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族学第一天被欺负
太像了。
赵元麟嘴上询问着叶世景,眼睛却不舍得从傅央脸上移开,他凝神仔细观察傅央。
小娃娃五官精致,白白嫩嫩很漂亮,长相倒跟周帝不太像,但眉眼间的那股子神色与气势,和幼年时的周帝太像了。
就傅央这淡淡然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小眼神,以及镇定自若泰山压顶也不惧的气势,比周帝的几个皇子还像周帝,和幼年时的周帝足有七八分像。
叶世景一看赵元麟这副神色,就知道赵元麟想到了谁,他薄唇微微抿紧。
他和周帝年岁相差太大,没见过周帝幼时长什么模样,但偶尔曾有几个瞬间,他觉得傅央神似现在的周帝。
不是长相,是眼神神情,很像,但他只是觉得像,并未多想。
可赵元麟不一样,他见过周帝幼年时长什么样,所以看到傅央的第一眼,他脑海中就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幼年周帝的模样。
“有吗?我没觉得。”
事关周帝,叶世景不好表态,佯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出的样子。
赵元麟抽空瞟他一眼,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他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去看傅央了。
傅央和傅棠早发现了赵元麟的异样,母女两人对视一眼,一头雾水的她们默契的选择沉默。
静观其变。
以不变应万变。
“你爹……”
赵元麟盯着傅央忍不住想问她爹是谁,但一开口又觉得不合适,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赵元麟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傅棠。
“傅娘子,你这孩子长得像我……”大皇兄。
赵元麟话说到一半,再次顿住。
不能说。
“什么?”他只说一半的话,让傅棠误会了。
傅央像他?
难道他就是傅央的爹?
抛妻弃女的渣男?
不是吧?
傅棠惊呆了,真的假的?
傅棠的视线在傅央和赵元麟脸上来回一扫,摇头道:
“怀王殿下慎言,我儿哪里像你了?我看着可不像。”
傅央和赵元麟的长相确实不像,若是在前世,傅棠就该怀疑赵元麟另辟蹊径搭讪她,想要当她女儿的便宜爹了。
但这里是封建王朝,赵元麟又是货真价实的王爷,什么美人没见过,肯定不会纡尊降贵的想给别人当便宜后爹。
不过……
傅棠忍不住想,如果赵元麟真是傅央的爹,那倒好了。
有个王爷爹,不管是傅央的科举之路,还是她闯荡商界,还有谁敢欺负她们母子吗?
但这种事也只能想一想过过瘾就算,根本就不可能。
一个穷困潦倒的民妇,别说王爷了,一辈子连京官都见不到,哪能给王爷生孩子。
赵元麟自知失言,虽然他保留了后半句,但前半句他也不应该说出来的。
只是傅央的神情实在太像周帝
……
冷静下来的赵元麟,暗笑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今日竟还被一个小娃娃惊到。
他的大皇兄本就不是重色之人,后宫妃嫔也就那么几个,若宫外真有人生了皇子,怎么可能不接回宫中。
“傅娘子怎知晓我身份?”
赵元麟轻飘飘的转移话题,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视线,仍时不时往傅央的身上飘去。
傅央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她能明显感觉到赵元麟的眼神暗含某些深意。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被他看穿,但明显不是。
赵元麟探究的眼神太过复杂,像透过她在看某个人,并非赵元麟所说的像他本人。
且赵元麟那句话明显没说完,保留的是什么?
他觉得她像谁?
面对赵元麟的询问,傅娘子看了叶世景一眼:“叶世子告知我的。”
赵元麟也朝叶世景看去。
“殿下说过,要亲自来取傅氏纸。”
叶世景半点不心虚,既然赵元麟自己要来见傅棠,又大方的让王府人手帮忙赶制傅氏纸,想来是不介意身份被傅棠知晓的。
“嗯,我确实说过。”赵元麟点点头。
他确实没想瞒着傅棠。
“王爷这边请坐。”
傅棠嘴角扬起得体大方的笑容,不卑不亢的请赵元麟坐下。
很普通的八仙桌,桌上放着几堆纸。
赵元麟也不嫌环境桌椅简陋,看到傅氏纸便撩袍在上座坐了下去。
他拿起一张纸闻了闻,露出一脸享受的表情,感慨道:
“确实香。”
傅棠:“……”
没眼看,没想到堂堂王爷也这么……傻帽。
叶世景在赵元麟的左手边坐下。
站在一旁的傅央看着剩下的两个位置,踮起小细腿儿扭腰一蹭,小身子板板正正的坐在了叶世景对面。
四人四个方位,傅棠自然而然的坐在了赵元麟对面。
傅央对生意上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一抬眸就对上了叶世景打量她的清冷目光。
傅央:“……”
她和叶世景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都是老熟人了,打量她做什么?
叶世景在打量傅央的眉眼。
她是杏仁眼,眼型和周帝不一样,但眼神确实像周帝。
她偏秀气的眉型也不像周帝,但萦绕在眉宇间的那股气势,隐隐有周帝的几分影子。
不过。
像归像,像不能代表什么。
“看什么?”
傅央张嘴用口型,无声的询问着叶世景。
叶世景看懂了她的意思,他垂眸沉思片刻,朝赵元麟看了过去。
赵元麟正在和傅棠说话。
“傅娘子为何不把铺子开到京城去?”赵元麟问。
“开!”傅棠很果断,“早晚是要去京城开铺子的,但现在没钱开。”
没钱是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没人脉。
第三个原因是傅央还小,她在三塘村上学,傅棠不想离她太远。
“这个容易,我有钱,我可以帮你在京城开铺子。”
赵元麟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瞬间心动的傅棠,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
怀王这么好忽悠的吗?
她都还没开始忽悠,他就自己上套了?
“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怀王殿下了,等我赚些钱,迟些再去京城开铺子也不迟的。”
傅棠矜持的推拒着。
她倒不是真的缺钱,缺的是人脉,是靠山。
“不麻烦,我先帮你开一个。”赵元麟扬了扬手中的傅氏纸,“你手握傅氏纸,很快就能赚够去京城开铺子的钱。”
叶世景见赵元麟注意力不再他身上,他冲傅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出去聊聊。
傅央欣然点头。
她先出去,没一会儿叶世景也走了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小声交流着。
“世子,你和怀王刚才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有什么问题吗?”
傅央一点都不拐弯抹角,一开口就直接切入主题。
叶世景低头睨了她一眼,才道:“没有,只是觉得你像一个人而已。”
“像谁?”傅央追问。
“没谁,这些不重要,你不必知晓。”叶世景道。
傅央:“……”
叶世景的话真难套。
“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对傅央的学业,叶世景是真的挺关心。
“还行。”傅央道,“四书五经看得差不多了,陈夫子让我进城找个制艺好的夫子,我准备过些天去关家族学读书。”
“关家族学?”叶世景微微蹙眉,“云泉府关仁首辅家的族学?”
“嗯。”傅央点头。
“去书院或者私塾不好吗?为何非要去关家族学?”
叶世景这一句话,隐隐有劝傅央不要去关家族学的意思在。
傅央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深意,也蹙了蹙小眉头。
“关家族学不好吗?”她不答反问道。
“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关家有一个关首辅在,你若入了关家族学,你科举路的第一步等于是从关家踏出去的,日后在官场上,所有人都会认为你与关家利益息息相关。”
叶世景认为,以傅央的聪明才智,不需要还未入仕就早早找好靠山。
有靠山的士子,从中获得的资源或许不少。
但靠山可不可靠也因人而异。
对某些才能极其出众的读书人而言,有时候靠山非但靠不住,反倒还会成为累赘。
在叶世景的眼中,傅央便是这一类人。
她现在依靠关家,万一以后关家成为她的累赘,她能甩得掉?
且他认为在科举这条路上,傅央不需要任何的靠山,靠她自己,她也一定能走到殿试。
“你说的这些我明白。”
傅央能从叶世景这番话中,听出他对她的关心。
但去关家族学读书是她和傅棠一致决定的。
“你明白你还去?”
叶世景的清冷凤眸又上下扫视了傅央一眼。
年纪这么小就这么犟,长大还得了?
“综合考虑后的结果。”傅央没讲太多。
傅棠心里打的那些小算盘,就没必要告诉他了。
“你别后悔就行。”
明明傅央只是一个八岁小孩,但叶世景与她交谈时,时常会有种他并非在和孩童闲聊的错觉。
“放心,我不会后悔的。”傅央心中自有打算,“若日后与关家真出现了严重分歧,届时尽力解决就是,谈不上后悔二字。”
在傅央的生活经验里,她从不后悔什么。
哪怕做错了,修正改掉就是了。
她从不懊恼当初应该怎么怎么样,人应该往前看往前走,没必要一直回头,更没必要让悔恨纠缠自己。
叶世景深深凝视着神色淡然,眼神却很坚毅的傅央。
就是这种感觉。
谁家小孩这么妖孽,这么小就懂这么多,还这么通透。
叶世景心中再多想法,面上也是一贯的清冷表情,并不显露出来。
“我过些天也要去一趟府城,你何时去关家?”
叶世景没说的是,他要去的其实就是关家。
“三日后。”傅央道,“关四爷明日会来千塘县,之后他带我去关家。”
叶世景沉吟片刻,道:“还是我带你去吧。”
“你带我去?去关家?”
听叶世景的意思,他和关仁首辅的关系还不错?
但如果不错的话,为什么要劝她别去关家族学?
“嗯。”叶世景点头,又问傅央,“你是随我去,还是等关季明带你去?”
傅央看着他,没有犹豫太久,道:“我和你去。”
叶世景嘴角含笑,很满意她的回答。
傅央偏头往大开的房门看了眼,压低声音询问叶世景:
“怀王
急着要这么多傅氏纸做什么?”
“应该是送人,正常的人情往来,没什么大事。”
这个没什么不能说的,叶世景便给傅央解惑了。
“那你急着送纸给他,又是为了什么?”傅央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可没有忘记,一开始递信给傅棠要纸的是叶世景。
且是以他自己的名义要的。
叶世景抿了抿唇,在傅央关切的目光中,犹豫了片刻,道:
“求他办事。”
“和军营里的事有关?”傅央从叶世景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凝重。
叶世景低头垂眸看着小小一个的傅央,再次惊讶于她的敏锐洞察力。
“嗯。”
叶世景轻轻点头,正面回应了她的问题,却没有要深聊的意思。
傅央自己就是军人,知晓军中许多事都不能往外说,她便也识趣的没再问。
约莫一个时辰后。
叶世景和赵元麟一起离开了傅氏书斋。
大周朝堂堂王爷与国公世子是走后门离开的。
没办法,因为要把两天产的全部傅氏纸卖给赵元麟,傅棠只能关门歇业两天。
但书斋关门,想买傅氏纸的人却不干,把傅氏书斋前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远看着气势汹汹,跟要砸铺子差不多。
但还好,真砸铺子的人倒没有。
后院。
傅棠开心的数着银票,喋喋不休的和傅央说,怀王愿意帮她们在京城开铺子,还同意给她们多少便利。
傅央淡淡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或者说,她对傅棠的商谈能力很有信心。
等她说完,傅央才道:
“娘,三日后我随叶世景一起去关家,就不和关季明走了。”
“好……什么?”心情极好傅棠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又蹭一下抬起,“你要和叶世景去关家?为什么?他去关家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去关家做什么,但他说了,可以带我去。”
傅央伸长小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在门外和叶世景聊那么久一口水没喝,她都渴了。
“不是,他说带你去,你就屁颠屁颠的跟他走了?”傅棠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我哪有屁颠屁颠的跟他走?”傅央解释道。
“你不是一直让我抱他大腿吗?他送我去关家,不就能让关家知道,我和他关系不错,他也算我半个靠山,关家能更看重我们母女吗?”
她的解释很有道理。
傅棠一想,还真是,但她心里也有疑惑。
“傅央,你发没发现叶世景对你很好,我有点想不明白,叶世景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虽然叶世景整天冷着一张脸,话也不算多。
但他对傅央的事很上心,一个性子清冷的人,冷着脸也要对你好,这个更难得。
傅央也能感觉叶世景对她不错。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回答道:“可能是因为我给他画了连弩图。”
“连弩的事你画图,他给钱买断,算两清,但连弩之前和之后,他对你都挺好的。”傅棠道。
她觉得和连弩或许有一点关系,但关系应该也不算太大。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傅央懒得去深想,“估计合眼缘吧。”
“或许吧,我看你和叶世景确实挺有缘的。”
傅棠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顺着傅央的话说。
傅央换了个话题,道:
“我回三塘村待两天,收拾一下东西再看看陈夫子,等关季明来了,你跟他说我不跟他走。”
“行,但我估摸着吧,关季明可能会跟着一起走。”
傅棠是知道的,关季明一直都在找机会和叶世景套近乎。
但叶世景就算在千塘县有府邸,人却经常神出鬼没的,不太容易见。
就跟这次一样,一段时间没见,谁知道他竟然回了一趟京城,还把怀王给带来了千塘县。
到了出发去关家的那天。
关季明果真和傅棠猜想的那样,准备跟着叶世景的一小队人马回家。
叶世景要去的本就是关家,关季明非要跟着,他也就没阻止。
傅央去府城上学,傅棠身为亲娘,自然是要送她去的。
傅棠先上马车,傅央要跟着上去时,前头的叶世景冷眉一蹙,喊道:
“傅央,你一个小郎君坐什么马车?过来跟我一道骑马。”
傅央:“……”
她不会骑马。
还有,她不是小郎君,她是女儿郎。
刚进马车的傅棠探出头来,看看小脸郁闷的傅央,再看看骑在马上俊美清冷的白衣少年郎,挑眉对傅央道:
“你去骑马吧,男子汉大丈夫,长大了不会骑马会被人笑话的,趁着年纪还小,你正好也去学学骑马。”
“……”傅央无语。
她分明从傅棠的脸上看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傅棠脑袋一缩,帘子彻底隔绝了她的开心。
在叶世景清清冷冷的注视下,傅央只能转个方向,迈着小短腿走到高头大马前,抬头仰望骑在马背上的叶世景。
“上来。”
叶世景说话的同时弯腰俯身,大掌抓住傅央细小的左胳膊,没怎么用力一提,就把她给拎上了马背。
傅央:“……”
她又做了一次被拎的小鸡崽。
关家族学。
学堂有天地玄黄四个班。
黄字班都是新入族学的学生。
今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有一个人要插班进入黄字班。
有个关家子弟很不开心,决定给这个插班生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未时。
上课前的学堂很热闹。
一个关家下人领着傅央来到族学,将她带到黄字班门口便离开。
和其他班的吵闹气氛不同,黄字班里半大不小的小郎君们很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傅央觉得气氛不太对。
但她还是背着小书袋迈进了黄字班的大门。
在她跨进门槛时,凌空飞来一个沙包砸向她,她下意识闪躲,小肩膀撞在了门上。
‘哐当’一声响,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
兜头而下的一盆冷水,将傅央小小的身子浇了一个透心凉——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忙了,爆更没能爆起来,弄个全订抽奖,宝子们来抽奖呀~
第25章 她全身都湿了
顷刻间,黄字班里爆发出了哄堂大笑。
“哈哈哈!她好好笑!”
“落汤鸡!活的落汤鸡!”
“快看,她全身都湿了,哈哈哈……”
“……”
幸灾乐祸的爆笑声此起彼伏。
小小的傅央闭了闭眼。
愤怒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无语。
这群小屁孩真欠揍,她都不认识他们,更没得罪他们,因为好玩就淋她一身水?
傅央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黄字班的小屁孩。
年龄很小,基本都在五岁以上,十岁以下。
她看着一张张幼稚天真又充满了恶趣味的嘲笑脸庞,对这个班级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不喜欢黄字班的傅央,扭头就走。
她的反应出乎所有小屁孩的意料,见她走得这么干脆,一个个怔愣的笑声都停住了。
“她没哭?”一个小屁孩问。
“也没闹。”另一个小屁孩道。
“她一句话都没说,很平静的就走了,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个年龄稍大,约莫九岁的小孩道。
若不是傅央身上的长衫是湿,他都要怀疑她没有被淋,甚至没有走进过黄字班了。
“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有病啊?被欺负了一点反应都没有,脑子有问题吧?是傻子吗?”
关清炫今年十岁,出馊主意淋傅央,并怂恿别人和他一起欺负傅央的就是他。
他是关家子弟,且是首辅关仁的嫡孙,在关家备受宠爱。
但他性子野,调皮捣蛋惯了,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所以十岁了还留在族学最末一等的黄字班。
“她走了,她要去哪里?告状吗?”黄字班里一个人道。
关清炫刚才只顾着嘲笑傅央,又被傅央的奇怪惊到,这会儿一拍脑门道:
“坏了,这事不能传到祖父耳中,快跟我去拦住她!”
他急匆匆的站起身,招手叫上一群同窗就风风火火的往外跑。
黄字班呼啦啦的
一跑跑走一大半,只剩下四五个人安静坐在书案前看书。
头也不回离开学堂的傅央,并没有要去找关首辅告状的意思。
但傅棠还没离开关家,她得去找傅棠,顺便换身干净衣裳。
关家招待贵客的大厅堂。
白发苍苍胡须也发白的关仁,端坐于上首位。
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坐着叶世景,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则是傅棠,傅棠旁边是关季明。
傅央到关家后,已经先来见过关仁、打过招呼、问过好,才去的族学。
她也没离开多久,所以她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厅堂门口时,最先看到她的关仁蹙了蹙眉。
“娘。”
傅央没进去,声音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娘。
熟悉且带着一丝平静淡然感的稚气童音响起,叶世景和傅棠刷的一下扭头往外看。
“你怎么了?”傅棠惊得一下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怎么浑身湿漉漉的?掉水里了?”
傅央心态挺平稳的,但她此刻的形象很狼狈,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贴在额前与脸颊,看得叶世景蹙起冷眉。
他目光快速上下一扫,见她长衫下端并未全湿,眉头皱得就更紧了。
傅央不是掉水里了,应该是被水淋成这样的。
她今天刚到关家,入族学第一天就被人针对欺负?
“娘,我不想在黄字班上学,你跟关首辅说说,能不能让我直接去玄字班。”
傅央并没有诉苦告状,她湿哒哒的稚气小脸上,神色平静的表达着自己想法。
黄字班就跟幼儿园、一二年级差不多,属于启蒙班。
傅央因为才八岁,又是凭关系走后门进的关家族学,关季明也没考察过她的学业,被安排进黄字班很正常。
但四书五经,就连字数高达十几万字的《礼记》,她都能熟练背诵下来了,以她的学业情况,进玄字班绰绰有余。
若非她还没学过制艺,不会写八股文,就凭她连《礼记》都能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进地字班也不是不行。
傅央之所以听从关季明的安排,乖乖去黄字班,是因为关家的天地玄黄四个班都是靠考试升班的。
她知道自己是走后门的,所以不想给关家添麻烦,想着进黄字班待几天,自己考上玄字班也一样。
结果让她没想到的是,黄字班的小屁孩这么欠揍,让她连一天都不想待。
她也懒得去跟一群小屁孩计较,直接躲开去年纪大一点的玄字班就行。
傅棠和傅央相处这么久,对她的性子自然很了解。
傅央自己不在乎被淋了个落汤鸡,但傅棠一见她这凄惨狼狈样,脑子瞬间炸了。
“为什么?有人欺负你了?谁?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半路凑个对的母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傅棠是真的把傅央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女儿被人欺负,她当娘的怎么可能不生气。
傅棠伸手拨开傅央黏在脸上的发丝,又抓着她肩膀转了半圈,见她后背也湿了一大半,又气又心疼的她,撸起袖子就想打人。
“哪个王八羔子弄的?看我不打死他!你别怕,娘帮你出气!”
傅棠也看出来了,傅央不是简单的落水,是被人淋成小可怜模样的。
“娘,你别生气,一点小事,我没放在心上,但我真不想和一群小屁孩一起上课,给我换个班吧。”
和淋水相比,傅央觉得和一群小屁孩在一个教室上课更折磨。
但她不生气的小模样,反倒让傅棠更生气了。
被欺负了也不吭声,不知道找家长告状,这说明傅央前世受过不少欺负,且从来没有人替她出头过,所以她才会养成被欺负了也不以为意的淡漠性子。
傅棠光想想就心疼不已。
“不行!”傅棠袖子一撸,双手一叉腰,愤怒道,“你是我儿子!我儿子绝不能凭白让人欺负了!更不能被欺负了也不还手!今天我必须把欺负你的臭小子按在地上摩擦!”
随后出来的叶世景,站在一旁看着傅央,眉宇间的冷意更冷了。
关季明一看叶世景这冷脸,心里便暗道不妙。
叶家前些天刚得了圣上不少赏赐,虽不知叶家为何受赏,但听说功劳是叶世景带给叶家的。
叶世景现在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
从千塘县到府城这一路上,叶世景和傅央共骑一匹马,他对傅央的细致照顾关季明看在眼里。
傅央在关家受了欺负,傅棠暂且不论,叶世景若真的计较起来,关家面子上会很不好看。
关季明正想着怎么安抚叶世景,冷不丁一抬眸,对上了叶世景凉飕飕的眼神。
关季明心下一个激灵,顿觉后背发寒。
到底是哪个兔崽子欺负了傅央?
他也很想把对方按在地上揍!
“怎么回事?”关仁慢腾腾的走出厅堂,看向被大人围在中间的傅央,不怒自威的询问道,“谁欺负你?你大胆说来,关翁翁替你做主。”
关仁这一声关翁翁,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他是看在怀王要帮傅棠在京城开铺子,叶世景亲自送傅央来关家、以及傅棠手中傅氏纸的关系下,才让傅央唤他一声翁翁的。
“多谢关翁翁替傅央做主,但……我不知道淋我水的人是谁。”
傅央抬起小手朝关仁作揖,一副小大人的稳重模样。
傅央第一天到关家,不认识人很正常。
但关季明看着她却想到了一个人。
整个关家,整个黄字班,最调皮捣蛋的莫过于关清炫了。
好巧不巧的是,关季明不经意的一个转头,看到了回廊一角鬼鬼祟祟,探头偷看的关清炫。
关清炫一出现,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差不多了。
“爹。”关季明走到关仁身旁,压低声音对他道,“清炫在回廊偷看,他和傅央都在黄字班……”
关季明没有直接明说,但他暗指关清炫欺负傅央的深意,关仁瞬间就懂了。
孙辈中,因为关清炫年岁最小,又是嫡孙的缘故,关仁平日对他甚是疼爱。
傅央虽没有显赫家世,但她不是普通客人,关家怎么也得给她一个交代。
关仁朝回廊角落看去。
没看到探头探脑的关清炫,但看到了没能藏好的衣袍一角。
关仁:“……”
藏头不藏尾,真是个小笨蛋。
“关清炫,你给我过来。”关仁对那角衣袍喊道。
关清炫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站得笔直,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
关仁突然喊他名字,吓得他腿肚子一抖,差点拔腿就跑。
但他知道逃不掉,也躲不过,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冒出头来。
十岁的关清炫长得肉嘟嘟的有些小胖,圆头圆脑的其实挺可爱,但仅限于他安静的时候。
“翁翁,您叫我?”
关清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小跑着来到关仁面前。
“你可认识她?”关仁也不卖关子,指着傅央就问关清炫。
关清炫瞄了傅央一眼,立马摇头道:
“不认识!没见过!”
傅央嘴角抽了一下,本来不想跟他计较,但小胖墩竟然撒谎,她便幽幽开口道:
“他拿沙包丢我,我躲开时撞到门,头顶就浇下来一盆水淋到我。”
傅央很公平公正的阐述事实,没有半点添油加醋,更没有说门上那盆水是关清炫放的。
但关清炫一听她的话,急得跳脚反驳道:
“你少污蔑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沙包丢的你?你血口喷人!”
黄字班二十多号人,关清炫特意混在人群最中间,自认为傅央不可能认出他。
对于一般人来说,别人或许不好认,但关清炫的小胖墩身材却很好认。
更
别说傅央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她前世更是一名军人,认人的本领不要太好。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傅央平静又冷淡的回答道。
事情很明了了。
别说叶世景和傅棠了,就是关季明和关仁,也认定了就是关清炫欺负的傅央。
关仁看了眼怒瞪着关清炫的傅棠,又看了眼凤眸冷冷盯着关清炫的叶世景,他眸光一转看向了傅央。
“你叫傅央是吧?”关仁以长者的姿态询问傅央,指着关清炫道,“这是我嫡孙关清炫,他既欺负了你,我便给你做主,你想如何处罚他?”
关仁看似替傅央做主,却先点明关清炫是他嫡孙,分明有暗示傅央,或者说暗示叶世景和傅棠,不看僧面看佛面的深意。
傅央看着关仁,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我想如何处罚他都行?”
关仁并不想罚关清炫,傅央自然也看出来了。
明明不想罚,却做出大度的姿态让她出面罚,傅央觉得关仁有点虚伪,或者是好听一点的词,圆滑。
但傅央若真的只是八岁稚童,未必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潜台词。
如果傅央罚重了,当着叶世景和傅棠的面,关仁不好太护短,但此事后难免会对傅央有意见。
“……当然。”关仁犹豫了一息才回答。
叶世景挑了挑眉,清冷凤眸落在傅央身上。
“行。”傅央转眸朝关清炫看去,直把小胖墩看得浑身一抖。
第26章 要关清宇给傅央让位
关清炫朝关仁投去求饶的目光。
他这怂怂的小表情,让关仁一眼就明白,他并没有冤枉关清炫。
但关仁也担心傅央不知轻重,真的重罚关清炫,可话已出口,他也只能看着傅央,希望她能懂事点。
傅央看着关清炫,其实没有罚他的心思。
但她若不罚关清炫,傅棠的火下不去。
傅棠和关家有生意上的合作,虽然有怀王帮忙开铺子,但关家也不能轻易得罪了。
所以这个罚,其实是傅央想要消傅棠的火。
“你不要怕。”傅棠确实怒火难消,出声提醒傅央,“有娘在,娘不会让你白白被人欺负。”
关仁暗戳戳的给关清炫撑腰,傅棠可不管那么多,她就是要明着给傅央撑腰。
管他什么告老还乡的首辅,欺负她女儿就是不行。
叶世景饶有兴致的看着傅央,好奇她会怎么罚关清炫,总觉得以她的思维想法,不会太寻常。
傅央没想好怎么处罚关清炫,看到回廊有下人提着一桶水路过,她便招手叫他过来。
关家下人并没有立即过去,看到关仁点了头,他才提着水桶走到几人面前。
“老爷。”关家下人放下水桶,恭敬行礼后退至一旁。
众人看到水桶里的水,大概明白了傅央想干什么,关仁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多就是泼回关清炫,不打紧,泼一下又不会疼。
但关清炫看到水却一下炸了。
“傅央!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
关清炫气到跳脚,不顾关仁在场就开始乱叫。
因为水桶里的水不干净!
如果是干净的水,为了不被翁翁惩罚,傅央要泼回他,他也就认了。
可这个桶里的水不知哪儿来的,看着水挺清,但鱼腥味极重。
傅央瞥了眼咋咋呼呼上蹿下跳的关清炫,才不管他怎么想,杏眸一转看向关仁:
“关翁翁,谁泼我水,就把水泼回给他,如何?”
“很好,就这么办。”关仁点头,对于的抚养的惩罚方式非常满意。
“翁翁!那水……”关清炫在做最后的挣扎,微胖的肉墩子围着关仁来回转。
“闭嘴!”关仁一声呵斥,小胖墩立马闭嘴并停止了跺脚不再动。
关仁知道水带着鱼腥味,但鱼腥味也没什么,泼完了洗洗就好,又不是粪水,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水桶我拎不动。”
既然关仁同意,傅央也不再拖延,看了眼水桶又扫向身边几人,在找谁替她泼更为合适。
“我来!”袖子早已经撸起来的傅棠,当仁不让的上前一步。
她也不等关仁点头,或者关清炫准备好,提起水桶就用力泼向关清炫。
小胖墩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泼了满头满脸,上身也湿透了。
“……啊!”小胖墩懵了一瞬,旋即一蹦三尺高的大喊大叫,“好臭!臭死了!你竟然敢泼我!”
他可是关家的嫡孙,他翁翁是首辅,竟然真有人敢拿脏水泼他!
“泼的就是你!”傅棠看了眼桶底剩下的一点水,再一次精准无比的泼向关清炫。
“你欺负我儿子,以为我看在关家的面子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我还就告诉你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年龄大小,就算你是龙子龙孙,敢欺负我儿子,我一样要你好看!”
傅棠愤怒的一甩手,木桶‘咚’一声被她狠狠砸在地上。
虽然木桶很结实没有被砸破,但这一声巨响着实惊到了在场所有人。
一是傅棠身为一个女子,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寡妇,竟然敢当着首辅的面教训他孙子。
胆子很大。
二是她竟然敢说龙子龙孙欺负了傅央,她一样不会客气。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天下之主的皇帝是真龙天子,龙子龙孙就是皇子皇孙。
傅棠在挑战皇权!
且她竟毫不避讳,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就肆无忌惮的说出口了。
且这些人当中,不止有告老还乡的首辅,更有当朝为官的国公世子。
她就不怕这些话传到皇帝耳中?
这种大逆不道、挑战皇权的狂妄之语,是会让人掉脑袋的!
傅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厉害?
太放肆无度了!
这胆子简直是大破天了。
关家厅堂门前,可谓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关仁面色沉沉,他不担心傅棠的安危,他担心的是傅棠这些话若真传到周帝耳中,周帝连同关家一起治罪怎么办?
关家可不能被傅棠连累了!
“傅娘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关仁低声提醒或者说警告傅棠。
傅棠要找死可以,但别在关家找。
傅棠看到关仁的神色,仔细一回想,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万恶的封建王朝,连说句话都这么不自由。
傅棠的目光从关仁脸上挪开时,下意识的落在叶世景身上。
叶世景偏开头,避开傅棠的目光。
他神色淡淡,表情冷冷,那副姿态像在无声的表达着:
‘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关仁见叶世景是这种态度,不由得重新估量傅央和傅棠在叶世景心中的分量。
叶家世代忠良,叶世景身为镇南公世子,竟连傅棠的狂妄违逆之言,都能听之不闻的不计较。
这对孤儿寡母除了傅氏纸,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叶世景如此看重?
亲自护送傅央来关家上学就算了,连傅棠的大逆不道都能容忍。
“翁翁,我身上好臭,我都臭了!都怪她!”关清炫肉嘟嘟的手怒指傅棠,“我淋傅央的水是干净的水,可没有这么臭!”
关清炫心里不平衡,不甘心。
早知道他也用脏水,甚至是粪水泼傅央了。
“你先下去。”关仁看着哇哇乱叫的关清炫,手一挥让下人把他带走。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傅央被人欺负了冷静面对,关清炫却咋咋呼呼的,一点都不像同龄人。
但关仁看着比同龄人稳重许多的傅央,心里也还有一丝欣慰。
虽然他的嫡孙关清炫不稳重,但他另外一个孙子很稳重,很出色,小小年纪就少年老成。
“翁翁,你要替我做主,我的水是干净水,不是臭水!”
关清炫调皮捣蛋惯了,被关仁让下人拖下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所以硬生生把他拖走的下人没有一点心里负担,拽着他就赶紧撤离。
“你也去换身干净衣裳吧。”关仁对傅央道。
在关仁看来,傅央和关
清炫之间属于孩子玩闹的小事,解决完了就该把孩子带走。
“关翁翁,我想去玄字班。”
傅央看出关仁下的逐客令,她一拱手赶紧提要求。
黄字班有一个关清炫就够惹人嫌的了,其余的也全都是半大不小的小屁孩,她真没心情待了。
“玄字班?”关仁皱了皱眉,“你才八岁,玄字班的学业你能跟得上?”
“应该能。”傅央再次作揖一礼,“还请关翁翁允准。”
如果提要求的是傅棠,关仁或许就一口答应了。
但傅央才八岁,她能自己做主?
关仁朝傅棠看去,见傅棠神色平静,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他才点头道:
“行,你想去玄字班就去吧,若跟不上再退回黄字班。”
关仁后半句话是好心。
但关季明却认为,退回黄字班太丢脸,傅央怕是不会这么做,哪怕跟不上估计也会硬撑着。
可他又觉得,傅央应该不会跟不上。
虽然他没问过傅央的学业情况,但她对造纸工艺如此了解,读书应该不差的。
“好,多谢关翁翁。”
傅央一向寡言少语,没说自己绝不会被退回之类的保证话语。
等她正式开始上课,能不能跟得上,大家都会有目共睹。
“要娘跟你去换衣裳吗?”
傅棠见傅央解决完事情就要走,不放心的追问道。
“不用。”傅央摇头拒绝,“娘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搞定,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傅央面容平静,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个信息,让傅棠不必担心她。
她一个成年人,还能搞不定一个小屁孩?
只是懒得和他们计较而已。
叶世景本也想关心一下傅央,见她连傅棠都不让跟着,他便没出声了。
但傅央没忘记叶世景,临走前朝他拱手作揖,道:
“世子,回见,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好。”叶世景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影清清冷冷,但冷淡嗓音却不冷淡,“你有事也可以给我写信,把信送到千塘县县衙就行。”
“好。”傅央点头,两人告别。
傅棠的美眸在他们身上一扫,暗自琢磨。
在来关家的一路上,同骑一匹马的这两人,到底说了多少悄悄话?
真真是女大不中留,傅央也不跟她透露一点。
傅棠在心里叹气,她和傅央一向没什么秘密,偏偏在叶世景这件事上,傅央好像瞒了她不止一件事。
啧啧。
关仁看着友好交谈的傅央和叶世景,老眼眯了眯,也嗅到了很不同寻常的气息。
傅央不过八岁,叶世景对一个八岁孩子未必太好了。
且这个好不止是态度上的,还有一点是,叶世景似乎没把傅央当成小孩看待。
两人的交流也不像大人与小孩在交流。
叶世景和傅棠离开关家后。
关仁叫来一个在族学当夫子的关家子弟,关岩。
关岩是玄字班的夫子,傅央去到玄字班就归他管。
关仁叮嘱关岩,平日多关注一下傅央,若她有什么异常之处,随时禀告给他。
关岩点头应下了。
关家的宅子非常大,在云泉府是独一份的,关家特意在大宅里辟出一块地建成族学。
族学很宽敞,不单止有学堂上课的地方,还有给部分学生住宿的居舍。
傅央离家太远,在关家族学上学自然是要住宿的。
她先回居舍换了身干净衣裳,也换了一个干净的书袋,还好书袋里的几本书没有湿。
她背着的青蓝色书袋上,绣着几朵金灿灿的向日葵。
这个书袋不是傅棠买给她的,而是叶世景送她的。
叶世景说,她整天沉默寡言的一点都不活泼,特意给她选了向阳而生的向日葵,希望她能阳光灿烂一些,多笑笑也好。
傅央当时有些无语。
她只是话少安静,性子也比较理智而已,她并不是闷闷不乐的沉郁好不好。
换了身衣裳和书袋的傅央,重新出现在学堂。
天地玄黄四个班都在同一个大院子里。
傅央没有经过年初的入学考试,中途直接插进来上学的事,原先只在黄字班传开。
但关清炫那捅水一淋,不到一个时辰,族学四个班的所有学生都知晓了傅央的存在。
所以当傅央一出现在学堂院子里时,不少学生都朝她投去了注目礼。
“哇,好可爱的一个小孩,长得这么精致,关清炫那胖墩怎么忍心浇她一身。”
一个十五六岁的天字班学生,被傅央白嫩精致的小脸蛋惊艳了一下。
好可惜,这长相如果是个女娃娃,肯定更好看,小郎君长这样就偏柔了些。
傅央耳边充斥着许多话语,谈论她的不少。
但她充耳不闻,目标明确的直奔玄字班。
众人看到她走进玄字班,都有些惊讶。
“她不是黄字班的吗?怎么走到玄字班去了?”
“走错了吧。”
“快跟她说说,黄字班在隔壁。”
“那个……她叫什么来着?新来的小孩,你的黄字班在隔壁,这里是玄字班。”
傅央身后,一个玄字班的学生对她道。
傅央回头看他一眼,平平淡淡道:
“我现在是玄字班的。”
“啊?你不是黄字班的吗?”
众人还没搞明白,也没来得及多问傅央,关岩也走进了玄字班。
“夫子。”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中,傅央站在门边,也冲关岩行礼。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玄字班或坐或站几十号人,傅央刚才粗略环视了一圈,没有空的书案可以给她坐。
关岩站在最前方,对着玄字班的学生道:
“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窗,这位是傅央,今后在玄字班与大家一起学习。”
课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她是黄字班的吧?不是说被关清炫浇了一桶水气跑了吗?怎么回来就成玄字班的了?”
“谁知道,不过她也太小了吧,玄字班的课业她跟不上吧?”
……
关岩不清楚傅央的学业水平,所以他选择无视众人的私语,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反正傅央是关仁点头留在玄字班的,那不管怎么如何想,傅央都必须待在玄字班。
关岩看向第一排最中间的书案。
书案上的关清宇背脊挺直,坐姿端正,他低头看书,专心致志的模样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也没看到新同窗傅央。
关清宇今年十岁,是关季明的儿子。
关季明是庶子,又不走仕途跑去经商,原本在关仁眼中,对这个庶子没太放在心上。
但关清宇是孙辈中天赋最好,最会读书的一个。
关仁自己的仕途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巅峰,自然希望子孙能再创辉煌。
几个儿子不行,孙辈的关清宇是最有希望的一个,他自然给予厚望,多加关注与宠爱。
这一分关注与宠爱,连最幼的嫡孙关清炫也比不上。
关清宇和关清炫同岁,但关清宇要大上三个月。
“清宇。”
关岩换了一声关清宇,面上带着温和笑容。
关清宇抬起头,稚气的脸庞五官端正,眉峰锐利,黑漆漆的双瞳直直看着关岩,一看就一个不苟言笑的小郎君。
“夫子。”
关清宇起身朝关岩作揖,身形板正,行礼姿势非常标准。
傅央看着她,莫名的就有种感觉,这人绝对是一个一板一眼,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人。
“清宇,上个月的月末考核已出,你可以升至地字班了,本来是要明日再通知你的,但今日
有新同窗入学,不如你今日就搬去玄字班?”
关岩是一个中年男人,和关仁同辈,他虽然年纪小,但他辈分大,按关家宗族的关系,关清宇该唤她一声叔祖父。
虽然是叔祖父又是夫子,但关岩对关清宇的态度极其友好,且他是用商量的语气和关清宇说的。
意思就是,关清宇也可以拒绝。
玄字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关岩话说得好听,但那意思吧,分明是要关清宇给傅央让位。
关清宇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能让?
被所有人关注的关清宇,朝一直站在门口的傅央看去——
作者有话说:此文明日上夹子,26号的更新改为晚上23点更~
第27章 不信她能背诵四书五经,当场……
傅央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两人,年龄相仿,身量却差了挺大一截。
傅央在三塘村落籍,日子稳定下来后,骨瘦如柴的身子被养得长了些肉,但别说年长两岁的关清宇了,就是和八岁同龄人相比,她也还是偏矮小瘦弱一些。
但她也就身子骨看着弱小,这几个月将养的气色还不错,小小郎君本就长得精致漂亮,现如今更是白白嫩嫩的玉雪可爱,看着就惹人疼。
可是惹不惹关清宇疼,没人知晓。
众人屏息等待着关清宇的反应。
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关清宇应该不会让位,毕竟他给自己设置的条条框框那么多,又是一个从不会为谁破例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等在关清宇拒绝,或者说等着看他和傅央起冲突。
傅央一个中途插班的学生,先是去黄字班被关清炫欺负,到玄字班又被关清宇冷脸拒绝的话,她在关家族学怕是待不下去了。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
关清宇盯着傅央看了片刻,二话不说就俯身收拾自己的书籍。
他动作麻利,书案上属于他的东西很快收进一个书袋。
关清宇朝关岩作揖行了一礼,拎起自己的书袋就走。
玄字班众人:“……”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关清宇今天是怎么了。
突然转性了?
傅央第一天见关清宇,不了解他性情,只知道关清宇走出玄字班,乃至与她擦肩而过时,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冷厉无情的神情,目不斜视的眼神,似乎都在透露一个信息。
因为她,他被夫子提前赶到地字班,他很不开心。
傅央有些无语。
她是想要到玄字班没错,但她没想赶走谁,她只是想让玄字班多加一张书案给她而已。
结果关家族学的夫子竟这么不会做事,直接赶走一个人让位给她。
关清宇走出了玄字班,玄字班依旧满室寂静,鸦雀无声中,关岩对傅央道:
“傅央,你去清宇的位置,日后你就坐这里。”
傅央:“……”
她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但关清宇已经走了,她也只能听从关岩的安排,坐到关清宇的书案前。
经此一遭。
傅央入学关家族学一事,在族学里可谓人尽皆知。
且玄字班一般是十岁至十三四岁的郎君,像傅央这样八岁就读玄字班的,是关家族学开办以来最小的一个。
就是关家最有读书天赋的关清宇,也是九岁才升上玄字班的。
但傅央连黄字班都没有上过一天课,她入学玄字班,众人除了好奇,对她并没有读书天赋上的惊艳。
傅央就这样在关家族学安顿下来。
她坐下后,就有同窗找她搭话了。
“你叫傅央?”周九耿约莫十四岁,傅央右手边的书案就是他的,只见他笑容爽朗道,“我叫周九耿,听说你之前去过黄字班?”
傅央:“……”
不会聊天就不要聊。
谁喜欢和他聊黄字班了。
“嗯。”碍于新同窗的面子,傅央面无表情的点头。
“听说你原本要入学黄字班的,怎么来我们玄字班了?是因为关清炫欺负你的原因吗?”
周九耿也不知是不会看人脸色,还是好奇心太重,见傅央回应了他,他就更兴致勃勃了。
“……”傅央不想说话。
她遵从自己的内心,没有回答周九耿。
然而周九耿一点也没有被傅央的冷淡态度冷走,他继续刨根问底:
“傅兄,你才七八岁吧?这么小年纪上玄字班你会跟不上课业的,届时再回黄字班的话,你会很没有面子的,且关清炫就更有理由欺负你了。”
周九耿自认为他在关心又小又新的同窗。
但是,又小又新的同窗好像不领情,因为他接收到了傅央斜睨过来的,极其冷淡的小眼神。
“兄台,知道反派死于什么吗?”
傅央板着稚嫩小脸蛋询问周九耿。
“……”周九耿懵了一瞬间,眨巴着他求知若渴的眼神,不耻下问道,“敢问傅兄,何为反派?反派又死于什么?”
傅央可没闲心和他解释,什么叫反派,只不咸不淡的丢下一句:
“反派死于废话多。”
周九耿又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神渐渐褪去懵懂之色,继而抿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傅央。
新同窗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会内涵人?
傅央是在说他废话多吧?
是吧?
“傅兄,你这就不厚道了,我看你年纪小长得又挺俊俏,小嘴怎么这么毒呢?”
周九耿想怼回去,可看着傅央白白嫩嫩清秀可人的小脸,没舍得说太狠毒的话。
“……”傅央第一次被人说嘴毒。
她默默地反省片刻,她是不是被叶世景带坏了?
“我不毒。”
反省完的傅央,默默反驳了一句。
和叶世景的嘴相比,她绝对不算嘴毒。
“比我毒。”周九耿啧啧了两声,“不过看在你年纪小,童言无忌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心理年龄早已成年的傅央,看着童言无忌的周九耿,她也不跟他计较了。
周九耿是个话痨,可能是看傅央小,竟自愿担起兄长的身份。
一开始他还‘傅兄傅兄’的喊傅央,喊没几句,称呼就变成了‘央弟。’
化身央弟的傅央:“……”
这个称呼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傅央还没来得及纠正周九耿,不要叫她央弟,夫子走进课堂,她在关家族学的第一堂课,开始了。
夫子就是关岩。
这一堂课讲《论语》的制艺。
制艺便是写八股文。
八股文共有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
关岩今日讲《论语》的承题,也就是八股中的第二股。
傅央连第一股破题都没学过,一节课听完,怎么说呢,她能听懂。
但也仅限于听懂。
夫子布置的课业是《论语》雍也篇中,‘觚不觚,觚哉!觚哉!’这一句。
以‘觚不觚,觚哉!觚哉!’为题,要破题、承题,明日一早上交课业。
何为破题、承题?
简单粗暴一些就是,先破题,再根据破题内容承上启下的写一篇文章。
傅央不会破题……
不会破题就没办法承题……
傅央对着夫子布置的课业,一张小脸面无表情。
在三塘村时,她曾想过先自学一下写八股文,但陈夫子建议她不要那样做。
因为制艺若无人指点,容易走岔路,且走岔之后想要再改过来很难。
傅央不想走弯路,所以她听劝,没有自学过制艺。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中途插班的她,没来得及学破题,就要跟着玄字班的课业进度学承题了。
无从下笔的傅央,看到夫子上完课走课堂,她一咕噜爬起来就追出去。
学无止境,不耻下问。
她来关家族学是学知识的,不懂就要问。
“夫子。”傅央一路小跑,直接把关岩拦了下来,抬手作揖道,“夫子,学生未曾学过破题,若夫子得空,可否劳烦夫子指点一二?”
关岩看着小小一个的
傅央,蹙了蹙眉。
“你八岁不曾学过制艺也正常,但你别嫌夫子说话难听,傅央,你应该去黄字班的。”关岩道。
虽然关仁让他多关照留意傅央,但带着一个八岁孩童学制艺,关岩觉得太费劲。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关清宇。
“夫子,据我了解,黄字班只教习四书五经的释义,并要求一定程度的熟记背诵。”
傅央是不可能退回黄字班上课,打死都不去黄字班。
她淡淡然的杏眸定定望着关岩,说出了令关岩震惊不已的话。
“夫子,四书五经的释义我都学过,且我能全部背诵下来,我认为不需要待在黄字班学习。”
“什、什么?”关岩错愕到结巴,“四书五经你全都能背诵下来?”
傅央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说关清宇,就连许多进士,不是自己治的本经,绝大部分都不能背诵。
傅央一个八岁稚童,竟敢口出狂言,说自己能把四书五经全部背诵下来?
她知道四书五经加起来一共有多少字吗?
面对关岩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傅央淡定且坚定道: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我皆熟记于心,夫子若不信可考校我。”
下课时辰,回廊与院中有不少放松玩闹的学生。
从旁路过的几个学生,听到傅央此等话语,都惊得停下脚步,难以置信的瞪着她。
她开什么玩笑!
背诵四书还好,五经全背下来?
整个关家族学就找不出一个这样的天才!
就连关清宇都不行。
“傅央。”关岩眉头紧锁,“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关岩的第一反应时,傅央为了留在玄字班,夸大其词到不知天高地厚。
但看她淡然镇定的小表情,却又不像诓骗他。
可她才八岁,这怎么可能!
就算不是八岁,而是十八、二十八,这都不太可能。
在大周考科举,士子只需在五经中择一本经就行,其余四经考场上不考。
并不是说不考就不需要学。
但因为不考,所以没被选择的四经,绝大部分士子都是通读一下,知道其余四经所讲为何物,并不会太认真学习,更不会有人傻到将五经全部背诵下来。
那样会花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关键背下来考场上也不考,所以从不会有人那么做。
“我知。”傅央点头,再次强调道,“夫子不信可以考我。”
想让关岩单独再教她破题,她就必须让关岩看到,她值得教。
否则她去跟谁学破题?
“这可是你说的。”
关岩审视着傅央,也不跟她啰嗦,手上拿着《论语》的他,随手翻开一页,当场就考傅央。
他道:“君子不以绀緅饰。下一句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前几天各种忙,没时间码字更新
第28章 为绑牢傅央,要纳傅棠为妾?
“红紫不以为亵服。”傅央道。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几乎没有思考时间,可见其烂熟于心。
关岩见她答的快,心里虽然有些讶异,但也还好。
他继续考傅央。
“思与乡人处。下半句为何?”这是《孟子》的内容。
“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傅央不假思索道。
关岩看着镇定如常,对答如流的傅央,开始认真考校起来。
“人之视己……”这是《大学》一书。
“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傅央不等他说完,便抢答了下半句。
关岩蹙眉。
这些都是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的题,傅央绝无作弊的可能。
以她八岁的年龄,就算不是背诵四书五经,仅仅是把四书全部背下来,称一句神童也不为过。
关岩的本经是《尚书》,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傅央,准备考她《尚书》的内容。
“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关岩道。
“矧予之德,言足听闻。”傅央的回答紧随其后,依然没有任何的停顿。
关岩眉头蹙得死紧。
傅央对答的这么流畅,难道真如她所言,她将四书五经全都背诵了下来?
但这可能吗?
谁会闲的没事把五经全背下来。
这种人该说她是天才还是傻子?
“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关岩一开口还是《尚书》。
“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傅央又立马答出。
“启乃心,沃朕心……”关岩。
“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傅央。
这下不仅是关岩心惊,旁边好奇观看的同窗们,也一个个震惊到目瞪口呆。
面对关岩的考校,傅央竟全都答出答对了。
她才八岁,真的把四书五经全背下来了?
疯了吧!
关岩考傅央的经都是《尚书》,有治其他经的同窗见此情形,又见关岩惊愕到停了下来,似不准备再考傅央了,便有人站了出来,张嘴就考傅央其余四经。
“君子行此四者,故曰……”这是《易经》。
“乾,元亨利贞。”
傅央也不管问她的是不是夫子,张嘴就答。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有人见状也考她《诗经》。
“不能辰夜,不夙则莫。”傅央答。
“夜明,祭月也。”这是《礼记》。
“幽宗,祭星也。”傅央答。
“秋七月乙酉,伯姬卒。”这是《春秋》。
“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傅央。
……
随着众人的一问一答,同窗们越发吃惊的看着傅央。
问的人话音刚落,她就脱口而出的答上来了,几乎没有回想、思考的间隙。
这说明她不只是能背诵四书五经这么简单,回答的这么顺畅,说不定都能倒背如流了。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族学同窗,此时此刻看着小小一个的傅央,她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顷刻间从一个瘦弱小矮子膨胀成了伟岸的牛人。
这也太厉害了!
四书五经加起来几十万字呢,她到底是怎么背下来的?
且她才八岁,难道从降生的第一天就开始背书了吗?
“我的老天爷啊……”周九耿看着淡然平静的傅央,惊叹连连的发出感慨,“傅央你这么牛的吗?”
周九耿因为担心傅央,傅央突然跑出课堂时他就追出来了。
他看向傅央的眼神比任何人都震惊,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
不过他和傅央今天才第一次见,说不认识也不为过。
众人心里也和周九耿,惊叹又疑惑。
八岁能背四书五经,这就是毋庸置疑的神童。
神童都很有名的,可为什么今日之前,他们都没听说过傅央这个名字?
“傅央你先回去,破题一事稍后我再寻你。”
最先从震惊中冷静下来的关岩,端着夫子的冷静之姿,但一双眼眸难掩他对傅央的欣赏。
今日一番试探,若所料不错,傅央将是一个比关清宇更有天赋的读书人。
此等人才出现在关家族学,他得赶紧和关仁禀告一下,必须对傅央重视起来。
“好,恭送夫子。”
傅央从关岩的眼神中知晓,她遇到的问题应该能得到很好的解决,她便又礼貌周到的作揖一礼。
仅此一事。
傅央在关家族学彻底出名了。
跟被关清炫淋水赶出黄字班的出名不同,前一刻还在拿她取乐,笑话她被人欺负成落汤鸡的同窗们,或震惊或难以置信,或惊疑或沉默。
个人各有想法,但无一例外的,没有人怀疑她能背下四书五经是谣言、是作假。
因为众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都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考校她的。
她能答出,绝无作弊的可能性,板上钉钉的全凭实力。
刚搬到地字班上了一堂课的关清宇,低眉垂眸,比往日更沉默的坐在书案前。
关于傅央的事迹,不论是淋水被取笑,还是背四书五经惊艳众人,他没有参与过一句。
但谈论这些事的同窗太多,他就是不想听,也知晓了一日之内发生在傅央身上两件大事的全部过程。
傅央能将四书五经全部背下来。
全部。
而他,只背了四书以及他早已选定的本经《诗经》。
傅央在回廊一考成名后,是被玄字班的同窗簇拥着回到玄字班的。
离她最近,嚷嚷的最大声,话也最多的要属周九耿。
同窗们对傅央的好奇与疑问一茬接一茬的冒出来,七嘴八舌连珠炮的询问下,傅央连回答的空隙都没有。
但傅央也没想着要回答。
不过她也来不及回答,因为她在关家族学的第二堂课开始了。
此时此刻,关仁的书房。
当关仁听说傅央能完整背诵四书五经时,在仕途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他,也惊得脊背都坐直了不少。
“你说什么?此事当真?”
八岁能背诵四书五经。
这绝不是神童那么简单。
“千真万确。”坐于一旁的关岩,眸色坚定又激动,“是我亲自考校的她,其他学生也有考校傅央,傅央皆对答如流,且无一错处。”
“无一错处。”关仁重复着这一句,沉思片刻,抬眸对关岩道,“此子乃天才也,前途不可限量,必须将她留在关家,绑在我们关家这条船上。”
“我亦是这般想法。”关岩拱手道,“族长,必须好好培养傅央,假以时日,他必能成为关家一大助力。”
关仁颔首。
关家开设族学,一是为了培养本族子弟,二也是为了培养更多的读书人,扩大关家在大周朝堂上的影响力。
都已经培养那么多读书人了,不差傅央一个。
重点培养傅央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培养傅央一事,关仁不操心,族学花重金请了那么多学富五车的夫子,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
他在思索如何将傅央牢牢绑在关家。
若他没记错,傅央的娘傅棠是寡妇。
一个寡妇带着幼子为生计奔波,就算傅氏纸再赚钱,但傅棠始终是一个女子。
自古以来,女子都奢望着找一个男人来依靠,让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关家家大业大,绝对能给傅棠一个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若傅棠以再嫁之身嫁入关家,傅央不就理所应当的也进了关家,顺理成章的成了关家人。
关仁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关岩离开书房后,他便差人去唤关季明。
关季明还没有听说傅央被人考校,在族学一鸣惊人之事。
所以,当他听到关仁说,让他纳傅棠为妾时,震惊又莫名其妙。
“爹,您说什么呢?”关季明惊到一下子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傅棠她是寡妇,我纳一个寡妇为妾,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傅棠长得美艳漂亮,又很会做生意,言行举止性格脾气都与一般女子不同,确实很有个人魅力。
关季明不是没被傅棠吸引过。
但一想到傅棠寡妇的身份,他就打消了一切想法。
一,他是关家人,关家是名门,他不走仕途走商界,本就被其他兄弟暗暗鄙夷,若他再纳一个寡妇进门,更会被人看不起。
二,他不是第一天认识傅棠,他隐约感觉的出来,傅棠是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傅棠骨子里……该怎么说,曾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傅棠内心深处挺看不起天下男子的。
总而言之,就算他同意纳傅棠为妾,傅棠也百分百不会同意。
“你是我关家子嗣,谁敢嘲笑你?”
关季明拒绝的理由说服不了关仁。
“爹为何要我纳她为妾?”
关季明明白,关仁不会无缘无故让她纳傅棠妾。
只有找到症结所在,才能对症下药解决问题。
“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你,你和傅棠认识那么久,她儿子读书那般有天赋,你当真一点都不知晓?”
关仁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若他事先知晓傅央读书厉害,今日待傅棠会更客气些。
“傅央读书很有天赋?”关季明是真的一点都不知。
傅央懂得造纸工艺,他有猜到傅央应该挺会读书,但有多会读书,他没想过。
“当然!”关仁道,“依我看,不会比清宇差。”
“什么?”关季明这下更震惊了,“比清宇还会读书?傅央?怎么可能!”
在关季明心中,关清宇是他的希望,更是他在关家父凭子贵的根基。
他就没见过比关清宇更会读书的孩童。
“怎么不可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闯得坐井观天了?”
关仁先批评了关季明几句,继而不容置疑的吩咐着。
“不论如何,得把傅央留在我们关家,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你娶傅棠,傅央也就跟着进我们关家了,届时让傅央改姓,改成关央,她便是我们关家人,你的儿子。”
关季明眉头紧锁,反问道:
“爹,你就没想过傅棠母子会不乐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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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是全职码字,白天得跟师父学习,有时忙到晚上也没时间码字,所以改一下更新时间。
以后定在晚上9点更新,如果9点没更,当天就不更了,感恩~鞠躬~
第29章 让傅央进国子监?
退一万步,若关仁执意让他纳傅棠为妾,关季明咬咬牙也不是不行。
但就算他同意了,这门亲事估计也结不成。
因为他有种预感,傅棠百分百不会同意。
“她凭什么不乐意?”关仁理所当然的反问道,“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我同意她进关家大门,已是她天大的荣幸,她感恩戴德还来不及。你倒说说看,她有什么理由不同意?”
关季明抿唇不语。
对一般寡妇而言,确实是极大的荣幸。
但关键傅棠不一样,她太与众不同了,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关季明甚至怀疑,别说做妾室,哪怕他娶傅棠当正妻,傅棠也未必会同意。
“爹,您不了解傅棠,她虽然是寡妇,但她和我认识的所有寡妇都不一样,她不会同意给我做妾的。”
关季明解释着,试图让关仁改变主意。
傅氏纸爆火,现如今供不应求,正是关家铺开新路赚大钱的时候。
若因为纳妾一事惹得傅棠不高兴,她不给关家供应傅氏纸了,他找谁说理去?
“你才认识几个寡妇?有什么可比性,她再不一样,也是一个女子,女子就没有不想成家依靠男人的,能进关家她定然求之不得!”
傅棠一个寡妇,关仁才不信她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这根本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试问谁能拒绝?
关季明见关仁铁了心,说不通,可他又不想得罪傅棠,电光火石间,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佳妙计。
“爹,若傅央真的像您说得这般有天赋,给我当儿子太埋没他了,我觉得两位哥哥比我更合适,他们走仕途,将来定能给傅央更大的助力,傅央也定能给关家带来更大的利益。”
关季明早已看出,他纳不纳妾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傅棠纳进门,从而让傅央成为关家人。
关家又不只他一个儿子,他认为自己不行,不还有其他人。
不得不说,关季明这番话说到了关仁的心坎上。
在关清宇小小年纪就显露出读书天赋后,关仁就在心里不止一次的想过。
若关清宇是他大儿子生的该有多好。
老大是几个儿子中最会读书的,仕途也走得最顺畅,现已官至尚书之职。
将来关家族长之位,他是要传给老大的。
可老大生的几个儿子……不至于说天资平平,但也确实不算太出众。
孙辈之中,他最属意
的传承人便是关清宇。
但是,当他百年之后,老大会愿意将族长之位传给关清宇吗?
关仁不敢打包票。
是人都有私心,若可以,谁不想扶持自己亲生儿子上位。
侄子再出色,总归没有自己儿子亲近。
但若同样出色,或者说更为出色的傅央,成了老大的儿子……
关仁越想越觉得此计不错,更合适关家的前途发展。
“也不是不行,容我再想想。”
关仁嘴上说着再想想,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要给京中的大儿子去信了。
但老大毕竟是尚书,多少黄花大闺女上赶着给他当妾室,纳一个寡妇为妾,于他面子上不太合适。
可关仁转念又一想,这个面子和傅央的读书天赋相比,也不是非要不可。
关季明见关仁松口,当即行礼离开书房,深怕走得慢一点纳妾之事就真落他头上了。
族学学堂。
傅央丝毫不知因为她廊下背书一事,竟让傅棠的婚事被人盯上了。
当事人傅棠也一无所知。
关季明特意去打听了一下傅央的事,确认了傅央真能背出四书五经,甚至天赋真的比关清宇高。
他震惊的同时,内心也颇为复杂。
他原本以为,他的儿子关清宇是同龄人中绝对的佼佼者。
不过,他也不必失落。
目前来看,傅央只会背书,她不会制艺,甚至连破题都不会。
但关清宇不只会破题,他连承题等其余七股文都会,且制艺水平比同龄高出非常多,写出的文章每一篇都能得夫子称赞。
“背书厉害,不代表制艺就厉害。”
关季明安慰着自己,自言自语的抚慰自己心理上的落差。
但他安慰自己的同时也明白,就算傅央制艺不厉害,但也绝对不会太差。
关季明思前想后了一番,决意去寻傅棠。
他自然希望自己儿子关清宇读书最厉害,无人能掩盖住关清宇的风采,但这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也不会卑劣的暗中作梗,为了自己的儿子博出位,就去伤害别人的儿子。
傅央的事,他不能插手改变。
但傅棠的事,他却能稍微扭转一下。
趁着傅棠还没离开省城,关季明坐上马车就即刻去客栈找她。
客栈。
关季明叫上一桌好酒好菜,正好请傅棠用晚膳。
傅棠也不跟他客气,他要请客,她就大大方方的吃。
一开始两人只是随意闲聊,聊商铺、聊傅氏纸、聊其他各种能赚钱的东西。
傅棠是目光毒辣的人精,从关季明一脚踏进门开始,她就看出关季明找她有事。
但关季明不说是何事,她也就不问,陪着他一起天南海北的瞎聊。
“傅娘子。”酒过三巡之后,关季明微微坐直身体,“关某想跟您请教一件事。”
傅棠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要说此行的目的了,她佯装着什么也没看出的样子,漫不经心的点头道:
“关四爷不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问一个寡妇再嫁之事,关季明哪里敢直接问,那样太冒昧了,怎么也得先铺垫铺垫。
“关某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冒犯到傅娘子,还请傅娘子勿怪,关某先自罚三杯以表歉意。”
关季明说完,左手拿着小酒盏,右手拿着小酒壶,一边喝一边倒,连喝了三盏酒才放下。
傅棠挑了挑眉,看来这事有点严重啊。
“关四爷太客气了。”傅棠也放下筷子,挺直上身道,“傅棠洗耳恭听。”
关季明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傅棠也不催他,美艳的脸庞显露出耐心等待的神情,可她心里却是乐得看戏的心态。
到底是什么事?
弄得一向圆滑的关季明都羞于启齿起来,他甚至连耳朵都红了?
“傅娘子现今孤身一人,可有想过再嫁一事?”
关季明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一咬牙,一口气询问了出来。
他问完都不敢去看傅棠的神色,也不敢等她的回答,端起酒盏就继续赔罪。
“关某无意冒犯,也无探究傅娘子隐私的意思,实乃不得不问,还请傅娘子见谅。”
关季明赔罪完,又自顾自的喝了三盏酒。
傅棠也不阻止他,任由他喝完,她才好奇道:
“就这事?”
嗯?
关季明怔了一瞬。
一直微微低头不敢看傅棠的他,怀疑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傅棠的语气……怎么这般轻松?
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笑意?
她、她不介意被人当面问再嫁之事?
在大周,寡妇是可以再嫁,不必为死去的丈夫守寡到老死的,朝廷也不提倡。
但几千年贞节牌坊的影响下,许许多多的寡妇都不会再嫁,守着一个牌位过完一辈子的比比皆是。
甚至性情激烈些的寡妇,被人问一句是否愿意再嫁之事,都会激动的一头撞死,以示自己的清白。
像傅棠这样语气轻松,把再嫁之事当玩笑一样的寡妇,关季明当真第一回见。
关季明‘咻’一下抬眸。
傅棠的神色和他猜想的差不多。
一脸轻松,两眼好奇,根本就没把再嫁一事当回事。
关季明:“……”
敢情是他想太多了?
傅棠根本就不介意聊再嫁的话题?
傅棠当然不介意。
首先,她又不是真的寡妇,真的寡妇原主早就已经死了。
其次,就算她是寡妇又怎样?
真要看上了哪个男人,她照样恋爱谈的飞起,寡妇的身份困不住她自由的心。
“对,就、就这事。”圆滑如关季明,难得结巴起来,“傅娘子,你不介意再嫁?”
“不介意。”傅棠摇头,心态平和道,“但不能随便嫁,嫁人之事得慎重再慎重。”
傅棠没说的是,恋爱可以谈,嫁人就不必了。
在三妻四妾的封建王朝,让她嫁人和别的女人共享一夫,整天勾心斗角的争夺夫君的宠爱,想都别想。
皇帝老子都没这个待遇。
“确实得慎重。”
关季明点头赞同,心里又纠结了片刻,这才开口接着道。
“傅娘子,倘若啊……我是说倘若,有人想纳你为妾……”
“让他滚!”不待关季明说完,傅棠听到‘妾’字,忍不住爆粗了。
让她当妾?
哪个王八羔子脸这么大!
关季明:“……”
他就知道,傅棠绝不可能同意。
但他没想到貌美又爽朗的傅棠,会气到粗俗的骂人。
他更没想到的是,傅棠看着沉默的他,会突然暴起拍桌子。
‘啪——’
傅棠的气场瞬间暴涨,气到一下子站起身。
“关季明!”傅棠右手一抬,食指一伸,怒指关季明的鼻子,“是不是你想纳我为妾?”
“你个狗娘养的!老子带你赚钱,你竟然想让我给你做妾?你信不信老子……”
关季明被吓得一个激灵。
“傅娘子,不是我,真不是我!”
关季明立马起身绕到傅棠身旁,按下她怒指对面空座的手,急急解释道。
关季明的样子不似作假,傅棠审视他几眼,稍稍压下火气。
不是他就好。
否则看她怎么收拾他。
“那是谁?谁跟你说,想纳我为妾?”
傅棠理一理袖子,优雅落座,脸上怒火消散,就好像没生过气一样。
关季明看着傅棠容貌艳丽的绝美侧脸,心里就跟打鼓一样不安定。
她的怒火来得快,去得更快,控制情绪的能力似比他还厉害。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没有小看过傅棠。
但今日她这一怒,他发现自己还是低看了她。
傅棠这个寡妇,和很多女子都不一样,甚至比许多男子还要优秀。
“你说呀,到底谁想纳我为妾?”
傅棠等了半晌,没等来关季明的回答,她便抬头又追问一遍。
关季明还站在她身旁。
他低头看着已然坐下的傅棠,哪怕他站着,是在俯视她,可
在心理上。
他发现自己俯视不了她了。
未免傅棠的怒火殃及自身,关季明走回自己的座位,在傅棠的对面坐下。
“傅娘子,我先声明,我是我,关家是关家,有些事情,关家的态度不代表我的态度,请您不要混为一谈可好?”
关季明坐下就开始撇清自己。
很真诚的极力撇清自己。
傅棠见他这样,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但关季明都这么说了,又提前亲自来找她谈这件事,她便随了他的心意,轻轻颔首。
关季明又观察了几眼她神色,见她没有迁怒他的意思,他才道:
“我爹。”
“哦。”傅棠不咸不淡的回答,大大出乎关季明的意料,傅棠关心的重点是另一个。
“你爹想让我给谁做妾?白日见你爹时,我可没见你爹对我有多满意的样子。”
确实如傅棠所说。
关仁虽然认可傅氏纸是一个好东西,能给关家带来不小的利益,但对于傅棠,他心里不太满意。
在他看来,一个寡妇抛头露面的做生意,整日混迹在男人堆里,这就是不正经,这就是伤风败俗。
他对傅棠客气,除了一小部分傅氏纸的缘故,更多的是看在怀王以及叶世景的面子上。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关家在大云府属于头一号世家。
怀王进入大云府,还去穷乡僻壤的千塘县找傅棠买傅氏纸一事,关仁不可能不知道。
且怀王此行也没有刻意隐匿行踪,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的出行而已。
“我爹一开始让我纳你为妾,但我拒绝了!我知晓傅娘子铁骨铮铮,是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关季明看出傅棠是真的不生他气,他才敢把自己给拉出来溜,但解释的话也是立马跟随。
傅棠瞟了眼关季明,没反驳什么。
但她心里可不认为自己铁骨铮铮,她只是嫌勾心斗角的争宠很麻烦,嫌妻妾一大堆的男人很脏而已。
“所以呢?”傅棠继续询问关季明,“你拒绝之后,你爹就同意放过我了?还有,你还没说,你爹为什么要我给你做妾?为了让傅氏纸彻底成为关家的,给关家赚更多的钱?”
“傅氏纸一事我爹没提,或许也有一小部分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你儿子傅央。”
今日的关季明有问必答,坦诚到直接把他爹给卖了。
“关傅央什么事?你们关家人又欺负她了?”
事关自己的宝贝女儿,傅棠又气到一下站了起来。
“关季明,我警告你,傅央不是非进你们关家族学不可的!怀王殿下可是承诺过我,可以让傅央进国子监读书的!”
第30章 关清宇约见傅央
傅棠简直要气炸了。
虽说关家族学是整个大云府最好的学堂,让傅央去关家族学上学,对现今的她们是最好也最合适的选择。
但傅央一去关家族学就被人欺负,现在关家更是因着傅央的原因,想要纳她为妾?
简直是狗仗人势,欺人太甚!
真当她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是不是?
什么东西。
“傅娘子,别生气别生气,你冷静一下听我说,没人欺负傅央。”
关季明也跟着站起身,连声安抚着傅棠。
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他都想直接按着傅棠坐下了,奈何礼教规矩束缚着,他不敢对一个寡妇动手动脚。
关季明心急安抚傅棠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丝丝的震惊。
怀王殿下要送傅央进国子监?
傅棠到底是怎么和怀王谈的?
竟然能让怀王帮她在京城开铺子,还答应让年仅八岁的傅央进国子监。
傅棠这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要知道,虽然怀王经常游走在商界给大周天子赚钱,但他可不是一般的商人,而是大周朝货真价实的亲王。
傅棠第一次见亲王,竟就能让亲王帮她做事了。
关季明这心里,对傅棠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傅棠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口才了得就算了,心中也自有一番谋划,且这个谋划是许多男子都不太敢有的运筹决策。
她很大胆很有野心,也有能力和手段去实现她的野心。
关键她胆大的同时,还能耐住性子,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往前走,属于胆大心细,能力完全能匹配上野心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一个男子,何愁干不出一番大事业。
又但是,关季明看着心牵儿子的傅棠,觉得她就算不是男子,凭着女子之身,也一样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一炮打响的傅氏纸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真没人欺负傅央?”
关季明的劝慰,傅棠只在意他的最后一句话。
“真没有!”关季明就差举手发誓了,“你仔细想想,关家要是真欺负了傅央,我还敢跑来告诉你吗?”
好歹他也是关家人,总不能给傅棠通风报信,让傅棠上门找关家的麻烦。
但纳妾这事是个例外。
关仁有关仁的打算,他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虽然关季明的话傅棠不爱听,但确实有点道理。
傅棠睨了关季明好几眼,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所以呢?既然没人欺负傅央,你家的首辅大人为什么想要我进关家为妾?”
‘首辅大人’四个字,被傅棠刻意加重了语气,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意味。
关仁痴人说梦。
傅棠根本就不可能考虑这种事,所以发生了这些事,她的真不生气,只觉得好笑。
但原因很重要,特别是事关傅央的原因。
虽说傅央前世已经成年,还是一个博士毕业生。
但她那点阅历在傅棠眼中,简直是一眼就能看到头了。
在这个封建王朝里,傅棠有信心认为,只要她走得稳些,没人能欺负得了她。
但傅央不一样,就傅央那智商高情商低的性子,被欺负了也是闷葫芦一个,能忍则忍之类,她可得护着些。
“傅娘子,此前你怎么没说过,傅央读书这么有天赋?她竟把四书五经全背了下来。那可足足有好几十万字,若再加上各经注解之类,上百万字也不是不可能。”
“她那脑子到底怎么长的?竟然能背得下这么多书!”
关季明虽然读书不行,但他也是读过书的,正是因为读过,所以才觉得傅央的记忆力太恐怖了。
恐怕到了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关季明很关心关清宇的学业。
四书关清宇是烂熟于心的,他择定的本经是《诗经》,《诗经》全文关清宇也能倒背如流。
但《易》《书》等其余四经,关清宇是无法全部背诵下来的。
“我也想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傅棠对于傅央的脑子构造,早就好奇了。
但她也是第一次明确知道,傅央把四书五经全背了下来。
关于学业,傅央只会笼统的跟她说,最近学了什么,学得还不错,不会说自己背了什么什么书。
但傅央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她看过也就等于背下了,简直让人羡慕嫉妒恨。
“傅娘子,难道今日之前,你也不知道傅央会背四书五经?”
傅棠的神色虽然很平静,但还透着一丝无奈,弄得关季明有些搞不懂了。
“算是知道吧。”傅棠解释道。
“我儿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凡她眼睛看过,就相当于脑子背记下了,所以背书对她而言很简单的,你不必大惊小怪,都是小事,小事。”
傅棠嘴上变相夸着,面上一副不值一谈的平静之色,心里却有些洋洋得意并惊讶。
傅央背下了上百万字?
乖乖,不愧是她的女儿,真牛叉。
“……”关季明被整沉默了。
能背下四书五经全文,叫做小事?
他也有点想爆粗口了。
若让读书人知晓,怕是会想暴揍傅棠一顿。
在关季明的沉默中,傅棠脑子一转,猜到了关仁想让关季明纳她为妾的原因。
“关季明。”傅棠一点也不客气的直呼关季明名字,“所以你爹是看重我儿的读书天赋,觉得我儿必定前途无量,想要让我儿成为你关家人,所以才让你纳我为妾的?”
关季明:“……”
看吧,都不用他解释,傅棠已经看得透透得了。
所以关仁想利用傅棠,未必能利用得上。
且就算利用上了,谁利用谁还不一定。
傅棠嘴角抽搐了一下。
关仁的想法很操蛋,但更操蛋的是,她在关仁的眼中,竟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附赠品?
为了让傅央成为关家人的附赠品?
太他大爷的操蛋了。
她傅棠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附赠品的地步?
王八羔子的,她才不是附赠品,关仁长着一双什么狗眼,还首辅,狗辅还差不多。
“哼!”
关季明的沉默等于默认,傅棠冷哼一声。
“让你爹做梦去吧!”
傅棠冷睨着关季明,就好像她对面坐着的是关仁一样。
“……我爹确实是有些想太多了。”
关季明擦擦额头的汗,默默替自己的首辅爹挽尊了一句。
“所以你拒绝之后呢?你爹就不逮着我做妾了?”
傅棠可没那么好糊弄。
原本是关季明来找她坦白、解释,现在成了她质问关季明,关季明被迫解释。
关季明又犹豫了片刻,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在乎再多说一两句。
“我爹说再想想,但我上头还有三个兄长,且三个兄长都是走仕途一路的,长兄更是官至尚书,都比我有出息多了。”
关季明没敢跟傅棠说,是他建议关仁让兄长们纳傅棠为妾,但他也隐晦的暗示傅棠,他的哥哥们都是当官的。
比他有出息,比他更能帮上想要科举入仕的傅央。
他的暗示,傅棠一下就懂了。
为了傅央的前途着想,为了傅央的科举之路能走得更顺畅些,和关季明的兄长们套套近乎,拉近拉近关系,傅棠是很乐意的。
但让她当妾去套近乎,不行。
打死都不行。
“你爹说没说,让你哪个兄长纳我为妾?”傅棠又问。
进关家当妾,关仁是在做梦,但傅棠有必要了解清楚关仁的想法,她才能更好的应对。
“没说。”
关季明摇头。
但他猜测,应该会是他大哥。
“你几个兄长都不在大云府,老子给儿子纳妾,你爹需不需要儿子们的同意?”傅棠又问。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和哥哥们毕竟都有妻有妾了,且哥哥们又都是官身,爹他肯定是要问问哥哥们的。”
关季明像个被提问的学生,对傅棠的问题有问必答。
“人不在大云府,只能去信问,一来一回,能拖一个月吧?”
傅棠没去过京城,但她知道大云府去京城要多久。
一般走水路,半个月是要的。
“应该是。”
关季明没敢给出一个明确日期。
傅棠连问了几个问题后,突然就不问了。
她的沉默让关季明觉得压抑。
“傅娘子,我今日特意来寻你,是想告诉你,我爹是我爹,不论我爹作何决定,你可千万不能迁怒于我,我左右不了我爹的想法,他的决定未必就代表我的立场,你可明白并理解我的意思?”
说到底,关季明今日走这一遭,就是在给傅棠递投名状。
傅氏纸的前景有多大,傻子都看得出来。
关家好不容易拔得头筹,可不能因为关仁的一个想法,就让关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关季明和关仁还有一点不同。
关仁是读书人,虽然关家是耕读之家,一直都有一部分子弟为商,但关仁打心眼里瞧不起商人。
而关季明自己就是商人,被他爹看不起的商人。
虽然关季明重利,但他并不是一味压榨别人只为赚钱的奸商。
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明白。”傅棠的回答没有让关季明失望,只见她轻轻点头,“也理解,关四爷你放心,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我不会混为一谈的。”
有了傅棠这句话,关季明这下放心了。
不管关仁想让哪位关家子弟纳傅棠为妾,只要不影响他和傅棠的交情,不影响关家和傅氏纸的买卖就好。
关季明离开客栈时,心情颇佳。
傅棠则在房内骂骂咧咧了几句,旋即将此事抛诸脑后。
这不算什么大事,等关仁真让媒人上门,说想纳她为妾时,再来解决也不迟。
但着实恶心到她了。
关家族学。
日落酉时,族学下学。
第一天在族学上课的傅央,随着人流回到居舍。
一间居舍住六个人。
傅央第一次搬进来,第二次回来换衣裳时,都是她一个人。
第三次走进居舍,她看着满屋子的人还真有些不适应。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话唠周九耿和她住同一个居舍。
居舍都是按班分的。
傅央一开始要去的是黄字班,之所以居舍会分到玄字班,是因为黄字班的居舍满员了,而玄字班这个居舍又正好空了一位。
阴差阳错之下,这个安排倒是很合适。
居舍六人,傅央年岁最小。
因着她能背下四书五经一事,同窗们对她都很客气。
同居舍的其他同窗,更是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对她都挺友好的。
“傅央!”
出去又回来的周九耿,扯着嗓子就大喊傅央名字是。
小小的傅央坐在窗下书桌前,颇为无奈的扭头看向门口。
她能听到,能不能不要喊那么大声?
“周兄,我还没到耳聋的年纪,你喊小声些我也能听见的。”
傅央面无表情道。
周九耿直接无视傅央的抱怨,俯身搭着她肩膀,高兴道:
“央弟,初次见面,哥哥对你观感极好,今晚请你去大吃一顿,给不给哥哥面子?”
“……”傅央看着张口哥哥,闭口哥哥的周九耿,稍稍纠结几息,张嘴,“不……”
“别说!”
周九耿似知道她想说什么,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仗着身高与力量的优势,捂着她嘴,楼着她肩,强行将她往外拖。
傅央被拽得一个踉跄滑下椅子。
她小手扒拉着周九耿的手,奈何力气太小,根本就掰不开牢牢捂住她嘴的手。
周九耿这王八蛋!
跟个土匪一样,哪里像个读书人了。
“央弟不用跟哥哥客气,哥哥是真心想待你好,一起吃顿晚膳而已,哥哥又不会给你下毒,你怕什么?”
周九耿半抱半拖的将傅央拽出居舍,小身子瘦弱的傅央反抗不了分毫……
出了居舍,来到无人的回廊一角,周九耿才稍稍松开傅央,并神秘兮兮的小声道:
“央弟别怕,哥哥真不会害你,我是求你帮忙的,哥哥有事想请关清宇帮忙,约他今晚到族学外那条街吃饺子,结果关清宇说,你去他就去,我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傅央立马扒拉下周九耿的手,一脸嫌弃的将他推开几分。
因为关清宇让位给她一事,傅央是牢牢记住了关清宇的名字。
听到事情和关清宇有关,再看看周九耿的神情,不似作假。
她这就有些奇怪了。
她和关清宇又不熟,话都没说过一句,关清宇为什么说她去他才去?
难道是因为让位让的不甘心?
傅央蹙眉。
“央弟,哥哥求求你了,改天一定专门请你吃一顿饺子,行不行?今晚就当陪陪哥哥,哥哥当真有急事求关清宇帮忙,你帮
帮哥哥行不行?”
周九耿抬起两手,朝傅央拱手又拱手,语气放软哄了又哄。
傅央看着他,点头:“行。”
“真的?”她答应的这么痛快,反倒让周九耿不敢置信了。
他以为要磨很久,傅央才会答应。
毕竟她看起来很冷淡的样子。
“嗯,走吧。”
傅央面无表情的转身往外走。
不管关清宇为什么想见她,她都得跟关清宇说一声谢谢。
族学后门。
傅央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等着,周九耿去请关清宇赴约了。
她没等多久,就看到了周九耿和一个身穿锦衣,从头到脚板板正正,气质很出众的小郎君——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我得跟着师父出差去做法事,请假一段时间,15号恢复更新【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