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其他小说 > 明朝小娘子 > 第12章 表哥
    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一瘦一胖。


    高挑的那个是杨大郎,年纪长些,眉清目秀,沉着大方。


    矮胖的是弟弟杨二郎,红光满面,虎头虎脑,宽松的衣袖底下,露出一双圆乎乎的胖爪子,爪子攥成拳的时候,就像两只又松又软的大馒头。


    因为过于富态,杨二郎一张脸圆似莲花大馅饼。倒是一双凤眼,盈波流盼,炯炯有神,又清又亮。


    可惜安在一张大饼脸上,有点浪费。


    杨二郎大概也知道自己的眼睛生得最好看,一进上房,就左顾右盼,频频对人眨眼睛,凤眼忽闪忽闪,试图迷倒屋里的一众女眷。


    苏氏让丫头拿出表礼——本是给苏大郎预备的,好在家里常有客上门,金银锞子和尺头都是齐备的,不至于失礼。


    闲话一阵,表兄弟姊妹彼此序过年齿,因杨家兄弟排行第一、第二,卢二娘、卢三娘便称呼杨大郎、杨二郎为大表哥、二表哥,卢宝珠是孙小姐,辈分低,得喊两人叫表叔。


    卢氏面带郁色,像是有急事要和苏氏商量。


    这位二姑奶奶自出嫁后便跟着杨姑爷去任上了,一晃匆匆十几载,还是第一次回娘家。苏氏没见过卢氏,一时摸不清大姑子的脾性,不好贸然和对方深谈。


    卢雪瑛见大姑卢氏似乎有求于苏氏,只是不好意思当着后辈的面张口,仗着年纪小,笑嘻嘻道:“姑姑安坐,我带大表哥和二表哥去园子里看花!”


    卢氏正巴不得和苏氏密谈,听卢雪瑛如此说,连忙看向苏氏。


    苏氏微微一笑,顺着卢雪瑛的话道:“老爷从南边捣腾了些稀罕花种,说是从西洋来的,家里的花匠都不认得,拢共只养活三五株,三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家里来个兄弟姊妹,就急着跟人家献宝。三娘,先带你两个表哥吃些点心,再去逛园子,让丫头跟着,不许淘气!”


    卢雪瑛答应一声,领着杨大郎和杨二郎出了正院,转过抄手游廊。


    才刚出了穿堂,卢宝珠一句话都不说,径直往大房那边走了。


    卢雪瑛早已经习惯大侄女卢宝珠的冷淡,没说什么。想起杨家兄弟头一回上门,怕他们多心,笑向杨大郎道:“大嫂子身上不自在,宝珠就不和咱们一块去赏花了。”


    杨大郎轻轻嗯了一声,“应该的。”


    杨大郎声音厚重,他的方言大概是跟着卢氏学的,咬字很清晰,听起来有一点古怪。


    卢雪瑛听得一怔,看这位大表哥斯斯文文,瘦成一竿竹子似的,嗓音倒是低哑浑厚。


    卢二娘迈着三寸金莲,安安静静地走在卢雪瑛身侧,一言不发。


    一行人先到卢雪瑛房中,春杏早备了什锦八宝攒心盒子,装了几样云片糕、桂花糕、柿子饼、玫瑰饼,顶皮鲜果馅饼,奶油松香卷酥之类的果子,搁在黑漆小桌上。


    杨二郎一进房,就左手抓一块玫瑰饼,右手攥一把核桃仁,直往嘴里塞。


    房里的小丫头们见了,都掩嘴偷笑。


    春杏两眼一瞪,丫头们连忙收了笑容,老老实实出去忙活。


    杨大郎脸上腾的一阵涨红,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教导弟弟,只得用官话小声提醒弟弟:“云台,慢些吃,别呛着了。”


    杨二郎满不在乎,朝哥哥龇牙一笑,仍旧吃个不停。


    卢雪瑛看着杨二郎,心里有些诧异。


    卢家的公子小姐们,个个都像提前催熟过似的。卢舜玉虽然是个大哭包,那也是个天生早熟的大哭包。


    卢雪瑛刚刚适应卢家三娘这个身份时,怕太过老成,惹人怀疑,不得不成天装痴卖傻。结果等她和同族的小姐、公子们一块玩耍之后才发现,她压根不必装傻!因为这些明朝的小娘子、小官人们,全都是七巧玲珑心,一个比一个懂事,一个赛一个乖巧,就算性子再顽劣,当着外人的面,该有的规矩礼数一点都不会错。


    看多了早熟小学生,忽然来一个天真懵懂、一团孩子气的杨二郎,卢雪瑛还真觉得有点稀罕。


    其实杨二郎虽然急着吃果子,但吃相并不难看,只是忒馋了一些。


    卢雪瑛活了两辈子,哪里会在意这个。一看杨家兄弟的穿着,就晓得他们家不怎么宽裕,家里俭省,平时只怕连块糖都少吃。半大小子,爱吃些甜腻腻的果子,有甚么好责怪的?


    比起卢雪瑛上一世见过的那些成日上蹿下跳、哭闹打滚、任性粗暴的熊孩子们,杨二郎要本分多了。


    卢雪瑛唤春杏道:“给大表哥、二表哥和二姐筛几盅芽茶来,不要搁蜜饯。”


    杨二郎听见,连忙咽下一口卷酥,摆手道:“我不吃茶,别可惜了表妹家的好茶叶,来杯滚白水就成。”


    杨二郎的方言比他哥哥说得顺溜多了。


    这小胖子倒也实在。


    卢雪瑛笑了一下,改口道:“要不让丫头冲几碗桂花藕粉,我和二姐也陪两位表哥吃一碗。”


    卢氏和杨姑爷忽然来家,事前没给卢老爷寄封家信,多半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一路舟车劳顿,上门前八成没来得及吃中饭。银姐在灶房领着婆子们整治宴席,苏氏和卢氏谈论私密事,卢老爷、卢大爷和杨姑爷一直在书房说话,眼瞅着一时半会还不会开饭。


    杨大郎和杨二郎肯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客人上门,总不能让他们兄弟俩饿肚子。


    春杏应喏,很快端了几碗晶莹剔透的桂花藕粉进来。


    杨二郎怕烫,对着瓷碗吹了一会子,才拿匙子舀着吃。他吃得快,但动作小心,并没发出一点声响。


    杨大郎见弟弟总算消停了,心中一颗大石头总算落地,拈了茶匙子在手里,正要吃藕粉,却忽然听得一阵轰鸣。


    周围的丫头们都装作没听见。一个假模假样拿笤帚出去扫地,一个往花几上的耸肩美人瓶里插一枝黄梅花,一个低着头,和另一个大丫头坐在地上翻花绳玩,剩下一个,则拆开一条黑油油的粗发辫,站在窗下梳理头发。


    原来方才杨大郎心里一放松,饿了半天的肚子便陡然来了精神,大大方方奏起响动噪声,抱怨肠胃空虚。


    半大少年窘得满脸紫胀,顿时僵在桌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呆呆愣了半天,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卢二娘分明听见大表哥的肚子在咕咕直叫唤,脸上一红,埋下头吃藕粉。


    卢雪瑛怕大表哥尴尬,连忙问起杨二郎,南下一路上可有什么新奇故事。


    杨二郎大大咧咧,压根没把哥哥的失态放在心上,见卢雪瑛相问,撂下匙子,“要说路上最大的一件新鲜事呢,当然是兴王府的世子袭爵。世子才十二岁,和我哥差不多年纪,那天我们的船走到赤壁,刚好碰上王府在江边做法事,好多白头发、白胡子的老道士。我远远地看了世子一眼,他还没大条桌高呢,穿冕服,戴礼冠,可气派了!”


    卢雪瑛自从知道本朝皇室姓朱,就明白自己身处明朝。


    明朝的皇帝,卢雪瑛知道的不多,除了听过朱元璋曾做过和尚,朱棣抢了侄子的皇位,某位皇帝被瓦剌绑了肉票,某位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某位皇帝整天炼丹修道,某位皇帝废除了殉葬制度,某位皇帝有恋母情节,某位皇帝一心想做木匠,末代崇祯皇帝很苦逼这些野闻之外,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又不似清宫辫子戏,一个痴情顺治帝,一个霸道康熙帝,一个高冷雍正帝,一个风流乾隆帝,每年起码要在各个电视台上演十几次缠绵悱恻、回肠荡气的悲情恋曲,霸屏十几年,想记不住都难。


    卢雪瑛古装戏看多了,甚至连这几位清朝皇帝各自的贴身长随、心腹宠臣,母妃女眷,子嗣后代都能一一道来。


    而明朝的皇帝,卢雪瑛只大略知道一些八卦。当朝这位正德皇帝,卢雪瑛就没听说过,她只大概知道明朝有洪武、永乐、嘉靖、万历和崇祯,不过其中的先后顺序,祖辈关系,她都不清楚。


    至于分封到各地的藩王,没名没姓的,卢雪瑛就更加糊涂了。恍惚记得曾经有个宁王,似乎发动过叛乱,貌似没有成功。


    甘桂县附近州县有两处藩王封地,武昌府的楚王,安陆州的兴王。两座藩王府都很老实,卢府的妇人们偶尔谈起本地的藩王时,说的多是些琐碎八卦:什么王府生活如何富贵,一餐饭有九十九道菜,王爷家的马桶都是金子打的,王爷天天用人参汤漱口,王妃娘娘一天换八套珠玉首饰、每一套都不重样


    说来说去,都是市井之言,基本不会涉及朝政大事。


    这很正常,平民百姓,柴米油盐酱醋茶,事事操心,哪个会闲着没事打听朝堂之事。比如卢雪瑛,前世活了几十年,那般发达,天天全国新闻联播,早午地方新闻,她还是不知道本市市长是男是女,省长姓谁名谁。


    所以杨二郎说起年轻的兴王,卢雪瑛也没多在意,权当故事听。


    说起来,苏氏就是从安陆州嫁到甘桂县来的。而老兴王的封地,正好在安陆州。苏老爹、苏大舅本来三五天就能到甘桂县的,拖到现在还没来,也不知路上是不是有事耽搁了。


    杨二郎还在滔滔不绝地卖弄他从船上听来的八卦:“那些商人说,从前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他们县里的道士文人,天天想方设法,往王府进献灵药丹方,老王爷赏赐了他们好多好多银两,四个大力士都抬不动。”


    卢二娘和丫头们适时地发出一两声惊叹,春杏掰着手指头嘀嘀咕咕:“了不得,那得多少贯钱才够换呀?”


    杨二郎还说,几年前有一个道士,就因为献药有功,直接披了青袍做官老爷呢!比知县大人的官还要大!


    卢雪瑛听得眼皮直跳,心里偷偷腹诽:得亏这位老兴王只是个地方藩王,他要是皇帝,那天底下的文人都不必读书了,转行当道士就成。


    湖广荆楚之地,原本就是道教的起源兴盛之处。


    传说,明成祖朱棣昔年发动“靖难之役”期间,曾经得到几位武当山武师的扶助。


    成祖打败建文帝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谋取民间百姓的拥戴,不惜诛杀大批同情建文帝的文臣士人,还篡改出身,坚称自己是马皇后嫡出——为了名声好听,连亲生老娘都不认了。另外,成祖还大搞封建迷信,命人四处宣扬他有道教玄天上帝真武神的保佑,以示正统。


    出于各种考虑,成祖在位期间,曾多次大修道观。在他之后,明朝历任皇帝都在登基元年朝拜、祭祀真武大帝,武当山的道观也成了皇室家庙。


    老兴王是皇室分封的藩王,祖辈都尊崇道教,他的封地又恰巧在道教氛围浓厚的湖广省安陆州,会笃信道教、沉迷丹药,也不奇怪。


    王爷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挥金如土,可以骄奢淫逸,就是不能沾惹朝政,一辈子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封地当纨绔,整天吃饱喝足,闲着没事干,总得让人家有点兴趣爱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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