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夏天,轰隆隆的汽笛伴随着钢轨有节奏的嘶鸣。列车缓缓前行,慢慢驶离这座生活多年的城市。整节车厢里坐满了下乡的知青。起初的兴奋与憧憬早已被车窗外变幻陌生的风景冲散。随之而来的是彷徨无助。气氛在不断凝重中愈演愈烈。随处可闻的哭泣声让整节车厢变得压抑难熬。
知青办的老主任已经送走不知多少批下乡青年了,对车厢里的场景见惯不怪了。走到车厢中间朗声带领大家唱起了《知识青年下乡来》的歌。
李太忠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望着窗外,车上几乎没有他认识的人,他就读的是棉纺厂家属中学。和他同界的多数都接班上岗了。他是他们学校唯一的下乡青年。
与他对坐的有个帅气的小伙子说道“哥们你是哪个中学的?咋没见过你呢?”
李太忠收回心神转头答道“我。我是岭山棉纺中学的。”
“岭山!那个棉纺厂子弟中学啊。”
“嗯!”
“棉纺厂不都接班么,咋来下乡了呢?”
“我姐去年刚进的棉纺厂,今年我家就没了名额。没法子就跟着下乡了呗。”
“内个何忠军你认识不?”
“俺俩一个班的。”
“我跟他是铁哥们,小时候一个坑里撒尿和泥的,我还去过你们学校打球呢。他小子分哪去了!”
“他小子老子有能耐,给他弄去当兵了。”
“这不错呀,你和老何是同学,那咱们也算是哥们了。到了乡下咱们也算是有个照应了。”
李太忠微笑回应着。
“我叫季海峰,平顶中学的。俺们仨是一起的”季海峰指着身边和李太忠旁边的说。“我身边这个胖子叫程勇革,你旁边的叫刘东。”
“我叫李太忠。叫我忠子就行。”
“以后你就叫我小峰。咱们上了这趟车,就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以后没准有啥大风大浪的都得咱哥们一起扛着了。听前几批偷回来的知青说,下乡老苦了。要是分到好点的地方还不错。要是给你塞到哪个犄角旮旯穷乡僻壤的到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那就傻眼了。不管以后咋样咱们都得互相帮衬着。”
刘东小声叹道“可不咋地,听前几批的说,有时候半年半年的吃不饱饭。还天天上公社做牛做马。”
程勇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依旧盯着他手中的书随口说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说老程,都这会了你就别装学问了,小心让大盖帽抓去当臭老九批斗。”
“怀中没有颜如玉,只盼书中现佳人啊。”
“草!等你有了黄金屋,肯定不愁颜如玉!”
“可别!等我有了黄金屋。还不得让人抓起来当地主批斗。”老程摘下眼镜用眼镜布小心的擦着。
“行了老程咱别往远了扯,上车的时候哥们打探到,咱们这次下乡的地方叫什么九龙寨。你知道这地方么?”
“没去过!”老程把眼镜放在眼镜盒里,闭上眼睛拇指食指揉着鼻梁上的穴位放松眼睛。
“别跟我这装深沉了,管他闲的淡的呢知道啥就说啊!”
“闲的俺老程可没啥说的,不过你们想听,咱不妨给大家讲点悬的。”
“快说快说!”
“这九龙寨离咱这四五百里地,不过不归咱们永昌市管,它是永安市的一个小县城。现在怎么样我不得而知,因为我也没去过。你要想听我就给你讲点野东西。九龙寨原来不叫九龙寨。过去叫旱地岗,唐朝以前那里是一个人烟稀少的旱地。因为是战时交通要道,所以并非了无人烟。只不过需要从几十里地的云湖运水回来。那时候那里有一个大户叫楚南天。在家中偶得一梦,家中后院清泉如柱直插云霄。醒来之后便命令工匠在他后院打井。数日忙碌无果,正欲放弃。一青衫老者入门而来,偶施小术。便乌云密布,暴雨连绵,一连三日。井水满而不溢用之不尽。再寻这老者已然不见踪迹,只知这老者留下一句,困龙囚千载,画目且飞升。青山真福地,王侯莫敢征。后来到了武则天时代,曾欲兵发于此,竟然三千兵士止步赤虎崖。武则天也由此白了一缕青丝。”
“我操,这地方这么邪乎!”这时候旁边已经聚过来不少人听他说了。
“后来武则天命人前去修了一座镇龙堡。命李家世代守护镇龙堡。”
“那为啥叫九龙寨啊?”有人问。
“那高人走后不久楚南天就做了个梦,梦见一黑龙升天,余下九子。醒来便将此地改为九龙寨。而后历代君王兵发于此皆绕路而行。”
“真是太厉害了!”
“还有呢,武则天修的镇龙堡,壁画拼起来居然是六个字,兴于李亡于朱。而唐代兴于李渊李世民,亡于朱温之手。竟然是一个预言。有人迷信的猜测,是武则天发兵于此触怒天尊,而为李家定了这天数。”
“放屁!你们居然在这传播封建迷信,纵容怪力乱神我要告发你们。”一个穿绿军装的小子嚷道。
“滚尼玛的,你他玛谁啊。”季海峰起身对这人骂道。
挨骂这小子是张家沟的。听是自己人挨了骂几个小子也围了过来,为首的人叫张涛。他是永昌市赫赫有名的小流氓。见这边几人都站了起来便欲动手。刚抬起一只胳膊,就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李太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前几步,手腕一番微一发力就将张涛的胳膊卸掉了环。双手一按就将他制住。后边几人还欲动手“都他玛的别动,谁再动这小子的胳膊就别要了。”众人一听便收了手。又是两下将张涛的胳膊回位,猛地一推将他推回众人那边。张涛胳膊酸疼又知道这人厉害,不敢上前便放下狠话。“老子叫张涛,咱们下车再说。”
“我叫李太忠,哪来的滚哪去!”
这时候,知青办的主任看这边围了这么多人,怕出什么事便也挤了过来。嚷到“干啥呢?干啥呢?没事的都回座位。”
张涛等人见知青办的主任来了,没在多说留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就走了开去。
被这帮人扫了兴致程永革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身体靠向椅背开始小憩。众人也幸味索然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太忠将头偏向车窗,望着窗外跳动的景物几分期许几分思念。
列车的颠簸让人们忘记了时间,车厢里的闷热依旧让人窒息。直到知青站的老主任,大声宣布“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到地方了!别落东西。”我们才从各自的世界里走了出来。九龙寨的火车站,就是一个破土房。如果没有上面的标志很难相信这里是一个车站。微风卷过黄土路带起一阵烟尘。下了火车天阴沉沉的。隐隐传来雷声。
老程看了看天道“赶快下吧,快闷死老子了!”
响雷炸起,风过雨落。老天爷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将豆大的雨点洒向大地。将地上的黄土和烟尘变成了泥泞。有人顶着行李,有人顶着带来的盆。也有零星几个打着伞,还有一些寻几处避雨的地方站着。老程则是很享受这雨一般。任雨水倾泄。
“悠悠他乡飞来客,不赠美酒却赠雨。清凉满目愁云散,不是琼浆胜琼浆!哈哈,爽快!”
“爽个蛋啊,一会感冒了!”季海峰道
李太忠显然夜觉的这雨来的及时,火车上的窒息与压抑一扫而空了。怅然畅快啊。
显然这雨不在知青办老主任的意料之中显得手忙脚乱了。张涛几人再车上也闷的浑浑噩噩,一下车竟然又下雨,忙着骂了声娘。就冲到车站房檐下避雨去了。等到他们几个想起火车上的事,再四下里寻人的时候。李太忠他们几个已经坐上老田头的马车去往南坪村了。
李太忠,季海峰四人被分到了九龙寨正南的南坪村生产队。当然还有四个女生。李玉英,肖金芳,于凤玲,谷海琴。她们几个也是平顶中学的所以季海峰都认识。不过那个时代是比较封闭的,男生和女生是不怎么说话的。所以也只是有简单的交流。不过这么大的雨坐在马车上,很快几人的衣服斗被淋的透透的了。
“老程,这下咋不念叨你那“不是琼浆胜琼浆”的狗屁烂词了!”季海峰
“既是屁!放出来才算舒畅啊!”
“再舒畅一会,你那一兜子破书都泡水了!”
“唉我草!”老程扶了扶被雨浇的稀里哗啦的眼镜,忙着将兜子互再怀里。
众人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也觉滑稽。连几个被雨淋的面色惨白的女生也面带潮红。
进了坪山岗,道就不好走了。季海峰把行李卷打开,用被子让女生遮挡一下雨省的感冒了。李太忠早早的就下车帮忙推了。老程也用行李把那些书裹好,就和刘东一起下车帮着推了。四个男生一边两个,嘿咻嘿咻的竟然就唱了起来。《乡间小路》。季海峰的声音非常好听,大家也跟着唱了起来。连女生也跟着哼了起来。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
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
缤纷的云彩是晚霞衣裳
荷把锄头在肩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喔呜喔呜他们唱
还有一支短笛隐约在吹响
雨过天晴,马车缓缓进村。
马车上的老田头问“娃娃们,你们从哪来的?”
“永昌市。”
“嚯,都是城里的娃娃。”
“大叔,您贵姓啊?”季海峰道。
“哎哎哎,别跟咱整文词儿,俺姓田,叫田永贵。你们就叫俺老田头。”
季海峰忙喊了声“田叔!”马车上的几人也都随着叫了声“田叔。”叫的田老汉心花怒放。
“嘿嘿,你们这帮娃娃呀!分到咱们村算是有福了。咱们村四里八乡的算是富地方了。要说富的流油那是吹了,不过每顿这饱饭还是能吃上的。前几年这个知青下乡,都不往咱们这分,今年你们几个可有福了。”
南坪村确实是九龙寨比较富的村。可这个富裕却跟城市里比还是有差距的。他们被安顿在大队的闲房子里。其实就是过去普通的土房子,一进门两侧是灶台,分东西屋。男生住东屋女生住西屋。茅房在房子的两侧是露天的。这些对于在农村生活过的李太忠来说没什么感觉。可是让一直生活再城里的孩子们无法接受。疲惫的颠簸加上暴雨的洗礼。委屈与愤怒在这个时刻爆发。几个女孩子都哭出声来。老程只顾翻看他那些书有没有弄湿。季海峰和刘东各自收拾自己的被褥行李。女生那边已经传来了哭声。那个时代是极其传统的,男女之间很少有交集的。
季海峰闻听对面屋有哭声道“嘿,哥几个。跟咱一起来的几个姑娘受不了了。”
“很正常,没看在火车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比比皆是吗。”刘东。
“嘿,说实话哈,这知青站的老家伙对咱们不薄啊,给咱们分的这几个长得都不错呀!这要是弄几个牙趁的。咱们这以后的劳动生活可算是遭了罪了。”季海峰。
“我说海峰,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刚因为男女问题被批评教育这就开始起歪心思了。”老程一边呼扇着他那几本被雨淋湿的书一边说。
“切!革命也是需要培养接班人的。不搞好男女关系咋培养接班人啊。”
这时老田头掀帘子进了屋,把对面哭的梨花带雨的姑娘也叫了过来。道“咱们开个小会啊!”众人或站或坐听老田头讲。
“我也没啥说的,明天咱们放假啊。可以四处看看,前提是别走丢了。从后天开始,早上四点半劳动。九点半吃饭,下午一点劳动四点半吃饭。每个月每人口粮三十七斤,生活费8块钱,但是要劳动计分,用工分到大队换。工分不够的也不能赖我,镇里这么跟我定的,其余也没啥大规矩。你们都是城里来的素质都高。我就不多说了。”
“怎么还工分换粮食,口粮不是按人头来的么?”季海峰问。
“大队粮食都是镇公社按工量下拨的。工量没有咋按人头拨粮食呢。”
“啊?还得劳动啊!”几个女生刚平复的心情又变得低落了起来。
“现在算是农闲的时候了,也累不着你们。就是跟着呼哒。”老田头安慰着说。
李太忠烧了一壶开水之后,炕热乎乎的。老程忙着把他那几本破书放在炕头烙烙。见外面天已放晴各自把湿了的被褥往院子里搭。李太忠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这刚下完雨的农家院子还真是神清气爽。不由得有了四处逛逛的兴致。
他们这间房子在村大队的院里。紧把着东边河道。这个院里五个小房他们这间紧靠西侧。除了东头比较大的大队会议室。中间三间与他们所住的大同小异的房子都是工具库。走出村大队的院子。是一条向西的泥土路,直通村外的路,那小路通往坪山岗,也就是来时的路。两边都是黄土茅草房在道路两旁一直向西鳞次节比错落有致。在村里绕了一圈。刚下完雨路泥泞的很,各家门前的蓄粪池泛起了浓烈的异味,李太忠索性就绕了回来,到了村东头的小河边走走,河岸两边各是两排粗壮的大杨树。看这树的粗壮程度就知道已经许多年了,一群孩子在河岸边嬉戏,中间有个村民自己搭建的小石桥。石桥往东是一片已经长成的麦田,这个季节正是风吹麦浪美不胜收。再往东就是未被开荒的原始深林了。眼前美景已然让初来乍到的李太忠心旷神怡了。自己若是个经历过山海沉浮之人想必也会有在此归园田居的意境吧。
河边浅滩李太忠竟然看见几条游鱼。忙着脱了鞋挽起裤腿。走进河道,鱼遇人便惊四散逃开。李太忠抓了几把也没有什么成果。正要上岸,忽见一跟标枪破水而入。直刺到一条大鱼。几个孩童跳脚欢呼。孩子中走出一个张的比较壮士的,伸手抄起鱼叉,看了看插中的鱼。
“二哥,今天这鱼咋这么小呢?”
旁边一个留着鼻涕的小孩,用手抿掉过河的鼻涕指着李太忠结结巴巴的说“还不,还不是他,都,都把鱼给惊到了。”
这个被其他人称为二哥的孩子,将鱼从鱼叉上拔下。然后塞到腰间的网兜里。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果子。抬手丢给了李太忠。
李太忠伸手接过果子。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青色果子,好像用手擦过灰的。
“能吃,就是有点酸!”
李太忠抬起手咬了一口,入口巨酸微微带苦。李太忠居然又细嚼了两下。酸涩不减苦味更浓。那小子不知在哪又变出一个果子,自己也吃了起来。李太忠强忍酸涩将这颗果子吃了下去。
那孩子张口道“俺叫二虎子,你是外村来的吧?”
“是!今天刚到的下乡青年!”
二虎子挠了挠头,他并不知道啥是下乡青年。“要在这呆很久么?”
“是吧!”这个问题突然让李太忠感觉迷茫。离开或许真的是遥遥无期的事。
“那交个朋友吧。”二虎子伸出手。
李太忠也与他握了个手。
“我叫李太忠!”
“我叫你大忠吧!”
“行!”
二虎子姓徐,他还有个哥哥一个弟弟,村上人都管他叫二虎子。他爹早些年发洪水时被冲走了,之后就没了音讯。他玛带着他们三兄弟就这么过着。二虎很小的时候就比较懂事。大哥和妈妈到生产队里干活自己在家照顾弟弟收拾屋子。后来大了一点就开始到地里挖野菜。可就在他七岁那年,他在村东头的野地里挖菜,挖着挖着就钻进了老林子里。等晚上了他妈和他大哥回家才知道他丢了。后来村长老田头知道这事了。带着村里人近林子找人。可村上的人都知道这林子太大了里面啥玩意都有也不敢太深入。寻了几圈也就作罢了。二虎他娘哭的稀里哗啦。村上有些说闲话的村姑,暗地里都说他娘命硬。克死了自家爷们,这回又克死了自家小子。弄的他娘差点没上吊。
他娃一个人在山上呆了三天三夜,竟然就自己一个人摸回了村子。回来的时候满身血污活似修罗。可是他娃身上竟然一处伤疤也没有。别人问他他也不肯说。有些碎嘴的大妈说这孩子不吉利必遭祸害啥啥的。他哥大虎直接在他家门前摆了个菜板,上面立了一把菜刀,放下一句话“谁敢动我弟弟试试!”然后这事就逐渐淡去了。而他给李太忠的这个果子就是那时他在山上保命的果子。之后每逢结果的季节必然会偷偷进林摘果。而这个果子他给过无数个人。都是吃了一口就酸涩难忍吐了出去。可眼前这人竟然吃了一整个,这让二虎对这人的好感倍增。
“刚给你的果子不酸么?”二虎。
“很酸啊!”李太忠。
“那为啥还吃?”
“你说能吃,我就吃了!你不也吃了一个么!”
二虎挠着头不知说啥好了,只觉这人和自己对脾气。
“二虎!”一个拖沓的声音大叫道。这孩子显然一惊。其他孩子一听这声便四散逃开了。
李太忠寻声望了过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一脸油泥。
“小兔崽子又抓到啥了?”
二虎用身体将网兜挡在身后。可这大汉过来伸手就将他腰间网兜扯下。看了看骂道“这他玛的也太小了!唉,凑合吃吧!”见旁边这个陌生的小子在看自己。道“外乡来的吧,这河里的鱼都是老子的!别瞎动啊!”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李太忠向来脾气火爆,可见二虎急忙使眼色就只好作罢。
待那人走远之后李太忠张口便问“那人是谁?怎么这么嚣张?”
“你刚来这,别多问了。他要就给他。”见二虎不愿细说李太忠也不好多问。只能又朝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
回到住处老田头帮忙坐了第一顿饭。大饼茬子粥大咸菜,累了一天吃起这些东西众人也都不觉难以下咽了。
“忠子,去哪了?”季海峰问
“四处逛逛。”
“咱们村怎样?”老田头
“挺美的!”
听这小子夸自己村子便得意洋洋。
这村上的伙食的确跟老田头说的一样,属于富地方,这个年月能吃上这些有些城里的正经人家都比不了了。大口的嚼着饽饽吃着咸菜。李太忠又自己撑了一碗粥。不能说是满嘴流油。可在这吃饱都算奢侈的年代这些真的是足够了。
几个女生除了谷海琴都可以看出哭过眼圈红红的。肖金芳则越吃这些东西越觉难受,不由得眼睛又湿润了。放下碗筷回了她们的屋里趴在炕上蒙着头哭。几个女生都没吃多少就回屋了。显然对眼前这些还无法适应。
南坪村的第二天,李太忠醒的很早,洗簌完毕后就悄悄抱了些柴火把昨天剩下的饭菜热了热。吃完早饭走出院子,一向喜欢晨练的他与往常一样。慢跑在河道上看着朝阳红彤彤的缓缓升起,耳边时不时的几声鸡鸣狗吠。清风吹过带起清凉的水汽。空气湿润着更显清新。
在河道上跑了一大圈又绕回了村头的石桥,看见一个人正在石桥上晨练,竟是一起来的女生谷海琴。她看到跑过来的李太忠微笑着打招呼。
“早啊!”谷海琴道。
“你也好早。”
“在家的时候就起的早,天一亮就睡不着了。我看见灶台上还冒着热气,还以为是田叔早上来了呢。”
“我不习惯空腹跑步,就热了几个馍馍吃。”
“你在农村生活过?”
“嗯,以前跟我爸在农村呆过的。”
“怪不得。”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边的杨树下。看着半悬空中的朝阳,红光四射映得河水金光闪闪。
“这景色真美啊!以前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谷海琴赞叹道。
“怎么你来过这边?”
“我姑姑家在九龙寨小时候来过,不过他们那边是北寨,咱们现在这边是南寨。所以以前也没来过这。开始知道不是北寨还有些失落呢。现在感觉还不错。绿水青山的竟然让我想起了桃花源。”
“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像了,我昨天四处逛了逛,有种想在这归园田居的感觉。”
“哈哈哈!归园田居,你才多大啊,这是个老头该有的意境,你可真逗。”谷海琴走下河道寻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眼睛望着远方让人陶醉的景色怔怔出神,她想起了穿上军装登上火车的恋人,他现在在干什么?想到了不知何时相见的天各一方,踌躇凄哀情绪袭来忽然有些想哭。她咬紧牙关尽量平复心情,来了这里自己若不坚强又怎么熬过接下来的日子呢!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孩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么?”
“有!”
“她在做什么?没来下乡么?”
“没有。”
“不想她么?”
“想!”
“那咋办呢?”
“等老子熬出头来,就把她接来呗。若能在这与世无争之地,安享晚年,过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生活。岂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谷海琴扑哧一笑“真像你口中说出的话,还真有点归园田居的意境!那她不愿意来呢?”
“我会让他愿意的!”
谷海琴望着身边的男孩,虽然他的话略显天真和稚气,却让她的心里没来由的多了几许期盼。如果自己的那个他有一天来迎娶自己,即便紧衣缩食粗茶淡饭,她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远方。
南坪村的第一夜大家都比较疲惫,除了他们俩其他的人都起的很晚。
季海峰翻身从炕上爬了起来。农村的土炕比起家里的木床真的是不一样。坐在炕上揉着脖颈。刘东翻身正踢到老程一下把老程给弄醒了,老程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一下季海峰道“疯子,几点了?”
季海峰抬头望向墙上的老式挂钟道“草,都9点半了!”
老程翻身挪开刘东骑过来的腿,起身照着刘东屁股就是一下,“还特么睡都9点半了!”
刘东翻了个身扯过薄被道“老田头不都说了么,今天放假,让俺再睡一会!”
“也对啊!今天不是放假嘛。想也是没人管咱们。”季海峰又躺倒在炕上。“唉!还是家里的床好啊,这炕咋睡都不怎么解乏啊!”
老程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老程,听你肚子叫我也跟着饿了,老田头啥时候过来帮咱们做饭呢?”
“美的你,有火有灶有米有菜的,不生火怨得着人家么?饿着也是活该。”老程道
这时李太忠掀帘子进屋。季海峰猛地一下坐了起来。用薄被盖上了身子。见是李太忠便又放松了下来“我说忠子,你下我一跳?你啥时候起来的?”
“我老早就起来了,在家起早习惯了,在这也睡不着了。”
“在这也能睡习惯?”
“以前和我爹在农村生活过。所以也就没啥不习惯的了。”
“还是你好啊,我睡着土炕咋睡都不解乏。这脖子老觉得哪不对劲!”
“住几天就习惯了!”
老程见李太忠手里提着暖壶,便道“给俺来呗水!”
李太忠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给,烫啊!”
老程吹着喝了两口,肚子又开始叫唤了!
“昨天剩的几个大饼馍馍在锅里热着呢,我早就吃完了。”
老程一听忙着翻身下地,塔拉着鞋就进了中间下屋。掀开锅,揪起一个大饼咬了一大口。四下里看了看,找到了昨天吃剩下放在壁橱里的咸菜疙瘩。拿起一块噪了起来。
季海峰对李太忠道“多亏有你,我还愁这顿饭咋整呢!”然后也起身下炕,还不忘拍了一把刘东,“别睡了吃完在躺着吧。”
刘东翻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起来。慢悠悠的走进下屋。
女生那边也听到中间下屋男生的动静,也从那边屋掀帘子走了出来。
“你么吃啥呢?”于凤玲问。
“啂”季海峰举着手中的大饼馍馍和咸菜,又指了指锅里的。
李玉英微皱眉头道“又是昨天那东西啊!”
从外面刚进来的谷海琴,不动声色的在壁橱里拿了套碗筷夹起个饽饽也开始吃了起来。肖金芳也跟着拿了一个饽饽,昨晚就她吃的最少现在已然饿的不行了。七个人围着灶台蹲的蹲站的站就吃了起来,这就是南坪村的第二顿饭。
午饭的时候老田头带着粮食油盐还有一笸箩青菜,指挥众人使用灶台。忙忙活活的小半天就过去了。下午的时间众人也都百无聊赖。南坪村景色再美也不过是个小山村,与城市比起来更显乏味。众人四处逛了几圈,又都兴味索然的回了大院。正看见老田头在套车。
“田叔,你这是要干啥去啊?”季海峰忙上前问。
“俺要去镇上一趟。”
一听这话季海峰眼前一亮。今天一上午在这村里逛了几圈。除了景色不错剩下啥也没有。简直就闷死个人。听说他要去镇上。忙着说“田叔,我们几个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
“田叔,我们肯定不乱跑,这也算是让我们熟悉熟悉九龙寨嘛。”
众人好说歹说,最终老田头拗不过,便和众人约法三章后,就带着众人颠颠哒哒的去往北寨的镇里。
谷海琴的姑妈家就在九龙寨,她小时候在这边生活了四年,从来没来过南寨这边,不过北寨那边她可就熟了。听说有人认识路老田头就放心不少。又叮嘱了几句就进了镇公社。谷海琴本想去姑妈家报个平安的,想着时间也不充裕,大家又都想四处逛逛也就作罢了。
季海峰提议想见识一下让三千兵卒止步的赤虎崖,谷海琴便带着众人开拔了。
赤虎崖在九龙寨北寨的西北方,众人沿沙土路七拐八绕的上了一条山间小路,没多久便来到一个高百十来米的山丘。远看确有几分卧虎的样式。但跟巍峨俩字就完全不搭边了。
老程一脑袋细汗,一屁股就坐在一块大石上。
“不行了吧老程!”
“哎呀,真有点费劲了,歇会歇会!”
“唉!我说老程,你不说当年三千兵士止步赤虎崖么?就这么大个山丘,就算三千个普通人没准都能给他夷为平地了。咋能挡住那三千将士呢?”刘东也跟着坐了下来。
“不会真像传说中那么玄乎吧!”季海峰也倚着一个大石头。
“那天都说了讲的是悬的,姑且说之,姑妄听之!”老程靠着大石头耍起赖来。
“到底有没有这事啊?你倒是讲来听听啊!”季海峰没好气的说。
“真想听的话我就给你们讲讲。”见众人的胃口都被吊足了老程便慢条斯理的讲了起来“当年发兵于此的将军,叫李毅,是大唐卫公李靖帐下小将。骁勇善战精于兵法。”
“哎哎哎!不是陈塘关李靖吗?咋又大唐卫公李靖了呢?”刘东道
“你说那个是《封神榜》!他说这个是大唐的名将。”谷海琴道。
“对,这个是大唐的李靖可不是那个托塔李天王。这个李毅呢则是他帐下的一员小将。李靖长期被诬告谋反,便选择了卸甲归田。李毅一直游离军中不得恩宠,后来被排挤到了黑水极寒之地驻军。缺兵少粮无人问津。早已经心灰意冷了。其实这将军当的也确实憋屈,比起发配也强不到哪去。而当时的九龙寨以北是几方部族联合的小诸侯国,时而进犯大唐。周边村镇百姓多遭烧杀抢掠,却唯独这九龙寨安稳如常。久而久之那句‘王侯莫敢征’的话便传进了武则天的耳朵里。她何等心高气傲,想着自己是天子怎么能与王侯并肩,又自封弥勒佛转世。自然不把这九龙寨放在眼里。便下了一道圣旨,命令李毅将军带兵剿了这九龙寨。李毅常年无人问津突然皇帝发来圣旨也是立功心切。便举兵千里奔赴九龙寨。见此地民风淳朴景致悠然便动了恻隐之心,就在赤虎崖外安营扎寨,假扮游民进了九龙寨,可到了九龙寨看到了楚家的龙泉石碑,他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追随李靖将军时曾遇到的一个青衫道人为自己卜的一卦。卦中的词句突然涌上心头‘龙升之地,埋骨之所。’这下李毅将军便犯了难若是抗命不遵必是死罪。若是贸然攻入自己命里自有天数。兵驻赤虎崖三天三夜。便编了一个马不行兵不动的谎话千里疾书发往京城。与此同时匈奴探子已经得知李毅将军撤出黑水之事,连夜发兵攻城,黑水失守,匈奴人似乎找到了一条突破口如决堤的洪水千里奔袭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前线战报一到武则天焦头烂额。随后又得知李毅部队止步赤虎崖。刚想下令斩首!忽觉头痛欲裂。醒来之后细细斟酌便缕清缘由,这九龙寨必是仙居之所,定是自己触怒天尊,才引得匈奴来犯。忙下旨命人到九龙寨修建一座镇龙堡。圣旨刚一传出不久。前方发来捷报一战大胜。武则天更加确信九龙寨是仙居之所不能轻入。坐在梳妆台前凝神静思。抬头之时已然鬓见白丝。”
“靠这么一听更邪乎了!”季海峰道。
“嘿嘿!原本就是件不邪乎的事。只是很多关节都巧的离奇,外人看来就比较邪乎了。”老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走吧,这应该离镇龙堡不远了!”
谷海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赤虎崖有一个很陡的大沟叫虎穴沟,虽然并不深却也给人一种饿虎扑食张开血盆大口的感觉,离着不远谷海琴伸手指了指沟下的一片残碧废墟“唉!那里就是镇龙堡了!”
“什么!”众人都看向她手指的方向,满目之中只见一片狼藉。只看这废墟也知当年的气势恢宏。所以眼前这一幕更让人震惊。
“过去确实有个镇龙堡。可是后来破四旧让红卫兵给烧了,现在就剩下这些。”
“唉!”老程轻叹了一下转身就走,“走吧,既然来了就登一把这腾龙峰吧!”
见时间尚早,身边这青山绿水美不胜收众人也缓步跟上。腾龙峰并不高耸只是云雾渺渺似人间仙境。未到山顶老程已然气喘吁吁了。女生们也累的不行。
“我说程胖子!可是你自己说要登山的,可别在半当腰不上了啊。”
老程呼哧带喘的说“让老子歇一会!”
老程刚一坐下,忽然云开雾散,封顶的升龙塔隐约可见。老程一下又蹦哒起来大声问道“那个是升龙塔么?”
“是啊!”
“怎么没被烧么?”
“没有。”
“走走走!”老程突然像打了鸡血一马当先的往前走。
季海峰好奇的问,“这个塔子也是古建筑么?”
“嗯!”
“那破四旧的时候咋留下来的。”
“有个老疯子常年守在那,弄的红卫兵们没辙了,后来也就作罢了。”
腾龙峰顶的最后一段众人是连滚带爬着才上去的。不过还是上去了。老程直接翻身躺在了升龙塔下面,对着长空万里嘶吼着。站在塔台的围栏旁向下望葱葱郁郁简直有俯视众生的感觉。李太忠不由的也嘶吼了起来。几人也跟着嗷嗷的乱叫。歇了一会老程又来了精神。进了升龙塔里看着塔壁上墨迹已然辨认不清的名人词句。摸着依然屹立千年不倒的塔梁,突然也觉的登峰的辛苦真的很值。老程绕这塔壁转圈。用小本子抄录着那些已然残缺不全的词句。
进了升龙塔就看见一个破衣老者赤脚而坐,身旁放着一个大布帘子上书(浑人乱语讲七分真言),他面前摆着一个棋盘正在专注的看着眼前的残局。老程也来了兴致。走到进前看了看,老者正在左右互搏,手中的黑子悬而不定踌躇满志,老程自作主张拿起黑子便落。老人点头履须,与之对弈。不过几个来回。老人拍手叫好。“妙哇,妙哇!”然后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道“这局不算再来一局。”老程也来了兴致。连着和这老者下了三局。两胜一和。这老者摸了摸身上道“甘拜下风,可我这也没有啥可以拿来当赌注的。你若是想要我这酒葫芦你就拿去吧!”
“嘿嘿!这酒葫芦我便不要了。可这酒我倒是要尝上一尝。”老程拿起酒葫芦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放下葫芦大赞一个爽字!又与老者再战两局。两局皆和。老程揉了揉脑袋道“唉!和者败亦!”
“那我们岂不是互败!”
“棋间无胜负,输赢在人心!”老程拿起酒葫芦刚要再喝,季海峰忙着给他拦了下来。
“你可别喝了,再喝老子就得背你下山了。”
“我没醉!我没醉!”老程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看见那个破布帘子上的子(浑人乱语讲七分真言),打着嗝说。“老先生,你这帘子上的字不全哇。我再给你写一副吧。”
“这倒是好事,快请快请!”
这老人便是守塔的疯子,常年在这塔里生活,以起名测字为生,早已摆好笔墨纸砚。老程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摊开布帘挥笔便写(世人巧舌藏九分心思)字迹潇洒不逊于前。
老程哈哈哈大笑,拿起笔墨晃晃悠悠往塔外去了。嚷着“老子也要学文人墨客一帆。”大笔一挥在塔壁上写到。
登峰临塔壁,对弈浊酒香,执笔如刀怒在胸,泼墨洒醉言。
只手弄乾坤,笑谈天下安,自负今朝胜前人,不过盘中子。
落笔有力洋洋洒洒,虽然跟现在游客的到此一游同出一辙,却不知强上多少倍。
南坪村的第二个晚上众人都睡的很早,老程喝多了鼾声雷动。下午爬了一把腾龙峰众人都累坏了。
进了生产队的日子开始平淡无期,每天跟着上工。开始也没啥活,男生跟着到地理除草,女生在公社农场跟着忙活。
可巧这日季海峰、李太忠他们几个小子午休时躺在炕上迷糊呢。外边传来女孩的哭声。李太忠翻身坐起望向窗外。发现哭的人正是于凤玲。几人也不明缘由穿上鞋便往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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