见。
苏氏便是其中之一。她嫁得不算远,就在隔壁县,卢家有马车,来回苏家极便宜,而且卢家的长辈都在乡下老宅,家里规矩宽松,无人管束她。饶是如此,苏氏出嫁这么多年,回娘家的次数只有区区两次。
卢老爷和苏氏万万舍不得让卢雪瑛远嫁,可月余下来,整座县城和卢雪瑛年纪相当的小郎君已经被他们夫妻俩嫌弃了几个来回,实在找不到一个合心合意的女婿人选。
卢老爷只好退而求其次,“不如在隔壁县打听打听,咱们家有船有马车,往来便宜,就是嫁到隔壁县,也不差什么。”
苏氏听卢老爷松口愿意让卢雪瑛远嫁,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娘家。当晚就让卢舜玉代为执笔,给苏大舅写了封信,让他赶紧带儿子来卢家相看。
苏举人自发妻病逝后,一直没有续娶,苏家除了苏老爹,苏举人,就只有一个苏大郎。
一个老头子,一个鳏夫,一个半大孩子。
苏氏本来就惦念着嫂子亡故,娘家没有妇人操持家务,早就想回娘家看看老父、大哥了,如今正好接了苏老爹和苏举人来甘桂县,让苏老爷见见苏大郎,要是苏大郎和卢雪瑛合适的话,表兄妹凑成一对,岂不是美事一桩?
苏大舅是举人,虎父无犬子,苏大郎的学问不会差到哪里去。卢雪瑛果真能嫁到苏家,没有婆婆,没有妯娌,一进门就自己当家。而且表兄妹自小一起相处,耳鬓厮磨,朝夕相对,以后就算夫妻感情淡薄,看在幼时的情分和血缘上,苏大郎也不会怠慢卢雪瑛。
自己的娘家,自然是千好万好的,苏氏越想越觉得合适,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卢雪瑛真的和苏大郎定亲,她就把苏大郎留在身边,让他们表兄妹一起长大。
听卢雪瑛问起苏老爹和苏大舅,苏氏满心欢喜,笑盈盈道:“昨日收到你舅舅的信,等他们到武昌府坐船,沿水路走的话,不出两三天,就能到县里。”
苏氏的打算,卢雪瑛心知肚明,她心里有些不情愿,表兄表妹,可是有血缘的近亲啊!可苏氏并没有明说,卢老爷也没有见过苏大郎,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就算不自在,也不好贸然反对。
不过听说苏大郎也是个童生,卢雪瑛暗地里嘀咕,中二少年们全都一个样,徐桐嫌弃她是大脚,苏大郎就能例外了?
眼下苏氏剃头担子一头热,恨不能一阵大风把苏家人刮到她眼前来,卢雪瑛好笑之余,不免有些心酸:等苏大郎本人见过她,苏氏说不定又是空欢喜一场。
苏氏整天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苏老爹、苏大舅和苏大郎早些来家,夜里做梦都不安生,常常疑心苏家人在外边叫门,一天三五回问金蟾:“你去外边看看,是不是我侄子他们来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晴空万里,早起时苏氏便眼皮直跳,正觉惶惶不安,忽然听见外边小厮婆子一递一声传话进来,说是有客上门,金蟾和采姑都笑着道:“怪道太太眼皮跳呢,原来是亲家老爷和大舅爷到了!”
卢老爷在账房里算账目,听说岳父和舅爷来了,已经带着卢大爷去门口了。
苏氏精神一震,顾不上打扮,拉起卢雪瑛,正要亲自去迎老父、长兄,却见婆子们簇拥着一个面生的妇人迎面走来。
苏氏一时有些茫然:既是女眷,一定是和苏大舅一起来的,可苏舅母早就没了,难不成这是大哥的续弦?
那妇人见了苏氏,先道了万福,旁边一个婆子悄声向苏氏道:“太太,这是咱们家的二姑奶奶。”
苏氏恍然大悟,原来是卢老爷的妹子卢氏。
卢二姑奶奶出嫁的时候,苏氏还没进卢家的门,姑嫂从来没见过,自然认不出来。
苏氏心里有些失望,看来外边的男客并不是苏老爹和苏大舅。
可能是苏氏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好看,卢二姑奶奶连头都不敢抬,形容有些畏缩。
苏氏怕卢氏多心,连忙堆起一脸笑容,亲亲热热拉了卢氏的手,寒暄道:“妹子路上辛苦了,可是坐船回来的?路上还平顺?”
卢氏见苏氏神情间没有不喜,悄悄吁了口气。
到了内院,卢二娘、卢宝珠也都来陪卢氏说话。前些天时冷时热的,大房徐氏和卢舜玉都病倒了,天天请医用药,出不了门。
房里众人彼此厮见一回,互相道了万福,才刚各自归座,婆子们领着两个十多岁的少年,进来给苏氏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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