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刃对着那疑似绑架现场的痕迹沉思的时候,另一边本该安睡的安托万突然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是、这是什么……”


    安托万捂住半张脸,大滴大滴的泪珠混杂着冷汗,从他面颊上迭迭滚落。


    哪怕在现实中睁开了双眼,梦境中的血色场景依旧挥之不去。


    “他”死死地扒在舰船的玻璃窗上,眼睁睁地看着底下原本翠绿的星球化作无数怪物的餐盘,数以亿计的人类被恐怖的机器切割成大小不一的肉块,塞进那些巨大存在的口中。


    安托万闭上眼,听见自己从喉咙中挤出小小的悲鸣,嘶哑而痛苦。


    “爸爸,妈妈……呜——”


    小孩蜷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试图抵御梦境残留下的浓烈情绪。


    从小浸润在美梦中的天环族从未体验过如此清晰而狠戾的噩梦,薄毯带来的温度已经无法满足孩童所需的安全感,于是安托万撑起翅膀盖住自己,展开耳羽拢住自己,但那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刃,刃——”


    安托万颤抖着呼喊着最近的人:“呜,能不能来一下,刃……”


    然而,没有人回应。


    悲恸如山海倾覆,将小小的孩童席卷吞噬,激烈的情绪化作实质性的痛苦浸入四肢百骸,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疼痛。


    窒息感悄然而至,肺叶空鼓的痛苦让张嘴呼吸也成徒然。眼前的景象逐渐覆上苍白的雪花点。


    不知过了多久——


    “哎呀,哎呀,真是可怜。”


    房间昏暗的角落中,一个轮廓渐渐浮现。


    本该在外调查的伊桑神父从黑暗中走出,坐上床沿。


    一团乱的床铺中央,小小的孩童面色苍白、浑身冷汗,已然被情绪的浪潮震晕过去。


    神父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安托万的面孔,抬手拨开小孩被汗水浸透的额发。


    用丝绒手套轻轻擦去孩童面上的薄汗,伊桑神父阖上双眸,低诵道:“纯美的伊德莉拉,愿您垂怜您的孩子,将恩赐的手盖在他的头上,予他一夜美梦……”


    随着声音的震动,空气中,一道无形的力量开始汇聚。


    一片巴掌大的白光缓缓出现在小孩的额上。随着悼词的吟诵,那光逐渐变弱、变暗,最终像是流水一般全部融入了安托万的身体。


    周遭重新恢复寂静与安宁,神父缓缓睁眼,垂眸去看孩童的神情。


    原先痛苦的神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酣然的安宁。


    神父哼笑一声,起身拍拍衣摆。


    “看来是没有好好做我留下的功课啊。”


    男人在房间里兜了一圈,精准地从一堆杂物中拎出一本封皮绘有白描玫瑰的书。


    他拿着书本当扇子扇了几下,思索片刻,转手又将它纹风不动地扔回原位。


    “也罢,就提醒你一下吧。”


    说罢,神父一把拉开房间后侧的窗户,手一撑,轻巧地跳出屋外。


    “走了,走了,今天已经是破例了。”


    伊桑神父摆摆手,径直走过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的另一个身影。


    此时,一道夜风吹过,天幕薄云散开,月光漏下,照亮那影子的半张面孔。


    丽莲修女的目光追着神父的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复又转回窗前。


    “您今晚不留下来吗?”


    她看着屋内小孩沉睡的面庞,低低道:“我从未见过小安托万如此痛苦的模样,他一定是因为您的离开做了噩梦了。”


    “孩子总要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只是睡觉而已,而且他也不是没人陪。”


    伊桑神父停下脚步,侧过身,对着丽莲修女做了个“跟上”的动作:“来吧,丽莲。我们的保姆先生马上就要回来了,可别让他捉住你的小辫子。”


    “什么?”


    丽莲修女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抚上自己一侧的耳垂。


    那里本该带着一枚玫瑰式样的金属耳钉,就另一侧一样。


    “……真不知道您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惩罚一些违反契约的坏蛋,制造一些庸人自扰的谜题,又或者是让年长者肩负起照顾幼崽的重任……简单来说,就是看乐子吧。”


    神父轻笑一声,率先离开。


    丽莲修女在他身后长叹一声,伸手关上大敞的窗户,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两人渐行渐远,身形很快消失在夜晚的森林中。


    不多时,刃踏着夜色回到猎户小屋。


    自找到那枚带血的玫瑰耳钉后,刃又在教堂周围仔细搜索了一番,遗憾的是,除却小黄梨带他去到的花丛,其他地方看上去都没有留下人类活动的痕迹。


    艾利欧怕是凶多吉少了。


    刃思忖着。


    但凶手又是谁?他又是为什么向艾利欧下手?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线索太少,未知太多。刃想不明白,也无从想起。


    他只是越来越实质性地感受到,艾利欧口中的“死亡”开始逐渐逼近。


    眼看着村里的灯光越来越少,刃只得先行撤退。


    和走时一样,小屋里安托万仍在沉睡,只是姿势略有变化。


    刃对着把自己摊成大饼的小孩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决定让出床铺的使用权,自己在地上打个地铺了事。


    一夜无梦。


    第二天。


    一睁眼醒来,就发现自己独占了一整张床,而本该睡在一旁的刃却不知所踪。安托万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就要下床找人,结果就是差点踩到睡在床下的男人。


    “刃、刃!”


    安托万趴在床边,拍了拍男人的面颊:“起来啦,刃。我明明有给你留位置,你昨晚怎么是睡在地板上的啊?”


    眼见男人逐渐苏醒,安托万便开始哼哧哼哧地整理床铺。


    更衣、洗漱、用餐。


    一通流程下来,时间走到了大约八点左右的样子。


    小孩精神奕奕地张着翅膀,开始宣读今日的计划。


    “早上去苏珊婆婆那里取衣服,中午去巴卜餐馆帮忙顺便蹭饭,下午在村里逛逛、看看还有没有能够尝试的岗位,晚上回家,洗漱睡觉!”


    双手合十,作出一副关上册子的模样,安托万拉拉刃的手:“走吧,我们先去裁缝铺。”


    刃一个早上都在思考怎么和安托万交代他昨晚夜行时候的发现,听完小孩今天的计划,却发现对方没有将教堂喂猫安排在内。


    他试探性地提问:“今天不去教堂吗?”


    “教堂?去教堂干什么?”


    小孩在屋子里翻找了一圈,最后从一堆杂物中拿出一本书籍。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的封面上,发现上面绘有一支白描的玫瑰。


    玫瑰,玫瑰。


    总觉得到处都是玫瑰。


    刃的心头隐隐浮现出一丝不适,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书的封皮上挪开,缓缓开口:“去教堂……喂艾利欧?”


    “艾利欧?”


    安托万翻书的手一顿,扭过头来,脸上是一片毫不作假的疑惑。


    “艾利欧……”


    小孩歪了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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