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要杀另一个男人,理由其实就那么多,封徳的理由是女人。
瞿清池娶了宋淑贞之后,宋淑贞先生下瞿秋,后生下瞿楚,之后几年肚子里都没有动静。瞿清池亲手废掉瞿秋经脉,绝了他练武这条路,更是想杀了他才罢休;瞿楚则是个女儿身,早晚要嫁出去,再说女人的阴柔体质根本不适合修习《狂刀诀》上的内功心法。瞿清池自然不能让自己后继无人,后来就纳了一位小妾叫白青青。
偏偏这白青青是封徳早就看中的,封徳忌惮瞿清池武功了得,只好舍弃。但封徳这人最是睚眦必报,所以故意接近瞿清池,想要寻机暗害。
封徳历来行事谨慎,害怕解石和自己派去的人没能杀掉瞿清池,所以一直按兵不动。听监视瞿府的探子回报,瞿清池回府的那天夜里,瞿府的东厢房的一间小屋里灯火通明,府内四位镖师把守,瞿府四周也有四名镖师看着,楚城三位最有名的医生都被瞿清池秘而不宣地请到了府上。
封徳自家事自家知,这次自己重金从瞻渊国来的一位术士那里求得的药,又岂是那些庸医能医好的。
封徳从翠红楼出来,天色昏黄,就上了软轿径直打道回府。解石紧接着出来,往东城门而去。
很多人都认为月黑风高才是杀人的好时候,封徳却不这样认为。
瞿清池不是蠢蛋,他不会猜不到封徳会对镖局下手。入夜后,尽管镖局外面与平时一样,但里面的人一定是枕戈待旦。
当天快要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松一口气,因为他们认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绷着的弦子断了,彻夜未眠的人很容易就进入梦乡,巡夜的人不时地揉眼睛,他们的感官被疲劳占领,可是危险就在他们以为最不可能的时候悄然靠近。
城西,封府后院,天未破晓,夜未尽褪。
五十名身穿劲装的汉子,站成五排。封徳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眼睛里透着森冷杀气。
封徳对众人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日里我一直示弱于瞿清池,他还当我手下无人。你们都是我亲手调教的,听着,今天一定要血洗长安镖局,留下二十人镇守四周,有逃出来的,格杀勿论。若是你们之中有些笨蛋给我死了,每人一百两银子,亲自送到你们家人手里。记住,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是血洗,更是屠杀,静默的屠杀。
五十名黑衣人,训练有素。先是二十名黑衣人手持劲弩攀到踩好点的树上,五名负责一个门,弩箭上都淬有剧毒。守门的趟子手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死掉了。然后守门人就换了,不守生门,只守死人。
其余三十名黑衣人都是轻身功夫极好的,也是手持劲弩,跃上墙头。每人都是一箭射杀巡夜的趟子手,镖师也是一样。有个镖师,听声辨位,闪了一下,立马就是二十支劲箭射到,背上插满了箭,像个刺猬。
睡在屋里的人连弩都不用,迷烟一熏,大好头颅就像割稻草一样被刀割掉。只有一间屋子的人反抗,都是些经验老道的镖师,瞥见人影,一起屏住呼吸冲了出来,杀了几个人,分头向四个方向逃命。然而刚落地,就被一箭穿颅。
长风镖局,在场的八十七名趟子手,十八名镖师,不会武功的仆役,死绝。
黑衣人里还是死了六个,应当是封徳口中的笨蛋吧。镖局死人的头颅被收集起来,黑衣人分成四队,带着人头去往四个城门。
西城门,晨光熹微。
“妈的,真不想当兵了,白天睡觉,晚上来这儿守城门。咱们在这儿喂了一晚上蚊子,老大在城楼上睡得舒服。没完成传宗接代的伟业,错过了嫖妓的大好时光。”
“哎,别抱怨了,一个月后有人接班不就行了。总好过在城外野林里面赤膊训练强多了吧。”
“还聊个屁啊,快,快看啊,要掉脑袋了。”旁边的一个同僚语声发颤,带着极大的恐惧之意,打断了两个守城士卒的聊天。
守城门的士兵惊呆了,十多个黑衣人,背着明晃晃的刀,几乎人手两个脑袋,多的三个,在初升的日光里急速奔行。头颅的断口还在滴着血,在黑衣人背后留下一条斑驳血路。
“奶奶的,这是要造反啊!”城楼上刚睡醒的城门守正破口大骂,正要拿出信号弹,脑门就被一样东西砸中。守正被打蒙了,忘了发信号,定睛一看,砸中自己的是一锭银子。不是碎银子,真真正正够得上是“一锭”。
守正身居高处,一时不怕,见钱分外亲,探头大声喊道:“下面的兄弟干什么的,给我停下,莫不是要造反?”
领头疾奔的黑衣人停下,后面的黑衣人跟着停下,那人大笑道:“是我啊,李大哥不认识了。”
守正眯眼细瞅,见是熟人,心下大安道:“哦,张兄弟啊,拎着这么多人头,可吓死老哥了。这些人犯了什么天大罪过啊?”
姓张的黑衣人淡然道:“李大哥,你不知道,瞿清池得罪了封爷,长风镖局的人已经全部被我们杀了。从今天起长风镖局在江湖上就除名了。”
守正李傅和黑衣人张安原本互不相识,可他们的人生却很相似,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成为朋友。他们都是出身乡下,然而不甘贫穷,不想老死乡里。他们踏进楚城的时间不同,但内心的渴望相同,那就是出人头地。
李傅踏进楚城以前就做好打算,听说长风镖局要招新人,他就想要进长风镖局当一名趟子手。进城第一件事就是问路,一问就知道,楚城待着却不知道长风镖局的人恐怕还没几个。
打听好了路,就直奔长风镖局。哪一天正好就是镖局招人手的日子,长风镖局大门前的青石长坪被人群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还好李傅身材高大,所以不用厚脸皮地在人群中左右穿插,
瞿清池习武并不是为了人前卖弄,尤其不愿在普通人面前施展武艺,他有自己的一份矜持或者说是自傲。可是镖局招新的时候是例外,一个武功高强的领头人才意味着有前途。关于瞿清池的武功终究只是传闻,可人们还是感到意犹未尽,人们更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
李傅头一次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刀,而且那把刀还是楚城第一瞿清池的刀,他感到莫名的荣幸;李傅头一次觉得刀竟然也可以用朴实无华来形容,刀背极厚,刀刃极薄,刀身极长,就这么简单;李傅头一次看见别人施展有别于江湖卖艺的武功,劈、抹、撩、斩、刺,瞿清池用刀也同样简单,可是简单到极致就是不简单。
遗憾的是,李傅没有被镖局看中,原因很简单,空有蛮力,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李傅头一次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出身贫贱,痛恨自己没有从小习武的机会。李傅在这一天里经历了这么多的头一次,足够令他他终身难忘。
仿佛就是从李傅亲眼看见瞿清池用刀的那天起,瞿清池就成了李傅的偶像,一个只能仰望永远无法企及的偶像。即使后来投身军伍,这一点也从来没有变过。
当张安轻描淡写地说长风镖局已经从江湖上除名,李傅感到自己的两腿有些酸软,心有些抽搐,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只是单纯的不相信吧。那样的英雄,那么大的家业,说没就没。李傅并不清楚封徳与瞿清池之间的恩怨,但他清楚,起码是他认为自己清楚,清楚封徳肯定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好一会儿李傅才缓过神来,对张安拱手道:“张老弟,封爷真是厉害啊,连瞿爷都被他弄下去了,你跟着封爷前途无量啊!”
普通的一句赞美,从李傅嘴里说出,张安听得很不舒服。但张安只当那是一句普通赞美,这也是封爷教给他的。
张安道:“借李兄吉言,封爷特意嘱咐我,将这些人头挂在城头上示众,李兄没意见吧!”
示众更是示威,李傅甚至开始感觉有些作呕,但他没有异议。偶像不能吃,不能喝,偶像更不能影响自己现在的位子;封徳能,封徳能吃,封徳能喝,封徳可以随时把自己的军服扒了。李傅在楚城走投无路之时,是张安托封徳帮李傅入了军籍,尽管李傅深以为耻,但李傅感恩戴德。
四个城门,四种不一样的对话,同样的结果。鸡鸣时,城门就大开,但这一天普通百姓没有敢进出城门的。
就在四门的人挂完人头的时候,瞿府冲出三架马车和一匹马,分别往四门方向而去。白青青和它未脱襁褓的儿子从东门逃命;宋淑贞从北门逃命;瞿楚从东门逃命;瞿清池骑马独往西门。
瞿清池还是那身青衫,不同的是他的右臂没了。他早该想到封徳的毒在这楚城是没得救的,但他只是抱着一种幻想,一种自己心甘情愿的幻想。断了右臂,瞿清池一身武学也就断送。他有不甘,可当大夫告诉自己没得选择时,他自己挥刀砍断了自己的右臂,没有一丝犹豫。
封徳并不是算无遗策,他以为三位大夫一晚上都是在忙着想要保住瞿清池的右臂,其实大夫们仅仅是忙完止血的事就被安排休息了。但瞿清池依旧让下人保证自己的房间一直有灯,他要让封徳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瞿府突然的变故的确出乎封徳意料,封徳也的确失算一着,但是封徳并不慌乱,他甚至觉得是天要亡瞿清池。封徳没有让黑衣人挂完人头就撤回,他尽管没有预料到瞿清池要在这时候出城,但他预料到瞿清池会困兽犹斗。
瞿清池死前很失望,他以为他能碰到封徳,他虽然右手废掉,但他有左手,他内力还在。他想他还能砍封徳一刀也好。可瞿清池想错了,封徳什么也不想做,不想跟他无谓地动手,不想看注定的结局。封徳只想给瞿清池收尸,封徳自己把这视为一种慈善。
很快四门就传来消息,封徳简直兴奋得想要狂喊,想要狂笑。四门又分别添上了新的人头。瞿清池的人头是封徳亲手割下来的,封徳亲手把瞿清池的人头挂在城头。李傅当时就在不远处,他不敢盯着封徳,他只能偷瞟。但他还是被封徳眼神中的炽热吓得战战兢兢。
自从带着瞿秋出了瞿府,迟莲很少进城,但她每个月都会进一次城,因为靠她自己在绣庄做工根本养活不了两个大活人。她进城都是直接在城东的天香茶楼里坐等,等着瞿府管家,等着他来送银两。
今天管家不会来茶楼,今天池莲没有进城,今天天下着大雨。迟莲没有和往常一样在午饭之前回家,她绕着楚城走了一圈,从城东到城北。当看到宋淑贞的人头时,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嚎啕大哭,但是她不敢,她只能走远些。
当走到城北的一片树林,宋淑贞的脸变得模糊不堪,迟莲哭了,泣不成声。大雨让迟莲浑身湿透,可迟莲感觉不到冷,她大概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大雨下了很久,迟莲的泪都哭干了,迟莲开始往回走,走的时候大雨仍未停歇。可是迟莲知道她的一缕魂魄丢在了那里。她再也忘记不了这惨状。
很少人能在巨大的伤痛面前,还保留一颗冷静观察的心,更何况一个从小生活在大宅之中的婢女。所以尽管迟莲很了解瞿府的人事,她还是没有注意到城头上的人头不该缺地缺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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