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胡亥【本章开始倒V】
天幕未曾停歇。
【大众认知里的胡亥赵高李斯三个人, 分别属于一个蠢材抓住了机会登基,一个贪婪的野心家操控蠢材背刺聪明人,以及一个聪明人此生犯下的唯一过错就是无法修补的弥天大祸。
胡亥这个玩意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年突然冒出来一群人洗地, 认为他上位不是阴谋。
这一党派表示, 没看始皇帝出巡把胡亥带在身边吗, 这就是看重啊——虽然我们也没有瞧见胡亥在秦始皇去世前有其他参与朝事的迹象,反而是扶苏哪怕隔了那么远依然写信评政。
再加上竹书《赵正书》有这么一段记载,说始皇帝死之前其实预感到这一切了,把李斯和冯去疾召来发表遗言,就地立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胡亥为太子, 表示“吾霸王之寿足矣, 不奈吾子之孤弱……吾哀怜吾子之孤弱, 及吾蒙容之民,死且不忘。”
因为这一段,就有人表示胡亥就是始皇临终指定继承人,登基合理合法,认为始皇很怜惜小儿子,扶苏自杀就是因为被老爹指责了太羞愧了, 二世是被污名化的清清白白小白花一朵呀。
只能说有时候确实理解不了一些人在想啥,虽然历史上确实有些人背了挺多黑锅被贴错标签了,但这绝对不包括胡亥。胡亥这个人, 你要给他选tag,基本上是绕不开“愚蠢”、“暴君”、“昏君”、“败家子”这几个词的。】
早在天幕讲述途中,提及的三人就被卫队押下, 众人皆以看死人的目光凝视他们。
嬴政兴味寥寥,他对这几人也算了解, 胡亥不提,能力撑不起野心,一眼望到底的蠢材,赵高图谋权力,欲借此上位,这两人杀了也就杀了,但李斯……还有扶苏,虽知他性刚毅,未料到果决至此。
帝王垂睫细思,胡亥涕泪满脸地哭求:“天幕所言或许并非事实!如今与后世相隔已有几千载,史家之笔有误也未可知,万一还有所谓‘反转’,吾向来友爱兄姊,也无觊觎大位之心,绝不会做出那等恶事!”
众人看着他的表演,只觉乏味,蒙恬更是想踹他一脚,有什么事站起来好好说,哭成这样算什么?
【驳斥这种理论最直接的史实就是二世上位后大肆屠戮兄弟姐妹。他要是单杀扶苏,姑且能理解为把最大的竞争对手做掉防止后顾之忧,但其他兄弟没惹他吧,姐姐妹妹没惹他吧?
有竞争力的王子也杀,在当时时代背景下不会威胁到他的公主也杀,其中甚至有他的上位功臣李斯的女婿与儿妇。
无论什么身份,参政与否受宠与否,只要是始皇子女,最终都以一种残忍的、堪称虐杀的方式死去,谁看了都得说这皇帝就没有正常继位的可能。说白了,心虚。
上焦村发现的陪葬墓群中,头骨与躯干分离四散的遗骨何其多,被绞死、射死、自尽而死的血亲,日日夜夜游荡于二世宫室内,等待他的沦亡。】
皇女皇子们携手而出,请君父将胡亥交给他们处置,嬴政不加考虑便首肯,他对这个儿子本也只有垂怜幼子的一点本能,要说多在意,是没有的。
看透一个长在膝下的稚儿并不算什么难事,他知其无能狂躁,本也不抱什么期望,如今见其行事,没拖出去杀了都算为其他孩子考虑,总要留些泄愤途径。
那些绞死、射死、虐杀而死,总要还施彼身。
一位公子俯下身观察胡亥惊恐的脸色,笑而与阿姊谈:“我闻天幕谈吕雉,有被后世唾弃之刑罚,曰‘人彘’,曰凌迟,曰炮烙,曰开水烫人再以铁梳细密梳下皮肉,天幕恐惧之,未曾深言,今日倒可以一试。”
【而《赵正书》呢,就这份竹书本身,记载不够详尽,许多大事件并没有时间地点相关,整体行文偏寓言,有记载前朝事而警示后人之感。
又因许多事不能自圆其说,目前基本把它归为小说家一流,属于街头巷尾传闻记录那一款,来源应该就是胡亥上位之后为了挽回自己名声做的一系列正统理论宣扬。
胡亥这个人吧,就是很标准的眼高手低,没啥本事还一天天想这想那。虽然都说要逐梦皇帝圈,那也不是谁都能逐梦的,得看个人能力和心性。
我们看《史记》中李斯列传始皇去世这一段,胡亥与赵高谋,赵高先表示,你爸死了,你哥要上位了,你没有任何封地,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胡亥这个时候居然表现得很大义凛然,说圣明的父亲最了解儿子,我爹既然没分封,就没什么可说的。
赵高一看你跟我在这装,难道你真想给你哥当永远的弟弟?胡亥就又推拒,不行的呀,废长立幼是不义,忤逆我爸是不孝,我没有才能还上位是无能,这么干大逆不道,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曹丕笑了,这段话表面看是拒绝,实际上可以说将胡亥上位路上会遇见的障碍都给盘点了一遍,说他没那个心思,胡亥自己能信吗。
皇帝禅位,被禅位者一辞诏书,臣虽鄙蔽,敢忘守节以当大命,不胜至愿;二辞天下,质非二圣,乃应天统,受终明诏,敢守微节,归志箕山,不胜大愿;第三次才是迫于严诏,不敢复命。
三辞三让,还能是他真不想要皇位?
这套话术根本瞒不过多少人,秦时再没读过书的武将都听出胡亥的意思,原本只有蒙恬,现在不论什么人都想踹他几脚。
李斯沉默地被他人按跪在地上,无言地看皇子皇女的死,看赵高与胡亥的合谋,与君王短暂交汇目光,又归于天幕。
【问题抛出来了,赵高也给出了相应的回馈,不义这点可以看商汤、周武,人家杀了老板也没被人骂——其实人家两个都是开国雄主来的,你胡亥算哪根葱;不孝可以用卫君来堵嘴,孔子都没说他不孝呢——这段就属于欺负胡亥书读得少了;总而言之,不要想这想那的,干就完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公子。
这么一段又编造又敷衍的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好受多了,获得了极大的心理安慰,大家可以放下包袱来作孽了,赵高就转而去说服李斯。
有人说胡亥在这里表现的很有智商啊,堪称圆滑,一句句都在引导赵高的话,怎么会是后面被赵高操纵的蠢货,形象是不是有点割裂了?
其实不然,这种政治性的虚伪与推拒算王族子弟的本能,我们现代人过年收红包还会和亲戚拉扯一下呢。】
张良点头:“赵高来问他时,胡亥便确认了其目的,始皇帝本就不支持分封,何谈公子们的封地,此时论的是皇位。
“他抛出那几个‘不义、不孝、不能’的问题,就是一个向赵高问策的状态,就差直接张口‘为之奈何’了。”
刘邦暗自认同,要论皇帝的能力,还是得看他登基后的做法,就二世那副样子,赵高手拿把掐的,哪能算聪明。
【大秦二点五世而亡,千百年来胡亥都被指着鼻子骂史上第一败家子。
你要论其他败家子,隋炀帝杨广和明英宗朱祁镇至少有那么一丢丢会被人争论的政治产物——当然,仔细看就知道,这争论的什么,几个人一起打包送走。
而胡亥,要说他有什么政治遗留,请问是什么呢,是指鹿为马的趣闻轶事吗?小伙子,我卖柴火好多年,真是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废柴啊!】
朱家人已经可以熟练地无视朱祁镇的名字了,杨家人却还是初次听闻。本来看始皇帝热闹看得好好的,一家子其乐融融坐在高高的皇位旁边,听天幕讲那大秦的故事,结果一个炸雷,抬头一看塌的居然是自家房子。
独孤伽罗简直难以置信:“广儿怎会是败家子?”
太子杨勇根本没感到意外,他早知父皇母后对他不满意,认为他贪花好色,性奢侈无度,一直想改立弟弟,然而杨广装得再好又有何用,本性难移,还不是登基便暴露。
天幕之前所说的“太子时期演着演着把大家都感动了,一上位就原形毕露”想必说的就是这个弟弟,只是不知母后现在作何想法?
杨坚只觉得荒谬,朱祁镇事迹经过天幕宣扬谁人不知,那明朝历代积攒的家业毁于一旦,二十万大军死伤,朝堂青黄不接,听信谗言,滥用宦官特务,斩杀忠臣,又对力挽狂澜的亲弟加以诋毁……那胡亥更是难以言喻古今无双的败家子。
二世而亡,二世而亡,能和胡亥朱祁镇相提并论的皇帝,还得了一个“炀帝”的名头,大隋分崩离析居然近在眼前!
杨坚几乎不敢看杨广脸容,只略过杨勇难掩喜色的自得之态,与面颊苍白的皇后苦笑对视。
挣下这偌大家业,安定四海,居然找不到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赵高倒没什么可以分析的,他在这里面是理由和目的最明确的。
宦官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政治生涯上限,而胡亥狱法老师这个位置又让他和最有可能继位的长公子扶苏不太熟。他想要权力,想要地位,便选择了推胡亥上位。
胡亥好啊,自己教过的,非常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那个主持朝政的本事,又听话,又爱玩,又好操控,简直是做奸臣必选的傀儡人物。
就这样,俩人搭上线了,此时毫无所觉的李斯,也将面临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抉择。】
第24章 李斯
【纵观整个古代史, 功成身退的臣子不少,被鸟尽弓藏的也不少。帝王们完成大业后,协助的爱臣便从朱砂痣变成蚊子血,得想办法解决了。
魔王靠屠龙者杀死威胁王国的恶龙, 最终也必将吞噬勇者本身。
像刘备诸葛亮那种互不相负鱼水终生的还是罕有, 朱祁钰于谦这种两个阳间人被一个阴间皇帝害了的也不多。大部分人抱着“君臣不相负, 来世复君臣”的心态,觉得自己得遇明主,要为他肝脑涂地,结果一不留神就功高盖主或知道太多。
留在书页上便是一桩又一桩的狡兔死走狗烹,历史爱好者震怒说果然伴君如伴虎, 同人女表示阴阴的好嗑爱嗑, 学者们不停翻史料论证君臣失和的根由在哪里,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景泰朝,虽然大家早知天幕对前太上皇不那么尊重,还是被那句“一个阴间人害了两个阳间人”的论调给噎住了。
明人重仪态,讲求气度,只能以袖掩面而笑,唯独王文相公不管不顾大乐出声, 帝王也习惯了,这位时不时还漏两句“堡宗”出来呢,朝中最迂腐的老臣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耳旁风了, 何况旁人。
满朝文武就没几个想维护前太上皇名声的,起居郎奋笔疾书,记“戾庶人, 天幕言其阴人也。”
景泰帝与少保对视,无奈而笑。
季汉阵营, 刘玄德初次听天幕提及他与孔明,便肯定了二人君臣厚谊终生未相负,以至名传后世,他拉着自家军师的手万分恳切:“吾知军师之心,军师亦知我心。”
诸葛亮点点头,自天幕论曹魏一朝后便出现的忧虑稍有减轻,也罢,虽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既然他能与皇叔相得终生,那把这百年功夫都用来做一桩困难之事,又有何惧。
天幕早言高祖基业,汉室四百年江山在上,他们君臣虽只是书页上几滴墨迹,也算载于汉史,相随千载了。
【君负臣的例子太多了,搞得臣负君的就很扎眼,上一个提到的是司马氏,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而李斯,给自己换了个脑子有泡的上司,最终也没落得好下场。
关于李斯的这次选择,后世比较泛滥的一个说法是扶苏亲儒家,他要是上位了搞法家的李斯就没市场了。李斯固然有保持地位和荣华的心思,但扶苏崇尚儒家这一点,还要另说。
就“扶苏老师是淳于越,扶苏被儒家忽悠瘸了所以老爸不喜欢”这个理论,并没有非常详实的史料证明。
小伙子身上洗脑包挺多的,属于营销号常备话题,和他爹一样,通常在月底被拿来冲KPI,迷人老祖和最惨太子的名号一打,这个月流量又稳啦。】
扶苏并没有把最惨太子放在心上,但迷人老祖四个字还是让在场众人都有种天雷轰隆之感。向来温厚的长公子没能忍住好奇心,偷偷向王座看去——和父亲对视上了。
于是被乖乖拎过去遮挡旁人目光。
仆射淳于越看着父子互动有些汗流浃背,后世之人未免太看得起他,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把他最看重的长子教成一个亲儒亲到“忽悠瘸了”的地步……
陛下虽重法,也不是全然不知其他,诸子于他而言皆是工具,无非用起来称不称手罢了。
对长子教育亦如此,派各派人士供其学习吸纳,儒生擅传扬因而显眼,但要说谁企图给扶苏灌输什么歪心思以致动摇认知,真当陛下提不动那七尺长剑?
【其实翻翻史册,关于扶苏的记载不过千余字,所谓偏重儒家、支持分封、生母是楚国公主,几乎都是推导出的结论,不可尽信。
但流传太广,就比较烦恼。挺多人现在还觉得他是一个软弱之徒,然而人家留下的评价是“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好吧,说自杀就自杀,根本没在犹豫的。
我们重看扶苏与老爸顶牛这段,司马迁在《史记》里是这么记载的: “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就这段话而言,扶苏和爸爸拧的原因还是挺明显的,“臣恐天下不安”,主要从社会安定方面来考虑,请求始皇这时候手松一点,来稳定诸生之心,结果就被很多人拿来作为他看重儒家不惜忤逆爸爸的证据了。】
偏重儒家,生性软弱,支持分封,生母是楚国公主,明明都是字,拼凑在一起却让人难以理解。
别说扶苏了,其他人都觉得荒谬,搞什么,本以为后世人有多靠谱,对史料解读自有论调,怎么说到他们大秦就这么扭曲?这歪七歪八组合起来,简直和长公子两模两样,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嘛。
嬴政敲着案几,后人远隔千年,对时人认知无非来自史官笔墨,不,或许还有许多像天幕这样“解读历史”的戏说。
各人认知不同,论调自然不同,对人事的评价当然也会改变。
【另一个他重儒的论调集中在他的死亡,很多人认为扶苏死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遵循儒家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理论,但朋友们,就,儒家为后世所知的那套君臣父子观在这时候还没有出来呢!
三纲五常那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理论,最早也是西汉时董仲舒提出的,人家在那搞中央集权的支撑体系,和扶苏自杀可隔得太远了。
说完扶苏是否偏重儒家,再回到李斯身上。李斯在这里的选择,要论起来保持地位当然很重要,但在此之前还有性命。
有个比较地狱的说法,是老秦人上位先收拾前朝臣子。
秦孝公爱重商鞅,商鞅变法搞起来,秦国强起来,秦惠文王上位先把商君做掉了;秦惠文王时,张仪连横六国,老秦在邦交中一转危局,秦武王上位先打发张仪滚蛋;
孟说死了倒是活该,谁让你好好的搁那儿和国君比赛举鼎;秦庄襄王用的吕不韦,属于罪有应得那一波,担心始皇搞他,自己喝毒酒死了。
这里面有些人是自取灭亡,有些人属于形势所迫,但不得不说有种莫名的传承感,而李斯,也站在了这样的一个关口。】
秦国历代君主瞠目结舌。
本来么,听着天幕说后世王朝,什么明汉什么晋,都相隔太远没有实感,直到听到秦与嬴,知后世有好儿孙一统天下,成了所谓“始皇帝”,没激动多久,又被灌了满耳的胡亥赵高,二世而亡。
对后人来说一个故事便完的国史,是几代人夙兴夜寐之功,盏茶时间便是兴与亡,听者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上一口气还没顺平,又得知爱臣在自己身后不得善终,这下是真的血气难平了。
国君们一边琢磨着自己的谥号是个什么意味,一边赶忙召继承人过来,一边又与自己的重臣执手相望,许君身后安定,唯有嬴荡与孟说面面相觑,举鼎咋了?
【认真论起来,还是商鞅的结局对李斯比较有参考价值。商鞅对秦国来说贡献大么?自然是大的,然而在当时商君名声并不是太好,“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商君与赵良对话,赵良提到有德行的五羖大夫死,“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但商鞅呢?“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出行都要很多护卫守护,离开这些他自己都不敢出家门。
其实扶苏偏不偏儒,对李斯的选择没啥影响,因为法家一直就挺难混的。
李悝自杀而殉法,商鞅死后尸身被车裂,法家主张的“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几乎是明摆着的会得罪人,什么下任国君,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平民百姓,都不给面子,都被压得挺难过日子。
而李斯在此基础上还干了啥?那可太多了,他帮着始皇搞集权时什么没参与啊,禁私学,焚诗书,得罪广大读书人;制定秦法,得罪老百姓;坚持以郡县制代替分封制,得罪一干王公贵族高权势人群——别说了,还是直接投胎吧。】
被羁押的李斯苦笑,却又庆幸起天幕说这许多。
皇帝再如何恼怒,总该记得他这些年的辅佐之功,他为陛下,为大秦做了这样多,临了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也并非无法理解的事。
嬴政没看他,胡亥却和他对上视线,嘻嘻笑着,以口型重复那句汉皇说过的话。
吾闻李斯相秦皇帝——
有善归主,有恶自予。
【新任国君如果正常上位,李斯的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谁没被他得罪过啊!扶苏确实好,李斯的女儿儿子确实嫁公子尚公主,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当朝中诸公都如此要求,天下臣民都恨其行径,在大势之下,扶苏阻挡不了他的死。始皇帝是可以为臣子安排好退路的,但毕竟——毕竟他如此突然就死去了。
赵良劝商君,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一旦秦王哪天身死,秦国要抓捕他的人非常多,死亡指日可待,但商鞅未听从。
李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很清楚,要保证自己的命,要保证自己的荣华与地位,他需要一个好操控的蠢人上位。
他没意识到,恶劣的蠢人也是有自己的偏向的,当胡亥偏向的不是他,这一切就是难以言喻的噩梦。】
第25章 李斯②
【其实看李斯与赵高的矛盾, 已经有后世王朝那种文官与内侍夺权的苗头了。
赵高是不是宦官这个事儿也有一定讨论度,因为他有个女婿,不过后世太监也有养子养女呢,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宦与宦也是不一样的, 东汉后, 宫内宦官才都是阉人, 在此之前也有健全男性,主要称宦臣,是帝王的内侍家仆,在此主要取宦臣作为“内侍之臣”的特性。
就赵高的初始工作职能,我们把他定位为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李斯列传》中, 李斯上书言赵高事, 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
文与宦,这二者的对立大家应该还挺熟悉,很典型的俩,唐朝和明朝。
安史之乱后大唐宦官权力迅速拔高,唐顺宗为了抑制宦权, 提拔王叔文、王伾与大家都很熟悉的刘禹锡、柳宗元等人,这群革新派文人摩拳擦掌搞起了永贞革新,企图把专权的宦官给搞下台。
结果没搞过, 宦官们拥立新君,把皇帝和这群士大夫一起打发了,】
“安史之乱?”贞观臣子瞠目, “大唐还有宦权庞大至此的一日,甚至能拥立新君, 打发皇帝与多位朝臣……那乱究竟是乱到何种地步,才有这般结果?”
李世民觉得自己风疾都要犯了,唐人没有重宦之风,宫人行的都是最普通的分内事,究竟是哪一朝子孙如此昏聩,就没读过东汉旧事么?
还有那安史之乱,天幕提到的上一个“乱”字,还是五胡乱华。
若真乱到动荡至此百姓难安的地步,这子孙还是以死谢天下吧。
祖宗们心惊胆战惴惴得很,李隆基倒是挺自在。刚听花鸟使来报,这次下江南又采择了无数美艳女子可入宫侍奉天子,他正乐着呢,看看天幕又看看边上的高力士,踹了老伙计一脚,随意拣了个葡萄抛给他。
“竟有如此痴傻的子孙,大唐盛世至此还能冒出个堪称‘乱’字的大祸,让你等阉人顺势掌了权,当真笑话。”
高力士殷切接住君王丢来的果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您的功绩和心胸,这等腌臜小人,要在您治下,都是老实安稳做事的,岂敢生出别的想头。”
天子嗤笑一声,并不把他当回事,只寻思这次花鸟使择来的女子不知怎样,宫中到底没有堪称国色之人。
【这次政治斗争的结果是刘禹锡柳宗元从中央被贬成刺史,再到司马。课本上关于诗人的生平记载大多是“屡遭贬谪”四个字,背过便罢,人们谈及刘禹锡也只道诗豪与前度刘郎今又来,深究却一片猩红。
和宦官的斗争失败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四散天涯,前途一片灰暗,再加上心里为顺宗难过,要么柳宗元一天天写辛辣讽刺文学呢,写诗也是凄冷而骨峭,就,想不开啊,看世情可难受了,心里凉凉的。】
刘禹锡与柳宗元本对坐饮茶,观罢天幕只能无言。
刚准备好做一桩大事就被天幕告知失败结果与未来几十年的颠沛流离官途黯淡,但还能不做么?圣明天子在上,被宫廷内宦压得喘不过气,为君分忧乃是臣节。
只是这天幕人人可看,权宦自然也得知他们谋划,得换个法子加快动作,不使君王受辱。
“也罢也罢,依天幕所言,你我二人在后世竟为人所知,还入了那课本,被学生背诵生平,失败也不算白活一遭了。”刘禹锡大笑,斟一盏茶对饮,柳宗元收拢纷乱心思,暗笑“诗豪”的名头贴切,如过往无数次那样同他碰杯。
【发展到大明,宦官都名正言顺干政了,你说文官能不和他们对掐吗。
司礼监都能批红摸到奏本了,东厂西厂也在那儿静静发力,再到王朝末年,虽说天启时期情况有点复杂,皇帝和文官也特别不对头,但权宦能到九千岁这个地步也挺离谱了。
这两朝说起来还有皇权在其中作用呢,一朝要文官压制宦权,一朝要借着太监制衡打压臣子,历史真是挺有意思的哈。】
明朝皇帝对此反应不大。太监么,家奴罢了,大明巍巍皇权岂是他们能轻易颠覆的?天幕所提的文臣与宦官掐架他们自是清楚,甚至有意放任,这些文官没人看着怎么得了,搞集权没点手套怎么行。
倒是末年那个所谓九千岁……天启究竟是哪代子孙,要抬个人与文官斗法也就罢了,至于抬这么狠么,还是那时帝王已式微,连内宦都管不住了?
【内侍之臣说的话,有时候皇帝还真能听进去,天子心想这就是个依附于朕的奴仆,他才多少岁,他能撒谎吗?
而赵高比其他宦人又多一重师长身份,始皇帝时期他也走向过台前。到了胡亥登基,赵高对其进谗言,诸位公子公主俱死——大家没忘了李斯女儿儿子皆嫁娶始皇子女吧。
史书上没记载李斯动作,但不管怎么论,女婿儿媳被皇帝打包送走了,他要是没拦,那很冷血恐怖啊旁人更怕他;要是拦了,和胡亥赵高就有分歧了。
再往后,赵高劝二世深居宫中,朝堂事皆赖赵高处理。阴谋家就跟李斯说我位卑言轻的说话没啥用,你劝劝皇帝呗,然后故意在胡亥享乐美女伴驾时通知李斯觐见。】
先秦君主们不知说什么好,不是说这李斯是个聪明人吗,聪明人还分不清觐见时机,在王上嬉戏游乐时面君?这不是给皇帝添堵吗。
刘彻眉头一抬,但二世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享乐吗。
天幕下的李斯正实时上演这一幕,刚请见结束,胡亥已经怒气汹汹冲出来,道平日清闲,丞相不来,他正要放松片刻,李斯立刻赶来请示,是不是和他这个皇帝过不去,故意让他不痛快。
李斯面对天幕亲口指定的“蠢材”“废物”恭敬而无言。
【怒火点燃了,赵高顺势倒油,表示丞相有拥立之功,现在是不满足了,想要您给他裂土封王呢,如今丞相居外,权力可比您还重。
别的可以不管,权势比皇帝还大就很要命,胡亥怒气值噌一下上去了,开始查他。
李斯寻思不行啊我也要反击,上书开始论赵高的恶行,胡亥看了之后表示,赵高就是个宦臣而已,能有如今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努力,我不用他还能用谁啊。
还没完,二世还悄咪咪告诉赵高丞相要搞他,让他小心点——不过赵高知道的估计比他早多了,顺势又说几句李斯的坏话,李斯就此失去胡亥信重。】
座上众人的视线几乎要将李斯扎穿,但凡有那么点政治智慧的人都听出丞相在那时已失了章法,居然真信赵高之言,又真把胡亥当常人来论。
对当时的二世来说,久居内廷、主动逢迎的赵高自是比被说服才拥戴他的李斯强,而身为宦臣,对帝王的状态与心理再熟悉不过,只需在天子不耐时让臣子觐见,或在时机正好时进谗言,便能让皇帝对下属厌烦。
如此看来,天幕所言的文与宦之争倒是很好理解,管你文官说得天花乱坠,内侍只传递他需要传递的,再辩驳他想要辩驳的。
始皇帝麾下臣子大为震惊,质朴的秦人第一次意识到不起眼的内臣也能对他们的政治生涯造成影响,抬眼瞧见陛下又安心了,咱老板可不是那样人。
嬴政端详李斯良久,叹了口气。
一直保持仪态,脊背挺直跪着的李斯在听闻君王叹息后,终于躬下腰身,不堪重负似的跪伏于地。
金殿玉阶,高台一方,却隔天堑。
【早在李斯还只是个小吏时,他便发出过这样一段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即人的成就由所处环境决定,要想活得好,首先就要站到高处。
他认为最大的耻辱是卑贱,最悲哀之事是贫穷,终其一生,都致力于摆脱这些。
然而政治这玩意就是跷跷板,他确实位极人臣了,但上一代皇帝在位时掌握大权势之人能在下一朝继续风光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命运框死,何况李斯这种掺和很多未有之事的臣子。
更何况,李斯在秦并不算有根基。】
确实。李斯想着,他并非生在秦长在秦,也非军功出身,和商鞅一样,属于外来者,落地生根做了重臣,但荣辱只系在君主一人身上。
说孤臣不至于,但谁都有小九九,众人头顶的太阳落下了,会真心为他考虑的始皇去世了,他的权力来源与最后的倚仗也就不存在了。
一个外臣,一个内宦,一个皇子,形成的脆弱却限时的联盟,又能稳固多久呢?
于是他汲汲营营半生,最终背离了他的君主,交出了他的术,粉碎了他的自尊与认知,沦亡于他最擅长的一道。
【凭着屈指可数的史料,我们无法隔着漫长时空判断出李斯选择胡亥时如何想。也许如分析所说,也许有别的根由,也许就是突然脑子抽了,但能够确定的是,最终他一定后悔。
这场因私心而起的背叛,将庞大而前所未有的帝国推向深渊,无论他在狱中如何痛惜,如何悔过,都无力再改变。
他参与过塑造,又轻轻推在了关键处,于是高楼塌陷,天下失序,一切回到未有之时。李斯能够怀缅的,只有死前与次子相对而泣时想起的东门黄犬。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功绩如他,罪果如他,也不过是被黄犬相逐而死的一只狡兔。】
因为有读者比较关心所以对赵高宦官这个属性再进行一些补充解读,他有女儿,但亲生还是养女真不好说,女婿阎乐的存在说明不了什么。
秦汉时期宫廷罪奴会被拎去当宦官,但此时的宦官并没有完全等同于后世的太监,更多是随侍的仆属,也有健全男性,东汉才开始“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二世的话基本可以确认他的宦人身份。
很多人认为赵高不是宦官的理论来源是李开元的《说赵高不是宦阉-补《史记》赵高列传》,这里有一个核心问题: 李开元反驳的是宦阉这一点,并没有反驳宦人这个身份,而许多人自动等同了这两个身份,认为赵高就不是宦官——可是人家讨论的是阉没阉。
李开元这个论调也有人反驳,这段时期史料少,很多理论都是推测的观点,大家争论的也挺多的,各有各的道理,不赘述了。
《史记 秦始皇本纪》
《史记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第26章 扶苏
愚人驱黄犬, 黄犬噬狡兔。
犬逐愚人死,帝国安可复。
听完三人这一桩公案,堂上众人愤恨李斯行差踏错将自己与帝国一同推入深渊的行径,王女王子们却又多一重思考: 胡亥要屠戮他们时, 李斯究竟是否阻拦?
怎么想都无解, 如今的李斯如何知当时抉择, 依天幕所言此事也未被史料记载,但一日思索不出,心中便一日横着根刺,夜夜扯动心脉。
【讲完这三个人,镜头调转回嬴政和扶苏这一对父子。
始皇究竟看不看重这个长子也是老生常谈的议题了, 扶苏和爹顶牛, 后果是被赶去监军了, 就这一点引出不少争议。
首先是扶苏非太子派别。吕思勉在《秦汉史》提出“古太子皆不将兵”一说,你瞅瞅申生的事儿呢?
以此为论点,大家认为边防当然重要,但如果是储位人选,不会把他赶到完全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更何况是在触怒父亲之后, 这看起来就是火气大了直接放逐。
更何况,要真是下一任继承人,帝王自然会为其组建政治班底, 李斯没道理不和扶苏亲密,顺势对自己的身后事做点安排啊。
再者,兵士属于国家与国君, 会顺理成章直接效忠正统继承人,根本不用把他下派了在军队搞工作。】
嬴驷听闻, 嗤笑一声。
这“古太子皆不将兵”的说法又从何而来,他刚结束一场战斗,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领兵的不就是韩太子奂?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
郑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
申生不能领兵是因为臣子们知道国君向来不喜爱太子,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绛,申生地位本就不稳。
君父要太子死,里克才向献公进谏太子该奉冢祀,兵事非他事,那也是里克对申生的保全之举,晋人自家事,与秦何干。
【扶苏太子派也有观点,核心很明确: 裂土之国与大一统王朝的继承人思路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没有如秦一般的国家,没有如嬴政一样的皇帝,王朝的太子和小国的太子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始皇帝能是拘泥这个的人?
而且扶苏被派去监军还经常写信给爸爸对政事发表意见,真不让他参与朝政、被发配了的儿子能这么干?要么矫诏说“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呢。
既然秦向来有“择勇猛者而立之”的传统,那扶苏监军,再联系到秦以军功立身的政治思路,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刘邦问张良:“子房,依你看秦皇真想立扶苏吗?”
“良实不知。”张良摇头,“秦王如何想,他人如何得知,但秦王大概未曾吐露过储位安排,否则公子扶苏不会自戕,二世也不会这般顺利登基。”
陈平也跟着叹息:“秦王暴毙,或许真以为自己能得长生,于是未想继承人之事,或许觉得时机未到,或许对太子有其他考虑。直到秦王猝然而死,秦也并未立下储君。”
【将历史重新划分的帝王死去了,雄主太威重,此时就显出坏处,人们对那一纸遗诏不敢做出质疑。
于是阴谋家登场,愚蠢者得利,聪明人做了推手,而那位年长的公子看着父亲巍巍如崇山的功绩,对着并没有完全传达的亲情,给自己横上了剑锋。】
王绾皱起眉头:“陛下当早立太子。”
虽说这话有点不太盼着皇帝好的意思,但众人也能听出来,这位是被天幕所言的二世事惊到了。天命无常,人寿难以计,总要留些后手。
嬴政看了失魂落魄的扶苏一眼:“明日先考教一番公子公主,再论其他。”
【就扶苏自尽得太果断这件事吧,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争论,扶苏崇儒懦弱、扶苏被始皇嫌弃、扶苏被冷待绝望等等说法层出不穷。
但在所有之先,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历史故事中,早期的人们经常有不畏死的言论,为什么总有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之事?
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七年还政成王。后世有些人看见可能挺莫名其妙,你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居然还政?
晋灵公派鉏麑刺杀赵盾,鉏麑见其朴素,不愿杀为民请命的忠臣,表示杀他是不忠,不杀他,违背国君,是失信,怎么想都是错,最后撞死于庭中槐树。
放到后世,大家觉得要么把赵盾杀了复命,要么把昏君做掉拉倒,怎么一个搞刺杀的最后把自己给搞死了呢。
还有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读来很诧异,桃子不够吃就不够吃呗,怎么你们俩就羞愧自杀了,怎么剩下那一个也反省自杀了,你们说来说去到底搞鸡毛啊!】
孔丘在路上看着天幕。
这样狂乱而动乱的时代,皇室衰颓,霸主频现,百家争鸣,诸侯鏖战,天幕也能从中寻出这样多的粲然光亮,而后世居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而亡。
有谋权机变的君主,自然也有蹈义而死的士人,许多人为节义死,为君主死,为父死,叩问的不仅仅是苍天。
史官蘸饱了墨,提笔写下春与秋,忠与死。
【早在讲韩信时我们便讨论过,春秋虽落,战国成一,但士人遗风依然吹拂,也就是说,精神上的一些东西并没有死去。
我们说“士”,士为知己者千里赴死,但在士人之上,又是什么样的社会与什么样的风气,才能诞生这样甘愿为义而死的士人?
还没有发生洛水之盟的时代,人们以天为誓地为约,说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尾生抱柱而死,季布一诺千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虽然不是什么人都遵守那一套,但在当时,重死轻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多是下意识的“忠”,这种忠君与后世儒的忠不太一样,有一些“义”的成分在里面。
而当时的贵族动不动就拔剑自刎,也有一个因素: 他们相信人死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
所以会有搞生殉的国君——王上觉得虽然死了,但地底下还是和活着没差,把生前的臣子美人一起送下来陪我。
事死如事生,舍生而取义,本质上还是有生死观的原因在。有些人自杀,可能是为了节义,也有可能他们确实认为人死后魂归地下,真的会遇见故人。】
桑弘羊点头:“我朝也是厚葬成风。”
人们在墓室中画许多妍丽壁画,女娲王母,青鸟白鹿,墓主生平,万事万物,图的不就是身后事。
相信死后自有世界,所以会将生前物件都收拢好一同下葬;相信魂归地底后可能成仙,故而有西王母画像指引;认可死后有灵,便要画生前事迹来让墓主观赏怀念。
大夫棺椁三重,金玉在九窍,则肉身不朽,死后有灵。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与生死观背景下,把历史往前推一丢丢,有这么一段故事:
卫宣公立公子伋为太子,公子伋成年,定下婚约要娶宣姜,卫宣公见其美,说给我吧你,生公子寿公子朔,让太子娶别的老婆去了。
宣姜当然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和公子朔一起每天说太子坏话,再加上卫宣公抢了儿子的未婚妻,打心底就心虚,时间长了就寻思这个太子还是死了比较好哈。
卫宣公派太子出使他国,给他白旄,让安排好的强盗见到手持白旄的人就杀了,公子寿得知此事,通知太子逃走,太子表示,“逆父命求生,不可。”】
天幕下,公子寿焦躁不已,决心在送行之舟上将太子灌醉,替换他出使。
他和哥哥彻夜饮酒,偷走出使的白色旄节,一路行到约定地点,等待自己被强盗杀死的结局。
但卫人拦下了他。
“公子伋温和敬慎,本无大过,公子寿天性孝友,乃义勇之人,今闻天幕,深感其情,兄弟争相为死,是尧舜之道。”
公子寿又被送回公子伋所在的小舟,趁着兄长还未醒来,一路被送出国土,带着太子走上逃亡之旅。船夫将船划远,岸上只余歌声。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知罃还晋,认为不管是国君还是他的父亲赐死于他,都是“死且不朽”。这是春秋战国的信义观与生死观生出的忠与孝,和儒无关,而是统治本身催化。
“王”在哪里,哪里就存在。
始皇帝当然不是卫宣公,但从扶苏的视角看还是父亲赐死儿子,多少年过去,自认为被赐死的儿子还是要说出那样一句话。
从“逆父命求生,不可”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时代变了,国境变了,很多东西都改易了,但有些存在是很顽固的。
早期臣子的“忠”来源于“义”,身为儿子还要叠加一层其他,所以太子伋死了。
大一统时代,春秋之风不再,但知罃还晋说的话依然振聋发聩——君与父赐子死,死且不朽啊。】
历代帝王不以为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本就不是儒生最先主张的,为君而死,为父而亡是所有王朝共用的法则,自古通理。
周朝的士人再怨恨大夫不均,也要在《北山》中唱那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文种握着姒鸠浅赐下的剑。属镂,吴王赐伍子胥自刎便是用的它,如今越甲吞吴,这把名器也被越王赐给他的臣子。
故人离去前提醒过他,天幕播放的韩信之死又一次验证那句鸟尽弓藏,他称病不朝,换来君王一句“子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六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为先王试之……死且不朽。
【这是意识形态上的,再回到政治斗争的现实中,扶苏有必须痛痛快快死的理由吗?也有,当时境况与秦律之重。
矫诏这个东西不是大家以为的李斯赵高自己写自己发,而要经过正式程序。也就是说,扶苏收到的,是一份并不是出自皇帝意愿,但政治流程上没有问题的真实诏书。
诏书的内容值得怀疑,但诏书本身没有错误,谁又会去反抗它?
还有另一点:不孝在秦是重罪,秦简有问答,“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环之不?不当环,亟执勿失。”如果老人告子不孝,连复核的过程都不走,直接抓了。
政治斗争是很残酷滴,要的就是大家脸皮厚一点,李斯赵高胡亥的矫诏从“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的角度出发,扶苏之死自然无从避免。
于是君王在地下悬望的长子,早早便来相伴了。】。
第27章 扶苏②
【除去我们提到的这些意识形态上的认知与政治形势方面的不得以, 还有一种可推测的情况,是扶苏个人对时局的判断。不过这个就比较唯心了哈,大家见仁见智。
蒙恬制止扶苏,说始皇帝并没有立过太子, 如今让我带领三十万军队守边, 你来监督, 这是关乎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罢了,你接完旨意就要自杀,安知其中是否有诈?咱们请求复核一下文件,复核过了再死也不迟。
扶苏回复,尚安复请, 还能怎么确认, 自刎而死。一些人理解不了, 确认诏书真假再死又能怎样?蒙恬在此处的阻拦好像显得扶苏很不明智,人家都说了有问题还要自杀,就听不进去话是吧,非要犟是吧,是不是傻?
其实把情况掰开讲,无非两种结果:赐死的诏书是真的或假的。
如果诏书是真, 那就是陛下确实厌弃扶苏,确实认为他不孝,痛恨他欲死, 该自刎的还是要自刎,复核了还显得对君父有怨。
如果诏书是假,证明了是胡亥矫诏——然后呢?像很多人认为的一样, 带着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打回去把胡亥拉下台?】
李世民叹息一声:“如天幕所言的‘大一统’才过去多久,若再兴这样的兵事, 简直让百姓无生路可走。”
一旁的李靖也道:“所谓三十万大军,是秦皇的军队,并非公子扶苏的。军士哪里知道千里之外宫廷争权的变动,对他们来说,登基的胡亥便是名正言顺的新皇,他们看到的只有新皇登基,在外的长公子说诏书是假要反叛。”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熟悉内宫政斗的毕竟只是少数,是时始皇帝山陵崩,二世方登基,还没有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之事,人们不知他秉性如何,小兵小民虽晓扶苏仁德,也惧于始皇威严,不会怀疑二世上位手段。”
众人说着说着沉默下去,秦公子扶苏当时的境况当真是……
【先不说这三十万大军是守边的,扶苏没啥权力调他们为了自己的王位打回去,光说时局,就处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矫诏这个事,毕竟还是小范围内的操作,始皇生前是没有对继承人表达过他的意见的,这就搞得大家对胡亥登基不太敢质疑,很多人真就被他蒙混过去了。
扶苏要真打回去,大伙一看,虽然你是长子,曾经非常有可能登上这个位置,但陛下已经立了胡亥做皇帝,长公子的行为就是反叛呀!
况且,大家恨扶苏不争是因为我们知道胡亥是古今无双的败家子,人无法预知未来,当时他刚登基,其他人还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犯病呢。】
嬴政看着自己的长子,想扶苏作为长公子,还是前期参与过朝事又被打发去监军的公子,无论其他人信或不信,一旦他在此时有行动,就势必会分出党派。
支持他重返朝堂的,支持胡亥按令登基的,在这之间幻想扶持其他人上位的,又或者出现新的野心家自图上进,人们会出于本心或利益各有抉择,稍有不慎就是全新的夺权乱象。
为国家计,不惜己身者,才称得上刚毅勇武,信人奋士。
君王长叹。
【始皇帝功绩如此,他的死亡对秦廷本就是重重一击,如果再在王位人选上出现这样巨大的变动,那大家简直不要过日子了。
一个经历许多战争稳定下来的、才维持一段年月、一代帝王的大一统王朝,是经受不起这样大的政治动乱的。
所以验不验明在此处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诏书确实为假,只能说明弟弟掌握了一定势力,可以让中央发出这样一封矫诏。
扶苏又不知道胡亥以后会干出啥破事来,如果他确实是众人向往的那种屡有贤名值得崇敬的公子,对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维持帝国的稳定更要紧。
于是会有大家不能理解的“听了蒙恬的劝说还要上赶着去死”的行为出现。卑鄙之人苟且求生,刚毅者自有抉择,又不是人人都是朱祁镇。】
朱瞻基: 所以,真的就和这头猪一样的儿子过不去了是吗?
于谦与朱祁钰却在天幕叙述下触摸到一点原来历史轨迹上自己的想法: 夺门之事已成定局,江山多次易主对朝局影响何其大,既如此,为天下忍辱也是应有之义……
呸呸,什么应有之义,江山两度交到先太上皇那等人手里,才是和天下万民过不去呢!
王文观二人面色,暗自点头,总算是想通了。
【一些刻在灵魂中的信义观与生死观,加之“孝”的原则,诏书的程序正义,秦法的严苛,再辅以对时局的个人判断,种种因素,几乎导致胡亥的矫诏发出后,扶苏难以逃离的死亡。
还是那句话,现存的史料实在太少了,我们对扶苏死因做出的判断还是在历史基础上产生的推测,可能有别的理由,只是相关信息未曾发掘,可能人家就是比较刚烈拦不住,也有可能他确实很逊救不了。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扶苏被儒生教导得太迂腐了愚忠愚孝”这个论调,基本上可以确认是错误的。
千百年来大家对扶苏都很怜爱哈,山有某物隰有某物原本是《诗经》常用句式,但扶苏的名字让“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郑风名传至今。
许多人念着他的名字,想象山中树与池中花,认可他的仁,展望他如果正常登基秦国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会走什么路,其实还是很难说。】
张居正拢袖,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缅怀懿文太子,认为他若未病死,大明将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大明。
成祖做得还不够么?再造宇宙,功同开创,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大约懿文太子确实仁慈宽和,继位也会平顺无波,但未曾真正登临帝位,谁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不只是负面的、心性上的冷与硬,还有他的眼界与考虑方式。史书上不是没有长于伪装的皇子,不是没有先明后暗的君主。
况且,顺利登基不过是执政路上,最不起眼的一步。
【还是建议大家不要对没有真正登基的太子抱有太多的政治想象,不仅仅是扶苏,而是囊括我们这个专题会提到的所有悲剧太子。
悲情人物固然可惜,但做太子与做皇帝差别那可太大了,一个登基之前情绪稳定表现很好的人,谁能打包票他成为皇帝后依然如此?
像杨广那么能演的还是少数,但我们都很清楚,皇帝并不好做。
帝王治国,统御天下,韩非子说“法、术、势”,《帝范》说“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帝鉴图说》剖析圣哲芳规与狂愚覆辙,理论性的东西总结出来太多了,但谁也不知道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该如何操作。】
唐人闻天幕,感叹不已,李世民更是神往:“那《帝范》不知是何人所写,竟将人君之道写得这般深远透彻,今日能听此十二项,也算生逢知己,恨不能与其共饮。”
李治默默,怎么感觉和耶耶在做的也没什么差别……
唯有李承乾撇嘴,为君一道,自是天子教授于继任太子,天幕怎就这样大大咧咧放出,让许多人得见?
各时空都有帝王借此教子,也有人听到长篇大论便觉无趣,李隆基听闻熟悉之语,一边对着太宗言论行礼,一边在心底不以为意。
朕难道不知道皇帝该怎么做吗?朕身为皇子龙身,知道的比你们这等后世小民清楚多了,没看到城内一片国泰民安盛世气象吗,那都是朕勤勤恳恳的结果。
但知道和做是两码事,朕都努力了这么久,大唐强盛至此,百姓也过得挺好,大家进献珍稀宝物与国色女子,倾天下供养人君不是应当的么。朝臣就是不懂事,今日居然还有人非议花鸟使。
太宗在上,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朕也都这么做了,如今稍微享乐一阵,也不算什么。
李隆基恭敬地对着天幕上的《帝范》文字进香,宫内用的自然是上好香料,但这三支供奉太宗的香却愈烧愈慢,没过多久便熄了烟。
高力士躲了出去,不知另一重时空的太宗是何态度,但光看香火,便知其不是很乐意见这子孙。
嬴政却直视扶苏的眼睛,只问:“日后你若当真登基,大秦将走向何方?”
他的长子在天幕映照之下行礼:“实是不知。但无论怎样,总归是一个在强与盛的路上坚定行进的大秦。”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皇帝,除了某些特别不要脸皮的人,也没有第二次做皇帝的机会了,各方面都要换个角度去考虑,不是当太子时接触到的那样啦。
很多太子心性是很好,理论是很优秀,但有些人上位之前还跟爷爷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呢,听起来就很nice啊,爷爷大为感动夸他纯孝,结果人一上位唰唰削藩,根本没给后路的。
历史是一条不会回转的河,我们对这些未曾上位的太子到底了解不多,分析其死因算是正常历史考究,但预测其功绩就没啥必要。毕竟我们既不会知道他们真正登基后如何爱民或祸国,也不会预料他们在经历大事时会如何抉择。
唯有以古人为鉴,哀之,鉴之,再向前。】
第28章 各朝反馈
【关于始皇和长子的相处, 很遗憾,并没有史料可考。
再次感叹秦朝留下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当时官方对书籍的管控、楚人一炬的烈烈大火、长久年岁下腐烂的竹简,都让历史尘归尘土归土。这样一个短暂而璀然如流星的夺目时代,到底隐没于千秋之下, 只余今人不断求索。
不知道父子俩的具体状态, 自然也就没法从亲子关系和教育心理等方面进行分析。也许始皇帝对这个长子确实失望, 所以扔得远远儿的自己待着去吧,也许始皇帝确为磨砺,等他长成,也许还有未曾发掘的关乎二人的记录,我们都无法得知。
如今能做的, 也只是在固有史料上不断推测揣摩一些政治上可能的暗流涌动, 什么理论都有, 什么洗脑包都有,不断变动,真成定论的屈指可数。
但关于此代的讨论不熄。说到底,大家争执的、探索的、遗憾的不仅仅是扶苏自身,更是他身后代表的那个庞大却突然倒塌的帝国。
毕竟胡亥实在是太二百五也太不堪了,很多人打心底不能接受。就, 大秦覆灭也罢,封建社会没有不易的王朝,但这么大一个国家以这种方式在胡亥手上没了, 好好的公子就在这样的小人行径下死了,那看客就很难受了呀。
而这位公子的死亡也是真的过于典型也过于悲剧:刚刚建立的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的第一次传承、当之无愧的雄主的长子、幼子取代长子、前所未有的阴谋与背叛、意料之外的大乱,要素齐全得不得了。
如果历史是一场大型互动游戏, 那可以说扶苏在爸爸死后先后承受了掉血持续伤害buff、无法行动、无视护盾斩杀等等一系列攻击,最后还自己拔掉电源彻底下线了。
后头的王朝一看, 第一个皇帝的首次皇位交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爱重的臣子、疼宠的幼子、不起眼的内侍之臣都不能信任了,大伙还不胆战心惊对储位安排斟酌再三么?
就此呢也衍生出一些新的悲剧来……大痛,不过秦之扶苏,就讲到这里啦。
终归虚妄了。】
天幕逐渐淡化褪去,苍穹重归明澈,众人的思绪却早已凌乱。这次讲述不同往常,身在其中者想要理清,又茫然得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帝王却依然冷静端严,怎样看都是不会崩卒倒塌的山。
嬴政先安抚了众卿情绪,打发大家各归其位好好工作,把胡亥扔给姊妹兄弟们试后世刑罚,又随意摆摆手把赵高拖出去加以极刑——他在二世那处固然权柄在手地位超然,但在此朝到底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宦臣,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众人皆散去后,帝王面前只剩二人。
扶苏没吭声,知道这是君父要决定的事,李斯与君主双双沉默,往日君臣相得与今后的背叛纠缠不休,横成一道难逾之河。
跪趴于地的人闭了眼,想自己终究太贪。他要的权势,皇帝给了,发展才能的空间,皇帝给了,只是二人都未预料到,会是更年轻的帝王先离去。
李斯想,既已跟随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之君,又得其信重,伴君创下那样多千秋伟业,又谈什么后路,如何还能言退?
天幕说的无错,功过如他,到底也只是被权势驱使的一只狡兔。
始皇帝未曾暴怒,只看着这位自己赋予许多信赖许多好意的臣子,想论政的往日,想痛楚的他日,最终还是叹息。
“丞相功绩昭昭,不必担忧身后事。天幕言大秦二世而亡,胡亥自是一重原因,却也不是这样简单,尚有难料之事。君且归去,牵黄犬东门逐兔罢,待日后天幕解读,自有用处。”
李斯长拜,脱下一身官袍,白身出了宫门,每行一步便意识到此后将受到怎样的冷眼。陛下还会用他,陛下不会以此苛责,但不代表他人不会。多年求索成空,儿女的婚事说不准也要另谈……
他顿住脚步。又想起那提到多次的儿女婚事与天幕所言的,若始皇帝活着,会妥善安排好他的退路——这样的女相公子,儿配公主,又如何不是帝王一片拳拳之心,与并没能起作用的退路之一呢。
有人后知后觉在宫道泣涕,宫室内一对父子却大眼瞪大眼,谁都顾不上。
对臣子无言,对长子依然伤脑筋,嬴政盯着儿子看了会儿,深觉头痛,想到天幕谈及的“唰一下就死了别人拦都拦不住”和“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最终拍板,其他暂且不论,先派两个纵横家磨一磨吧。
历代秦王既喜自家功夫没有白费,天下终归于秦,又庆幸天幕来得及时,子孙后世若能得见自然知道该如何避祸。
同时又陷入新一轮忙碌,乱世归秦是天命所言,有些国君懒得争了,有些国君却是大怒要现在就碰碰拳头,一时间将军与纵横家皆蓄势而动,兵器与口舌、将士与说客谨慎维护着时局。
嬴稷初闻天幕便有所觉,悄然接回了流落赵国的曾孙,此时正把小娃带在身边痛饮,想到天幕“秦君上位先杀前朝臣子”的论调,下意识忽略了儿子孙子,为曾孙盘算起来。
朝中有些人确实活得太久也过于势大了……应早做处理。
秦以后,对扶苏事平静无波。
没办法,这也太靠前太出名了,普天之下只要读过史书的基本都知道扶苏胡亥那档子事,能从这里面学到的经验早就用起来了,此次无非是围观天幕,听听后世角度。
皇帝太子们听完就散,该干啥干啥,有些人不满于天幕花如此多时间说二世而亡的暴秦,有那功夫不如说说自家,其他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加强一下父子关系——这种事本来也不用天幕提醒。
百姓们又津津乐道一阵。天幕说史倒比谈什么名家书画和青铜器物来得动听,毕竟那些玩意儿大家也没见过没摸过,除了感叹两句官老爷和皇帝日子过得好也没别的可说,讲史却是人人能听一耳朵。
就算对政治不敏锐,当个富人家争夺家产的故事听也好,公子扶苏与胡亥不就相当于有钱老爷暴毙,身边的大管家联合账房先生害死大儿子,把家产都给了小儿子,然后又被小儿子败光么?
学士乘车行过陌上,听农人劳作闲暇的议论之声。许多观念被浸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外衣之下,今日听是故事,明日听略有所觉,后日再听便可像天幕所说的,以前人为鉴。
而民智,就在这样一日日的潜移默化中,渐开一窍。
明。
朱瞻基关照一番幼子,转而回去处理文书,竟又有殉葬事发。
后人谈史固然可供今人借鉴,历代也废人殉制,但天幕是天幕,只悬挂天上,没见它降下什么神罚来,因而总有人不以为意,揣度上位者心意。
事情不是布置下去便完,要等待一些时日,才会有反弹之举。
废殉在其他朝代大概挺顺利,在明各朝却反馈不一,毕竟风行了许多年,又不是所有人都尊天幕所言,“事死如事生”那套信奉久了,有人生前拼着一股劲儿就等死后荣华呢。天高皇帝远,还真能管家里死了几个仆从妾室不成?
既是高门傲慢,也是政治上的试探与讨好。
虽说有废殉之旨,但谁知帝王本心如何。皇帝才是最需要生殉的存在,万一只是顺天幕的权衡之计,自家这么一殉,还能给陛下递个台阶——有人这么想着,也很麻利地做了。
朱瞻基几乎气笑,这等成万世法之事,有些人也敢拿来做筏子么?
皇帝当即御笔朱批处置了几户,又重令申斥,恍然间意识到本朝在这方面当真已浸淫太深,也并非所有人都会顺着天幕与帝王,今日是废殉,来日若再有人揣测上意,以为他对故太子犹存亲情,又当如何?
他想到秦末糟心无比的故事,终于意识到,朱祁镇的命确实是留不得了。
二世朝位面,胡亥早被项羽捉去枭首了,赵高收拾了一堆金银财物,带着心腹逃亡。然而天幕在上,桩桩件件都抖露得干净,一听便知这人是个遗臭万年的命,沿途不断有属下掠了他的财宝便走,几日下来只剩他一人仓促而逃。
赵高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油水,身宽体胖独自行路,很快便被乱民锁定,常年浸淫酒色权势之人自然争不过饿狼一样的民众,几方推搡下便昏死在一旁。
一人轻蔑踹他一脚,自与手下商量:“我听闻汉王登基,尽免前朝之罪,呼吁众民归家,过太平日子。那汉王刘邦,天幕说他待臣子既寡恩又温厚,但对百姓总归不错,我们本也是被逼无奈,如今回乡等吕后的‘耕者有其田’,岂不比整日潦草活着的好?”
下属怅惘:“天幕也说了狐鸣鱼出……”
“无事,”说话人一把搂住他,“你我这样的人,最初奋起,求的不就是活着过太平日子么。”
同路之人停步:“就到此处吧,你有你的太平要享,我有我的呼号要传给后世听。”
众人分道而行,有燕雀飞来停栖肩上,鸿鹄高飞四海,昏死的权宦在四下无人的旷野中失去气息,沦为腐肉,平民的火种埋下,炎光威慑每一位在朝官员,警醒着代代帝王。
宫中初登位的汉王听闻异象,以为天幕再现,眺望远空,却只余篝火狐鸣,烈烈奉送。
第29章 刘荣
天幕既罢, 众人暂且回归各自生活。
成化年间,朝臣们第无数次开廷议,叕一次探讨先帝事。没办法,其他时空大可直接把先帝挪出宗庙唾骂, 本朝皇帝终归是英庙亲子, 岂能指责生父。虽说天幕基本给那位定了性, 但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哪是后世女子说两句嘴便能改易的?
众人痛快地给景皇于谦平反,麻溜地恢复帝号,赠了美谥,迅速将其移入宗庙与帝陵, 然后便在先帝事上磨磨蹭蹭拖沓至今, 没谁想当那个撺掇天子忤逆之人。
明日复明日, 再议复再议,直到民间声浪愈大,方有御史风闻奏事,又把这档子破事翻上来。
走了一遭“御史上奏”、“皇帝表达对君父孺慕之情”、“众卿据理力争”、“天子怒斥无君无父”、“忠臣直言先帝过失”、“天子深思沉痛首肯”的戏码,大家终于能让皇帝坐着朝臣站着正经谈事了。
礼部尚书在心里痛骂了一番事多,都讲完英宗多久了, 同僚们才到这个步骤,然而天幕点评的那“颇具政治智慧”的“英”字是得他首肯的,此时自然要站出来:“先帝过失既已被天幕直言, 四海皆知,自然不可文过饰非,当另择帝谥……”
朱见深心里烦透了, 大家走程序说说面上话,真要把生父挪出帝陵挪出宗庙改谥的还是他。这种事情, 干了不讨好,不干心里过不去犯恶心,这爹活着就没做什么好事,死了这么久居然还要冒出来给人添堵。
朝上不知谁出声提了一句:“不妨择先帝给景皇之谥。”
当即有人持朝笏出列:“不可。先帝纵然有过,岂可用‘戾’之一字轻辱之?”
满朝文武和皇帝一起惊愕看他:先帝给景皇上此恶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说话?!
啊,回朝述职的浙江副使杨瑄,不知他《复辟录》写到哪儿了,此人一向在外,大伙都快把他忘了。
杨瑄不理会众人目光,只进言:“此谥着实太恶,昔汉宣帝曾为武帝太子据上此谥,如今用之,有以武帝太子反叛暗喻先帝夺门还朝之嫌,望陛下慎之。”
皇帝因口吃旧疾向来懒于吐字,礼部尚书见天子不开口,也只在心中漫思,本来“戾”之一字用于武帝太子和景皇,尚能曲笔蜿蜒出蒙冤受过之意来,若给先帝用,那便是货真价实的不悔前过不思顺受了……
他正思索,又听空中风雷阵阵,天幕来得正是时候。
【大家好呀,今天依然是封建社会皇帝继承人专题讲,上一期呢简单聊了聊始皇和公子扶苏,大家熟悉的悲情继承人TOP1哈。
千年时间不过转瞬,豪杰与小人皆化泥沙,如今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咸阳长武并列的扶苏路与蒙恬北路,还有咸阳秦都人民东路左右的秦皇路与扶苏路,父子二人隔渭河而望,各自朝向。
史书继续往后翻,翻过楚汉纷争,诸吕之乱,文帝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尚是太子的未来景帝一个棋盘砸在吴王太子头上,多位刘姓诸侯王以七国之乱名留史书,文景之治后,便是整个大汉最为光华而夺目的一页。
——汉武帝刘彻的时代。】
诸吕之乱与七国之乱几个字往下一砸,吕雉刘邦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无话可讲,唯有刘盈在下抓耳挠腮:汉文帝究竟是谁?
天幕之前讲惠帝吕后,已提过文景两朝,但最后也没透露一丝继任者消息。自己早死,纵然有子也年幼,这文帝只能是宗室某位刘姓子弟,或就是某个不起眼的弟弟!
文帝朝,刘恒闻天幕嘴角抽了抽,他向来知太子秉性,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他也不过免冠而谢,自认教儿子不谨,谁料他还能做出抄起棋盘砸吴王太子的事……
刘恒掂量了一下,感觉还挺爽,笑眯眯权当没听见,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当自己方才突发性耳聋,太子刘启没管他们,正发愁呢——接着扶苏后头讲,莫非自己这武帝儿子也受了什么委屈?
他那一朝的太子刘荣也陷入困惑,这位用棋盘砸人的景帝想必就是他父亲,可文景后面的武帝,为何是十弟刘彻?莫非自己病故早亡……
栗姬对儿子身体有数,更疑心枕边人,怒意直冲苍穹。她向来知道皇帝对刘荣不够满意,当初立太子也有防梁王与窦太后之意,但不满是不满,如何真教他人当了皇帝,自古从未有真正被废的太子!
别说他们了,桑弘羊简直怀疑人生,陛下的太子之路还不够顺风顺水么,排在公子扶苏之后,天幕是要讲个反例,还是被“盘点”的主人公,其实是临江王?
刘彻与卫青却都沉下脸色,天幕所言倒不一定是当今与上一朝,而是本朝的皇帝与太子。
与公子扶苏相提并论的、所谓新的悲剧……莫非正对应此朝?
【我们之前讲景泰帝,被他哥安了一个“戾”字,再往前呢还有一个比较出名的,刘彻的戾太子刘据。】
皇后卫子夫脸色倏忽惨白,刘彻稳了稳酒杯,看向哑然的太子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的朝臣,平静无波:“莫要作态,且听天幕。”
【讲刘彻与刘据,老实说得先破一下汉武帝太子之位的洗脑包哈。
“金屋藏娇”这个故事,博主小时候听还属于渣男怨女范畴,武帝小时候承诺以金屋赠之,长大不爱了什么的;最近几年再听,已经进化成刘彻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破落皇子,为了登上皇位娶了很有权势的馆陶公主之女陈阿娇,借人家上位后又狠心弃之,背信弃义了。
你们编故事的是不是有些太离谱了我说……如果汉武帝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冷门皇子,那整个大汉都找不出一个快乐的人了好吧!
纵观几千年王朝,也很难找出比他还命好的皇子。】
怀着满心沉重打算听一听太子之事的刘彻:啊?
馆陶公主刘嫖都沉默了,什么倒霉故事,编撰者的想象力实在匮乏。金屋而已,以她的财力为女儿铸造一间并非难事,怎么要皇子恳切提出。她虽有权势,但陛下性格如此,棋盘还摆着,哪有她插手储位的余地?
【金屋藏娇,和扶苏崇尚儒家一样,是个流传了很多年的洗脑包,出自《汉武故事》,一本板上钉钉的杂传志怪,不能把它写的东西当正经的呀朋友们!
汉武帝小名的说法也是出自这本,“景帝亦梦高祖谓已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然后刘彻小名是猪的这个消息就一直传到了现在,大家管他叫棋圣的掌上明猪,管刘据叫猪宝,一叫就叫挺多年。
还有一个大家挺少提到的,武帝为李夫人招魂一事。故事很凄美,李夫人死了陛下想念,就找了少翁招魂,见到之后相思悲戚,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汉书》是这么记载的,然而《史记》说不对呀,这招魂的明明是王夫人,“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
少翁身为栾大的同门师兄弟,也是坑蒙拐骗的好手,帛书饭牛,很早就死翘翘,李夫人死的时候他都埋了好几年,再出来招魂就是真·鬼故事了,也不知道究竟谁是魂。
此处《史记》的记载应该是正确的,而《汉书》这个招魂李夫人的说法哪里来的呢?噔噔蹬蹬,依然请见《汉武故事》。
秦汉因为太靠前,一直是巨大的洗脑包聚集中心,有时候也真不知道该怪谁,人写东西的说的很明白,都是故事;看东西的人稍微一浏览,再回想,好像是这么说的,听到的人把它当正经的传播,往后越传越广,慢慢就说不清楚了。
反正有生之年我们应该看不到金屋藏娇和刘彘这两个tag从汉武帝身上撕下来了……】
因《史记》记载得当,司马谈有了点底气,上前劝慰帝王,虽有野史怪谈,但“武”乃是威强睿德之谥,堪配陛下功绩。
刘彻却不在意:“些许红粉传闻罢了,哪怕于后世而言有个‘彘’的小名,也无伤大雅。故事便是故事,如何以传闻度帝王?”
【七国之乱之前呢有个插曲,景帝为了拉拢弟弟不在关键时刻捣乱破坏计划,表示自己百年之后会传位给他,刘武大喜,给哥哥当起了马前卒。
等诸侯王平定了,龙椅没有隐患了,刘启光速立了太子,就是刘荣,不管对这个儿子什么态度吧,先把位置占下来,别给弟弟不该有的希望。
后面景帝生病,对栗姬说等我死了你要善待各位皇子,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本来都说身后事了,太后之位近在眼前,栗姬来个言不逊,搞得大家都不是滋味,刘邦活着的时候吕雉都不对皇子们说啥呢。
很多解读都说景帝在这里记恨上栗姬,所以后面把儿子给废咯,但后宫绝对不是影响太子之位的唯一因素,还要看朝堂。
如果说每个皇帝都有属于时代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那刘启的使命之一是尝试削藩,并平定它带来的影响。
七国之乱又不是把所有姓刘的都一锅端了,打架结束,还是有诸侯王,削藩平乱途中又涌现出一批功臣,弟弟梁孝王刘武也还惦记着皇位。
种种暗流,涌向一处——太子位。】
第30章 景帝太子
【我们盘点古代继承人, 有时候叙述重点在于当时朝局,以及朝局导致的继承人悲剧原因,和他本人关系不大,毕竟太子位本身就是除了皇帝的另一个政治漩涡中心。
刘荣呢就属于这一类, 虽然论起来惨惨的, 可大家也就是说一下, 没多少人真在乎他死活。
上位的弟弟太耀眼,文治武功影响深远,显得老爸废长立幼的决定都无比正确,被废之人自然被大家抛在脑后。
但聚焦一下他的立与废,也能窥见一点汉景朝翻涌的风云。】
刘荣被那句“没多少人真在乎他死活”烫得缩了下手, 天幕未曾多提, 但只言片语都能窥见继位的弟弟建立何等伟业, 以至于后人将其喻为大汉最耀目的一章。
他本就是羸弱性子,在父亲需要时被推上位置堵叔父与祖母的念头,因为能力庸常愁苦多时,如今听来却有尘埃落定之感。
【刘启在位,七国之乱发生,藩王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闹腾起来, 提议削弱诸侯王势力的晁错被斩,又因为梁王坚守和周亚夫能打,朝廷很快就将事情平息下去。
一开始局势没有明朗, 景帝提议传位给弟弟,这个不用仔细分析大家也能看出来,哄着他做事呢, 让驴拉磨不得吊根胡萝卜在前头吗。
但太后信了,梁王刘武也信了, 怀揣着希望给老哥干活去,别人守卫萝卜,他守卫大饼,坚守睢阳,抵抗其他诸侯王根本没手软的。边打边心里美,以后都是咱手底下的。
仗打完了,天子没过多久就立刘荣为储,占坑行为挺明显,但我个人认为景帝在早期应该没想把刘荣这个太子怎么样,病重时对栗姬嘱托相当于对未来太后说身后事。
这里景帝托付栗姬善待自己的儿子们,一些朋友认为就是内宫意义上的善待,吃穿用度方面要太后对皇子们好,其实还是有一些政治含义滴。
七国之乱打散了现有的诸侯国局势,在征讨过程中也进一步扩大了军功势力。以周亚夫为代表人物,皇帝平诸侯王时仰仗他们,现在诸侯国灭掉许多,权力再瓜分,这群功臣就成了新的隐患,被灭的诸侯王腾出来的地方也需要处理。
刘启对这些诸侯国没有手软,胜利之后就废了其中六国,收了很多东西归朝廷所有,让诸侯王对国境没有自治的权力,管不了地方官员任命和税收,大家都当光杆司令。
景帝在此奉行“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大国拆小国,再封自己的皇子们为新的诸侯王。】
贾谊听到熟悉的字眼,不知刘启是什么时候把他的《治安策》看进去的,随着天幕接着念诵下去:“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
座前的帝王听着,慨然而叹:“这小子做得不错。”
帝王之道,是拆分权力,使之内部自耗。虽然诸王叛乱猝不及防,但能按照这路子分而化之,往后的子孙自然也知道如何做,以小境化大国,天下必能像贾谊所说,臂之使指,莫不制从。
帝王恩德,天下咸知。
【外头的打完了,就轮到朝堂内部斗起来。
虽然很多权力消失了,但诸侯王只要存在就是个麻烦,团吧团吧还是挺让人头痛的,要么汉武帝时期依然要想办法搞推恩呢,尾大不掉啊,它就不是一代能解决完的事。
刘启夺诸侯国权力,拆分大国,再封给自己的儿子们,就是一个“将能信任的自己人安插到位置上,然后专心搞内部功臣问题”的举措。
所以他嘱咐栗姬妥善对待各位皇子,就不单是一个内廷宫斗剧性质的亲情题,而是整体朝局上的——刚打完要清君侧的诸侯王,功臣还没按下去呢,要是新上位的太后和皇帝对诸侯王处理方式有问题,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栗姬对此什么回应大家也都知道了哈,不过这里还是要帮人说句话,她不乐意是不乐意,但骂“老狗”这个话的出处依然是《汉武故事》,正经记载就是“言不逊”三个字,虽然也没多尊重就是了……
这个说法实在太可乐,可能大家也觉得贴栗姬人设,不OOC,所以流传很广,渐以为真,慢慢的栗姬作为大汉女神医一句“老狗”竟让景帝气得多活十年的地狱笑话就深植人心了。
所以嘛,要说栗姬失败于出言不逊得罪皇帝,还不如说是因为政治理念赶不上趟,才和儿子一起被皇帝PASS了。】
刘邦感叹:“当太后的还是要有点脑子。”
但太有脑子也发愁……他看了眼身旁老妻,想到刘盈那个“惠”还是深觉头痛,也罢,喝酒喝酒。
吕雉还不知道他,冷笑:“我看这故事杜撰的也没什么错,祖宗便是老狗,后世皇帝被骂两句自然不冤。”
高祖嘿然,备受称赞的文帝景帝眼看不是皇后血脉,她不高兴骂自己两句也无妨。又盘算一番,诸吕之乱后便是文帝登基,七国之乱也被景帝平息,文景之治后是被盛赞的武帝,大汉运道实在不错。
可惜天幕只说景帝名姓,不知他这里是哪个小子上了位,早点知道还能让他爹捞来培养一二……
【下一代皇帝还是要接手诸侯王问题,这个又逃不掉,可能的下一任太后栗姬的态度如此,刘启自然要斟酌起来。
同时还有不可忽视的其他因素,太子太傅魏其侯窦婴,七国之乱后“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虽然和太后因为梁王有矛盾,但后期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就说了,难道太后觉得我是吝啬才不让魏其侯为相吗?实在是窦婴为人不好,骄傲自满沾沾自喜,不是为相的料。这里就能看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魏其侯窦婴和太后其实切割不开,景帝也不乐于见外戚再兴。
尚是太子太傅已势大至此,刘荣登基了他不得上天?平庸之君压不住这样的老师,窦氏凡三人为侯,这什么恐怖配置,哪个有远见的皇帝能放心?
另一位诸列侯莫敢与亢礼的周亚夫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是“上废栗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这个就不太好论,说他是太子党也合理,都“固争之”了;说他不是也有道理,废长立幼大臣们争一争不奇怪,见仁见智哈。
再加上栗姬长公主与王夫人之间的暗流,武帝母亲王娡实在太聪慧也太明白政治时机,一击即中,刘荣的位置当然保不住。】
病重的刘启躺在榻上,握着皇后的手,听天幕盘点他年轻时的行径,听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废太子,他的儿子。
前所未有呵,在刘荣之前,国君废太子都甚是迂回,要么直接把太子杀了,要么用形势逼太子自杀,并无明文诏令。再者是像周幽王太子,虽然废了,不久后又被拥立成新的国君。
刘荣没有那个运气,当年废太子的时候,他便让郅都治捕栗氏,不久后刘荣擅动宗庙土地被召回,他依旧将这个儿子扔给了当年尽捕栗氏族人的郅都。其后被责讯,王恐,自杀。
要说狠心,确实狠心,但长子毕竟当了多年太子,总有掐不灭的附庸,对未来要登基的幼子来说,朝中不能有这样的隐患。
帝王唤来十几岁的爱子,抚着他的脸颊,自己的世代要过去了,一切伟大或狂悖,都要留给青史评断,日出之地将是刘彻的国境。
【太子死了,最重要的问题随之出现,这位全然继承了刘氏基因的、英果而狠绝的景帝刘启,他废了这样大的功夫选择的继承人又要解决什么?
——帝王的集权,把能收拢的势力收归于手,进一步打压诸侯王。
——学派的选择,汉初一直尊崇的无为黄老与文帝朝脱颖而出的以贾谊为代表的儒家无法真正共存,分歧只会越来越大。哪一派更适合皇帝,哪一派要被按下,历史是不可能在A or B中选or的,继任者需要决断。
——国策的转变,文景之治积攒了很多家业,要不要花,花在何处,军事上政治上怎么变动,汉初休养生息整体是内敛状态,但今后呢?
——匈奴。
西汉经过几代帝王的沉淀,已经到了发展转型的关键期,要解决的可太多了,下一任太子承担的历史使命也太重要。
不得不赞一句景帝的政治嗅觉,从小宠到大的最爱儿子就是未来雄主,太子母亲具有空前的政治智慧和眼光,废长立幼的结果是胡无人汉道昌,这什么眼光,朱瞻基看了咬断牙好吧。
有时候真不能怪后世对一些朝代一些皇帝指指点点,这挑继承人的眼光和运气,都是什么惊天暴雷……
历史波涛滚滚而来,梦日入怀的孩子出生,刘荣封太子的同时,四岁就被封胶东王的刘彻成长,父亲哪怕虚弱将死也拼着一口气为皇太子加冠,让他可以不受掣肘地行使皇帝权力。十日后,景帝崩,武帝开启他的时代。
但刘氏皇室的波折真是有种命定般的巧合,多年之后,这位雄主临水自照,如多年前的君父,坐对太子位。】《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