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题水平吓坏了夫子
关清宇也一眼看到了傅央。
身子骨很清瘦的一个小郎君,比同龄人小了一圈的身板并不显眼,但她五官精致秀气,气定神闲的淡然气质让她尤为出众,即使不高也足够引人注目。
傅央和关清宇暗暗打量了对方一番。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相**头致意,三人便一起出了关家大宅。
族学外的饺子铺。
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铺子,瞧着也没什么特色。
八方桌前,傅央和关清宇相对而坐,周九耿坐在傅央的右手边,全程就他一个在叨叨叨,跟唱独角戏一样。
傅央和关清宇,一个本就寡言少语,一个本性冷酷,若不是有周九耿在调节气氛,旁人怕是会以为沉默的他俩是小仇家。
“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说句话行不行?”
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茶的周九耿,重重放下茶盏,无语至极的对傅央和关清宇道。
虽说今晚这顿饺子他做东,理应他多说一点,但傅央和关清宇也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吧?
弄得他像个卖艺的一样,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这两尊大神也没有要开尊口的意思。
这是人干的事?
“说什么?”傅央杏眸一转,理所当然的反问道,“不是你让我来蹭饭的吗?可没让我陪聊。”
“……我没说你就真一句话不说?你也不是哑巴啊。”周九耿痛心疾首道,“求你做个人吧傅老弟!”
傅央:傅老弟?
还是叫她央弟吧。
傅央看着一脸痛苦面具的周九耿,倒也给他这个东家一点面子,抬眸对关清宇道:
“你好,我叫傅央。”
周九耿:“……”
关清宇:“……”
“不是,让你说一句,就真一句?”周九耿又震惊又无语。
且她说的是什么废话?
他和关清宇难道不知道她叫傅央?
老天爷啊,他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
怎么一个比一个怪。
傅央瞟周九耿一眼,决定再给他一点面子。
“关公子,我叫傅央,今年八岁,云泉府千塘县三塘村人,无兄弟姐妹,家中只有一位母亲。”
傅央把自我介绍说的这么详细,自认为已经很给周九耿和关清宇面子了。
但也只是她自认为而已,周九耿两眼一闭,恨不得把耳朵也闭上。
谁要听这个。
她家中这些情况,经由关清炫这个野猴子的嘴,学堂私下传得人尽皆知,早就不是秘密了。
周九耿觉得傅央在说废话,关清宇却不这样认为。
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跟傅央亲口告知的,意义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傅兄,我叫关清宇,今年十岁,大云府省城人士,家中兄弟姐妹多,我排行五,父母康健,祖父母亦健在。”
读书人不论年龄大小,见面都称呼对方一声兄台。
关清宇虽然始终冷着一张脸,但他礼数极为周全的朝傅央拱了拱手。
周九耿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他惊的不是关清宇的礼貌,而是关清宇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的话。
他认识关清宇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能说。
今天的太阳是打东边落下的?
真是奇了怪了。
“关兄。”傅央客客气气的拱手还礼。
简单介绍完自己的傅央和关清宇,陷入了大眼瞪小眼的境地。
而周九耿又还处在震惊中,八仙桌上的氛围便再次沉默了下来。
尴尬了几息后,傅央抿了抿嘴,率先打破沉默。
“听闻关兄想见我?不知所谓何事?”傅央道。
“并无何事。”关清宇一本正经道,“初见傅兄时未来得及细看,只是想再见见傅兄而已。”
傅央:什么?
意思就是,想见她就真的只是见见她?
除了见她一面看看她这张脸之外,没有任何事?
傅央眼皮子微抽,也露出了无语的表情。
她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都说,关清宇是一个正直的小郎君了。
嗯,确实很正直,说话也很直白。
“关兄见我无何事,我来见关兄,却是有一事。”
既然关清宇这么直白,傅央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关清宇冷淡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以为傅央纯粹是被周九耿拉来作陪的。
完全没想到她找自己还有事。
“不知傅兄有何事?”
关清宇双眸定定的望着傅央,微冷的目光中似透着一丝好奇。
周九耿眨巴眨巴眼睛,也看向了傅央。
他同样没想到傅央竟也有事找关清宇,这顿饺子他是不是请亏了?
在关清宇和周九耿好奇的目光中,傅央缓缓站起身,对着关清宇就是板板正正的作揖一礼。
“我是想去玄字班就读没错,但我从未想过要关兄让位给我,赶关兄去地字班的意思。虽非我本意,但关兄却确确实实因为我,从玄字班去了地字班,是以我得对关兄说声抱歉。表歉意的同时,也真心感谢关兄没当众让我难堪。”
这些都是傅央的真心话。
她带着诚意赴约,真心致歉也真心感谢关清宇。
虽然吧,在学堂里初见关清宇的几息间,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玄字班的人也和黄字班的关清炫一样,初见就给她难堪,那这个关家族学她就不读了。
入学第一天,若接二连三的爆发冲突矛盾,说明她和关家族学八字不合,早点走人不是什么坏事。
但好在情况不算太差。
关清宇和调皮捣蛋的关清炫很明显不一样。
关清宇凝视着傅央,见她一脸真诚所言非虚,略微蹙了蹙眉,才回道:
“我知晓非你本意,也从未有过怪你的意思。”
这只是一件小事,难道傅央以为他很在意,甚至会因此对她有意见?
“关兄这般通情达理,我……”
傅央本想说敬他一杯酒,低头看到桌上的茶盏,再想到自己仅有八岁的年龄,对方也才十岁,她便默默端起茶盏。
“傅某以茶代酒,敬关兄一杯。”
偷喝过不少酒的周九耿,眼睛一下就亮了:“央弟,你也爱喝酒?”
傅央转眸看向周九耿,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淡淡然的吐出两个字:“不爱。”
周九耿不误可惜的叹了口气,他还以为找到同窗酒友了。
傅央和周九耿说话的功夫,关清宇拿起茶盏回敬她,旋即仰头一口饮尽盏中茶。
他姿态优雅,一看就是从小精心教养出的贵公子,虽喝得干脆豪爽却并不粗俗。
只是,这盏中明明只是茶,却硬是被他喝出了烈酒的感觉。
先敬他的是傅央,傅央见他都喝光了,她便也一口喝完了茶,姿态同样高雅得体。
周九耿见状,他也端起茶盏仰起头,咕隆咕隆陪了一盏茶。
他喝茶的姿势不能说粗俗,但跟傅央和关清宇比起来,确实不拘小节许多。
傅央自己没注意这些细节,但关清宇却因此多看了她一眼。
据他所知,傅央在落籍千塘县之前是流民,家境并不好。
他并没有看不起清贫同窗的意思,但一个家境清贫的流民,为何举手投足间处处彰显着优雅得体,雍容大度?
傅央给她的感觉与她的家境家教截然不同。
饺子上桌,三人开吃。
关清宇又特意观察了傅央几眼,发现她用餐虽与世家大族的用
餐礼仪有些不同,但行为举止也极为高雅。
傅央不论是给人的感觉还是各种细节,根本就不像流民,也不像普通乡下长大的村里人。
安静吃着饺子的关清宇,心中若有所思了起来。
周九耿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心只有自己想求关清宇的事。
餐食过半后,周九耿开始酝酿情绪。
“清宇,我那件事真的是没办法了,才……”
周九耿露出了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得傅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或许是关清宇今日心情好的缘故,周九耿刚说了一个开头,他就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手势冷漠,出口的话倒有些人情味。
“我可以帮你。”关清宇道。
周九耿双眸一亮,立马展露笑颜:“我就知晓清宇你不是那么无情的人!”
傅央低头吃饺子,她不用抬头,光听周九耿的声音就知道他有多高兴。
很显然,周九耿今晚最想办的事情,办成了。
傅央没听到是何事,她也不太关心。
让她有点点上心的是,族学外这家饺子铺虽不起眼,但饺子确实做得还不错,挺合她胃口,以后可以常来。
今日这顿饺子,与傅央和关清宇而言,算是初识后给对方留了一个好印象,建立起了一丝丝浅淡的交情。
第二日。
得了关仁首肯的关岩,特地给傅央开小灶,单独教她破题。
教之前,关仁特意说明,只在中午和傍晚各教她半个时辰,一天一共只教一个时辰。
只要他肯教,傅央哪里会嫌时辰少,连连点头应下。
当天午时。
关岩跟傅央大致讲了如何破题后,便交给她一本三千道题的习题集。
这本习题集,关家族学的学子人手一本。
关岩让傅央试着自己破题,只破题。
傍晚给她开小灶的时候再把课业交给他。
关岩想的是,傅央破一题出来就可以了,但他没有跟傅央说破几题,傅央就按着自己的节奏来。
她从第一题开始破。
一整个下午,只要空闲下来,她就一头扎进习题集破题。
到傍晚关岩又要给她开小灶时,她不多不少,正正破了十题。
当她把破题答案交到关岩手中时,关岩低头看到写满一整张纸的字,惊愕了一瞬。
“你破了几题?”
他眼睛扫视纸上的字,嘴里询问着傅央。
粗略一扫,确实都是课业,不是胡乱写上去的字。
“回夫子,十题。”傅央道。
不大的屋里回响着傅央稚嫩又坚定的童音。
十题?
关岩蹙了蹙眉,傅央初学破题,下晌又有其他夫子授课,她哪来时间破这么多题?
若是胡写一通糊弄他,他可是要上戒尺的。
接下来的是沉默。
因为关岩在认真看傅央的破题。
看完第一题,关岩蹙起的眉头就松开了。
破题水平尚显稚嫩,但破题角度很刁钻,破的也还不错,单第一道题就破的比玄字班大部分人要好了。
第二道题……嗯,也很不错,堪比关清宇了。
第三道题……让关岩眼前一亮。
第四道题……关岩眼睛更亮了。
第五道题……关岩露出了惊艳神色,题还能这样破?绝了。
……
第十道题看完,关岩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急切的又从头看一遍傅央的破题,从第一道题到第十道题,一字不落反复咀嚼。
越看,他就越震惊于傅央的领悟力与学习能力。
若不看中间的题,只看第一道和第十道题,他绝对不敢想象这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这简直就是……从山脚笔直上升直飞山顶的节奏。
这都不是少走弯路,而是一点弯路都不走,原地飞升啊。
且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刚刚学破题的稚童写的?
若不是他亲自教学,亲眼所见,他绝不信初学八股文破题的八岁稚童能写出这样的水平。
“傅央,这些……”关岩捏着纸张的手,几不可见的颤抖着,他目光灼灼的死盯着傅央,“真的都是你写的?你自己破的题?没求助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我真是服了自己了,宝子们,到道观的许多人身上都有些问题,师父说我身体很容易招惹到那些东西,三天两头的就被那些人身上带的东西冲撞到,然后我身体就难受得不行,经常还没好全又来一个凶猛大仙,一天天的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更新也因此一拖再拖。
所以更新我也不敢再跟宝子们保证什么了,这篇文的更新就缘更吧,若更新,时间还定在晚上九点。
还请宝子们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完结,绝不会弃文的。
我会好好练功,待我把身体练好,定好好更新,感恩~
第32章 怕她太骄傲,做错题了吧?
小小的傅央站在书案旁,看着大受震撼的关岩,淡定从容的回答着:“是我写的,没求助别人。”
她黑白分明的杏眸太过明亮澄澈,眼神干净到甚至让关岩觉得,自己怀疑她都是一种罪过。
也是。
傅央刚来关家族学,同窗都不认识几个,谁会帮她?
且她破的这些题,就关岩对玄字班学子的了解,除却前面几道题,其余题的破题水准之高,玄字班真没人能指导得了傅央。
就连刚升到地字班的关清宇,以他现在的破题水平,最后几道题也未必能破得比傅央好。
更关键的是,傅央的破题是他亲自教的,也才教了一天而已。
关岩从未教过学习水平如此突飞猛进的学生。
他呆呆望着傅央,心中明白,能教出傅央这种一日千里的学生,不是他教学水平突飞猛进,而是傅央本人在突飞猛进。
他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伯乐,但傅央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
关岩眸中神色几经流转,不管内心涌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他全都深深压了下去。
傅央还小,如此好的读书苗子,千万不能拔苗助长。
“咳咳……”关岩轻咳了一声,收敛神色,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傅央,以你的领悟能力,若认真将三千道习题集破完,你的水平必然水涨船高,日后破任何类型的题都不在话下。”
关岩怕傅央太骄傲,日后心浮气躁不认真学习,便没有夸她破题破得好。
“夫子放心,学生定会好好学习,认真制艺。”傅央谦逊拱手。
虽然关岩没有明说,但傅央从他一开始的神情与叮嘱中听出,对于她破的题,在夫子这里应该是达标了的。
不管怎么说,第一天学习破题,过关了就好。
傅央哪里会知道,她的破题在关岩心中何止是达标,简直是超标超出十万八千里了。
给傅央开小灶的关岩,看看一脸镇定又稚嫩的傅央,又看看傅央破的题,越看越爱不释手,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教她破题了。
他点了几个破题千万不能犯的忌讳之后,便开始教傅央承题。
教完傅央遣走她,关岩拿着她的课业就迫不及待的去寻关仁。
夕阳余晖下,整洁宽敞的书房一角已点燃了烛火。
两鬓斑白的关仁手上拿着一张纸,蹙眉端详又端详。
这字……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丑。
但这题破的……确实不像初学者。
且第一题与第十题的破题水平,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题……当真是傅央所破?”眉头紧锁的关仁,抬眸询问关岩。
八岁能熟背四书
五经,已然非同凡响。
但一个八岁的孩童,当真连制艺也能这般出众?
“族长,我保证,确确实实是傅央一人破的。”关岩一下挺直脊背,就差举手发誓了。
“但这前后的水准,压根不似出自一人之手。”关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这字,确实是一人写的。
且第一题与第十题的跨度虽大,但按顺序从第一二三四……八九十题看下来的话,是能明显看出破题水准在稳步上升的。
就是上升的有点太快了。
不,不是有点,也不是太,是非常惊人的快。
关仁难以想象,或者说他不太相信,第一天学破题的傅央,进步会如此神速。
“确实令人匪夷所思,但族长,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没见过,不代表世上就没有这般神奇人物。”
关岩两手紧抓着座椅扶手,极力压制的神情仍难掩激动。
他一开始也怀疑过傅央,但也就怀疑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愿意相信傅央,也奢望着世上当真有神人。
傅央已入关家族学,只要关家好好栽培傅央,待傅央长大成人飞黄腾达之日,只要傅央不忘本,关家定能再创辉煌。
虽说关岩也很看好关清宇,但若加上天赋卓绝的傅央,两人强强联合,何愁关家不旺。
关岩是读书人,他已无入仕之心,现如今一心教书育人。
身为关家人,他自然希望关家能长盛不衰。
身为读书人,他更希望天下有才华的读书人都能出人头地。
关岩克制又克制的激动,在庙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关仁一眼便看透。
他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激动。
只是他习惯于喜怒不显,习惯于掩藏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若傅央当真如此天才,绝不能让她离开关家。”
关仁垂眸看向傅央破的题,似在对关岩说,又似在喃喃自语。
傅央才八岁,趁她小还能困住她。
以她的聪明才智,待她再成长几年,再想好好笼络就没那么容易了。
关岩越发坚定了要让傅央成为关家人的想法。
但他笼络傅央的方法,并不是直接对傅央示好,而是从傅棠入手。
当然了,关仁几句话交代下去,关家及族学夫子们自然会待傅央好。
关岩离开后不久。
又一封信件自关仁书房送出。
与前一封寄往京城的信,内容大致相同,让关家长子纳傅棠为妾。
略有不同的是,前一封信关仁是以商量的口吻所写。
第二封信,不至于是强迫,但话里话外,都有让关家长子为家族前程考虑,务必要让傅棠进门的意思。
关家的动作,傅央和傅棠都不知晓。
傅棠忙着赚钱。
认真爱学的傅央,则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第二日,她破了二十道题,也全都写了承题,于傍晚关岩给她开小灶时,将课业交给了关岩。
关岩面无表情的看完,心里惊叹不已。
破题角度刁钻,一如既往的令人惊艳,承题也非常好,根本不像初学制艺的士子能写出来的。
“嗯,还行,明日继续努力。”
关岩端着夫子的架子,冷静的微微点头,未免傅央太过骄傲,依然没有夸她。
傅央就像一条刚刚被丢进池塘的小鱼儿。
初入池塘,不知池水深浅,也还未曾与其他鱼儿交流过。
夫子这般冷静,她就以为自己的制艺水平一般般。
“是,学生会努力的。”傅央乖乖拱手行礼。
没关系,才学两天而已,她努努力赶上去就是了。
第三日。
傅央给关岩交上去五十道题,依然是破题与承题都令关岩惊艳的程度。
“不错,继续努力。”
当着傅央的面,关岩冷静评价,冷静鼓励着。
“是,夫子。”傅央乖巧点头。
第四日,破题、承题越来越得心应手的傅央,交上去八十道题。
“不错,有进步。”关岩在傅央的面前,依然保持冷静。
傅央有些小开心,夫子夸她有进步了。
第五日,傅央交上去一百道题。
日破一百道题,傅央觉得往后都维持在日破百道题的水平就行了,她还得学习其他课程,不可能一天到晚只破题、承题,脑子也累。
且今日夫子开始教‘起讲’了,她得好好学。
还有,破题、承题她觉得自己学得很不错了,任何一道题拿到手,不管有没有灵感,她都能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写出不错的破题、承题来。
相比周九耿抓耳挠腮两个时辰,也只能写出一个破题的水平,傅央暗暗觉得,她肯定不是玄字班最差的那一拨人。
关岩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完一百道题。
他放下课业,再次语重心长的对傅央道:
“破题与承题都很不错,但傅央,日后不必再追求破题数量,日破百题已是透支脑力,再多也没什么意义,往后你日破五十道……不,二三十道题交上来就行,我会单独给你批阅。”
关岩是真担心傅央一头扎进习题集里出不来。
见傅央日破百道题也能破得这么好,想着定个五十道题给她解解压。
但转念想到玄字班其余学生的水平,他又立马将目标下调一半。
日破二三十道题对其余学生已是重担,虽说傅央天赋异禀,给她定的标准应当比普通学生高,但也不能给她太大的负担。
“是,学生知晓了。”
傅央微微挑了下眉梢,谦和有礼的拱手应下。
魔鬼训练般逼了自己几天后,二三十道题对她而言也太轻松了。
傅央不知道的是,她这几日的课业,关岩每一日都会亲手交给关仁。
关仁从最初的怀疑,到啧啧称奇,再到镇定,第五日时已然是一声叹息。
“哎,如此天赋卓绝的奇才,若一降生便姓关该有多好,有我关家为她铺路,八岁早就名扬天下了。”
关仁一面叹息着可惜,一面又庆幸现在也还不迟。
最重要的是,让关家逮到了一个几百年也难遇的天才。
不说他最疼爱的孙辈关清宇,就是他当年,八岁的他,显露出的天赋也远不如傅央。
关仁一面等着长子的回信,一面着手铺垫,准备给傅央扬名。
傅央一不知自己制艺水平深浅,二不知关仁背后的筹谋。
好在她没有被蒙在鼓里太久。
这一日。
周九耿看着埋头奋笔疾书的傅央,痛心疾首的哀怨道:
“我说央弟,你天天勤学苦读,眼下上晌的课都上完了,咱别再这么勤奋了行吗?你这样弄得我很惭愧,活像我上学堂是为了混日子一样。”
傅央笔下不停,头也不抬的回道:
“难道你上学不是为了混日子?”
在傅央看来,周九耿上课不听,下课光顾着玩的学习态度,他上学就是为了混日子的。
“……央弟,同窗一场,好歹给为兄留点面子。”周九耿沉默几息,再次痛心疾首。
新同窗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一张嘴太一针见血,特别是对着他的时候,好看的小嘴儿更是一点情面不留。
傅央不搭理他,继续奋笔疾书。
再完成一道习题集,今日就凑够三十道题了。
“让我看看你一天天的都写些什么,怎么就能学得这么痴迷。”
看到字就头疼的周九耿,这么多日了,终于舍得把头凑过去看傅央的课业了。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周九耿念着第一行字,忽觉不对劲,“咦,这不是我昨日刚做的族学习题集吗?”
他再粗略一扫余下的字,当即瞪大眼睛,惊呼道:
“央弟你在写什么!你不是还在学破题吗?课业进度怎么都追上我了!你做错题了吧?”
第33章 抄袭风波
“学破题都多少天之前的事了。”傅央书写着最后一道答题,依然没抬头。
“什么意思?”周九耿大受震撼,瞪得跟铜铃一样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傅央的小脑袋瓜,“你是说,破题你几天就学会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
周九耿的内心连连惊呼、呐喊,这绝不可能!
想当初他学破题时,可是被夫子
在课堂上批评了足足半个月,他的破题水平才勉强过关。
虽说他的学习水平在玄字班一直排名最末,但学制艺挨批评的可不只他一人,一大半同窗的课业都入不了夫子的眼,可见制艺有多难学。
令一众学子头疼的破题,傅央怎么可能学几天就学会了。
“嗯。”傅央话落的同时收笔。
今日的额外课业完成,她可以好好学‘起讲’了。
周九耿看着如此淡定的她,内心升起一种震惊过头而毫无波动的感觉。
他也不再问傅央什么了,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傅央刚写完的课业上。
他倒要看看,几天就学会破题的傅央,水平到底如何。
若比他还差,那可不算学会。
不信邪的周九耿,看着看着,眸中先是燃起震惊又震惊的神色,继而又缓缓褪去,最后归于平静,甚至有种心如死灰的迹象。
虽然他制艺水平一般般,但鉴赏水平他还是有的。
傅央的破题、承题,比他好的不是一星半点,甚至比关清宇都有过之而不及。
切确的说,是肯定比关清宇的还要好。
此时此刻,周九耿深刻的体会到了那句经典名言。
人比人,气死人。
人怎么可以这么气人呢!
傅央这小屁孩怎么能这么妖孽呢!
她还是人吗?
“你怎么了?”
傅央见周九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难得主动关心了一句。
这位老兄的神情有点吓人,活像她挖了他祖坟一样,她没干什么吧?
“你老实告诉我,你入族学前,当真没学过制艺?”
周九耿盯着傅央认真审视片刻,才缓缓询问道。
“当真。”傅央一脸平静的点头。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她没必要骗人。
一刹那间,得到肯定答案的周九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震惊之色也彻底褪去,有种果然如此的怅然感。
不能比,根本不能比。
一比较他会心塞而死的。
“央老弟,就你这制艺水平,估计过不了多久,你也要抛弃我们去‘地’字班了。”
周九耿很快就开解好了自己,像傅央这种读书天才,和她比较的应该是关清宇。
天才就应该和天才比,他凑什么热闹呢?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嗯?”傅央很快反应过来,疑惑的看着周九耿,“周兄,你的意思是,我的制艺水平可以和关清宇媲美了?”
上一个去‘地’字班的人,可不就是关清宇吗?
对于关清宇这个人,傅央虽然不算太熟悉,但关清宇的学习水平,她可是很清楚的。
没办法,这里是关家族学,关清宇身为关家最有读书天赋的神童,他在整个族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傅央想不知道他读书有多优秀都不行。
关清宇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
听周九耿的意思,她的制艺都快赶上天之骄子了?
但关夫子怎么没跟她提过呢?
且总是一副她制艺水平一般般的感觉。
“依我的眼光看……”周九耿说着说着忽然停下,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他往傅央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觉得你破题比清宇兄还要好。”
傅央微挑了挑眉:“当真?”
“自然当真,为兄还能骗你不成?”周九耿的声音依然低低地,一副说悄悄话的神秘姿态,“但这话我不好大肆宣扬,倒不是怕清宇兄怎么想,他为人正直,不会嫉妒你的,但关家人和其他学子会怎么嫉妒你就不好说了。”
傅央能熟背四书五经已经让族学不少人眼红了,再传出她的制艺水平比关清宇有过之而无不及,指不定得遭多少人羡慕嫉妒恨。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周九耿也是担心傅央招惹上麻烦。
但话又说回来,天才终归是天才,周九耿觉得,傅央的优秀是压不住的,估计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知道,麻烦依旧会找上傅央。
但能拖一日是一日吧,反正这事不能从他嘴里透露出去。
“嫉妒就嫉妒,我又不怕。”傅央淡淡道。
她从小就品学兼优,被人嫉妒的还少了?
只要不暗地里给她使绊子,爱怎么嫉妒怎么嫉妒。
但想想也知道,嫉妒的人多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暗戳戳使坏的。
“啧啧啧……”周九耿忽然跟看怪物一样,上上下下的扫视傅央,“央弟,没看出来呀,你还挺狂的?”
平日里看她不声不响低调的很,结果骨子里这么狂傲的吗?
“这就狂了?”傅央斜睨他一眼,“你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狂人。”
傅央不认为自己狂,她一向谨慎低调,从来都拿实力说话,半点不狂。
“说得好像你见过真正的狂人一样。”周九耿被噎的很想翻白眼。
傅央比他还小几岁,论见过的世面,肯定没他多。
傅央不与周九耿逞口舌之争,只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确实见过真正的狂人,且很多,不过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狂人。’
傅央在族学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她天天忙着学习,日子倒也还算平静,但随着她制艺水平的飞速进步,她的实力也终究是藏不住了。
已然追上‘玄’字班学习进度的她,同窗们渐渐发现,在每日上交的课业中,她时常得到夫子的赞赏。
夫子要么不点评,一旦点评,必然有她,只要有她,必然都是赞赏而非批评。
关岩也是没办法,一是傅央做的题实在太出色,是个读书人都能看出来很优秀,他若还一味压制,学子该说他有眼无珠水平不行了。
且关仁也提点过他,可以适当让傅央崭露头角了。
一同窗借阅了傅央的课业,看完后客客气气的还给傅央,扭头却跟另一同窗窃窃私语。
“确实还不错,但她才学制艺多久,怎么就能进步这么快呢?”马翰飞语气酸溜溜的。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指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另一个同窗的语气也冒着酸味。
“另有隐情?”马翰飞顿时来了劲儿,两眼放光道,“是何隐情?”
何源左右瞧了瞧,这才小声道:
“你没听说吗?他们都说傅央进步这般快,要不真就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抄袭。”
“抄袭?不能够吧?”马翰飞先是惊讶,继而皱眉。
虽然他有些羡慕嫉妒傅央写的好文章,不论是破题的角度还是文章立意,都不是他如今的脑袋能想出来的。
但嫉妒归嫉妒,无凭无据的,恶意揣测别人抄袭就不好了。
抄袭于士子的名声太过重要。
若被冠上抄袭的名头,日后科举有谁敢给他做保人?
读书人最重仕途,一旦科举无望,这不是毁了人一辈子吗?
“那我就不知晓了,我也是听他们说的。”何源低声道。
“无凭无据的事,你我还是不要瞎传的好,免得毁人前程。”马翰飞蹙着眉叮嘱好友。
“我没瞎传,我就与你说说而已,没跟其他人聊过这个。”何源也觉得平白无故说人抄袭不太好。
但这事很多人都在传,说不定不是空穴来风,他持观望态度。
何源往傅央的方向看了眼,见她低头专心致志的学习,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他早就看明白了,读书也看天赋。
不谈傅央的制艺水平,若他也能和傅央一样,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该有多好。
可惜,他资质平平,连记忆力不如一个八岁孩童。
几日过去。
傅央再不关心旁人如何,也发觉了班上的异常。
或者说,不是‘玄’字班异常,而是同窗们看她的眼神有异常。
以往她也能察觉到有同窗会偷偷看她。
但最近这几日,偷瞄她的同窗比往日都多,且一旦她看过去,对方就立马撇开视线。
还有,一边偷瞄她,一边窃窃私语的同窗也不少。
同窗们种种异常的行为,让傅央知晓,问题出在了她身上。
但她自认自己的行得端坐得正,这几日也未做出格之事。
所以问题虽然出在她身上,但她个人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这日下学。
在周九耿从傅央身旁经过时,傅央难得主动唤住了他。
“周兄。”
托周九耿热情话唠的福,整个‘玄’字班,傅央与他最熟。
且周九耿这几日对她的态度也有些反常。
说疏远似乎也不算,他还是会很热情的来和她闲聊,不管她有没有回应,他都能自说自话的说个不停。
但往日他一天能来找她叨叨叨个百八十回,这几日则是只有十回八回了。
周九耿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才转过身看向傅央:
“央弟,有何贵干?”
傅央还没有说什么,后座一人突然插话道:
“周九耿,你理她作甚?劝你离她远点比较好,免得人家把不良作风传染给你,毁你前途。”
不良作风?
毁前途?
傅央捕捉到关键词,回头看向后两排的同窗。
若她没记错,此人名叫曹子哲,往日里就挺喜欢对同窗阴阳怪气的。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你算哪根葱,我与谁相交是我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周九耿的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说他行,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傅央可不行。
傅央是他认准了的小弟,休想当他面欺负他小弟。
傅央以为她只是周九耿嘴里的央弟、老弟,丝毫不知自己成了小弟,看着义气罩着她的周九耿,她心里是有些小小感动的。
嗯,周九耿确实是个讲义气,有情义之人。
虽然话唠了些,烦人了些,但勉强也可相交。
“我一片好心,你不要不知好歹,不识好人心!”
曹子哲没想到周九耿反应这么大,往日他对谁都热情,都笑脸相迎的。
“不知好歹的是你!”周九耿横眉一竖,丝毫不领曹子哲的情。
两人嗓门都不小,来回喊这几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视线全往他们身上聚拢。
在剑拔弩张,似乎要打起来的氛围中,傅央不咸不淡的幽幽开口:
“在下冒昧请教一下,不知曹兄所谓的不良作风、毁人前途是何意?”
傅央之前是不知晓,眼下都被人捅到眼前了,事关她己身,且直觉告诉她,此事非同小可,她不能放任不管。
“人在做天在看,自己做的什么亏心事,还用得着他人说?”
曹子哲看着一脸平静的傅央,再次阴阳怪气道。
什么人啊?
都出这么大事了,她以为佯装镇定就能证明自己无辜?
第34章 闹得越大越好
“我若真做了亏心事,自然用不着他人告知,但我委实不知自己做了何亏心事,还请曹兄不吝赐教。”
傅央被人当面阴阳也神色不变,一副谦谦小君子又清白无辜的姿态,让人看她一眼,心里就不自觉的站她一边。
真抄袭的人若被捅破,断然不会这么镇定,还这么理直气壮。
她肯定是无辜的。
于是乎,不需要傅央多说什么,不少同窗就忍不住在心里谴责曹子哲,他也太咄咄逼人了。
虽然风言风语他们都听过不少,但谁都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他怎么敢拿来当面质问傅央。
同在一个屋檐下读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弄这么僵往后怎么处。
曹子哲见傅央这般模样,心有偏见的他断定傅央是死鸭子嘴硬,心一横就猛一下拍桌而起。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曹子哲横眉一竖,比傅央还理直气壮,“你抄袭这件龌龊事,所有人都已知晓,你还装无辜?装给谁看?谁信?”
抄袭?
傅央这才明白,这些天同窗们的异样目光究竟为何。
她淡淡然的扫视一圈课堂里的同窗,所有人在她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纷纷心虚的避开目光。
不约而同,无一例外。
看来真如曹子哲所言,所有人在私底下都听到过这个传言。
傅央转头直视曹子哲,淡定反问:“你如何证明我抄袭?”
“所有人都说你抄袭,空穴不来风,你断然是抄袭的!”曹子哲眼一瞪,再次理直气壮的吼道。
“证据呢?”傅央再问。
“……”曹子哲蹙了蹙眉,再次喊道,“所有人都说你抄袭,那你就是抄袭!”
“所以你没有证据。”傅央口吻很淡却很笃定的下了定论。
她本就没有抄袭,曹子哲当然不会有证据。
任何证据都不会有。
“……你又如何证明你没有抄袭?你的证据又在何处!”
曹子哲心虚的晃了下眼,又接着反驳道。
“谁主张谁举证。”傅央道,“你既主张我抄袭,要拿证据的自然是你,你的证据呢?请拿出你证明我抄袭的证据。若没证据你便是造谣污蔑、恶意毁我名声、故意毁我前途,我可报官抓你,请知府大人还我清白。”
自入关家族学,傅央从未在同窗面前说过这么多话。
如今她淡淡然轻飘飘的一番话,震得整个课堂鸦雀无声。
她要报官?
要闹得这么大吗?
若真的报官,他们这些私下探讨过她抄袭之事的同窗,受牵连怎么办?
士子最重名声,谁都不想自己的名声染上一丁点的污点。
“你……”曹子哲的脸色一霎白了下来,他怎么都没想到,傅央一开口就是报官,“你什么意思?”
他就是听别人这么说,所以才说傅央抄袭的,怎么就要报官抓他了?
要抓也是抓第一个人传她抄袭的人吧?
曹子哲忽然灵光一闪,对的,第一个传她抄袭的人肯定有证据!
只要有证据证明傅央抄袭,就算是报官,他也不是错的一方,他的名声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说不定还能添上大公无私的光彩一笔。
“你说我抄袭却拿不出证据,那就是造谣。我被人恶意冠上抄袭的名声,日后还如何参加科举考试?事关我一生仕途,此乃大事,我当然要报官请知府大人还我清白。”
傅央稚嫩的小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镇定淡然。
她搬出知府官老爷这顶大帽子,并非故意唬曹子哲,她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风言风语是止不住的,造谣容易澄清难。
她被人诋毁抄袭的事已经传开,就算她今日证明了自己没有抄袭,在场的同窗都相信了她没有抄袭。
但下个月、几个月后,或者明年后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提一嘴,‘你听没听过她以前抄袭的事?’
所以她必须在一开始就板上钉钉的按死这件事,让旁人再无翻案的可能。
她懒得费口舌解释,直接闹大让更权威的大人物来替她澄清,更简单粗暴也更有说服力。
“央老弟,你真打算报官呀?”
周九耿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他也真切感受到了傅央的果敢与强大魄力。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傅央,他可以看出来,傅央说报官并非是玩笑话。
一言不合就报官,也太吓人了。
但周九耿转念一想,也觉得报官这个法子不错。
只要行得端坐得正,报官就等于是釜底抽薪,确实是最快速且最有效的解决办法。
就是吧,一般人都害怕抄袭的事闹大,更害怕闹上官府,傅央倒好,反其道而行。
真有点看不出来,她人这么小,胆子这么大,一点都不怕事。
“报。”傅央肯定点头,并反问周九耿,“为何不报?”
周九耿沉默。
报,报就报吧。
“你、你真打算报官?傅央,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报官,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曹子哲原还想着只要能找到证据,就算报官他也不怕。
可看着如此
肯定又义无反顾的傅央,他迟来的第六感突然就迸发出来,他猛一下就有些慌,不太想傅央报官了。
但他态度上却还不愿意输,不肯先低头,嘴硬的想要傅央自己打退堂鼓。
傅央最后看曹子哲一眼,她不再回答,而是用行动证明她的态度与决心。
小小的她直接起身朝外走。
她这一起一走,弄得不少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唯一一个稍微懂她的周九耿,愣了一愣,在她快要走出前门时,终于反应了过来。
“央弟,你是要去报官吗?我陪你去!”
周九耿惊呼一声,立马追了上去。
曹子哲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傅央小小的背影,就这么看着她走了出去。
当众人反应过来,傅央是真的要去报官时,安静的课堂瞬间掀起窃窃私语。
其中一人激动的推了下曹子哲的肩膀:“你还愣着干什么?看架势傅央是真的要去报官,快去拦住她呀!”
“对对对!曹子哲你快去拦下傅央!你还真想被她吿上衙门不成?”
“对!快去!”
一刹那间,许多同窗都出声劝曹子哲。
曹子哲一个激灵,猛然抬手指着傅央,也不知是怒的还是急的,脸色涨红的大声急喊道:
“傅央你给我站住!报官你一定会后悔的!”
傅央头也不回,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全然不理曹子哲。
“……”曹子哲眼睁睁看着傅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喊声也更大了,“傅央!你别后悔!你一定会后悔的!现在还有机会!”
傅央无动于衷。
跟在她身后的周九耿幸灾乐祸,笑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根了。
也不知道曹子哲口中的机会是谁的机会。
反正直觉告诉他,不会是傅央的。
哈哈哈。
众人面面相觑,见傅央了铁了心要报官,几乎所有人的第一想法都是阻止她。
但与傅央起冲突的是曹子哲,曹子哲自己都不阻止,而他们和傅央也不算太熟,想厚着脸卖人情都卖不上。
倒是有两个人鼓足勇气,追上傅央拦住她。
“傅兄,都是同窗,子哲兄是有些过分,但也犯不着闹上官府吧?这是不是太严重了些。”
“是呀是呀,都是同窗间的小矛盾,没必要闹大吧。”
傅央瞟了眼两个和稀泥的和事佬。
对这两人印象不深刻,仅限于同窗读过几日书而已。
“二位仁兄觉得影响仕途一事是小事?道不同不相为谋。”傅央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往前走的步伐依旧不停。
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周九耿,也翻了那两位一个白眼。
敢情再大的事情,只要没落到自己头上都是小事呗。
因为傅央态度坚决,一定要报官力证清白的行为。
她被怀疑抄袭一事再次掀到一个顶峰。
整个关家族学,不论哪个班的学子,一个不落的全都知道了。
事情大到连关岩都知晓了。
他比谁都清楚,傅央绝不可能抄袭,她就是清白的。
但这事不能闹上衙门。
因为会毁了曹子哲的名声。
虽然曹子哲学业平平,完全没法和傅央相提并论,但他毕竟是关家族学的学生,关岩想要护他一护。
他会替傅央证明傅央的清白,也会让曹子哲给傅央道歉。
但此事真的不适宜闹大。
所以关岩知道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止傅央。
但他知道的有些晚了,傅央早已离开关家族学,此刻恐怕都到府衙大门了,要阻止已然来不及。
关岩思索几息,转身去找关仁了。
关仁知晓后,当真是有些小震惊的。
“抄袭?报官?”
关仁眉头紧锁,心头最先涌上来的词是荒谬。
就傅央的学业水平,她还用得着抄袭?
傅央才八岁,人小见识少,家世背景又差,她就是有心抄袭,能接触到能给她抄袭的书籍都极其有限。
且就是关仁本人,一个在庙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一个看过无数进士文章,眼光极其毒辣的首辅,依他看,天下士子的文章文风,还没有傅央这一风格的。
雄奇诡谲。
这是关仁对傅央所写八股文的评价。
他一生仕途,从未给过旁人如此高的评价,足见他有多欣赏傅央,又对傅央的期望有多高。
哪怕傅央年仅八岁,但文风并不稚嫩。
且傅央是初学八股文,假以时日,甚至不需要很久,她的文章必定会成为天下士子争相拜读的名篇。
关仁见过不少大开大合的雄文,也见过一些破题角度刁钻的佳作,但傅央的破题角度是比刁钻更高层次的奇绝。
且几乎是所有文章的破题角度都很奇绝,都很出乎关仁的意料。
堪称是前人从未领略过的角度。
“报。”关仁想到傅央的文章,本就有心给傅央扬名的他,顿觉时机合适,“确实该报官!”
“嗯?”关岩疑惑的看着关仁,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关仁没再管他,冲门外喊了一声:“关棋。”
关棋是关家的家生子,自幼跟着关仁,是关仁的心腹,也是关家的大管家。
“老爷。”
本就有事禀告而候在书房外的关棋,进门后毕恭毕敬的行礼。
“关家族学的学子傅央因被人怀疑抄袭,愤而上衙门状告同窗。”关仁简单一句话阐述完事实,继而交代关棋道,“你去将傅央抄袭一事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关棋从不怀疑关仁的命令,他领命就要出门。
“等等!”关岩急切的唤住他,对关仁道,“族长,抄袭一事事关傅央名声,万不可闹大呀!”
第35章 状告同窗,首辅亲临
“我自有打算,你不必多言。”
关仁略略抬手,压制住了关岩的急切。
关岩见他如此笃定不会出问题,心绪也渐渐平稳下来,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心。
可关仁是关家族长,更是致仕的首辅,他既已有决断,也就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傅央报官一事,许多人各怀心思,各有筹谋。
而当事人傅央离开关家大宅后,却没有直奔府衙而去。
白云街是大云府最热闹繁华的一条街。
街尾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刚被人盘下没几天,在整顿还未正式开业。
周九耿跟着傅央一起进入店铺。
有些杂乱的铺子里,傅央一眼看到了衣着华美的傅棠:“娘。”
傅棠送傅央入了关家族学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她借着关家的关系,准备在大云府开第二间铺子。
傅央在关家上学少说也得好几年,傅棠不想离她太远,在大云府省城怎么也得有个落脚地,也省得傅央再被关家小子欺负时没去处。
“呀!我的好大儿,你怎么来了?”
傅棠一扭头看到傅央小小的身影,瞬间绽放出灿烂笑容。
在这异世,她们这对半路母女就是相依为命的存在,看到对方就跟心有了归处一样。
这种感情在这个时空里,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也无法理解的。
“等会儿要去报官,来写状纸,顺便想让娘陪我去。”
傅央简明扼要的说明来意。
“报官?怎么了?又有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上次那个小胖墩?看娘不揍死他!”
傅棠一听就像被碰了逆鳞一样,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一直跟在傅央身旁的周九耿,第一次见傅棠,也第一次见到这么泼辣……
周九耿盯着傅棠过于美艳的脸庞,不忍将泼妇二字套在她头上,默默在心里改了句……这么强悍的美妇人。
“不是他,我要状告的另有其人。”
傅央摇了
摇,随后简单阐述了一下抄袭谣言。
傅棠听完更怒了,她瞬间横眉怒目,骂骂咧咧:
“岂有此理!这群没脑子的混小子,我儿还用得着抄袭?什么废物脑子,喂猪得了!”
周九耿瑟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又难掩震惊的望着傅棠。
完全没想到傅央的娘会是这样的。
傅央可谓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沉默,当娘的口才却这般流利又彪悍。
母子俩的反差也太大了。
“娘,冷静。”傅央淡定如常,找来纸笔便开始写状纸。
状纸这东西,前世今生第一次写,但她之前见过,知晓如何写。
傅央认真写着状纸,傅棠在打量了几眼周九耿后,便热情的招呼起了他。
傅央性子孤僻,沉默寡言的很,难得有同窗陪她,且还带回了家,想来关系还不错。
傅棠护短,傅央带回家的朋友,她自然笑脸相迎,顺道探听了一番傅央在关家族学的情况。
周九耿自来熟的性子非常上道,对傅央夸夸其谈,直把傅棠夸得合不拢嘴。
周九耿自己也笑得开怀,他夸傅央不纯是客套话,他是真的欣赏傅央。
以前在读书一事上,他最欣赏的是关清宇,现在关清宇得靠后排第二了。
傅棠招待着傅央的小同窗,两人相谈甚欢。
约莫半个时辰后。
大云府府衙。
知府姓刘,年近五旬,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样貌也中规中矩,看着不太起眼的样子,但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深谙为官之道。
或许算不上老谋深算,但也是一条难抓的老泥鳅。
刘知府端坐于堂上,眯着眼看完手上的状纸,又眯着眼打量堂下的小娃娃。
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娃娃,换作以往,此等小儿他连见都不会见,但事关关家,他不得不重视。
关家族学的学子,状告同窗污蔑她抄袭。
整个大云府,无人不知关家。
身为当地父母官,刘知府对于告老还乡坐镇关家的前首辅,更是恭敬有加不敢怠慢分毫。
可族学内部的小打小闹,闹到衙门上?
这算什么?
刘知府在心里犯嘀咕,狗咬狗吗?
关仁不管?
刘知府睨着堂下站得笔直的小小人儿,眉头是皱了又皱。
他很想问傅央,她怎么不去找关仁评理?
闹到衙门里,他有种私自插手首辅家事的错觉,没有关仁点头,这手他有点不太敢伸。
关仁虽已致仕,但遗留在朝中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他可不想不明不白的被贬官。
“知府大人,这状纸可有问题?”
傅央见刘知府一直盯着她瞧,却一句话也不说,她拱手作揖率先开口了。
刘知府探究着气定神闲的小娃娃,垂眸随意瞟了眼状纸。
“状纸是你自己写的?”刘知府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状纸写得很规整板正,并没有问题。
“是。”傅央颔首。
她回忆了一遍状纸内容,确认自己未有疏漏,状纸是合规没有错漏的。
状纸既无错,刘知府该开始审案了吧?
“小小年纪,状纸写得不错,有当讼师的潜质。”
刘知府缓缓放下状纸,慢悠悠的说道。
“……”傅央沉默几息,看着没有下文的刘知府,复又拱手道,“谢知府大人夸赞。”
她可没有当讼师的想法。
但刘知府的态度,也让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刘知府约莫是不太敢接她的状纸了。
为何?
抄袭不是什么难断的案子,关键点就只能跟关家有关了。
她是苦主,来衙门告人寻求清白,刘知府身为父母官,想不接?
那可不行。
“学生被人诬陷抄袭,还请知府大人秉公执法,还学生清白。”
傅央作揖一礼,刚正不阿道。
此时的她在刘知府眼中,就像一个冥顽不灵的臭石头,让他又气又想笑。
气的是,也不看看事情出在什么地方,他倒是想秉公执法,但这法执不执得进去,他说了不算。
笑的,他还真没见过傅央这样的。
小小年纪才八岁,竟然敢一个人拿着状纸就上衙门来了,谁给她的胆子?
寻常八岁小儿,莫说独自一人状告同窗了,怕是连衙门的大门都不敢靠近。
刘知府不知第几次打量傅央的眼神,瞟到了立在堂外的傅棠和周九耿。
哦,小娃娃不是一人来的,还有她的娘亲和一个同窗。
堂上鸦雀无声。
就连周九耿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捂着嘴跟身旁的傅棠耳语:“婶婶,知府大人为何不说话?”
直觉告诉他,刘知府的沉默有猫腻。
傅棠虽没混过古代官场,但她前世是在商界上大杀四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上位的。
商界与官场纵然不同,但也有相似之处。
刘知府的沉默,她一眼便瞧出缘由。
“知府大人为何沉默?是抄袭这个案子太大,知府大人不敢断案,严重到需要上报朝廷定夺吗?”
傅棠知道小人物没多少话语权,但她看不得傅央受委屈,开口就是一记重拳狠狠击打在刘知府脸上。
刘知府的老脸瞬间涨红。
是气的、怒的、更是羞的。
一个妇道人家,竟然拐着弯儿的骂他窝囊?
骂他堂堂知府,竟连一个小小的抄袭案子都不敢断?
刘知府的眼神瞬间厮杀到傅棠脸上,却意外对上一双比他还愤怒、还犀利的眼神。
那眼神,活像刚出笼的猛虎,恨不得咬下他一口肉。
刘知府惊了。
他从未在一个妇人身上,看到过如此嚣张跋扈的眼神,就连京中手握权柄的大人物,背地里再如何嚣张,人前也鲜少会露出这般张扬的一面。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大胆!”刘知府重重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堂下何人喧哗!拖出去!”
若非傅棠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刘知府一怒之下就该打她板子了。
傅棠美目一横,什么玩意儿?
狗仗人势的昏官!
她一路袖子,口吐芬芳:“堂堂知府大人,不秉公断案,还不让人说了?敢做不敢当?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不是父母官?”
更难听的话傅棠心里有一箩筐,碍于对方是知府,她也算留了几分面子。
自古民不与官斗,她是真的憋屈。
可又憋不下这口气。
做人真是太难了。
刘知府当官几十年,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是在堂上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被骂。
他气得脸都要绿了。
就没见过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妇人。
都说民怕官,这泼妇从头到脚有那点儿怕的样子?
“即刻将她拖下去!”刘知府‘啪啪啪’的猛拍惊堂木,怒视着傅棠警告道,“再不知所谓胡言乱语,本官就打你板子!”
辱骂父母官,打她板子都算轻的了。
刘知府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他一边生气一边安慰自己,不跟妇道人家一般见识,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泼妇计较。
无知妇人,他不计较。
“大人!”傅央眉头紧蹙,仰着白净小脸,稚嫩的童音却泛着沉稳的气息,“堂下妇人是我娘亲,护子心切罢了,未有开罪大人的意思,还请大人网开一面,秉公断案,我娘亲定安静旁观,绝不会再开口扰乱公务。”
刘知府黝黑的眸子沉了沉,暗道此子小小年纪,城府不浅。
这是拐着弯骂他没有秉公断案,她娘亲才会口出狂言,替子打抱不平。
这娘俩打哪儿冒出来的?
一个除了有点姿色外平平无奇的妇人,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见了官非但不怕,腰杆子竟还一个比一个挺得直?
这般嚣张,太不合常理了,莫非幕后有不可告人的靠山?
刘知府的脑子转了又转,一双眉毛蹙得更紧了。
案上的状纸,越看越是个烫手山芋,堂下的母子两,更是让他头疼。
好在他没头疼太久。
因为有一人威严肃穆的进了府衙,身后还跟着呜泱泱一大群人。
刘知府抬头看去,惊得一下站起身:“首、首辅大人?”
第36章 考科举
关仁的出现,着实震惊到了刘知府。
他连忙恭敬迎接的同时,精
光闪闪的眼睛一斜,又偷偷打量了傅央一眼。
此子到底是何人?
竟然劳动首辅大人亲自出马了。
“刘知府。”
关仁能从首辅的位置上功成身退,自有他的一套处世之道。
他并未摆官架子,略抬手示意刘知府继续坐于主位,他则和傅央一起站在了堂下。
关仁一看他这阵仗,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道关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知首辅大人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刘知府犹犹豫豫,坐立不安的在堂上主位坐下。
关仁朝傅央看去,察觉到他的目光,傅央也抬头看向他。
她隐约猜到关仁所谓何来,但又隐隐觉得,不至于吧?
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堂堂首辅,虽是致仕的,但也不至于为她而来吧?
“傅央乃我关家族学学子,听闻她被污蔑抄袭,我来为她作证,还她清白。”
关仁倒也不绕弯子,开口就直接点明主题。
这下不只刘知府震惊了,就连傅棠和周九耿,也惊讶不已的看向关仁。
傅棠对关仁没什么好印象。
主要是因为关四爷隐晦的跟他提过,关仁这个老头想让他儿子纳她为妾,气得她是火冒三丈,恨不得指着关仁鼻子大骂。
所以刚才看到关仁时,她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虽然关仁也没看她,但她还不屑的轻嗤了一声。
可关仁要是愿意给傅央作证,当场还傅央一个清白的话,傅棠暂且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勉强不跟关仁计较。
但想让她入关家为妾这事,门都没有。
“作、作证?”
饶是刘知府见惯了大场面,还是被惊到结巴了。
衙门判案,证人作证稀疏平常,关键是关仁的身份。
他堂堂致仕首辅,亲自出堂给人作证也就罢了,关键还是给一个八岁的黄毛幼儿作证。
从身份地位各种角度出发,这简直……倒反天罡。
“正是。”
关仁可不管刘知府如何震惊,点头再次确认的同时,偏头往后望去。
一直跟过来的关岩,忙上前将捧着的一大叠纸巾奉上。
“启禀知府大人,此乃傅央每日的课业,她入关家族学至今半月有余,从她的课业可直观看出,她一日日是如何神速进步的,此子极有读书天赋,实乃百年难遇之天才,此等天赋断无抄袭可能,也无人可让她抄。”
关岩事先得了关仁的提点,知道不需要再将傅央藏着掖着了。
但他一番话说到最后,再次让刘知府惊愕不已。
傅央年仅八岁,此前又从未彰显过名声,张口就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已是夸张,最后一句更是说无人可让她抄。
此乃何意?
说堪堪八岁的傅央,已经天下无敌到碾压天下所有读书人了吗?
这也太过狂妄,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若非关仁在场,刘知府的惊堂木定然是要拍下去,并大喝一声口出狂言的。
“呈上来。”
刘知府像是一口气上不来一样,憋了又憋,当着关仁的面愣是不敢发作出来,最后只得面色古怪的佯装镇定。
衙役将关岩手中的一摞纸呈放到刘知府面前。
最上面的是傅央昨日交给关岩的课业。
关仁都出面作保了,刘知府哪怕心里再犯嘀咕,也不敢敷衍致仕首辅,他垂眸就看向纸张。
一开始,关仁还有些心不在焉,佯装认真阅读的样子。
入目第一眼,这字迹……勉强算是堪堪入目。
但字的内容看没两行,他便神色一震,眨巴了一下眼睛,不堪入目的字迹瞬间被他抛诸脑后。
科举出身的官员,自幼写八股文,一篇文章好与不好,心中自有定论。
摆在刘知府面前的这些文章……他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此等惊艳绝伦的文章,当真是一个八岁小儿能写出来的?
看着看着他都忘了自己在堂上审案,手指快速的翻阅着一张张课业。
接下来越看课业,刘知府就越皱眉。
只因这些八股文的写作水平下降飞快。
再看一日一日往前推的日期,下降飞快也正说明水平提升的飞快。
整个堂上鸦雀无声。
刘知府翻阅速度很快,翻到底后他面色沉重,看着铺满桌面的课业,他又从后往前一页页看过去,越看面色越凝重。
他看的不是文章,他仿佛看到一棵羸弱小树苗,正在他面前飞速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从字迹可看出,这些文章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再加上这是关仁呈上的证据,刘知府不敢心存质疑。
且这些八股文的下笔角度,堪称篇篇刁钻独特,犹如天外飞剑,神来之笔,绝不是一般人能想到并写出,他更从未看过任何论题相仿的文章。
单看文章,他坚信傅央没有抄袭,据他所阅读的无数文章来看,确实是没有谁的文章可以给他抄。
读书数十载,刘知府见过天才,却未见过如此天才的天才。
单凭这些课业,他明白了关岩为何称傅央为天才。
更明白了关仁今日为何会亲自上衙门替傅央作证。
此等惊世骇俗的天才,一旦放在科举场上,必然所向披靡,状元桂冠也不过是囊中取物。
正所谓官官相护,谁人看到注定在未来官场上大放异彩的人会不心动,不拉拢。
刘知府恍如隔世般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傅央身上时,陡然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突然就体会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深刻意境。
他瞬间觉得自己老了。
老了。
她才八岁呀!
傅央怎么也没想到,关仁到衙门走上这么一遭,他甚至没说几句话,她的案子就简单粗暴的结了。
当然了,她自然是清白没有抄袭的。
且这一日之后,整个大云府都在争相传颂,关家族学出了一个天才学子。
此人名唤傅央,年仅八岁,赞他才学的名声之大,隐隐有压过关清宇风头的迹象。
关仁非常严谨,秉承着口说无凭的依据,随着傅央天才之名一起传扬的,还有她的三篇课业。
读书人看了,或惊艳或叹息。
惊的是文章才学,叹的是文章出自八岁幼儿之手,让人自行惭愧。
傅央一心只读圣贤书,在族学里埋头苦读的她,并不知晓外界舆论。
但傅棠不可能不知。
夸她女儿是冠绝天下的天才,她自然高兴,但随着傅央的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她也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傅央天才之名这股风,显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刻意造势!
傅棠脑子稍微一转,便明白了幕后推手定然是关家。
傅央在关家族学上学,关家发现她天赋异禀背后推一把,傅棠能理解,利益驱使嘛。
但她不太理解的一点是,造势造的太过了,傅央的风头有压过关清宇的趋势。
虽然在傅棠的心目中,关清宇自然没法和傅央比。
但关清宇是关家子,关仁血脉至亲的大孙子,他能允许别人家的小孩风头盖过自家人?
对于这一点,倒是傅棠小瞧了关仁的肚量。
但能容下傅央的这个肚量,也跟关仁对她们母女二人的谋划有关。
关仁书房。
关清宇端坐于关仁左下侧,脊背挺直,两手自然垂放于腿上,小小年纪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君子端方的气息。
关仁眸色深深地审视着关清宇,眸底隐含着一丝忧虑。
“清宇。”良久,关仁似愧疚般叹息一声,“近几日,街头巷尾都在盛传,关家族学的学子傅央,乃是千年一遇的天才中的天才,你可曾听闻过?”
关清宇抿了抿唇,点头:“孙儿听说了。”
傅央的三篇课业,不止街头巷尾盛传,族学内更是传得疯狂。
别说地字班的学子,就连天字班的学子,也对傅央的文章赞不绝口,直言自己拍马也追不上。
关清宇自然也阅读过傅央的课业,认认真真的读了不止一遍。
本就
沉默寡言的他,在读了傅央的课业后更沉默了。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是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同龄人全都没有可比性。
却没想到突然冒出来的傅央,给了他当头一棒,打得他始料未及。
世人皆赞他是天才,赞傅央,却是天才中的天才。
若未曾读过傅央的文章,他自是不服。
可读过之后,他大约明白,以往同窗看他文章时,究竟怀揣着何种心情了。
有不甘,更有深深地无奈。
不是不嫉妒,是嫉妒不起来,因为离得太远太远,难望其项背了。
关仁是过来人,一眼便读懂了关清宇落寞的眼神。
小小少年还太稚嫩,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可落在关仁的眼中,依旧无所遁形。
关仁也心疼关清宇,但也有和关清宇同样的一种心情,无奈。
若傅央也是关家儿孙,该有多好,可惜不是。
“清宇,你自幼聪慧,同龄人与你相比幼稚许多,你性子又清冷,故自小没什么朋友玩伴。祖父问你,你可知晓何为知己?”
未免伤及关清宇幼小的心灵与自尊,关仁很婉转的点明,他今日叫关清宇过来,想要谈论的宗旨为何物。
乃知己朋友是也。
傅央此子,若不能趁其年幼彻底扼杀在摇篮里,那便最好不要与之为敌。
关清宇微微垂眸,半晌后,缓缓点头:“孙儿知晓。”
惺惺相惜的知己朋友,可遇不可求。
关仁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关仁以长辈的身份,语重心长的教导着关清宇。
他让关清宇非但不能嫉妒傅央,相反的,还要与傅央交心成为挚友。
以傅央为目标努力奋进的同时,更要笼络傅央,让傅央为他所用,为关家所用。
祖孙二人此次谈话,足足谈了两个时辰。
关清宇离开书房时是面无表情的,似和往日并无差别,但细看可发现,他唇瓣抿得比往日要紧些。
关仁不知关清宇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但他相信以关清宇的聪明才智,不会让他失望的。
冬去春来,时光飞逝。
一转眼,在关家族学认真学习的傅央,在十一岁时,迎来了她人生的第一场科举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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