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巫蛊
天幕论刘荣丢失太子位始末, 刘氏前几代帝王却没几个真在意他,刘邦听着天幕说那武帝接手的一串事儿简直老怀大慰,听听,后世认证的雄主, 帝王集权, 学派选择, 国策转变和匈奴都解决得挺好,这曾孙子不论文治还是武功都相当不错啊!
虽说子女上有点波折,但大汉几代人,听到现在就没几个一路顺到底的。
他这一朝不用多提,刘盈眼看着立不起来, 儿子们被吕雉杀得差不多;那文帝怎么上位的不知, 景帝小时候能用棋盘砸诸侯王太子, 大了废逼自己一个儿子为新王铺路也值;武帝太子就算略有波折,想来也能被曾孙妥善处理。
高祖散漫而坐,刘病已却在霍光陪同下看着天幕,细数从大汉建国至今的权力交接,怎么想都惊心动魄,只慨叹一句, 这样还有四百年,当真天佑大汉。
文帝朝,刘恒敲了敲儿子的脑门, 倒是没说什么,太子已成人,又尽力做到最好, 如何再去苛求?
至于荣儿,刘恒叹了口气, 当其位行其职,他的能力撑不起未来的大汉,又在最要紧的位置上占了许久,死亡也是能预见的事。
帝王在御座上父子相得其乐融融,底下人却雀跃不起来,之前惠帝盘点时许多人就被迫又回忆了一遍往事,刘邦吕雉处理诸侯王当真是手起刀落,淮阴侯如此大功都逃不了血溅长乐,梁王燕王淮南王要么被诱杀要么远逃匈奴,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
好不容易混到结束,看刘邦只对异姓诸侯王动手,又立了白马之盟,宗亲们才安心在封地欺男霸女平静生活,过虽无尺寸之功却有极大权力的逍遥日子。
如今天幕再起,太子和未来武帝对诸侯王毫不手软,又是七国之乱灭到只剩一国,又是大拆小,又是推恩,天子还能容他们这些亲戚在王位上待着么?本来只和异姓诸侯王过不去,如今才知道你们老刘家连亲戚都看不顺眼哪!
怎么看都没活路,人又不是只活一朝,诸侯王尚有子孙要对上皇帝的子孙,真等到被削藩再论就晚了,还是要趁机起事……
正值春朝,诸侯王皆亲到长安向天子述职聘币与酎金,众人在殿上目光闪烁,刘恒却像没察觉到诸侯视线一般,佯醉着问刘启:“素闻《诗三百》周颂文辞华美,朕不解其意,太子研学日久,试解之。”
刘启自知其意,念诵起来:“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吟罢躬身:“此一章乃周成王祭周文王之作,赞文王上应天命,德行纯而美,后代当遵其教诲,笃志而行。周文王虽是生称谥之‘文’,但陛下既为汉文,德行昭昭,也当受其贺。”
“大善。”天子笑言,“虽无文王之功,但朕姑且受之。周成王颂祖,是要按其指教而行,如今后世子孙如此功绩,为何还要被祖辈遗留之事掣肘?不如就择今日——”
刘恒牵着刘启,笑吟吟举起酒杯,殿中倏忽冲出许多甲士,按住席上诸侯,帝王在初听天幕谈及“集权”时便暗中而动,如今以风雷之势使出,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天子筹谋多日,如今兵士尽倾,封地上也调了代王与梁王的军队向各方行进,夺权、收归中央、不自治的光杆司令的命运近在眼前,淮南王被压制在案,冲刘武气急嚷道:“梁王!你也知道未来会被太子戏耍,如何还要相助!”
刘武也愁呢,这可是他亲爹啊,说话还能不听么。何况君父暗中寻他要调他的兵时,这期天幕还没出现,当时父皇说太子娇纵,对其不满许久,欲废太子,如今收拾诸侯王便是为自己铺路,待功成便改立自己为太子……
有些人么,注定是要栽在同一个坑里的。
另一时空的刘武也想和哥哥对峙,但处理完诸侯王的景帝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窦太后想着那个所谓光耀千古的汉武,到底伸手拦住了幼子。
……明日得去王夫人处逗弄逗弄。
本以为会大闹一场的栗姬定神看了儿子许久,发出极锐的一声悲啼,打上门去当真管刘启叫了一声“老狗”,斥其无论如何也该留儿子一条性命,回到宫室后大门紧闭,曰此生不复见君王。
刘荣向来没有母亲那样的决然和尖锐,他像往常做的那样,颤颤跪在刘启面前请求免去太子位,只求被封王打发出去,在封地过完平静一生。
说罢又想起父亲和弟弟是极力压制诸侯王的,呆愣片刻又说,不封王也无事。
皇位上的天子以从未有过的温情端详了他片刻,君父抬头看看天幕,又笑了笑:“如今看来,你威胁不到他半点。”
父亲的旨意伴着一声叹息与不曾停留的温情落下了:“陪着你母亲去吧,今世不必出宫门。”
被废的太子与天子相悖而行,刘荣向深宫重重的至暗处,帝王却向日光行去,刘启想着刘荣的愁苦轻笑,江山不是交给这种人的。
痛苦没什么,适时让位才是最重要的。身为太子,在此位置上,平庸本就是错处,天幕说了许多,让他对刘荣确实起了点怜惜,但这点怜惜实在不够看。都在皇室了,稍有不慎便是河山颠覆的事,谁会对未曾上位的无功败者抱有同情?
原本历史上刘彻尚幼,做父亲的难免要为他筹谋。但如今看他未来极强势,能压制得住,今日放映罢,普天之下都会知晓废太子不得君心,无人烧冷灶,留他一条命才没什么。
想到幼子,帝王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当年以棋盘血染诸侯,今日抛却另一颗棋,再行过榴红宫花,金虬罗帏,往梦日的地方去。
这绵延万里的大好山川,自是要交给最璨然的天骄。
【武帝废太子这个事儿,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争论。先说官方盖章一般认知比较广的结果吧,巫蛊之祸,太子是被陷害的,父子俩隔得太远,交流不够才导致一场惨案。
看起来像偶发事件,细论还是喋血的宫廷政事。
巫蛊这个玩意儿,大家看各种宫斗剧应该还挺熟悉,反派埋个小娃娃在主角附近地底树底或者床底下,贴生辰八字扎小人,哪里没事扎哪里,指望能用这种方式害死人。
现代人看了心想什么封建迷信,我们都拿20cm40cm娃娃天天抱着换衣服搂着玩的,有些史同女还自己做汉武帝娃呢好不。
毕竟时代不同,古代人打心底认为这样可以达到害人的效果,认为小人就是本人的化身代替。
汉武帝也属于迷信比较深的,知名保健品受害者了,巫蛊之祸放在其他皇帝那里运气好还能辩解一下,放他这一朝就比较严重。更何况人年纪大了,就怕死怕病痛,被诅咒了肯定震怒,刘据虽然是知名猪宝,摊上这种事还是挺要命的。】
巫蛊之祸。
四个字犹带血色,扑面砸来,砸弯了武帝朝所有人的膝盖。
被废的陈后当年便是惑于巫祝才退居长门的,但那到底只是诅咒被幸嫔妃,与大局和天子身体无关,如今听这话头,太子未来竟牵扯到了诅咒陛下的巫蛊之事中!
卫子夫身为皇后,当然知道刘彻在这方面的执拗,天幕透露出后世不信巫蛊之言,还能把娃娃拿在手上换装把玩,但陛下并非他人一言就会改志之人,对巫蛊的忌惮不会减轻,太子被构陷做这样的事,设局之人实在狠辣。
刘彻面色不变,挥了挥手叫起身,无人敢动。帝王放下手中竹简,竹书与桌案轻碰一声,方惊起满朝公卿。
【我们简单盘一下巫蛊之祸的整个过程哈,刚开始看起来和刘据根本没啥关系,就是大臣家内部的事儿。
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担任太仆,杀千刀的贪污到军费上面,动了一千九百万,被捕入狱。公孙贺心疼儿子,想戴罪立功,就和武帝表示,我知道您在抓以武犯禁的侠客朱安世,我来抓,您放过我儿子。
抓到之后,朱安世说你抓我抓得你族人都要没了知道不,在大牢里上书,陛下,他们知道您要去甘泉宫,就在去的路上埋了偶人诅咒你啊,草民要告发公孙敬声私通,巫蛊陛下,罪不容诛!
这么一上书,公孙贺马上就被抓了,调查发现是真的,公孙家族灭,被告发得直接全族无后而终,卫子夫之姐公孙贺夫人、与公孙敬声有关系的阳石公主、帝女诸邑公主与卫青长子卫伉也受牵连而死。】
公孙贺心如死灰地被拖走,皇后太子与卫青欲请罪,刘彻只淡淡:“今日所有,天幕论完再言罪。”
卫青忧心忡忡起身,正因为事故最开始只是公孙家事,没有牵扯到太子才最令人心惊。行军向来是隐藏暗处不可见的攻击最痛,能让陛下对太子巫蛊谋逆深信不疑的不会是小事,这样看来,幕后之人竟然铺垫许久,只为送太子一死么?
【大家都知道,武帝的丞相是快消品,政治生命和真·生命都很短暂,死了一个公孙贺,还要再提新的上来,但前面的都太容易没,刘彻这次就提了一个姓刘的上来,怎么说你也能坐得比其他人长一点吧。
然而这位中山靖王之子,他的侄子刘屈氂,在未来会给他新的惊喜。】
第32章 巫蛊②
【组合拳的第一步打出了, 看似与太子无关,但涉事人有哪些?丞相,百官之首,同妻子卫子夫之姐在公孙氏的灭族中死去, 三月后, 两位公主与卫伉也牵扯而亡。
如果说前者姑且算是汉武朝较为常见的献祭丞相, 虽然地狱但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公主与卫伉之死便是一个高危的信号。虽然很多人都算得上太子的翅膀,但这一批祭刀的人,是皇后太子一脉连接起最直接的外戚势力。
人人都知道卫霍在武帝一朝的政治意味,但刘彻的抽卡体验到这里就告一段落, 与祖辈不同, 他天授的SSR是限时体验卡。
霍去病封狼居胥意气风发, 但年纪轻轻猝然离世,卫青也早别世间,虽说太子的班底本来就挺全,但不可否认,刘据的政治本钱中,卫霍遗泽依然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在巫蛊之祸这场开端中, 直接导火索公孙一族不是最重要的,被牵扯而死的人才足够耐人寻味。
公主与卫伉死去,透露出最直接与最明确的信息: 皇帝在巫蛊这方面毫不容情, 不论血脉不论亲疏,只要犯在这上头,哪怕是亲女也难逃一死。而卫氏, 太子背后虽死多年却旧影煌煌功绩昭昭的家族,确实已经走向衰颓了。
卫青对卫氏的落败没什么感想, 军功垒起的外戚是最难动摇也最轻易便能摧折的,他既身死,几个儿子看上去也没什么天赋,旁人要暗害太子,自然会从此处入手。
他所烦闷的只是天幕所说的“限时”……去病那样日夜奔袭的打法,果真伤身。
舅甥隔空对视,谁也没开口,刘彻调来医师为霍去病看顾,见此按下满腹思绪待天幕过后再论。刘据年幼,未经多少事,只漫漫而想,卫霍如此功绩,当年随军受封的将士、得爵的显贵如此之多,遗泽竟耗尽得这样快么。
【阴谋集团从第一滩血中嗅出了皇帝的凌厉态度,要么天子年迈昏聩失序,杀人已不管不顾,要么是常年求仙之人老了依然未得长生法门,于是对阴邪物件更无法忍耐。
这样一来,箭头便可以直接调准太子了——丞相可以死,外戚可以死,你的姐妹可以死,那你在这个位置上又能安稳坐到几时呢?
武帝身体久不安,江充进言曰病在巫蛊,被派去调查,率巫师四处抓捕审讯,以烧铁钳灼强迫他人认罪,被捕之人为了活下去指认诬陷,官吏互相弹劾,死者数万。
然而人是抓了,没几个说实话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江充就表示,咱们都抓成这样了,陛下您还没好,看来问题在宫中啊。
打法还挺有条理的,先试探皇帝态度,在外头折腾,把百姓和官员都闹得鸡犬不宁,接着才顺理成章到内宫。】
陈平闻之只道:“谋局之人至此事成。”
巫蛊之祸听到现在,最惊心的一步是此处的先置时间,逮捕许多无辜之人,臣子也借此互相弹劾党同伐异,天子更是在精神恍惚身体不适的状态中疑心多时——混乱时局下,所有人都紧绷和恐惧了太久。
这样多的迂回试探,牵扯不相干之民之臣,耗时良久,已让帝王的怒气勃发至顶峰,众人的惶恐也日渐加重,等到最后的祸首被找出,会承担怎样的罪责可想而知。
哪怕太子与他人不同,帝王尚能纵之,但刘据身边有属臣,有侍者,为避一死,自然会对太子献激进之言。
身侧的张良叹息:“攻心之局。”
百官之心,属臣之心,太子之心,以及……帝王一念。
【江充领着一堆人在宫中翻找,从嫔妃到皇后再到太子,终于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子宫中的木人和帛书。
刘据很慌乱,问老师石德这可咋办,少傅寻思了一下,不管这玩意是不是太子放的,问题都挺大啊。
巫蛊这么大的事儿牵扯进去,太子怎么样得看陛下,但石德肯定是没法活。于是这位少傅表示,之前你们家就挺多人折在巫蛊这事上了,现在轮到你,是不是真的有巫蛊人偶还说不清呢,先把江充这些人杀了吧。
更何况你爹如今在甘泉宫养病,隔得远远的,你和你妈派去的人都见不着他,陛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
充分吸收历史教训的刘据,诛杀江充等人,走上了动兵的道路。】
扶苏沉默了,始皇帝沉默了,在家闲居的李斯掩面回屋,不愿再看。
怪道天幕说扶苏为后世太子做了个例子,引出新的人伦惨事……
武帝朝,刘彻长叹一口气,知道后续已不用多提。若说前事尚能周旋,太子兴兵戈便彻底无转圜之地。
不论太子是想清君侧还是自保,抑或是真的要造反,到时流传的只会是“太子造反”这一个声音,自己信或不信都改变不了什么,甘泉宫与未央宫何其远,路上能动的手脚实在太多。
到了那时,假的动兵会变成真的,假的造反也将成为确凿的,太子之力到底不敌,兵败必然。纵使自己要留刘据一命,抓他的人也会迫其死亡,再上报曰畏罪自尽。
大的局势会紧逼他人意志,远的距离会篡改帝王意图,权力的运行会迫使太子迎来唯一的结局。
【刘据跑去和他妈商量,皇后卫子夫悍然表示,那就干呗,没什么可怖的。卫氏血脉里那些果决在此刻又发挥了作用,卫皇后允太子调动了宫中的射手、武器与士兵,刘彻也终于在甘泉宫得知了宫中事变。
讲道理,刘彻这时候的态度是“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我儿子肯定是太害怕了才这样的,没事啊,过来和爸爸聊聊具体发生什么事了,派人召太子,结果派去的人,据说,啊,据说是很害怕,直接回来说太子造反要杀我。
——就问吧,能在武帝身边混的,你还怕这?
种种事端叠加,进一步加剧了太子造反一事的严重性与真实性,武帝终于大怒,往建章宫征军,派丞相刘屈氂讨之,太子驱四市数万民众,合战五日,血流沟渠。
兵败,逃亡,皇后自尽,太子门客皆被杀,刘据自缢而死。】
皇帝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出现了裂痕。
满室惶恐,虽然刚听闻巫蛊之祸四个字时便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但皇后自尽、太子自缢而死的结局依然让人战栗不已。
原以为不朽的帝王在晚年判错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桩案子,付出的代价是倾力培养的太子。众人以为刘彻会暴怒,会以最凌厉的、独属于君王的途径发泄,教天地尽染血色,但刘彻只伸手,轻轻按在刘据头上。
他转过身去,又恢复往日威严凛然的神情,召来武士堵住正殿的大门。
张汤想起天幕谈论初汉事,说高祖血脉顺流而下,成就刘汉皇室一脉相承的雄才与寡恩,收回自己欲说的话,深深埋下头颅。
和烈日同生的、取火的帝王,沉默地在皇位上燃烧。
【巫蛊之祸的讨论也挺多,我们慢慢来论,首先是刘彻有意推进巫蛊之祸从而废太子这个观点,可以很直接地画叉。
早在说刘启废刘荣时我们就说过了,刘彻的时代是在多年积累上进行大的变革的时代,汉武帝做得当然漂亮,但作为有远见的雄主,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继承人的重要。
很多东西都不是一时就能稳定的,它需要至少两代君主的坚持才能代代传承,如果上来的是个憨货大手一挥把前朝政策全取消了,那就是最让人头痛的费无用功身死政消。
要么刘启被栗姬一句话说得爬也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呢,人家刚刚收拾完的七国之乱,绝不允许后面人再瞎搞把桌子掀了啊。
大家经常讨论的三位千古一帝,秦朝史料基本没了不谈,后面的汉武帝与唐太宗对太子的看重与规划都是很明显的。
李承乾才十二岁,他爹李世民就表示“宜令听讼”,刘彻对刘据更是开博望苑以通宾客,对继承人的政治班底有一定构建,也更会根据帝国和自身的需要去配置一个太子。】
啊……这千古一帝居然有我吗?
李世民听汉朝事听得好好的,突然得知这么个消息,一时惊住,长孙无忌最先反应过来行礼:“陛下德加海内,自当千古!”
君主是千古之君,跟随他的臣子自然是千古名臣,众人怀着喜意祝贺帝王,李承乾却更觉压抑。
父亲光耀至此,他要如何做才能不堕其名?
唐人欢欣雀跃,杜甫自写太宗。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平津侯主父列传》中,刘彻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
又于《资治通鉴汉纪》有言“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
不难得出结论,在武帝的政治版图中,他这一朝是“遭遇右武”的时代,他要在这一朝变更制度,出师征伐,哪怕劳民也要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而太子刘据,在他眼中是一位敦重可安天下,能够接他的班休养生息的“守成尚文”之君。
换言之,刘据在政治层面上,是一个根据刘彻与大汉国情而捏出的,符合他安排的政治走向的继承人。】
第33章 巫蛊③
【后世经常说武帝和刘据是因为政治路线有分歧, 才导致父子二人渐行渐远,矛盾还是那一套,严格的老爸和宽仁的儿子。
武帝朝法吏众多,皇后恐久获罪, 告戒太子留取上意, 然而刘彻对此的回复是“汉家庶事草创”那几句, 交流的时候常肯定太子,否定皇后对儿子的劝告。
史载,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 不亦可乎!”
我把劳苦的困难的事儿给做完了, 你这一代就能安逸一些, 这样就挺好——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武帝早期的政治草图中有太子刘据的重要位置,父子二人在政事上的分歧也不足以动摇关系,巫蛊之祸又为何会走到后来惨烈的境地?】
景帝揉搓着爱子的脑袋,彻儿对太子的路线走向有规划,但这样的构想付诸现实却困难重重, 他要在这一代完成大的变革,又要让下一代帝王转向守文。
天子对太子抱有期冀,对其班底做好安排, 这固然好,但太子成势太早,历史还未翻到他的时代。
一个变革的皇帝在位时, 朝中最好不要有立场相悖的太子出现。
皇帝用酷吏,太子行仁善, 观念不同的两派官员会分而求主,为政治地位互相争斗。到那时,刑名之臣与守文之臣对峙,党派隐于暗流,刘彻与刘据父子二人在臣属簇拥下自然渐生隔阂。
另一位面的朱元璋满意地拉着自家长子的手:“武帝想的还是不够周全啊,太子还得从父辈之功,稳君父之国,让儿子早点熟悉臣子秉性,位子换人才不会起波折。”
都做成这样了,老四那皮孩子究竟怎么上位的?天幕也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往外翻,从秦到汉喋喋不休这许多日,莫非真要顺着史书一直讲,那得何日才能到他们大明!
早在后人谈明英宗开始,燕王便被父亲拘在宫里,整日从头到脚指摘他不类大哥,其他兄弟也以一种“兄弟你好勇”的目光瞅他。
朱棣百无聊赖,又不知如何与朱标相处,只能躲进母亲殿里寻思:别的皇帝都骂儿子太软蛋太和善不像自己,爹怎么骂我不类大哥?
【父子关系的变化暂且放在一边,要讲它得整合全局,我们先看巫蛊之祸的第二个常见论调,即李氏外戚为争夺储位而进行巫蛊暗害太子。
李夫人还是很出名的,博主小时候就是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一类的古早言情小说把脑子看坏了。
李家人和卫氏的上位路线差不多,李夫人受宠,她的亲眷自然进入武帝视线。不过说汉武帝为色所迷任人唯亲就有点超过了,外戚最多只能靠女眷拿到在帝王面前露脸的入场券。
李广利走马上任,领导交给他一个出征大宛的任务,他带着兵去了,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之一二,刘彻又动员人力物力给他,方破之。归来受封海西侯,乐师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刘彻对李氏的这种抬举,学界一般认为是在填补卫霍死后卫氏一族造成的政治空缺,和李夫人关系不大,她早就离世了,和汉武帝说爱不爱那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既然抬举了,既然有皇子,李氏一族肯定会产生权力欲望,要帮皇子谋求储位,好让家族更进一步。太子作为最大的阻碍,当然要被拉下来。】
刘彻挑眉,李广利听起来能力实在有限,不说和卫青霍去病比,就是放在非战的其他朝也过于平庸,而自己那时却以大量军备供他出征,足以说明武将匮乏。
泱泱大汉,倾国之力,金玉奉养的满堂公卿,竟无人能在卫霍去后撑得起兵事!
天子不过拂袖,阶下却战栗不已。霍去病欲进言,被卫青拦住:“你我将兵,非将将者。”
昔年淮阴侯与高祖谈笑,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自言将兵者,高祖善将将。
霍去病听出舅舅的意思,重又沉默得像把未开刃的剑。
【有些理论认为江充是李氏集团的棋子,和丞相刘屈氂打配合,共同暗害太子。
此类观点的核心在于古人看重的乡党关系,李广利、刘屈氂、江充是老乡,再加上李广利和刘屈氂是儿女亲家,天然同盟,所以聚在一起帮李夫人的儿子刘髆争夺储位。
巫蛊事发,太子动兵攻入丞相府,也被引为这一观点的佐证,说刘据肯定是觉得他有问题才打他呀,那么多官在那儿呢,好好的打一个易碎品武帝丞相干啥?
而刘屈氂跑了,官印都丢了,派人和汉武帝汇报这件事,说丞相正忙着封锁消息,没敢动兵,这就很耐人寻味。】
中山靖王刘胜原为了解朝廷动向而关注天幕,听这一期不知为何屡感不安,相国沉吟许久终于从自家王上那一百多个儿子里想起什么,沉痛对王曰:“那刘屈氂……应该,可能,大概是您的儿子。”
“……”刘胜一拍大腿,“不幸有此孽子!”
相国默默翻了个白眼,原本皇室就没几个好人,您这一窝一窝地生,有个孽子能叫不幸吗,那是必然的事。
【一来甘泉宫收到消息要一段时间,够太子把祸闹得更大,让更多人知道;二来也表明,虽然太子不像话,但臣为了太子考虑,没干别的只封锁消息,我这都是为了太子啊!
话术简直炉火纯青,怎么看怎么为刘据着想,武帝闻之怒意勃发,表示都沸沸扬扬成这样了,谁不知道太子动兵了,替他封锁消息有什么用?就你,带兵给朕去平乱。
王夫之评价“此其心欲为昌邑王地耳”,太子死后不久,刘屈氂和李广利就谋划要推昌邑王刘髆上位,两个人又捣鼓起鬼鬼神神那一套,以被皇帝发现告终。
二人“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的行为也被解读为故技重施,因而被认为是刘据巫蛊案的主谋。】
自认没牵扯进巫蛊事尚且安全的桑弘羊:“天幕此次论巫蛊与太子事,言语多犹疑,后世恐不知事件主使,仅靠史料推测,因而派别颇多。”
天子颔首,是听进去的意思,却仍冲甲士挥了挥手,一队人领命自去。
刘启与王皇后言:“外戚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吕后强势擅专,诸吕渐成祸事;太后……窦婴威重,列侯不敢同座;卫氏两位将星,军功慑人,至李氏只有这等庸人与乐师。”
王娡拍拍儿子,觉得那彘的小名也并非空穴来风,只笑笑:“天威日重,外戚式微是好事。”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提王家。
【在外戚争储这方面,近年也多了一些钩弋夫人深度参与操纵巫蛊之祸的观点,UP主个人不太认同,但每个人的观念都不一样,在此给大家提供一种学界猜想哈。
这个理论聚焦的核心是钩弋夫人身上一些看上去较为玄幻的事情,什么“武帝巡狩过河间,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使召之”啦,以及“任身十四月乃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再加上《汉书》有记,巫蛊之祸一年前,“赵有蛇从郭外入邑, 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下, 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事自赵人江充起。”
支持赵氏谋嫡论的人就表示,这个赵哪里是赵人,是赵女。别的什么动物都行,偏偏是蛇,刘邦赤帝子斩白蛇得天下的故事谁不知道啊,别人怎么看不清楚,就问重度封建迷信受骗人刘彻怎么想吧。
从望气者推荐的奇女,到非常不符合人体生理学常识的十四个月生孩子与赵蛇斗邑中蛇,再加上刘弗陵最后真的当了新太子,钩弋夫人与望气者和巫人宦官串联见幸、谋求储位的猜想便甚嚣尘上。】
盘坐的刘邦尴尬地摸了摸头:“哈哈,还有我的事儿呢。”
吕雉白他一眼:“让你吹。”
“继位的孩子叫弗陵?”宫中尚未有钩弋夫人,刘彻思虑一番,虽不知赵氏女如今年岁几何,是否出生,依然遣人往河间寻觅。
皇后卫子夫心一沉。天子对李氏与赵氏态度如此迥异,不同的只有历史上真正继位皇子出自赵氏。
之前她便内心惴惴,避开巫蛊大祸,太子便能安然登基吗?天幕论陛下的“政治版图”,对太子的期待是守成,刘据于政事上无大过,最后自缢而死,储位旁落,但汉室依然传了下去。
也许刘彻确实对刘据多有爱重包容,但卫氏呢?在后世未提及的暗面,天子又如何看待他们,如何看待被卫氏拱卫的太子?
她身为皇后,所思难免要多上一层。天子如今对卫霍无比信重,她却总恐获罪,劝刘据行事有度,莫要触怒皇帝。
卫子夫看着刘彻尚且年轻的面庞,遥想老迈被病痛所缠的他,想彼时的皇帝,想今时的天子。
那个时空的他已经老了,据儿却正值壮年。皇帝追求多年的长生没有得到,权柄即将移交,被人告知太子埋巫蛊木偶,太子动兵,太子造反,天幕说刘彻刚开始并未相信,后来到底怒气勃发。
待天幕说完未来走向,刘彻又当如何,继续栽培他优宠多年,沿着他既定路线走下去的太子,还是等待赵女诞下的幼子,让他的血脉延续这四百年江山?
《汉书 武帝纪第六》
《汉书 外戚传第六十七》
《资治通鉴 汉纪》
《“巫蛊之祸”性质再论》
第34章 巫蛊④
【就钩弋夫人本身来说, 她身上具有奇幻色彩的一些故事并不真切。
古代许多女性的传说都很虚幻,要么塑造美丽绝伦的形象让人爱慕怀想,要么编撰生而不凡的故事受人供奉,在千层纱幔覆盖下逐渐变为一个符号。
钩弋夫人在作为武帝嫔妃时并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表现, 在《史记》与后续增补版本中, 她只是一位出自河间的赵氏女, 因主少母壮,武帝立子去母,夫人死云阳宫,暴风扬尘,众人哀之。
这个版本的记载中, 钩弋夫人的死因是刘彻要立小儿子当皇帝, 觉得孩子年纪太小, “女主独居骄蹇,**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怕她重演当年吕后事,所以去母留子杀掉了。】
刘娥讽笑一声,对这个普通宫妃死亡与形象变化的原因心知肚明。
关于一个人的历史认知是不断演变的,许多东西最开始参考的是当朝官方记录, 然后是当时代亲历者的口述或私人笔墨,夹杂野史怪谈,流传至后世再著史, 收集时难免会将记录混杂。
在这样的演变中,钩弋的形象慢慢异化起来,最终成了众人印象里面目模糊的、与鬼怪仙神关联的形象, 但追根溯源,她在当时就只是一个没有什么仙术的普通女人罢了。
而论其根由, 论其死亡,论其身后形象演变,不过是因为她的儿子,恰好成了皇帝。
【等到了东汉,班固著《汉书》,代表迷信势力的望气者就来了,初遇记录也变详细起来,“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
还多了一段“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的记录,搞得后世大吵特吵,表示这时候汉武帝就想废太子给小儿子腾地方,这个“尧母”就是明证。
其后又有“钩弋子年五六岁,壮大多知,上常言‘类我’。又感其生与众异,甚奇爱之,心欲立焉”,而她的死因也变成了“钩弋婕妤从幸甘泉,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的忧虑而死。
再到葛洪的《列仙传》这本神话志怪中,新的发展来了,赵女从小出生手就紧握,谁来都打不开,结果见了刘彻,皇帝轻轻一掰就掰开了,手中藏着一枚小玉钩。这本实在不可考,都列仙了,当个消遣看,没法当真。】
蔻丹纤指,皎腕金环,李隆基拉着女子的手把玩,吟了一句“艳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更怜花月夜,宫女笑藏钩。”
“李白此诗甚佳,虽藏了些不平意气,到底大才,当夸耀于后。”
美人在怀的帝王笑指天幕:“钩弋若只是普通赵女,如何突出汉昭帝子出身,又如何凸显汉武不凡?天幕背后到底是平民女子,宫妃的神话戏说,难道真是怜惜钩弋之死么,还不是为了帝王。”
他醉得不轻,什么话都往外吐露,高力士暗自心惊,只祈祷天子收敛些,李隆基却不在乎:“世传钩弋夫人生有玉钩,死后不腐,香闻十余里,开棺却无尸。说是神妃仙子,但有此仙人为妇的武帝与为母的昭帝又当如何?”
天命天命,凰鸟是被写在凤后的,再稀世的明珠,再绝代的佳人,到底只映照在帝王身上。
像那李白,管他如何落拓不羁,如何风流快意,在外斗酒长安携剑周游,入宫还不是要奉诏写宫人行乐诗。他的抱负和远望朕当然知道,也看得出他的不快——但朕为何要用他?
如此大才,还是留在身边颂圣的好。
【“尧母门”的存在,后世认知不一。
支持者表示,提到“尧”这个字,钩弋夫人的privilege已经尽数体现了。尧是什么人,古帝王啊,武帝给小儿子生母这么一个门,妥妥的对太子不满已久打算换小儿子上位。
反对的人也挺多,主要就是班固在《汉书》这个神来一笔,前面并没有可考的记载。
钩弋相关笔墨挺少,但皇子十四个月出生,皇帝赞尧母这样带点神异色彩又很有政治意义的事情不能漏记吧?《史记》及其增补啥也没有啊。就连大家都觉得很离谱的《汉武故事》也只提到十四个月生子这件事,没有尧母门。
因而呢,许多人认为班固在此的“尧”和“赵蛇”记载,是和刘邦赤帝子斩白蛇、刘彻梦日入怀出生一个性质的、对正统帝王进行的一种政治神化,不可全然尽信。】
刘彻和堂中的赵禹张汤面面相觑。
古圣贤之名这种事吧……属于有意者自有心,无意者不觉有异,这时代以尧舜禹汤为名寄托愿景也是常事。
再说了,若陛下当真对刚出生的幼子抱有大期待,为何不直接以“尧”为名?何必迂回,给生母赐“尧母门”,天子能是那样兜圈子的人?
还在路上的司马迁思索,尧舜亦是英主,前人对其记载却少,写史当从五帝始。
【再者,如果确有其事,也很难说清武帝的意图,因为他有个弟弟就叫刘舜。
皇帝要真信这个,常山王早该被勒令改名了——皇位上的人还叫“彻”,正在搞推恩全力打压诸侯,你一个诸侯王怎么敢叫这个名字的呀,活太长就直说。
很多人被猪猪这个花名和孝武皇帝这个谥号误导了,以为刘彻是“略输文采”的双开门冰箱糙汉,实际上人还挺文青的。《秋风辞》写得就挺好,大家学中国古代文学,学到汉大赋,学生们一读,司马相如写的什么东西,字都是中文,拼在一起像看天书。
然而主不在乎,猪爱看——那前提至少是刘彻能知其意,解其美呀。
汉武帝取名的东西不少,朔方之名出自《诗经》,“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武威郡是天子的武功与威势,张掖郡是“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把帝王御赐之酒倾于泉水与将士们同饮,酒泉便流过千年。
可以看出来,刘彻的取名风格就是这个调调,他的“尧母门”可能也就是引尧十四个月出生的典故,没有部分人以为的那种政治暗示。】
始皇帝对大汉天子的窘迫事乐见其成,闻言只笑:“这汉武帝到后世居然也只落得一句‘略输文采’么?”
正在弘文馆翻阅典籍的李世民摇头:“惜乎,许多帝王虽有文才,传世却不多。我辈碌碌百年,不知能有几字为后人所读。”
“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赵匡胤又叮嘱近臣一番。
濒死的曹叡想,这如何能算政治暗示,昭帝出生时汉武已经这样老迈。
皇帝不知何时就撒手人寰魂归天外,无论刘彻对卫太子是什么态度,他都不会再让储位有变,何况是如此年幼的稚童。
曹芳虽幼,但自己撑不到寻找下一个储君的时候了……曹叡挣扎着坐起身,又安排起托孤辅政之臣。
【而古代婴儿夭折率那可太高了,生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立住还另说呢。暗示一个刚刚出生、甚至还没长起来的孩子是尧舜之君的料子,刘彻再昏头也不至于这样吧?
后世知道刘弗陵登基了,但他壮大多知、与旁人不同,被刘彻说“类我”想立为太子的记载发生时,年纪差不多五六岁,刘据坟头的草已经割了两波了,刘彻才考虑新太子之事。
汉代史官对后宫相关并没有少写,只要涉及到朝政,无论是刘邦对戚夫人唱歌让她安分点儿尊敬吕雉,还是栗姬与长公主和王皇后的暗流,抑或是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这些都事无巨细被刻录下了。
巫蛊之变作为几乎动荡了汉武帝晚年,也动荡了卫太子与半朝文武生死的大事,它相关的记录只会更详尽,也更无错漏。】
面色苍白的刘弗陵抿了抿唇,还未开口,霍光已皱眉怒斥:“巫蛊事发时陛下年方三岁,尚有成年皇子在前。卫太子地位稳固,燕王看似稳重,巫蛊后却有求储之心,昌邑王更是手握李氏外戚,罪臣李广利与刘屈氂亦未暴露狼子野心。
“诸多兄长在前,尚是幼童的天子与势弱的皇太后如何能行巫蛊以谋嫡!如此猜测,将先帝置于何处,孝武皇帝岂是那等包庇罪人是非不分之君!”
诸臣默默,等天幕放完,大司马大将军又要去茂陵上香了。
【综合以上资料,UP主认为巫蛊之祸这件事和钩弋夫人与昭帝没啥关系哈,反而是另一批人干系更大。
纵观巫蛊之祸整个流程,我们几乎可以惊讶地发现,皇帝在这场事变中几乎像活在了真空层里。按道理讲,富有四海的天子对信息的掌控力应该很强,有绣衣使者的汉武一朝更是空前集权的时代。
然而几乎所有直指,所有酷吏,都在这件事中闭上了尊口,选择为阴谋掩饰,任由太子被推入不可挽回的境地。而皇帝揣度,失望,怀疑,愤怒,直至最终。
在这场倾覆半朝的谋划中,被针对的核心人物是刘据,决策之人是刘彻,核心事件是太子设巫蛊诅咒皇帝,发现和推进的人是江充等酷吏。
学界关于巫蛊之祸背后凶手的争论很多,但对直接推手的认知还是较为一致的。这些在武帝朝纵横多年,最终吞噬了君主下一代继承人的群体,有个共同的名字——酷吏。】
第35章 巫蛊⑤
【大家学历史, 汉武朝除了卫霍匈奴,还有一个很鲜明的tag就是老教材上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实际情况与印象中有点差别,一开始提的仅仅是“推明孔氏, 抑黜百家”, 新教材也把这里改成了“尊崇儒术”, 没有那么绝对了。
此处的抑百家和尊儒,更多是一种政治方向上的倾斜,没有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汉初的黄老那套好是好,但会凸显阶级矛盾,时间久了对国家统治不利。
董仲舒对儒进行了神化改造, 把孔墨阴阳的理论捏吧捏吧进行再塑造, 天人感应的唯心理论成为了官推, 皇帝摇身一变成为天气之子,日食地震都是天罚,风调雨顺俱是圣德,帝王的举止与天命牢牢捆绑在一起,新儒术就此搭上帝制的船。
要说刘彻多在乎多推崇儒家,那有点扯, 皇帝在乎的只有好不好用,他是玩政治的,又不精研学派。天子把儒术推在人前, 但要用什么人,还是自己说了算。
宣帝有言,汉家自有制度, 本以霸王道杂之。历史调转方向,帝王从“无为”到“有为”, 武帝采用的不仅仅是内儒外法,他的儒与法都不那么极致也不那么纯粹,而是德刑兼用的“霸王道杂之”。】
东汉,太后邓绥听到此处,露出一个笑来。
她临朝主政这些年灾祸不断,地震冰雹一场接一场,李固说因为她越阴之职,专阳之政,刘向认为雹是阴胁阳,大臣们说破嘴皮,整日//逼她还政给皇帝。
但大汉这些年来并未少过天灾,若是强势帝王,这些臣子要么说百姓不智,不解天子苦心才触怒上苍,要么说朝有奸佞,宫有妖妃,横竖不是皇帝的错。
如今天幕把这套理论的虚伪外衣撕开,有些人便不好拿着无形的剑来斩她的权了。
百姓听不懂什么儒术法术,霸王王霸,皇家的理论在他们眼里还没有水沟子里的王八重要。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天幕说的什么“天人感应”,天子天子,这些居然与皇帝无关吗?
丰年要颂圣,大家都知道是皇帝贤明,上天赐之,而那些干旱洪涝,蝗虫飓风也没有黔首敢说帝王无德,收粮的官老爷说是你们这些刁民不够用心,辜负圣恩才有天罚。
张三拉着孩子的手,他刚出生时见日升月落,风霜雨雪,以为他们只是日月轮转,后来知事,四海的百姓都要通晓天子恩典,农人种出的佳禾秀麦是祥瑞,要供到京城证明皇帝治国有方。
渐渐的,他也像父母一样相信帝王是天子,雨顺风调是因为君王有德。他再把这样的道理告诉子孙,但孩子说她见日月,分明只是日月。
若皇帝并非天子,圣德其实无用,风雨不是上天感于时事,那皇位上坐着的,他们一代又一代跪地称颂的又是个什么?张三陡然恐惧起来,不愿触碰那个答案。
【汉武帝要给自己的政治主张推出一个官方解读,选择了董仲舒,董仲舒拿出了《公羊传》。大家现在经常说大一统帝国,“大一统”这个概念就是出自这里。
《公羊传》的主张很符合刘彻现在的政治需要,儒要的是“亲亲相隐”,公羊派却是公高于私,在此基础上再谈亲亲之情。它提倡九世之仇尤可报,君尊臣卑,不能僭越,国君以国为体。
这本书在当时实在太适用了,又是大一统理论,又是“受命之王必改制”,里面的“内诸夏而外夷狄”还能拿来探讨一下和匈奴的关系,既尊君,又有变革的理论依据。
刘彻用着很满意哈,各种贴心,安利给自己的太子,刘据尊重爸爸,读了,但他有其他爱看的。
尊君,但对王权没有限制;注重尊卑,提倡礼乐教化,也重视宗族情谊,大家和平一点,友爱一点,打打杀杀做什么,手拉手love and peace;不重变革,而要求守文的《谷梁传》。
如果说《公羊传》的理论可以做决狱的武器,主张大义灭亲,那么《谷梁传》就很萌了,不要打仗,不要变革,修德就好,大家都是血缘亲人,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
未来的汉文帝放下茶杯送走周勃,深感有些人就是转不过弯来。
其实卫太子读《谷梁》无错,谷梁提倡的那些修德保民、不兴战事的理论本就是彻儿要下一代做的,本就是君父希望看见他熟读运用的。
得到“武”字的皇帝想要在他的时代将能打的仗都打完,能平的诸侯也被推恩令拆解成无数个琐碎小国,集权和变革已经完成了。
上位的太子只需要顺着父亲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他的任务是把路填平——休养生息,让饱经战争之苦的民众喘息,重视宗族,使推恩之后的诸侯放心。《公羊》与《谷梁》的交替,在某种意义上确实适合未来的大汉。
但太早,也太快了。臣下的知觉是很敏锐的,在帝王与储君之间,有差异的并不仅是书本,依附于他们的臣子也会泾渭分明。两边的主张不同,臣子争论,产生矛盾,不可避免地影响到父子间的关系。
刘恒发愁地盯着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自己名垂千古的孙子,又思索未来事,彻儿的臣子,有几个能在父子两代人中完成转变,那些酷烈的法吏,又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将要行修德之策的太子?
【虽然公羊和谷梁在很大程度上有思想一致性,但不一样的地方也太要命了,这种主张上的差异,决定了父子臣属的不同。
跟随刘彻的,是变革、事功、重法的臣子,而刘据身边围绕的是“宽厚长者”,这群人可太恨酷吏了,而汉武帝作为当朝天子,毫无疑问,他身边的臣子占多数。
矛盾就很明显,太子和朝中大半人的主张都不一样,等他上位了大家offer都没了,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啊。
不过刘据只是要守文,又不是要杀人,很多大臣也就是不那么被重用了而已,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心理准备,慌的是那些酷吏。
“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武帝用酷吏,他们便可以借着武帝的势横行朝野,卫太子却不会给他们借势,到那时,从前行过的事,都会变成反戈的剑。
一场长久的、针对卫太子的行动开始了,刘彻不舒服,常融跟他说太子面有喜色,太子见皇后,也被说成与宫人嬉戏。
李氏外戚为储位挑战太子的威信,帝王近侍为未来败坏君主对儿子的印象,臣子们因派别袖手旁观,重重因素交织,直至酷吏完成他们的谋划。
而后,巫蛊事发。】
天子环视左右,只见沉默的百官,心头涌上新的怒火,巫蛊事时,这些人也如此沉默,看着与他们主张不同的太子被害么!
上头的人显然没意识到臣子们对他和巫蛊联系在一起的恐惧,在众人心惊胆战的视线中派人把常融拖下去,又对跪了一地的臣子吐出一句:“诸位皆是我大汉忠臣,何罪之有?”
汲黯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便知天子怒意已到了极点:“臣曾言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专深文巧诋,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今请陛下弃之!”
众卿默然。
【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年纪逢此大祸,换个人可能两腿一蹬直接气死了,汉武却又投身于汹涌的朝局。太子死了,便挑选新的太子;臣子死了,便寻找新的重臣;打好的计划乱了,那便由自己提前完成一切。
太阳将落,仍是太阳。轮台诏从来不是司马光为讽今而写下的“罪己”,真正的刘氏帝王是不会罪己的,他只会向前。
高祖刘邦草莽半生,将死之时将大汉交到了妻子手中,高后杀了老刘的儿子,垂拱而治,衣食滋殖,天下晏然。武帝刘彻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以挽天之力完成了他原本要太子做的事,又把江山交给以霍光为首的一干人,霍光以强权废立皇帝,到底让大汉又延续下去。
只能说有些东西确实刻在血脉中,挥千刃成帝业,以江山托付,就不世之功。】
汉武朝人听到那个“霍”字便一激灵,皆看向霍去病,少言的小将军被弟弟废立皇帝的举止震撼,和舅舅一同请罪,又被天子叫人扶起。
大权在握的霍光被刘贺的愚蠢耗尽耐心,天幕都这么说了,那就废吧,皇位上这位实在愚钝,不及孝武皇帝多矣。
【刘,古语中可为战胜,可做兵器,从金,从刀,义为杀。
刘彻向来与武和刚勇之军联系在一起,给帝国塑出骨架,后人称颂他的武功,传唱他的伟业,给他戴上象征烈日的冠冕,却忽略帝王的文治与精神,就像忽略百姓的哭声。
胡无人汉道昌的诗流传了太久,许多人几乎要忘记君王晚年那场大祸。确实是大祸,惨烈的结局与他脱不开关系,但更多人忘记这场祸事的后续。
那是真正冷而锋锐的国策转圜,巨大王朝背后冰下流水之声。
但只有这样的补救,这样的狂澜,这样含血的精神遗产与指引,才是真正千古的气魄。
于是帝王一生未寻得仙人,却在后人的民族中长存不死。】
第36章 日昭于光
【巫蛊之祸结束, 刘据动兵的行为被定性为“子弄父兵”,帝王建思子宫与归来望思台。
怜子和望归是真的,但皇帝还是很清醒,小儿子继位不能有别的正统压着, 刘据和卫子夫动兵也并非值得宣扬之事, 最后也没有给卫太子正名。
刘弗陵少主登基, 霍光独揽大权,休养生息,十三年后帝崩,谥孝昭皇帝。昌邑王刘贺登临大宝,行淫辟不轨, 登基二十七天就被废, 霍光立刘据之孙、史皇孙刘进之子刘询为帝, 即后世所说的汉宣帝刘病已,承谷梁之法,追谥刘据曰“戾”。
兜兜转转许多年,皇位又转回卫太子这一脉,历史有时候真挺有意思的。】
命运弄人到如此地步,纵是帝王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被关在狱中还没来得及砍头的李广利听到这里简直要暴怒了, 卫太子究竟是什么运道,人都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他的孙子当皇帝。
被废的昌邑王刘贺, 怎么听怎么像刘髆刚出生的那个儿子,皇位都到手上了,居然只坐了二十几天就被赶下来, 这霍光到底是个姓霍的,一心只向着卫太子, 前面早死的刘弗陵说不定也是他害的,就是为了给卫太子的后代腾位置!
他才不管霍光和刘据有没有交集,自顾自骂了一阵,想到那个“戾”又觉松快。子孙再出息又如何,刘据还不是板上钉钉的谋反,子弄父兵这种话也就是说说,安皇帝的心,哪朝哪代敢给刘据这样的太子翻案?动兵便是动兵,若给他正名,往后的太子都要学着他弄父亲的兵了。
还有那驱四市数万民众与刘屈氂作战,都说卫太子《谷梁》读得好,这便是他在书里学到的、身边围绕的温厚长者们推崇的修德安民吗?经此一事,皇帝与太子身边的势力都要重组,往后如何还未可知。
【在这段历史中,武帝还有几个儿子一直是隐身状态,就有朋友奇怪,前面有哥哥,为啥非要立个幼子。但看一眼大家的精神状态,嗯,只能说猪生六子,各有不同……
刘闳死得早,刘髆背后的李氏集团自有谋划,这俩就不提了。燕王刘旦之前挺安分,一看前面俩哥哥都死了,很快乐哈,觉得太子应该轮到我了吧,主动向爸爸上书,请求宿卫长安当太子。
刘彻这时候病重,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别说叫他到长安,直接骂了一顿,削掉三个县的封地,还抱怨生了儿子就该放在齐鲁礼义之乡来养,放到燕赵就养出争心了,麻溜把使者斩了,对刘旦也越发不喜。
他的同母弟广陵王刘胥好倡乐逸游,力能扛鼎,没别的爱好,一天天就在园子里和猛兽搏斗。刘彻可能被这俩儿子的呆蠢震撼到了,刘弗陵年纪小是小,上面这几个看着就不靠谱啊,大汉可能不会出举鼎而死的皇帝,但蠢死和与猛兽肉搏而死也不算什么体面的死法吧。
等到昭帝登基,兄弟俩依然不死心,弟弟年纪太小了,小小的肩膀担这么大的担子多辛苦,哥哥们很担心啊。刘旦又开始扯吕雉立少帝的大旗,宣称刘弗陵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立来欺骗天下人的伪帝,谋反被告,昭帝赦免之。
但燕王没死心,几年过去又开始捣鼓,和上官桀等人勾结谋反,许诺事成之后给上官桀封王,又被告发,自缢而死。】
李姬欲哭无泪,这是哪来的两个冤孽托生到她腹中,不指望他们当太子登基,好歹做点好事,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至于受牵连吧!
天幕听到现在,哪怕她未读过书识过字,也知道从高祖起每一代皇帝都为诸侯王之事费尽心力。
刘旦身为诸侯不谨言慎行也就罢了,之前自请太子被父亲厌弃,后来又造谣皇帝血脉,是真觉得自己活太长么?居然还允诺上官桀裂土封王——借臣子的势登基,不被牵制都是好事,哪有他反悔的余地。
就冲看不清天下大势这一点,陛下也不会立这蠢儿子。她狐疑起来,当今天子在前朝行推恩时,刘旦不会在林场窝着看弟弟打熊吧……
嬴荡眉头抽了抽,天幕之前提到孟说和国君举鼎的语气那么奇怪,感情因为他是举鼎而死的?
不至于吧。他掂量掂量手旁的大鼎,以他的能力,再重一倍也不在话下!以后小心些,找其他的伙伴,不和孟说比便是了。
【广陵王刘胥就更传奇了,可能看太子是因为巫蛊死的,所以对巫术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和信任。
昭帝年幼,刘胥请来楚地有名的女巫李女须,给了很多钱让她诅咒皇帝。刘弗陵身体确实不好,过一阵子真的死了,刘胥大赞“女须良巫也”,觉得自己请到高人了,杀牛祝贺。
完了皇位没轮到他,刘髆的儿子刘贺登基了,刘胥又请来巫人诅咒他。结果大家也知道,刘贺不中用,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被霍光赶下台,刘胥一看,天哪这也太灵了吧!迷信更深了。
结果还是没人在乎他,刘据流落在外的孙子都被找回来当皇帝了,刘胥深感不忿,再一次请出了他深信不疑的女巫诅咒皇帝。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想想又不太爽,继续诅咒,这一次终于被发现了……
只能说汉武朝是一个巨大的封建迷信巫术会所:第一个皇后搞巫蛊被废;第二个皇后和太子卷入巫蛊之祸而死;一个皇子的母家外戚和曾经的丞相令巫人祝诅主上;另一个皇子对其深信不疑,半辈子都在花钱请女巫诅咒当今皇帝,还瞎猫碰上死耗子好几次。
怎么说呢,你们皇室不要再折腾巫人了,让楚巫作为民间艺术形式流传下来就可以了,你们这样是咒不死人的!】
之前听昭帝刘贺的皇位交接还只感叹天不予人或霍光威势,广陵王的这一串操作听下来,有些人几乎无师自通了天幕之前说的“地狱”是什么意思。
班固执笔,还有更地狱的天幕没提呢。女巫李女须见广陵王,泣曰孝武帝下我,周围人真以为孝武皇帝附身于她,皆拜伏,李女须便以武帝口吻言必令胥为天子……他写武五子传时便疑惑,燕剌王和广陵厉王莫不是傻的吧。
李姬直接晕了过去。
本来就迷信的人却更兴奋,赵恒虽知汉史,却只感叹卫太子与汉宣帝奇缘,未在意广陵厉王这样的败者,如今却觉楚巫神妙,说不定汉昭帝与海昏侯当真是被咒下的皇位,要求宫观官带着天书去楚地寻新祥瑞。
刘娥扶额,又劝阻一番,好说歹说劝回去。
【对于卫太子刘据,人们认可他继承自“武”的勇气,困惑他驱百姓作战的“仁”。命运转来转去,居然把皇位又传回他这一脉,却无法抹除传递过程中的存在。宣帝以孝宣之治中兴大汉,又别无选择地立了必乱汉家的太子,海昏侯匆匆而去,彰显霍光权重。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昭帝是烈日之后短促的日明,他失去他的父亲,君父又带走他的母亲,年轻的帝王只能“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刘彻想为卫太子留下的东西没能递交到刘据的手上,接过的儿子是刘弗陵,精神意义上完成这一切的是霍光。这位大司马大将军拿着他的周公图,供奉起孝武的冠冕,独揽大权,废立天子,却又确实归政皇帝,陪葬茂陵。
汉武一朝实在特殊,世有美玉良才,皆为此奔赴,投身火中。一切炎光炽烈,虹色斑驳,皆为金乌增色,在烈日中烧出昭,烈火与日光渐褪去,留下的是霍光。】
天幕又说了些什么,逐渐黯淡,宣帝朝人却已无心再听。短短几句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朝臣一时不知该劝阻皇帝立太子还是该暗叹霍光的行动,知道你天天去茂陵溜达,没想到你真把自己陪葬进去了啊!
刘询压根不意外,他总觉得大司马大将军就没把自己当昭宣朝人,想来昭帝和自己也不乐于见到霍光陪葬在自己的陵墓。
“宣”的谥号确实不错,但太子……他默默叹口气,天幕都说他别无选择了,既无佳儿,霍光又死,汉家天下之乱可想而知。
刘彻听出天幕未明言的话。有汉昭如此,有霍光如此,未曾真正登基,受过青史检验的刘据又当如何?
可是苍穹已恢复碧蓝,无人再告知新的汉武事,他要自己思索是否召回寻赵氏女的武士,自己衡量太子听闻所有事后的心境,自己判断未来的霍光与刘据是否相和。
帝王正沉思,卫青霍去病已经牵着霍光来向他告罪,谨慎的大司马大将军和少言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围着一个未来的大司马大将军,天子瞅瞅他们,想到卫霍死后凋零的武事,觉得刘据到底有他的好处——毕竟是卫太子。
霍光尚年幼不知事,懵懵懂懂行礼,学着天幕的称呼叫了一声“孝武皇帝”。刘彻大笑,并未在意,让霍去病把小孩子抱来,摸了摸他的头。
另一位面刚废刘贺的霍光警醒抬头,谁,究竟是谁敢在朝堂上摸大司马大将军的脑袋?
年迈将死的霍光凝视面前的周公图,对着茂陵的方向长拜,耳中只回荡天幕结束之前那几句话。
【以一次一生的忠诚,交还帝王一生一次的豪赌。
这样就够了。】
第37章 隋炀帝
东厢月, 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倏忽又是一旬,上期天幕带来的影响已平。惊蛰方过,春昼初长, 日头暖起来, 各朝忙于农桑, 百姓也为春社做准备,各家凑钱,等待那“叩盆拊瓴,相和而歌”的乐事。
春波要酿作春酒,细细饮来, 方不负一年光景。
闲来谈天, 大多数人一辈子出不了村镇, 能聊的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村头二丫生了个大胖闺女,王五家男人一天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如今天幕既出,能唠的就多了。
众人先骂了一遍朱祁镇,痛批那引异族入关害人的司马氏, 为当政的女主吕雉争论几轮,又论起最近说的继承人话题。
原以为皇子都是龙子凤孙,再不济也超出常人一大截, 和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更是天上地下,如今天幕一说才意识到,再怎么尊贵再怎么显赫, 该不行的还是不行,皇帝摊上子孙问题一样没辙。
正说着, 天空又闪出一线微光,渐拉成方形巨幕,缓缓开口。
【说完秦汉,便到隋唐。如果说前面提到的两位还能算得上是悲情继承人,那今天提到的这位就是很令人无语的影帝了。
什么叫演员的诞生啊,什么叫装相啊,翻遍上下五千年,这么能装的也就这一个。
说影帝大家应该就都猜出来是谁了哈,又是一个网络历史向辩论的常驻话题人物。
那么这位被奉为网庙十哲之首,和胡亥一样二世而亡,却至今依然有人持续不断为之翻案、认为他功在千秋的隋炀帝,当初又是怎么挤开哥哥,当上太子的呢?
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皇帝对太子的不喜,并非是某些营销号说的老婆吹枕头风才导致的,而是杨坚与杨勇自身的相处。
杨坚受禅登基,建立隋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但长子好奢侈,蜀地盔甲已足够华美,仍要装饰,皇帝崇尚节俭,认为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得长久者,屡屡劝诫不止。
冬至百官朝见,应该是先贺太子,太子再领百官朝见皇帝,但杨勇不率百官参拜,直接自己受了礼。
文帝觉得太子应该是“贺”,而非“朝”,认为杨勇殊乖礼制,此后便“恩宠始衰,渐生疑阻”——和母亲与弟弟都没关系,说白了,太子的逾礼挑战了父亲的权力。】
“……”众人疑惑,不解,大为震撼。
武庙十哲他们知道,玄宗皇帝为了祭祀历代名将所设的庙宇,可这“网庙十哲”又是个什么玩意,天幕语气甚是不满,莫非尽是如隋炀这样的暴君?
先前还有人为朱祁镇和胡亥说话,后世子孙究竟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就爱做些标新立异之事,爱为这样受人唾弃的皇帝“洗白”翻案?
杨坚死死攥着独孤伽罗的手。
天幕谈论秦胡亥时顺带提过一嘴被称为隋炀帝的杨广,夫妻震撼一阵,安抚完太子,又将二子囚禁在宫内。原本想等下一次盘点,结果天幕说完胡亥,便到扶苏,然后又是刘荣刘据,没完没了的巫蛊之祸,那能和秦二世明英宗并列的孽子却再无影踪。
如今总算到了隋,他却难以遏制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连太子未来的奢侈无度和逾礼都顾不上。上一次提及杨广仅仅是比肩胡亥,如今二世而亡几个字出现,杨坚甚至有种两耳轰隆尘埃落定之感。
这浩大安宁的四海,刚结束三百年乱世的王朝,居然也如秦一般仅仅维持了两代人便卒然倒塌么?
【皇帝与太子有摩擦,其他人就有心思和发挥的空间了,杨广搭好了戏台,戏瘾大发。杨坚偶尔去他家中,见乐器弦多断绝,又有尘埃,看起来就很久没用过的样子,以为他不好声色,善之。
杨广又勾连上朝臣杨素,与之共谋。杨素的弟弟杨约表示,“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你妈说话你爸没有不听的,言下之意,走皇后路线吧。
独孤皇后对杨勇就挺有意见的,因为他有个很大的缺点,好色。杨勇宠爱云昭训到礼遇和正室差不多,他的嫡妻元氏因无宠和心疾去世,皇后寻思你俩是不是故意害人,训了太子一顿,遣人伺察。
除了皇后自身的爱情观,她愤怒的另一原因是元氏的身份,北魏宗室女,作为太子妃有很大的政治加成,与太子的结合是关陇集团内部的再联合。如今磋磨而死,独孤伽罗只能叹息“我为伊索得元家女,望隆基业,竟不闻作夫妻,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
杨广一看,原来我妈讨厌这样的。他为讨母亲欢心量身定制了一个剧本,开始热演,什么空置姬妾啊,什么只和原配萧氏相处啊,放在今天可能一天得买十几个热搜: #晋王竟是纯爱党、#我又相信爱情了、#同母兄弟对正室态度差异、#太子宠妾灭妻引晋王不满……核心要素就一个,我非常珍惜我的政治盟友和她背后的势力。
就这样,次子摸准了母亲的喜好,皇后看杨广越来越满意,看太子也一天天越来越不顺眼。但杨广还能演,每次来朝见,车马侍从都很俭素,礼节周到,极尽谦卑,在臣子中的名声也随之暴涨。】
秦,嬴政看到此处摇头:“怪道天幕说他装相,能做到如此,当真摸准了父母脉络。”
他的父亲杨坚因为太子奢侈而训诫,想必是个崇尚节俭之人,杨广便以朴素衣冠朝见,又备好蒙尘乐器,等待心血来潮视察的天子。母亲因妻妾事对杨勇不满,他便装作不在意美色,只与正妻相处,教父母都认为此子德高。
见其事,知其人。这样的人,谋嫡自然能成,但要他做皇帝,却是做不好的。
始皇帝勾唇,更何况他仍有漏洞,若当真不好声色,家中何必存琴?摆在能让父亲注意到的显眼位置,又有尘灰,清扫之人又在做什么?一个演,一个信罢了。
杨坚听至此处,总算明白杨广这太子位是怎么来的了。
北周打压宗室,轻易被杀,他登基后吸取教训,抬高诸皇子作用,对他们的婚事自然也有所安排,如天幕所说,关陇集团内部的又一次利益交换。
而杨勇偏爱云昭训,冷落正妻致死,杨广却表现得对萧梁宗室女萧氏如此温和,就算他们没反应,背后的世家也要动心。
太子奢靡好色,二子却将自己包装得好似无欲无求的贤能之人,任谁看了都要疑虑,这样一位皇子,不比德行堪忧的太子好上千万倍?
杨坚对杨广与杨素等人的勾结深觉愤怒,对杨广的表演也有种被愚弄的羞耻,但他最恼怒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这么能装,为何不装上一辈子?
他还不知这儿子未来会做出何等恶事,只咬牙瞪他: 你若能在那位子上演完一生演出个千古圣人,霸业之君,那这些行为也不算什么;但你是个古今难得,堪比胡亥的败家子,这样的表演,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好享受么!
【前期的情感铺垫完成了,后期的政治手段就可以用起来了。白虹贯东宫门,太白袭月,杨勇很不安,以铜铁五兵造诸厌胜。杨素被皇帝派去询问,故意激怒他,回来说太子有怨,杨坚甚疑之。
又告了几状后,天子对太子的态度已经非常不耐烦,认为他不堪承嗣,将乱宗社。姬威被杨广收买,又告太子非法,说他骄奢傲人,仆射以下只要慢待他想杀就杀,让人卜卦,曰“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
儿子都这么诅咒老子了,杨坚再怎么样都没法忍,禁锢太子,收其党羽,杨素再这么一掺和,大势已成。
所以说,杨广上位的整个路线很明确,并非所谓独孤皇后因为个人的偏爱一力促成,而是多方面的。
前朝串联杨素,礼贤下士收拢臣子,父母方面对父亲表演出朴素,对母亲表演出情深,再加上太子杨勇本身脑袋瓜也不灵光,这太子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隋以后如何唾骂不提,隋之前王朝有些人对杨广的操作没觉得有什么,夺权么,不寒碜。虽说天幕对其总有股讥讽意,但能登上皇位就行,管他用的什么招数。
只要登基后勤政爱民不就行了么,到那时,再怎么样的行为都会被说成多谋善断,这都是手段,是上位的方法。
其他人却深觉不齿,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创伟业的,当上皇位后能行仁政、以不世之功掩盖瑕疵的毕竟只是少数,这样的人上位也是光明正大,如何肯行阴祟事?
这世上绝大多数阴谋家,终生也只停留在阴谋那一步。
房玄龄捣捣杜如晦,低声说:“隋文帝有言,‘前世皇王,溺于嬖幸,废立之所由生。朕傍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若前代多诸内宠,孽子忿净,为亡国之道邪’。如今看来,隋文五子虽同母,却也未落得好下场,棠棣之祸不休。”
杜如晦亦悄声回他:“文帝为防前朝嫡庶纷争,因皇长孙乃云氏所出对太子不满,父子关系由此日疏,独孤氏更对其深恶痛绝,方有炀帝上位之机。夫妻二人行废立,亲自将隋送到亡国之君手上,可悲可叹。”
二人说是可悲可叹,唇上笑意却按不下去,隋文隋炀再如何也是旧事了,江河兀自奔流,浩荡只汇于长安。
第38章 隋炀帝②
【手段耍了, 爹妈没了,哥哥赐死了,心愿达成了,杨广登上帝位, 开始他的皇帝生涯。
大业元年, 营造东都, 每月役丁二百万人。造龙舟、赤舰、楼船等数万艘。又于皂涧营显仁宫,采海内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以实园苑。
筑西苑,周二百里,堂殿楼观, 穷极华丽。秋冬草木凋零, 便剪彩帛为华叶, 贴于树上,色泽便如新生,常如阳春。苑内水泽也以彩帛做出荷花、菱角、芡实的模样,好让皇帝于月夜带着数千宫女游玩其中。
煌煌盛大的都城和宫室,代价是役丁死去十之四五,以车运尸体, 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修运河, 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诏河北百万众开永济渠, 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出塞北, 数万人;修长城,征几十万;三游江都,三至涿郡,每次出行都极尽奢侈,携无数宫人,祸数万渔夫。所到之处官员争相献宝,百姓饥饿不堪,采树皮或煮土而食。】
天下俱寂。
闻者无不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会有这样的帝王?天幕所说,随便拎出一桩都难以置信,宫内穷奢极侈,动辄百万民夫,死伤以几十万计,皇帝却优哉游哉四处出巡,征夫不够,男丁不够,还要役妇人!
听杨广之前为争夺储位做出的事,千般贤德万般克己姿态,蒙过父母骗过群臣,还以为他有什么野心要实现,结果登基第一年便大肆修建享乐,全然不顾民力。
隋末的百姓咧嘴,长久的饥饿劳役使他们几乎无力站立,只能缩成一团听着天幕等待最后时光的到来。后人只说食树皮泥土,却未曾想过饥荒时还有更可怖的东西。
易子而食。人相食。
年年有役,岁岁难安,四海皆是饥民,官府却攒下那样多的粮食,就为了供养这样一个昏聩无道之君么。
隋初的帝王惊愕得无法作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觉得天幕说出的话如此荒谬,这样的人怎会是他的儿子?
他做皇帝这些年克勤克俭,不着绫罗,不配金银,结果省下的绫罗绸缎被杨广用来铺陈装饰,未曾动用的金银美器都供他享乐,百姓的血肉结成他游乐时踏在脚下的红毡。
车运尸体,东至城皋,北至河阳,死尸堆叠,相望于道……杨坚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征发无度,穷奢极欲,毫不顾惜百姓的皇帝,竟然是他和皇后亲手选出来,送上帝位的。
【杨广在位一共十几年,大型建设活动却没完没了,劳役人数超过千万,说是“天下死于役”,一点不为过。
基建玩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折腾军事搞战争。一征高句丽,发百万兵,但百万兵还得吃饭运器械,又征百万民夫。人数搞得多多的,打仗败得惨惨的。
皇帝不死心,这么多人,堆都应该堆赢了,又攻高句丽,但百姓已经苦到无法言说,各地都有农民起//义,数了一下,零零碎碎也就二十几个地方吧,杨广根本不在意。
从大业六年开始,各地就不断有人起事,但没有特别成气候的,直到督运军粮的杨玄感反叛——这位可是杨素的嫡长子,他要是折腾出什么动静,还挺伤筋动骨的。
进攻到一半,不打了,回去平叛,冤杀两万人。接受杨玄感开仓赈济的百姓,坑杀。】
“居然真有人征百万兵?”曹操不知该如何评价,往日作战,虽号称几十万雄兵,那也是虚的,比的就是谁胆大。如今真见着一个能兴百万兵的,第一反应不是钦羡,而是这人当真不知兵。
征那高句丽,虽是攻国,依然要有章法。出百万雄兵,就要调能供养百万兵的粮草甲胄,为百万兵造饭,故而有百万民夫。这样多的人员与用具调动,轻易无法完成,想必沿途又有死伤。
隋炀帝这样安排,想必也不怎么擅长兵事……去时百万,归时又能活几人?
如果说前面只是暴怒,如今的杨坚才是真正两眼一黑直面大隋即将亡国的事实了。
天下死于役,百万兵屡征高句丽,各地起//义,天幕居然还嘲曰零零碎碎只二十余处,再加上二征以前的——这不就是遍地开花!
作为天子,他最清楚百姓如何。给他们一把粟米,他们会吃下活下去;给他们麸皮,他们会沉默着咽下;无食可用,他们便如天幕所说,吃树皮树叶,煮泥土充饥。
黎庶何其善于忍耐,只要有一线天光,便能挣扎着活下去。五胡乱华三百年乱世依然熬出许多黔首,却在杨广的治下,轻而易举死去或反了这么多。
天子被宫人扶着,虚弱地起身,只觉无颜面对世人。杨素的儿子反了,那是杨广的事,帮他上位的功臣之子都不愿为其效力,兜兜转转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但如此多的百姓起事,只能证明大隋已失民心——在经历了这样多的劳役、饥馑、征兵、死伤后,如何还能要他们心向这样的天子。
他无助抬手,却觉手上一片湿润,历代帝王高官,只要是平日奢侈无度之人,手中皆多出一把白泥。
天幕第一次降下切实可触碰的东西,却是刚才图画上饥民所食之物,有些人以火烤之,默默食下,体会这干噎的饱腹感,有些人极嫌弃,却怎么甩都甩不开。
赵佶:“什么东西!”
【几次动兵,生耗的都是民力。兵要动,百姓也要动,“敕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
兵士死伤过半,其他人还要运米,要么打仗要么干活,耕稼的时节都错过了,无人耕种,自然也失去当季的粮食。再加上混乱的社会情况,谷价越来越贵,粮价这么一抬,民生直接就崩盘了。
送米的也不好过,运的不好还要赔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餱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
就这样,官吏凶恶贪婪,百姓又穷又饿,愈发困苦艰难。兵士和民夫“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侥幸活着的普通人也无法安然生活,只能走上其他道路。
或抢,或偷,或死,或反,或沉默着耗尽力气求生。乱世的百姓,从来都是一样的。】
渔夫摇着船桨而过,唱着从江都传来的歌。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阻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黎庶饿绿了眼睛,围在帝王精心铸造常年如春的宫苑之外。
这样华美的宫室由血肉堆积而成,锦缎织成的花木下掩埋白骨无数。他们的兄长死于征战途中,姐妹不堪劳役而亡,父母吃尽了薪灰小虫,十室九空,路边俱是无法瞑目的死者。
杨广听到一半便回屋,自觉天幕不懂他的宏图伟业,此时正扔了泥巴,对镜端详自己的好容貌。慨叹之时听户外有异动,呼宫人不得,不耐烦地打开门欲呵斥,却被无数人扑倒在地。
帝王当年邀吉藏大师入江都慧日道场,听其解经,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善恶诸业,果报分明。
贪得无厌的帝王吸干了百姓的血,如今被饿极的黎庶拆分血肉,也算冥冥之中,果报分明。
【第三次征高句丽,杨广终于停住了他的脚步,因为起//义之人越来越多,已经完全摁不下去了。天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但火星已然抛出,各地反抗的人越来越多,渐成大势。
不完全统计,隋末农民起义约一百二十余起。
天下大乱,杨广避难江都,杀尽劝说臣子,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将其缢死。
经常有人说李唐不厚道,得了亲戚家的天下还要抹黑隋炀帝。讲道理,天下是皇帝屡行暴政,各地农民不堪重负起//义而乱的,杨广是宇文化及杀的,四海已乱,出来收拾没什么问题。
翻一遍《隋书》,会发现唐已经是对隋炀帝评价最好的一朝了,李家人挺顾及亲戚脸面了,奈何杨广做得实在太差,能帮他遮掩啥?
我们衡量一个皇帝是否是明君,有时候很复杂,看他的文治武功,看他创下的制度,用人的选择,有时候也很简单,看百姓的生活。
很遗憾,无论从哪个纬度看,杨广都不达标得有点太离谱了。】
赵昚哼笑,隋炀帝这样的暴虐之徒无道之君,隋人都说“磬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杀尽了忠臣,榨干了百姓,逆天虐民,能在青史上留下什么好名声?
李渊再如何,好歹在天下纷争后才自立,真要论起来,隋文帝以权臣之身篡外孙的位,难道就比他高出多少么,竟真有人计较王朝更替的正确性。
本朝太祖虽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也是后周名将,为柴荣打了不少天下,杯酒释兵权更是阳谋中的阳谋……他称赞着先祖之明,回顾着祖上荣光,又显出笑意,只待赵构死后平反岳飞,大干一场。
第39章 隋炀帝③
【杨广人死了一千多年, 对他的讨论却一点也没少。互联网可以说是逢提必吵,大运河和科举制这两桩往上一抬,隋炀帝摇身一变成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万古一帝,说他暴君的都是不研究历史的史盲。】
正着手利漕渠的曹操十分困惑, 谁没凿点沟开点渠, 天幕之前都把杨广骂成什么样了, 运河和科举得是个什么东西,搞得这么一个板上钉钉的暴君都能被人说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唐人沉默,天幕说的莫不是那条早已湮塞需要年年疏通修整的运河……
【一件一件细论吧,首先是科举, 在文教方面光耀千古的这项功绩, 它还真就不是独属于杨广的。
我们后人熟知的科举概念, 是只看知识不看其他的比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天下考生不论贫富贵贱都要一层一层考上去,乡试会试殿试,只要有真材实料,管你什么出身都能做高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然而马克思说了,事物是不断运动变化发展的, 这种以才论之、不问出身的选拔制度也并非一日便形成。
毕竟古代史中人才选拔的过程实在是太长也太久了,哪位明主不求贤,哪个才子不上进, 臣子从世袭的官爵到春秋的养士,从道德的孝廉到名士的推荐, 许多东西都是随社会发展而缓慢过渡的。
大家看小说,穿越基建文呀咪呀咪,主角称霸途中肯定要搞科举,不考几个壮志未酬的沧海遗珠都不能算合格的穿越者。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时代这玩意快进不了——当然啦,小说定位不同,不用计较这个,毕竟没人真穿越嘛,但也不必将科举制度的提前实施当真。】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刘彻咀嚼着这几个字,淡淡笑了笑,并未说什么。科举听上去当然好,这样无论贫富只论才学的选官听起来甚是理想,但也实在遥远。
能供考核之人书写的大量行文载体,能供天下人汇聚中央的交通条件,能在地方行有效考核的基层官吏,这些都不是几代便能解决的。真要挪用,选出的也只会是冒名顶替之徒,或祖上有罪的落魄贵族。
选小吏尚能一用,考核官员亦可,偶然行之也并非不可能,但以科举选高官要成体制,最基础的前提,是民间有足够多读书的黎庶。
春秋这样动荡的时代,平民尚能随师而学,到了大一统的王朝,知识便被贵族牢牢把握手中了。从书本只能流通于贵族之间,到天下贫民亦能解书,中间应当也出现过什么,让原本稀少的经与书饱涨到溢出,才有可能传递到普通人手中。
他看向手中的竹简,想,载体。
书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你既囊中羞涩,何不学天幕所说,也写些‘穿越’的小说补贴家用。”
同伴垂头丧气,指了指手中的《洞冥记》与《太平广记》,示意同伴还是闲书看得少了。穿越罢了,游仙境,过鬼城,娶史书中的倾国佳人,封侯拜相再一梦黄粱,这题材已泛滥到书商懒得收了,并无新意。
始皇帝也在想科举的事,时候未到,后世那样大型成体制的科举考核暂时还没办法在大秦实现,但选拔小吏却可以试试。
吏何其特殊,并非官员,却在帝国运转最基础的每个地方出现,在官方与民间来往,确保政令能准确传达运行。
他叹口气,那马克思不知是什么人,事物不断发展,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确实是不断发展,科举对天幕之前说过的门阀世家是个利器,但从世家到科举,选官方式的变动本就随时代而变。
贵族成为统治者,在他们的治下诞生世袭的官职,又因世袭而生出不可控的世家。门阀出现,逐渐生出侵吞皇权的庞然大物,新的皇权从中诞生,再反击世家,从寒门中捞出可用之人。而越来越多的寒门登场……
第一位皇帝坐在他的皇座上,预见后世王朝的倾颓。
【真要论起来,隋朝所处的,本就是科举制发展的一个关键时代节点,即乱世之后部分士族势力的崩塌。
魏晋的九品中正制被士族捏在手里玩了很久,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人,直到司马家打破了头,争出一个五胡乱华。天下大乱,异族入关,不断改朝换代,虽说世家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吧,但北方士族在这一过程中还是受到了重创。
在此基础上,隋文帝杨坚吸取南北朝的经验,开启科举制,杨广上位后继承它,至唐真正成型,后世不断补充,才有我们熟悉的考试流程。
而隋的科举是啥样的?要五品以上的高官推荐才能参加,也不封名,说出来大家都认识,老张的儿子老王家孙子,大家聊着聊着把事办了,就问普通人上哪儿认识高官让人推荐吧。说到底还是有权人的游戏,平民在沟里挖渠运米呢。
学界对科举制度真正形成于哪个年代一直有争论,论文写汉代形成的都有。说是隋炀帝开创的科举吧,翻开史书一看,在位十几年,一共就录了十几个进士。
如此高效,闻者涕零啊。】
李唐的皇帝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句“封名”,北宋文人拈须而笑,还是大宋的科举名副其实。御笔封题墨未乾,君恩重许拜金銮,天家厚恩,以制举择王佐之器,三年一贡举,榜榜皆英才。
隋炀暴虐,大唐失意者也颇多,唯有大宋文风鼎盛至此,之前的王朝岂能相比。
燕云十六州朔风凛凛,一路吹拂,至汴京城只余绵绵东风。珠翠罗绮,桃花逐水,十丈软红化作一樽薄酒,才子们吟着雪满弓刀的诗,在醉乡深处又酩酊几场。
信手闲弹的乐女看烟霞遍地,想天幕谈过的衣冠尘土,这样活在士人口中笔下的盛世,当真永远不会塌陷么?
【所谓“隋炀帝因为开创科举,得罪世家的利益而被推翻”的理论,就显得很荒谬啦。
分析一个皇帝失败的原因,最重要的便是看推翻他的是哪些人。一百二十余起农民起//义早已告诉我们答案,被派遣四处平叛的门阀世家也冤枉得很: 搞没搞错,这个世界上最后背叛杨广的就是我们啊!
平民的抗争毁灭王朝,但角逐权力的永远是上层的执政者。
隋末世家的背叛,分析来分析去其实还得论到杨广自己身上。隋炀帝统治时期朝堂内部也不咋平静,皇帝喜欢用江淮臣子,对关陇集团很疏远,再加上登基之后要么在出巡要么跑去洛阳和江都玩,关中的臣子对他挺陌生,一来二去,裂痕越来越深。
直到宇文化及叛变,深究这次兵变,关陇集团不仅弄死了皇帝,也弄死了很多江淮派臣子,杨广一朝的矛盾于此处爆发,又很快熄灭——天子因政策倾斜而产生的分化,杀了皇帝和另一派就行。
上层的夺权斗争落幕,胜利者回首,却发现王朝覆灭早已无法挽回,平民的怨气也并不能轻易消散。】
某个隋末位面,宇文化及带着司马德戡、陈智略一干人,率关中骁果与岭南骁果与虞世基对峙。
“我闻关中陷没,李孝常以华阴叛,陛下收其二弟,将尽杀之。吾等家属在西,安得无此虑也!”
杨广重南臣久矣,平杨玄感叛乱、解雁门困局倚仗的皆是兵将,却分外吝啬,不肯奖赏。他的大好头颅,自然当由被他抛弃的关中臣子与兵士砍下。
李世民凝神听着,身边程知节却有些无言以对:“天幕这次论炀帝,提出许多后世论调,本以为杨广是无可争议的暴君,却还有许多为之翻案的说法,因科举得罪世家而被推翻,因运河名传千古,这都什么跟什么?”
千年时光究竟改变了什么,“网庙十哲”竟恐怖如斯!
【最后是大运河,这个就更没意思了,吴王夫差争霸天下,为伐齐开邗沟;秦通灵渠,汉有槽渠汴渠;曹操更是凿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利漕渠,贯通河北平原;魏人修讨虏渠,开广漕渠,桓温开桓公沟,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杨广对运河的建设,是在先代这许多沟渠的基础上进行的连通,很多渠道隋末就已经堵了,全靠唐代苦哈哈修整疏通,不修则毁淀。
要谈功绩,夫差曹操他们都得分一杯羹,大家都是大禹再世。更别提这条隋唐大运河与我们熟知的并非同一条,现今的京杭大运河只取其中部分,忽必烈弃杨广最爱的洛阳而直至北京。
一个帝王为出游而造龙舟,为威势开运河,在天下大半百姓为劳役而死,妇女也被拉出凿渠时,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只看运河建成的结果,就有些太可笑了。】
隋末的累累白骨堆积岸边,河上尸山遍布,督工拉走一车又一车随意弃之,成就施暴者的千古之名。
李世民点了点空中杨广的画像:“从来如此。没有值得称颂的功绩,就敛前人之果,没有堪称尧舜的德行,就彰先辈之功。”
运河通南北,开天地,自是不世之功,但放在帝王身上却微不足道。人们论文治,论征战,谈给后人留下的伟业和传承,论不死的世代和不灭的精神。
纵然真留下运河江波,用人命开出的通达天地,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第40章 隋炀帝完
【啥叫天道循环, 大概就是杨广赐死了他哥哥,千年后自己的墓又被同样名为杨勇的开发商给挖掘出来,故太子大仇得报啊。
说隋炀帝没啥成果,其实也不够客观, 但他经常让人觉得“要不你还是别想了”, 老实待着守祖产得了。
而步子跨得太大以至于玩崩了这种评价吧, 只能说,有领导力的老板会衡量员工的能力再派活儿,承接的也是公司生产范围之内的单子。上位者知道“这么做”的人很多,但重要的是“如何做”,目的很重要, 但身在其位, 看的便是实施的过程。
真按有些说法算, 那朱祁镇都能洗成绝世明君。首先,他仓促出征却被俘虏是因为步子跨得太大了,没有考虑到两天时间没法准备好几十万人的粮草和装备。其次,他被囚禁在南宫依然没有放弃,而是戴上面具绝望地生起孩子,直到朱祁钰病重夺门复辟, 是卧薪尝胆。
最后,虽然大明没有门阀世家,但有文官集团呀, 这一切都是文官集团下的黑手,而上位的弟弟和继位的儿子不顾血脉亲情,竟然任由他人抹黑——这套话术一分析, 嫡嫡道道还没有亡国的朱祁镇立刻弯道超车,得称万古一帝, 痛,太痛了!】
杨勇只觉身心舒畅,天幕今日说的都是他爱听的,杨广被如此批判,能活着都算他走运,原本历史轨迹上还有同名后人掘出杨广墓,岂不正说明自己得天道眷顾!
这厢朱元璋忍,再忍,实在没忍住:“朕怎么觉得后人针对我大明?朱祁镇那东西都说完多少天了,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正往这头走的朱标闻言提溜着燕王逃了,寻思那也没办法……败家子儿多,但败家成这样的就那么几个,败家成朱祁镇这样的世所罕见,唯有胡、杨二人可比,天幕自然要提一提。他看着年轻的朱棣满是愤慨的脸,难以避免地想到不知为何到他屁股底下的皇位,又叹一声。
也罢,不谈这些,父亲派他外出巡视,趁天幕才说到隋唐,先把手头事做完,回来再提。
大明其他皇帝已经躲回屋去了,实在受不了这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的,朱厚照对祖宗们的窘迫毫无所觉,思索一番觉得甚是好笑。
“后人在讽刺方面确有一手,这说法我也会,卖官鬻爵的汉灵帝也是步子跨得太大了于是亡国,东汉有董卓袁绍之流,都是军阀和曹魏抹黑汉帝才如此,刘宏乃是为国库着想的当世明君。”
宫人惧怕虎豹,奉完吃食便躬身而退,无人陪他说笑,朱厚照也不在意,只看天边明明一片星,想后世史书如何写今时月。
【许多人对隋的认知来源于那一句“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隋炀帝的形象在此句的基础上变为一个在末路中狂欢的文青,胸怀大志困于时局。
但他们忽略史书上这段话的前后,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振翅的蜉蝣不是天子,而是匍匐的、易子而食的饥民,长夜秉烛而乐,烧的是人油制成的灯。
《隋书》中,隋朝覆灭之前有这样一段记载:“大业十二年,上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浪漫吗?当真浪漫,星夜捕萤,放诸山林,漆黑永夜中四野俱是萤火微光。
大业十二年的隋朝已走向穷途末路,时局乱如结麻,天子却在景华宫中征求萤火。这样脆弱易死的小虫也能捕来数斛,炀帝观赏它们,又将这耗费许多人力的数斛虫放出,只看它们光耀的那一秒。
但杨广所见的,又哪里是无法与日月争辉的萤火呢。
能照破长夜,光遍天下的,从来都是无数平民手中的炬火。】
杨广哼着陈后主作的《春江花月夜》旧曲,清商曲,吴声歌,江淮的月色依然同曲中唱得那般好。
他当年出巡,携无数美人贵戚,僧尼大臣,龙舟打造得那样高大精妙,两百丈的巨舟无法入水,要民夫现凿沟渠;四五十尺的船行在水上,房屋百余间,每个见到的人都要赞叹其华贵。金和银,珠和玉,都在他出游的五千余条船上被抛掷水中。
那时跟在船侧的是些什么人?他在天幕沉痛的叙述中乱了思绪,回想许久才反应过来,哦,是渔夫。
太过硕大的船无法如常行进,每逢急流,都需要活生生的人来拉扯这些水上宫殿。龙舟后那些巨大的彩船也要人一路看守保管,好让他们这些走水路百无聊赖的王公贵族看浮动在水上的花鸟造物。
他看“浮景”不多,因为实在比不上江淮半点,运河尽头总是好时节,烟云碧柳,吴娃歌舞,鸳梦胜过宫中许多。他抛弃关中,在这样的幻境声色里沉湎,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你是帝王,这样的享乐,这样的盛景,本就应当。
运河水上民夫血肉团团,江都十里花繁尽是清溪。
这样又有什么错……又有何错可言,杨广嗤笑,纵有不该,那也是江都的臣子巧言令色,扬州的风月勾人堕落,怎能说是他之过。
父亲积攒下那样多的家财,本就留给后世子孙来用,金银会积灰,布帛会腐烂,普通人留着也是造//反生事,如何不能为他的宫殿与运河多镶一块白骨。说什么平民手中的炬火,黎庶为王孙献出生命,难道不是自古通理!
宇文化及带兵进门,鲜亮的布帛缠上他的脖颈,天子陨命在金玉的殿堂。
杨坚与独孤皇后互相搀扶着,看天穹之上他们的儿子,每至除夕便在殿前设许多火山,焚数车沉香,以甲煎沃之,一夜便烧去两百多车沉水香。香气渐成血气,数丈光焰在火中燃烧,是扑不灭的流萤,光遍宫室的星星之火。
只需一点机缘,便能燎原。
【流萤是只能活三至七日的生物,杨广放之山谷,也将短暂的王朝放逐。暴虐的帝王被身后人缢死,给后世留下的是来自平民的震慑。
至高无上的皇权已不再那样权威,兔子逼急了咬人,这群种地的逼急了居然也能在四海掀出这样大的波涛与狂澜。
群山为之侧目,王孙为之愤怒,上层惊讶于农民的反抗,却仍陷于传统的政斗。有人自立,又因内讧而死,有人被扶持,却还是要被赶下那个位置。天道曲如弓,后来人要坐稳江山,必须要向皇位之下望去。
但愿意低头垂目的,从来都是少数。】
早在天幕提及农民起//义,多次说不起眼的贫苦百姓,便有野心家寻到机会,开仓放粮者众多——拳头不够大的时候,反暴君而行之的“爱民”便是个好招牌。
因常年修河开渠而面黄肌瘦之人倒是久违地吃了顿饱饭,濒死的民众被救回不少,各路人马都狠刷了一波名声。
薛道衡在路边看了一阵,能留住人的,从来都是些真切而坚固的东西,民心也需长久经营。高高在上许多年,纵然一时施恩换得名望,焉能长久,百姓岂会分辨不出。
诗人还不知自己逃了一命,继续颂着他的《小雅》,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能让此代的贫民缓一口气总是好的,但谁可补天……实在难知。
天幕结束得悄无声息,还是晋王的杨广扔掉手中的火把,陶然于沉香和甲煎。站在他队伍里的臣子离去了,围在他身边的宫人退去了,杨素像他抛弃平民一样反过来抛弃他,母亲气得昏厥,父亲暂时顾不上他,只送来一把白土。
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焚香,北风烈烈而过,香气冲天,他想将那把土丢掉,但它顽固地粘在手上,像无数已死的生灵牢牢攀附掌中。
杨广只能像后世说的那样吃下它,但白土无穷尽,直到腹中鼓胀也没能消失。杨广不耐烦地垂手,触到一旁焚香的火堆,泥土滴落其中,溅起星火无数。
萤火一样的光亮照彻长夜,渐成无法挽救之态。沉香甜润甘凉的气味弥漫四野,大兴城的日月于香雾中朦胧,苏醒的帝后看着晋王处冲天的火,并不知该向谁托付身后事。
死了一个逆子又当如何,杨勇难道是能担天下的料子么。
但这次的新天幕却来得极快。
【恩格斯有这么一句话,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隋末的累累白骨是旷世人祸,皇位上的人要为之献出自己的头颅,继任者也要对此给出他的解答与补偿。
春秋圣贤的时代过去了,国境归于“至圣”的皇帝;神王的时代落幕了,金乌不再来,“神”赐下权柄的天子传至今日,死于平民的火;在此之后的,是属于“人”的君主。
凤凰涅槃是郭沫若为西方神鸟编织出的诗歌,东方的凤是不死的,但他同样要回望平民点燃的烈火。
运河水奔流而过,江川滔滔,日月昭昭,凤凰的羽翼拂过寂寥世间,留下能传万古的诗篇。
西方有快乐王子的故事,燕子啄走王子宝石做成的眼睛,换来普通人的快乐。东方的王子披着他的铁甲转战千里,凤鸣声划破苍穹,带来属于百姓的世代。
青史在上,不断叩问他,你是否愿意以你华美的羽翼安抚黎庶的痛楚,像西方的王子一样,献出你宝石的眼睛和铅制的心?
——东方的公子乘着凤,笑说不必,我的心是滚烫的,我将亲手改变这一切。】《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