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哑巴太子(41)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燕与下山办事去了, 也不知是去见了什么人,只说了句很快回来便消失不见。屋内总算没有之前那道总是盘旋不去的目光,被隐隐监视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也不知道系统和零五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好一阵子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景言的直觉告诉他, 他们两个并未出事,至少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系统意识到自己贸然上山的话, 会让燕与发现这个世界的真相。毕竟之前燕与之前看到系统时, 就有了异常的表现, 甚至连零五做噩梦都知道。
景言披上外套, 坐上轮椅,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只剩下晶莹剔透的雪地和被打散的梅花, 斑斑点点的鲜红。
这个世界平静得不像个任务世界。
战乱、饥荒、瘟疫, 这些事情都在被逐步解决, 寻找天下大乱的事儿没有了头绪。
也不知何时才会开展。
景言眼眸微沉,胸口忽然一闷。他下意识起身, 捂嘴弯腰轻轻咳了几声。
猩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 和飘落的梅花几乎一模一样, 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花还是雪。
口中全是血的铁锈味, 景言一愣,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半晌没缓过神来。
上次也是这样, 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口血,可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要是得了绝症, 任务还没完成就死了,那就全部白费了。
只恢复了一半的腿,经不起长时间的站立, 景言跌坐回轮椅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宿主……】恰好在此时,细微的电流声下,系统声音轻轻传来:【你还在吗?】
景言立刻反应过来:【在,你在哪里?!】
系统犹豫:【在山脚,我上不来。你现在还好吗?】
很难说不好,但也很难说好。景言犹豫了下,还是将方才吐血的事告诉了系统。
系统检测后答:【你身体数据一切正常,吐血可能是环境变化引起的短暂反应,和绝症毫无关系。而且不仅如此,你体内充溢着外来的灵气,双腿已经恢复了很多。】
真的吗?
景言觉得蹊跷,可系统的权威检测让他不得不相信。
系统继续:【目前天下都很安宁,所谓的天下大乱依旧没有出现。路修远和齐澈还在找你,齐澈暗中调动暗卫,任何长得像你、我和燕与的人都会被调查。】
【至于路修远,他直接控制了好几条阴路,在鬼道中放出悬赏。】
【虽然我目前在山脚,但我预计迟早会被他们两个找到。那时肯定会顺藤摸瓜地发现你在这座山上。虽说这座山有燕与的庇护,但目前齐澈和路修远的能量波动眼中,突破屏障上山,也不是不可能。】
景言扶额:【零五怎么样了?】
系统沉默,没有说话。
景言眉头一皱,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你怎么不说话了?】
直到第十秒,系统才低声开口了:【零五失踪了。】
失踪……?
怎么会失踪。
景言压下不安:【究竟是怎么回事?】
系统疲惫,也十分不安:【前几日我醒来时,零五就不见了踪迹。他留下纸条,里面写着他要去帮你寻找任务的真相。】
景言的心凉了半截。
零五在这个古代世界只是小孩身躯。和之前的两个世界不同,现在的零五遇到事情时,是真的毫无反击的能力。
更别说还有虎视眈眈的恶鬼和皇帝了。
景言:【你不是系统吗?一点都搜查不到他的信号?】
系统叹了口气:【你知道的,零五之前本身就是机器人,他主动截断了我们之间的信号。】
景言深吸口气,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忽视。
若是和小狗一直待在这座山上,系统和零五可能会遇到想不到的危机。
必须要在腿好时,立刻下山,尽快完成任务才行。
景言冷静:【你现在先不用管我这边,先去找零五,待七日后再回到我这里,期间千万不要被恶鬼和皇帝发现你了。】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么些日子,系统早就把零五当做自己的弟弟。所以那日醒来后,零五不见踪迹,系统的胸口一直闷闷发疼。
他没日没夜找了周围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
最后,系统叹了口气:【好。】
屋外寒风更甚,景言在走廊呆了一会儿,和系统简单商讨了几句,待系统没了信号后,才转身回了屋。
风声呼啦一卷,雪地一片寂静。
可就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一道微小的“沙沙”声悄然响起。
薄薄的纸片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在狂风中打了个转。可纸片并没有被风吹走,反而一扭一扭地立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身子,甩去一身风雪的寒气。
小纸人身形小小,可怜巴巴的憨态。
它左顾右盼了下,确定景言没在看后,立刻飞快地小跑起来。
小屁股结结实实坐在景言方才站立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是景殿下的香味!我终于间接摸到景殿下啦!
小纸人这二十来天被憋坏了,主人根本就不允许他靠近景言。
主人天天吃着独食,自己连看都不能看,听也不准听!!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
小纸人只能勉强将景言呆过的位置,留下的香味作为自己的慰藉。
方才景殿下侧身弯腰的位置对着雪地,小纸人又噔噔跑到雪地。他偷偷伸出小短手,轻轻按在雪地红艳艳的痕迹上。
小纸人轻轻捧起那抹艳丽的雪,也不管它会不会把自己打湿,开开心心将脸贴了上去。
可在靠近的那瞬,小纸人迟钝微弱的嗅觉总算起了作用。
它……
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瞬间,小纸人整个人呆住了,任由狂风呼呼将它半埋进了雪里。
·
山下的雪未停,白茫茫一片,天地一线模糊不清。
燕与在雪中缓步前行,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篓,篓中盛着几株灵气氤氲的草药。
他低着头,专注地拨开积雪,双指拂过一丛丛枯枝。通身透绿的灵草藏在陡峭的岩壁间,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翠绿的嫩芽。
一番周折,灵草采集完毕。
心情愉悦,燕与的神色更柔和了些,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他不仅要治好景殿下的腿,更要将殿下养得更好。
景殿下的身体并不算特别结实。
脆弱、敏感、经不起太多的折腾。
燕与总会一边观察一边调控着灵力的强度。可即使灵力放缓到最小的程度,景言的身体依旧会缓缓发颤,薄薄的汗水从鬓角滑落,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被冻到的小猫抖着爪子。
更致命的是失神。
灵力灌入过多的时候,景言的眼神就会开始飘忽,眸中像被一层水雾笼住,明明在看着眼前的人,却好像根本没有在看他。
那种模样,太好看了。
眼睫微垂,微微喘息,身下的青年连指尖都在轻轻抖动。每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温热气流,若隐若现的呼吸声,轻得像是雪夜里梅花落在枝头的声音。
有时候,燕与会想得出神。
为什么景殿下……这么好看……
越是这么想着,就越是一点儿都不想放手。
所以,只有比之前都还要好,比谁都要更细心。
他才不会离开我。
一念至此,心神微动,连风雪都变得轻柔起来。
他提着药篓,稳步踏上了回山的路。
院子里雪地静悄悄,燕与一脚踏入,抬眼就看见小纸人正扭着身子,噔噔噔地跑过来。
小纸人一边跑一边跳,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努力吸引主人的注意力。也不知短短一天,小纸人从哪里弄得脏兮兮,身上有着莫名的红色痕迹。
燕与的脚步顿了一下,本打算再次无视这个被冷落许久、总是想着偷亲殿下的小家伙。可目光扫过那几道红痕时,他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抬手将小纸人捧了起来,指腹落在小纸人的脑袋上,灵力轻轻渗入小纸人的身体中。
记忆画面却瞬间被读取。
残雪,梅花,鲜红的血滴在雪地上,与花瓣交错成一片艳丽的痕迹。
一瞬,风卷起了地上的雪粒,簌簌作响,像是冬日的刀刃割得人生疼。
·
半梦半醒中,景言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缩了缩手,但那只手没有收紧,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静静地感受着什么。
“殿下,别动。”
耳边传来燕与低低的声音:“我把脉看下你的身体如何。”
景言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吐血后的倦意让他不想多说一个字。
反正……反正不是又治疗就可以了。
景言的身体也懒得动,闷在被窝里静静睡着。
燕与的脸色却不见半点放松。
指腹下的脉象平稳健康,注入的灵力也运转正常,一切都显示他的身体无恙。
可为什么会吐血?
燕与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不安的情绪像裂缝一样悄然扩散,侵蚀着冷静。
不该吐血的……
不该……
可他确实吐了血,雪地上的那一抹红色还清晰地映在脑海里,无法抹去。
燕与的手指微微用力,甚至连手背的青筋都微微浮现出来,但他立刻松开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敢让景言察觉到异样。
刚拥有,就要失去了吗?
第212章 哑巴太子(42)
作为天师, 燕与见惯了生老病死,见惯了命数枯竭,也习惯了人们在离别时的痛哭失声。
他早将它当作天道循环中的寻常一环。
可当这无常真的落在景言身上时, 他才骤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这也难怪世人悲痛欲绝,害怕离别。
低低, 手指微颤。
收拾好情绪, 燕与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小纸人。七个小纸人接收到信号, 听话得抬起炭火, 丢入火炉中。
火光噼啪一声炸开,屋内更暖了, 气氛却更沉了。
燕与坐在床边, 将被子轻轻掀开。
景言困得不行, 但来了的细微冷意让他精神一下就清醒了。
轻薄的里衣被扯开了些许。
等等等等……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又要开始治疗了!
困意全无, 景言眼睛顿时睁大,下意识护住胸膛。
冬日的午休, 外面雪花纷飞的声音很是催眠。
燕与的脸在窗户透过的雪光中暗淡起伏, 灰眸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深不见底:“殿下, 不是治疗。我只是看下你身体的恢复情况。”
既然只是诊脉察觉不到问题, 那么就直接全身检查。
景言没有动, 并没有放松警惕。
燕小狗的眼神……有点儿不对劲。
他是知道了什么吗?
见景言还是没有松手, 燕与轻轻叹息:“殿下, 我本来并不想这样的。”
他抬手,早就准备好的布条握在手中。布条细密柔和, 一圈一绕,将景言的双手稳稳系在了床头的木架上。
燕与究竟是怎么了?
不安扩大,景言手腕微动, 不勒人,却也让人逃不开。
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腿微微一曲,想要挣扎,身旁的燕与低头看了眼,平静无波:“殿下,你不想我把双腿都捆上吧?”
声音一如以往的平静。
却十足危险。
景言老实了。
双腿都被捆上的话,那就真的下不了床了。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燕与从外面回来后,就这幅模样?
难道……他发现我吐血了?
景言想到上午的吐血。
可他不是离山了吗?按理说没法监视这里,因为当时系统肯定是确定安全后才与自己联系。
难道燕与有其他的方式可以监视山上?
景言微微愣住,那之后想要偷偷下山的话,岂不是更难了?
“景殿下,不要躲。”
燕与翻身在景言身上,双手撑在身侧,像一只安静的猎犬,沉稳又隐忍地将猎物困在身下。
手掌轻轻落下,微微覆盖在景言的胸膛上。
肌肤下的心跳不急不缓,强韧而均匀。手指下压,跳动依旧如常,未因为外界的触碰而有所紊乱。
但燕与的眉头并未舒展。
找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燕与沉默一会,像是被遗弃的小狗:“景殿下,你这几天还好吗?”
景言点了点头。
无论燕与知不知道吐血的事情,景言目前都不打算和燕与说。
因为如果说出来的话,以燕小狗的性格,那就真的不可能寻找得到下山的机会了。他一定会形影不离,时刻伴在身边。
而且说与不说并没有多大干系。
如若身体真的有问题,燕与肯定也会表现出来。
见景言点头,燕与的眸子变得暗淡。
景殿下,不愿意和自己说。
他还是不够信任我。
燕与低下头,白色长发垂落。
他侧脸缓缓将耳朵贴在温热的胸膛上,静静听着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鲜活的心跳清晰,仿佛小纸人看见的情况都不过是假象。
可……
燕与垂下头,靠得更近了。
唇瓣轻贴在胸口,沿着胸膛缓缓上移。他的吻轻柔,一寸寸上移。
脖颈、喉结、下巴……
像贪恋主人温度的小狗。
轻轻、慢慢、温柔,唇瓣与唇瓣相贴。
舌尖探入,细致地描摹着唇内的每寸柔软,微微的湿意在唇齿间流转,呼吸交缠,温热交织。
他并未尝到血液的味道,只有干净温暖的气息,清澈得让人沉溺。
无数想法升腾,内心仿佛有一团火在热烈灼烧着。
最后。
都化成了颤抖的吻,将呼吸掠夺。
·
自那天以后,双腿的双修治疗就没有继续了。
燕与每日准备各种药材和吃食。每顿饭都会精心摆上四五道菜,他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景言吃。
那目光,专注得像是给病怏怏的豆芽苗做生长观察记录。
饭后,燕与还会仔细把脉,确定身体情况。
看到这举动,景言如果还不知道燕与知道吐血事情的话,那他也算是白活了。
所以他很贴心地配合燕与的举动。
但吐血的事情在那日后,就再无任何其他的迹象出现。
但很快,景言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身体能吃能喝,但精气神却越来越颓了。
像是漏水的木桶,看上去装得很慢,实则水正在从缝隙中悄悄溜走。
但表面看不出问题,手脚能动,脉象平稳,但就是不对劲。
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
景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每日强撑着睡意,不让自己倒下。
燕与的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差。
景殿下越来越面色红润,但却越来越嗜睡了。
可他也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夜幕深沉,雪落无声。
燕与会在夜晚之时,与景殿下愈发贴近。
不为情欲,不为风雪,不为世事纷扰,只为靠近他,感受他。
不着衣物的耳鬓相磨,鼻息交错,气息间缠绕着浅浅的暖意。
胸膛紧贴着胸膛,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像是夜里水滴落入水面的声音,沉稳、安宁。
在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他一向与清寂相伴,与孤寂为伍,手握一盏清灯,踏尽人世浮华。他从未想过,原来靠近也可以是修行。
靠近一个人,不是为了得到,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确认他真的存在。
燕与静静看着景言睡觉,自己却毫无困意。
他不敢睡。
每次一睡觉,心底的情绪便会翻涌,莫名的画面就会浮现,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熟悉感令人心悸。
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而其中最显眼的,则是景殿下身着奇怪的衣物,浑身是血。
布满全身的伤口,狰狞可怖,纵横交错。景殿下奄奄一息,融入尘土,染出一片深色的泥痕。
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
无比平静的七天过去了。
这近一个月的言出法随,触发的句子都不痛不痒,并没有给景言带来困扰。
他们似隐居山林的神仙眷侣,平静安宁的日子里,唯有彼此作伴。
天上的雪云翻卷沉重,雪花摇曳落入雪被中,平静得太过诡异。雪地洁白无瑕,可暗藏的一切都未曾消散,反而被层层积压、冻结、掩埋。
看似稳固的雪层,实则随时会因一声轻微的声响而塌陷。
这段时间虽没有继续双修治疗,但燕与依旧以灵力替他细细疏通。
景言的双腿如今处在一个微妙的状态——可跑可走,然而支撑不了太久。一旦连续走了半个时辰,双腿便会骤然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这些日子里,景言也曾有意无意地向燕与询问外界的局势。
燕与低垂眸子:“天下祥和,四海清明,一片安定。”
“齐澈虽然私德有亏,但为君之道不失明君之风。治世不必君明,但不可君乱,齐澈虽心怀私欲,却也懂得收敛锋芒。仁君也好,权君也罢,终究是位能让黎明百姓得以喘息的皇帝。”
景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圈。
天下祥和,才有问题。
他继续写着:“那接下来是否会有天下大乱的苗头?”
燕与摇头:“不会。”
“星象有兆,未来数十年,皆为盛世之局。乾龙守中,宿星不乱,五行平衡,未见一颗凶星压顶。即便有小劫,亦会逢凶化吉。当下饥荒、瘟疫和战乱都已被妥善解决。”
景言继续写:“路修远会不会造成星象之外的变数?”
燕与也同样摇头:“不会……”
“路修远虽是恶鬼,但执念不深,心中牵绊不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天下,而是……”
那一瞬,话语稍稍停滞。
燕与低垂了眸,眼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情绪。他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换了个更为平和的语气:“他没有破坏天下的想法。”
燕与:“景殿下在忧虑何事?
景言摇头。
燕与瞳中那抹灰色深了几分。
景殿下明显有事情还在瞒着自己。
心中某一处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被人一刀割断了。
又是这样。
从前是身体不适也瞒着,如今连心事也不肯与自己言明。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连我都不可信吗?
他垂下眸子,长长的眼睫微微一颤,盖住了眼中的深色情绪,只露出那一抹小心翼翼的温柔表象。
最后,只化成轻轻一句话:“景殿下,无须忧虑,一切有我。”
天师观星、占卜命数,最擅长的便是看见。
他会知道景殿下究竟为何忧虑天下之事。
如若没记错的话,前些时间的山脚一直徘徊着景殿下身旁的小厮。
他兴许知道什么。
第213章 哑巴太子(43)
夜深人静, 烛火摇曳。
景言静静躺在床上,睡容安稳,黑发在光影的起伏里时而显现, 时而隐没。
床头,七个小纸人齐齐坐着, 脑袋歪着, 像一群小小的守夜人。
确定他已经熟睡, 燕与弯下腰, 缓缓为他掖好了被角。
“看好他。”他声音低柔:“若有任何异动,立刻传报给我。”
七个小纸人立刻站得笔直, 齐齐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燕与顿了下, 微微眯起眼, 目光扫过那几只小纸人, 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别偷亲他。”
这句话一出口,七个小纸人的身子顿了顿。一个小纸人抱住了脑袋, 想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其余的小纸人你看我, 我看你, 最后才低头老实点头。
燕与这才披上外衣, 缓缓推门而出。
寒风猝不及防地卷入长廊, 积雪簌簌滑落。夜幕如墨, 星辰如棋, 落子成局。
他立在长廊一侧, 抬头望向星海。
原本与宿星紧密相依的星子,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像一叶扁舟被海浪卷走,越飘越远,直到失去踪迹。
离宿星者, 漂泊无依。若星子散,便是命数散。
离得太远……便回不来了。
燕与想起了景言的身体、他的沉默、他的不言不语、他的避而不答。
一切都像是星象的征兆,在这大雪飘落的冬夜里,悄无声息地从脚下生出一道道无形的细小裂缝。
·
星光微冷,冬日寒风。
系统老实裹紧衣服赶路。
七日已到,当务之急是和宿主进行之前的计划。根据那日和宿主的商议,明晚就要协助他从山上逃出。
这七日里,系统一直在外奔波,四处寻找零五的踪迹。
好消息:他没听到关于流浪小孩的噩耗。
坏消息:他也没找到零五的身影。
这段时间系统疲于奔命,四下奔走,甚至还险些丢了小命。
在城外那片密林里,他遇到了一群拦路贼。他侥幸逃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山道的小路。
但其他人没那么幸运,有人甚至被当场砍头,血液四溅。那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这个世界是真正的吃人的世界。
想到这里,系统的心中越发不安,忍不住又担心起零五。
零五……要是出了意外的话……
他咬紧了牙,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山脚的小屋是他亲手布置的,周围覆盖了足够的能量屏障,能隔绝普通人和鬼怪的感知。
系统走进屋里,正打算点燃一把炭火取暖
可当火光跳动起来时,一张白发灰瞳的身影,正静静地坐在屋内的木椅上。
是燕与。
系统心中猛地一抽,柴火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间小屋布置了能量屏障,不仅能阻隔寻常的鬼怪,连恶鬼路修远和皇帝齐澈的探查都能屏蔽。
可现在燕与却坐在这里,稳如泰山。
他是怎么找到的?!
“你身后,跟着几只鬼。”
燕与轻轻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系统的背瞬间一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别慌。” 燕与的语气很轻:“它们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跟着你。”
燕与抬手,身后的几只鬼魂簌簌簌地冒了出来。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上有大洞,看上去格外渗人。但这些鬼只是站在一旁,眼中并无恶意。
“你是不是替他们埋了尸身?”
系统一愣,脑中闪过那日被拦路贼追杀后,自己返回去替他们埋了尸体的场景。
“……是的。”
“所以他们感激你,才会跟着你。但人鬼殊途,报恩有时也是一种负担。”
燕与抬了抬手,几只鬼立即老老实实站到他身后。
系统顿时觉得通身的冷意消散了:“多谢燕天师……”
“不必谢。”
系统小心翼翼道:“不过燕天师来这为何事?”
燕与的脸在烛光明灭:“你在山脚又为何事?你的景殿下已经寻不到了,按理说你也算半恢复了自由身,为何居在山脚?”
系统第一次这么直接和燕天师打交道,可偏生对方问的每个问题都这么直切重点,根本没什么撒谎的空间。
心里焦灼慌乱,还没等系统回答,燕与继续道:“而且,那个小孩也不见了……”
系统:……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可霎时间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燕与……知道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失踪的零五,本不该被发现的房子。
他想到了景言那日的被掳走。
当时,他也在林中布置了同样的屏障小屋,却仍被两个皇帝的暗卫找到。
不是能量失效,且皇帝和恶鬼也没有那个本事。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那日景言被带走,是燕与动了手。
系统的脸色沉了下来。
脑中那些曾经解不开的疑团,忽然串在了一起。
“你已经有了景殿下,”他声音发冷,眸中带着一丝锐利,“还想做什么?”
“果然……”
燕与神情依旧温和,他静静看着系统:“你知道的事情也并不少。”
“不过没关系。”燕与语调轻缓:“我来只为一件事。”
“景殿下想要知道什么?他想做成什么事情?”
“还有……”
他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柔和而危险。
“如果你们商量了什么逃跑的法子……”
他回过头,目光与系统对上,轻轻一笑:“不如放弃吧。”
系统的心,一瞬间坠入冰窖。
他没说话,盯着燕与,牙关微紧。
可燕与的灰眸在烛光明灭:“景殿下,不需要逃。”
“他会永远和我一起……”
“不论他想不想,他都会和我一起。”
·
待景言醒来时,身旁的被窝早已凉透。从不离身的小狗,今夜却悄悄出了门。
他……去做什么了?
七个小纸人躲在后面,探出豆豆眼看着。
正当景言准备起身找人时,门被推开,燕与回来了。他身上的白衣被雪浸湿了一角,肩头、袖口、发梢上皆覆着一层薄雪,白得发亮。
两人视线交织。
景言倚在床头,眼睫微垂,目光不言不语地看着他。
燕与的脚步很轻:“殿下,醒了?”
“去哪了?”
景言的手指在燕与的掌心一笔一划,字迹不工整,却清晰可辨。
燕与低头看着这几个字,一时间竟没有开口。
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可不等他作答,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他一同进了屋子。
一瞬间,燕与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方才回山路上跟在身后的那几只鬼。
他分明是打算回山后再行驱逐,可一时却忘了这回事。于是只能眼睁睁看见几道影子从空气中浮现,悄无声息地朝着景言汇聚。
鬼影一只只攀上了景言的手腕、肩膀、脊背,甚至还有一只直接没入了他的胸口。
“殿下!”
燕与瞳孔骤缩,一把扣住景言的手腕,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手指几乎将对方的手骨握得发疼。
灵力立刻从掌心透入,但已经没用了。
鬼魂迅速没入了景言的躯体里,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燕与的眼中闪过罕见的慌乱:“殿下!您感觉如何?哪里不适?”
景言摇头,不知发生了何事。
燕与的指尖抵着脉搏的跳动处
心跳……平稳,气息也正常……脉象比之前还要稳……
鬼魄侵入他的身体,没有让景殿下的身体变得更差,相反却变得更好了。
景言写:“怎么?”
燕与语噎,“没什么……”
景言继续写:“你去哪了?”
燕与低声道:“我……做了个噩梦,出去透风。”
景言在他掌心划了个问号。
燕与眼睫微颤,声音哑得像被风吹散的烛火:“我梦见殿下离开我,整座山只剩下我一人,空寂无声,连风也凉。”
景言的指尖一顿。
燕与垂着眸,轻轻笑了笑,“如今……我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殿下,你会离开我吗?”
身后的小纸人也感受到了自己要被抛弃的错觉,几个小纸人都开始抹眼泪,满屋都是被抛弃的孩子气息
景言没有立刻回复。
按理说他和系统安排的逃跑就在明晚。
燕与的梦是真的会成真。
但燕小狗的语气听上去太过于可怜了,簌簌的寒风之中显得格外让人怜惜。
犹豫之下,景言叹了口气。
他捏着燕与的手写道:“梦而已。”
对呀,只是梦而已。
主人怎么会离开自己的小狗?
可这终究是个虚假的快穿世界。无论情感多么真实,触感多么炙热,终究只是虚妄的泡影。
他不是不心软。
可心软一时,换来的不过是更长久的困局。
这片虚假的天地,纵使有炽热的陪伴,也无法成为真正的归宿。
只有回到神明世界,才能与小狗真正相遇。
明晚的逃跑依旧要按照计划进行。
只会是梦吗?
燕与声音如被寒风割破的丝线:“殿下……”
他也希望只是梦而已。
可殿下在面临事情之时,却件件都不与自己说。
那山脚的那位小厮,明显时逃跑时的接应人。
景殿下逃不掉。
可景殿下想逃的念头,在燕与心中宛若倒刺,拔不掉,动一下就疼。
要如何才能让他再也生不出逃的念头?
锁身?还是锁心?
小狗垂眼,最后变成低沉的吻,落在景言的唇上。
“嗯……只是梦而已。”
微垂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深色执念,如夜雪下的霜寒。
第214章 哑巴太子(44)
次日。
风和雪都不大, 不冷不热,正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用过早饭,景言漫不经心地放下筷子, 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似是不经意地沾上茶水, 在桌面写着:“梅花林。”
今夜要逃跑, 最好提前熟悉一下道路。
景言需要做好准备。
燕与抬眸看他, 眼里带着几分不明的深意:“昨日还说腿酸, 今日便要走路了?”
景言神色如常,继续写着:“闷。”
燕与顿了下:“也好。”
“殿下想去, 我便陪你去。”
他不再多言, 转身去取衣服。片刻后, 他握着深色厚袍回来。外袍柔软暖和, 绣着一圈浅浅的梅花纹样。
燕与认真帮禁言穿好外袍,确定不会受凉后, 才带上了笑。
“这样才暖和。”
他垂身侧眸, 语气温柔如落雪。
·
今日的梅花林, 确实比往日都要美。
风轻轻拂过, 红梅的花瓣簌簌而下, 细碎的花影落在雪地上, 点点殷红。
景言步伐缓慢, 黑眸明亮。
亲身走在梅林中, 与长廊下、屋内看到的景色都截然不同。
没有隔着窗户的距离,梅花的香气淡而不散, 像是坠入了半梦半醒的仙境,虚实难分。
梅树高高低低,枝头的花簇簇挤在一处, 红得热烈,像是画笔画上去的般。
每一步,都比上一刻更不真实。
景言脚步略微一顿,轻轻呼了口气。
双腿的力气尚未完全恢复,长时间行走,膝盖便微微发酸。
燕与早有察觉。
他扶住景言的腰,语气温柔低缓:“小心些,殿下。”
景言轻轻摇头,表示无事,却没有推开燕与。
燕与低头看着他,眼中柔光浮动。
他伸出手,与景言十指相扣,掌心贴合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温暖、灼热。
指尖轻轻一动,无声的抚慰。
“殿下,累了的话,就靠着我走吧。”
景言微微一顿,侧眸。只是一眼,就彻底被那双温柔至极的灰眸包裹住了。
风吹过,梅花再度飘散,满树的红花簌簌如雨。
如果没有任务的话,和燕与一同隐居在这座山中,似乎也不算一件坏事。
雪落梅林,日出月隐,山间宁静,四季如常。
无人打扰,无需奔波。
这样的日子,未尝不是一场奢侈的美梦。
但梦终究是梦。
任务还未完成,责任尚未卸下。
零五的下落不明,系统还藏在山脚静候时机。
他必须走。
景言曾以为,身为神界执行官的自己是理性至上的。不被情感束缚,不被执念纠缠,决断果断,来去无痕。
可如今……
他的理性似乎被一只小狗拆得七零八落。
因为那双灰眸中,除了自己空无一物。
燕与的油纸伞,正好将景言的头遮住,自己半边肩膀却沾了薄雪,发梢也湿了些。
他道:“殿下,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景言一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燕与的声音缓缓响起,低沉,温柔,带着梅花香气和夜雪的凉意,像是冬夜里拨开的烛火,轻轻一摇,泛起温暖的光。
“我的母亲是仙,父亲是人。可我既不像仙,也不像人。出生那年,天降异象,天空一片红霞笼罩,雷声滚滚。村里人都说我是灾祸的化身,连母亲也信了。”
“她将我留在这座山上,说这是‘磨砺’,但从未再回来。父亲?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父亲连面都没露过,我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春去秋来,四季更迭,万物皆变,唯独我未变。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归处。”
“刚开始,我也想着下山去看看,和那些人打交道。可他们怕我,见我一头白发,便说我是祸星降世。”
“后来我不下山了,山中清净,也没有人会嫌弃我,倒是挺好。”
“天冷了就添柴,天暖了便摘果。”
漫天的红梅在他的瞳孔中燃烧:“世人皆畏孤独,但我不惧孤独。因为漫长岁月之后,孤独已成为我的朋友。”
“与诗书为伴,与山中鸟兽为邻,倒也清净自在。”
“可后来……你来了。”
“孤独不再是朋友了,它成为了一种让我时常心慌的东西。”
“明明我曾甘于孤独,可为何你一来,我就变得……不甘了呢?”他垂眸,与景言十指交握的手一寸寸收紧。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世人的交往,皆有命运线的交织。有些线松松垮垮,一扯就断。有些线却坚韧无比,难舍难分。”
“我与景殿下的线,缠得太紧了,解不开了。”
“所以这百年来的孤独,并不是无意义的等待。”
“而是为了你。”
“所以……殿下,如果你走了,线断了,我还能剩下什么?”
燕与转过头,眼中是平日从未见过的情绪。
“殿下,我不愿再和孤独做朋友了。”
他微微俯下身,额头抵着景言的肩,动作轻缓,像一只温顺的小狗,将头靠在了主人的肩上。
“可怜可怜我。”
“别走。”
风吹过,梅花纷飞,像是红雨飘散,天地一片红白交错。
雪还在落,花还在开,风还在吹。
燕与想过很多留下景殿下的方式。
把他囚在屋内,断去一切退路。
或是用灵力制造幻境,让殿下永远活在一场虚假的归宿里,永不醒来。
甚至更极端的……斩断一切外部的援手,将那些试图带走他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但最后,他都没有做。
他不想让景言讨厌自己。
所以在最后,他决定将自己的过去赤|裸|裸地摊开在景言面前,不加掩饰,不留退路。
孤独的岁月,静默的等待,他一一呈上。
不再遮掩,不在算计,只希望景殿下能生出一分的怜悯,哪怕一分也好。
他将一切决定权都交到景言手中,像一只安静的小狗,伏在主人的脚边,等待判决。
燕与的话如同落雪,温柔细腻。
一瞬,景言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虚假的快穿世界。
他是局外人。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
燕与是真的。
他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等待着,春去秋来,十年百年,独守一片梅林,等到了自己。
燕与眼中的世界是小小的,单薄的。
只有一座山、一片梅林,一个景言。
他……不该被抛下……
起初,景言总是担心小狗会将他困在这座山上。
可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
小狗从未真正困住他。
困住他的,分明是他自己那颗不敢信任的心。
他曾在心里反复,瞒着小狗不愿多说,是为了回到现实后,更好地与他重逢。
可现在他才发觉,或许离别从来不是必然之事。
因为其实无论他做什么,小狗都会跟随主人。
即便他走,小狗也会追随;即便他停,小狗也会守在原地。
小狗没有囚禁他,反而始终在等他。
他该对小狗抱有更多的信心……
所以,没必要逃跑。
小狗永远陪着自己,而不是囚着自己。
十指紧扣,哑声太子抬眸,如雪中一笔浓墨,晕开了情绪。
他踮起脚,柔软的唇瓣冰凉却又温热。
轻轻一吻,浅尝即止。
“不、会……”
气音微弱,如摇曳的烛火,却又执拗不灭。
“离——开——”
一瞬间,天地安静了。雪花簌簌,花瓣如雨。
等待等来了回应。
燕与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何取这个名字。
燕中北游兮,越既过兮。
我在燕地中北游漂泊,早已远离了越地的边境。
飘零、流浪、远行,无归无依,四海为家。
而如今……
他与君同游。
【滴!言出法随成功!】
【你不会离开小狗……】
言出法随出奇顿了一下,机械声音滋滋,像是什么人通过言出法随,低低说出了自己的话。
【同样,小狗也绝不会离开你……】
·
当晚,当系统看见自家宿主和燕与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的大脑失去了思考。
等……等会儿……
怎么回事?
原来景言不会离开自己,指的是景言去哪,他去哪里吗?
系统为自己肮脏的想法感到愧疚。
他以为……
他以为宿主会被锁在山上,被翻来覆去地马赛克。
他甚至都做好强闯大山,拯救宿主的准备了。
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必要了?
燕与:“景殿下近日身体不佳,我已检查过问题寻不到由头。至于天下大乱的事情,我们可以边走边调查,而当务之急便是寻找那个小孩。”
系统:……
“好。”
燕与担忧看向景言:“殿下,你现在的身体还好吗?”
景言点头,表示没事。
梅花林之后,景言便将吐血和寻找天下大乱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唯一没写的事情只有快穿世界。
燕与当即收拾行李,协助他下山调查,当晚就带着他来了系统这里。
景言抿唇。
原来一直困住自己的只是心魔,而他要做的事情则是相信燕小狗。
一定会找到世界真相的。
然后,与小狗重逢。
·
有了燕与的帮助,调查比之前顺利了许多。
三人一边追寻零五的踪迹,一边暗中探查天下大乱的端倪,但一无所获,线索断断续续,毫无头绪。
但好在有燕与的灵力护持,足以保证衣食无忧,处处稳妥。
景言的身体却渐渐不支,常常一走路就犯困,靠在燕与身上打盹儿。
纵然燕与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在面对景言的异常情况,终究出了疏漏。
心绪未平,一丝未收敛的气息,悄然从旅店里飘出。
远处的某个黑暗角落,一双阴冷的眼睛蓦地睁开。
恶鬼的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哑笑,“终于……找到了。”
第215章 哑巴太子(45)
三人寻找零五, 一路奔波。
可变故终究还是出现了。
废墟中一片死寂,屋檐坍塌,瓦砾下的手臂苍白僵硬, 只有几只野狗在残骸中低头啃食。
燕与仔细排查后道:“是贼人下山劫掠。”
“尸骨我都看过了,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景言沉默良久, 疲惫点头。
他望着这片生灵涂炭的场景, 忽然意识到哪怕不天下大乱, 古代世界的残酷也在每个小小的村庄上演。
想到这里, 似有莫名的能量注入了体内,本虚弱无力的身体有了力气。
燕与站在他的身边, 神色平静, 目光紧紧锁在景言的身上。
景殿下脸上的苍白开始褪去, 气色转好, 呼吸不再虚弱……
在这里游荡的游魂和那日房间里的一样……
被殿下吸收了。
燕与心中一沉,却什么都未说。
·
三人忙碌了一整天, 将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一一埋葬。正巧远处还有个房子未坍塌, 三人决定暂时休息一下。
屋内的摆设简单但整洁, 几只木桌木椅东倒西歪, 系统来到柴房, 准备找些碳火来取暖。
刚走进柴房, 他一声尖叫:“快过来!有人!”
只见角落的稻草堆中, 躺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他呼吸微弱, 身上伤口累累,眼睛浑浊地半睁着。
景言连忙上前, 手掌贴在老人的胸口。
燕与站在一旁,目光沉静:“他命数已尽。”
他微微俯身,伸手替老人掖了掖盖在身上的破布:“有时候, 死亡是比活着更好的解脱。”
景言微怔,回头看向老人,却见老人微微张开了嘴,似是要说话。
“……不用管我”
老人像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缓缓张开了干裂的嘴,喉咙中挤出细若蚊吟的声音:“妻儿……孙子……都被杀害,独活又有何用?”
景言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握紧,最后松开了老人的手。
他懂了。
燕与取出药粉:“这味药不苦,也不痛,睡一觉,便能投胎转世。”
老人动了动嘴唇,似乎在笑:“谢谢……”
他张唇吃下药粉。
片刻后,老人的呼吸静了。
像风雪中熄灭的一盏小灯,悄无声息。
屋里一片寂静。
景言没有说话,燕与也没有。
燕与轻轻:“殿下,命数既定,妄改者会招来祸劫。”
景言疲惫地点了点头,心中微涩。
这些日子的奔波,他亲眼见到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
皇宫中听不到的疾苦,唯有亲身走上街头,才能亲眼看见。
哪怕天下祥和,也依旧有人在寒冬中饥死、累死,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片涟漪都不曾留下。
这便是天下安定的真相。
系统站在旁边,也默默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替老人整理衣襟。就在他抖开老人的外袍时,手指触到了一件东西。
一个布置的小福袋,孤零零的挂在老人的腰侧。
福袋的样式太熟悉了,系统的动作镇住。
这个东西……
是零五的东西。
是他之前在宫里时,在零五生病那阵子,亲手给他缝的。
系统兴奋开口:“殿下!我找到零五的线索了!零五!零五他一定来过这附近!这是我给他缝的福袋!”
终于有了零五的消息!!
方才酸涩的心总算冲进了些许欣喜。
“他身上有东边树林特有的种子。”燕与看着老人衣服边缘的棕色种子痕迹,开口道:“那今夜我先把老人安葬,休息一阵后,明日我们向东出发。”
景言认可了这个决定。
三人在屋外挖了个小小的土坑,让老人能够入土为安。
几番忙碌,快要天黑了。三人来到镇上,找了个旅店歇息下来。燕与提供的易容之术,足以让景言不被他人关注。
就当他们三人吃完饭,进屋准备休息时,夜晚的风声忽然变了。
阴风阵阵,冷得刺骨。
景言皱起眉头,小腿肚抽痛的他站不起来,只能冷冷看着门口。
燕与立刻起身,神色如常,但温和褪去,只剩下凌冽的冷意。
系统也在屋内,本打算商量点儿事,可见这个局势,立刻老实钻进了桌下。
啊啊——
有鬼要来了!
一阵低沉的脚步声传来,仿佛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步步紧逼,压得人呼吸发紧。
“殿下……好久不见?”
是路修远的声音。
世界诡魅异常,已与外界隔阂。
燕与的手轻轻放在景言的后背:“殿下,我在。”
夜风更加刺骨,恶鬼脸色更加沉沉。
许久,他狠厉地笑了:“让我好找啊,殿下。”
他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景言的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望。
燕与目光一沉,挡在景言身前。
“怎么?上次还没有让你吸取到教训?”
想到上次被完全压制,路修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眸子直勾勾的看过来,仿佛要将燕与盯穿:“景殿下看上去比上次虚弱了许多。燕与,如果不会照顾人的话,不如交给我?”
“恶鬼养不活人。”燕与眸光微冷:“你做的事情都是将人折腾得生不如死。”
“折腾?”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折腾过他。”
路修远笑得惬意:“我只是让他不离开我罢了。”
路修远笑着:“把景言给我……”
这些日子,路修远不断吞噬游魂壮大鬼气,实力突飞猛进,气息比以往更为阴冷可怖。
哪怕在燕与身后,景言也感受到了阴冷的气息。
燕与歪头:“你配?”
战局一触即发,两人同时出手。
灵力和鬼气轰然交织。路修远如狩猎的狼,动作阴狠,每招都直击燕与的心口、脖颈等要害之处。燕与始终站在景言的面前,每一击都不曾后退半步。
一时间,一明一暗,分不清谁在压制谁。
一连三道碰撞的闷响,鬼爪与灵力掌影在空中快若闪电地交击。四目相对,一人一鬼的脸色都不算好。
系统蹲在桌子底下,拉着景言的衣服:“怎么办?”
景言摇摇头。
他相信燕与会赢的。
小狗在主人的面前打架,怎么可能会输呢?
想到路修远,景言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鬼简直就是来讨债的,先前废了腿,自己都还没追究呢,现在又巴巴地上来。
如果不是现在自己双腿无力,景言都想上去给他来上两巴掌。
景言深吸一口气,喝了口茶水。
他们依旧还在打斗。
但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路修远的嘴角渗出了黝黑的血,整个人狼狈极了。
燕与的头发都没乱:“路修远,就算再给你一段时间,你也打不赢我。”
路修远眼神幽怨,冷哼:“不……”
但随后他很快笑出了声:“现在已经比上次好了。”
“燕与,我已经能和你打个来回了。”
“赢了你,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阴冷的目光如同蛇般缠绕在景言的身上,可偏生又带着占有欲的缠绵。路修远的脸本来就邪得帅气,在血液的浸染下更是诱人心魄。
“殿下……燕与绝非良人。”
他轻笑:“你看,他连那老人都不愿意救,如此伪善的天师,你确定要跟在他的身边吗?”
燕与脸色沉了些许,灵力如刀猛然刺下。
路修远及时闪躲,可即便如此,身体还是受了些许重创。含着血的邪笑,让他整个人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
“殿下……你会知道我在意你的。”
“恶鬼养不活人,但你要知道,正是因为我是恶鬼,所以才显得这份情感珍贵。”
恶鬼的情感流露让燕与脸色沉的要死。
可偏生景言还装作津津有味的样子在听,这让燕小狗更是气得要死。
景言那兴致勃勃的表情,让恶鬼的话越说越密。
燕与总算失去了保持的温和,袖子猛地一甩,灵力和本人都冲了上去。
嗯……
小狗生气了。
不能逗了。
景言收敛了笑意,之前那沉闷的心总算好了些。
恶鬼见燕与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才总算闭上了嘴巴。他抛了个媚眼,骤然消失。
独留下燕与站在原地,呼吸起伏。确定那恶鬼走后,燕与才哑声道:“殿下……”
系统察觉到屋内情况不对,瞬间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我先回房间了!”
噔噔噔,他脚下抹油,一溜烟儿地跑了。
自己宿主找点刺激,他可不要当那个被殃及的鱼。
屋内一时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燕与转身,灰眸侵染,声音沙哑地吓人:“殿下,今日他不会再来,可以歇息一下。但……”
他顿了下,与其听不出好坏:“你为何要笑着看他?”
“他用鬼魅之力断了你的双腿,不是真正地怜惜你。”
一想到方才景言没有认真的看着自己,反而望着那只恶鬼时,燕与的心都冷如外面的飘雪。
阴暗丛生。
景言眉眼弯弯,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指尖在桌子上写着:“我累了,想洗澡。”
见对方没有回应,燕与整个人的脸色更沉了。
醋劲大发的小狗不情不愿,最后还是以主人的需求为主:“好,我去准备热水。”
景言轻笑,继续写:“一起……”
灰眸微亮,燕与声音沙哑了。
“嗯……”
声音轻轻,哪里是不情不愿。
分明是情愿极了。
第216章 哑巴太子(46)
夜幕深沉。
木桶里氤氲着浓浓的热气, 景言和燕与一同泡在木桶中。和温泉相比,木桶的空间狭窄许多,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
燕与低低:“路修远今夜肯定不会再来, 但明日我们就必须离开了,不然可能会再生变故。”
景言点头。
他靠在桶壁上, 黑发散开如墨, 锁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今天……
景言莫名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骨头里都泛着软意。
燕与则坐得端正, 灰眸微垂,目不转睛。
他看见水波轻荡, 景殿下的线条若隐若现, 清晰的腹肌在水中微微起伏。破碎的黑色符文散布在小腹处, 隐晦又致命。
不能碰殿下。
他身体不好……
灰眸克制又炽热, 许久,燕与才转移话题低低道:“我受伤了。”
景言抬眼, 只见燕与摊开手, 露出一道小小的浅色红痕。
……
确实, 再不给我看看, 都快痊愈了。
燕小狗执着:“殿下……我好疼……”
景言看了他一眼, 抬手在水里轻轻一拨, 一小片水花泼在燕与的手心中。
燕与的动作微微一滞, 眼神水润。
“殿下……”
可怜巴巴的小狗觉得更委屈了。
“你方才盯着路修远, 现在还对我的伤口视而不见……”
他轻轻伸手,握住景言的大腿, 动作温柔。
手心缓缓下移,燕与轻道:“可你分明知道,那路修远为人残忍, 以伤害你来满足自身的私念。”
“且更不提他已是恶鬼,寿命已尽……”
“不像我……”
“我只会心疼殿下。”
语气醋里醋气,茶言茶语。
景言微微动了动脚,想要挣开,但燕与的手稳如泰山,反而被紧紧握住。
……
要安抚小狗才行,不然小狗会这么一直看着自己。
反正……
今天身体好像也有点热意……
思考片刻后,景言缓缓靠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彼此的呼吸隐约可闻。
燕与继续看着,目不转睛。
景言伸出手,温热的指尖贴在燕与的胸膛上,缓缓书写着每一笔一划。
身躯微微紧绷,呼吸不自觉加重,胸膛随之起伏不定。小狗的尾巴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摆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别——生——气”
燕与眸色微顿,景言的手指修长纤细,像白玉映雪,漂亮得刺目。
“不——要——酸”
景言叹息,燕小狗总是醋溜溜的,像是老陈醋被打翻似的。
……
一声轻叹,燕与低声叹息:“……只是这样哄我吗?”
他低头,抓住景言的手,轻轻吻了下指尖。
贪婪的小狗,怎么会被短短几个字就哄好呢?
不够?
景言嘴角微勾,轻轻在燕与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温软的触感轻轻一碰就散,像一片雪花落在了树梢上,冰凉又轻柔。
燕与的身子一僵,低头看着刚刚亲过自己下巴的那人。
他犹如桀骜的小猫,总算愿意哄哄小狗。可哄小狗的方式,则是轻轻伸舌舔一口罢了。
“不够……”
他嗓音沙哑。
得寸进尺。
可小猫今天心情不错,愿意嘉奖小狗。
温热的触感自下巴传来,细微却清晰。一寸寸上移,当温软的触感贴上唇角时,燕与的指尖微颤,呼吸也变得沉缓了几分。
狗尾巴的反应来得直接,悄无声息地压在景言的腹部,微微的力道戳得人一阵发麻。
燕与想要道歉,唇却被封住,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温暖的气息交缠,细腻的触感如水波涌动,彼此的呼吸被迫放缓,感知逐渐被放大。
狗尾巴不安分地摇动起来,动作细碎却急切。
然后……
狗尾巴被轻轻握住了。
一瞬间,无法自控,燕与的心近乎快要跳出来了。
温柔却不算熟练的抚摸沿着尾巴滑下,动作青涩,却让小狗瞬间安静下来。
兴奋的情绪被安抚,听话又乖顺,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搂住景言的腰,将彼此贴得更近。
闷哼声埋进唇齿间,小狗的牙齿轻轻磨过主人的唇瓣,带着一丝不安的依赖。
吻毕,燕与的耳根泛红,微微垂下眼睑。
很难把这纯情的小狗和之前那三日一次的淫|棍结合起来。
景言另一只手写着:“这样哄……”
“可以吗?”
小狗低低,声音被火撩过般,炽热:“可以……”
狗尾巴被轻柔安抚,越是抚摸,越显得不安分。精力旺盛得惊人,微微的触碰反倒像点燃了某种情绪,轻缓的安抚仿佛杯水车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活跃。
最要命的是……
热意似乎蔓延了过来。
“殿下,你也……”
透过水面,燕小狗看见一览无遗,他眸色更深了:“你不能劳累,我来吧。”
宽大的手掌,足以包裹住两人。
炽热的温度一遍遍叠加,来回反复,像火焰舔舐着每一寸感知。景言的身体不由得轻轻瑟缩,指尖微微蜷起,呼吸也乱了几分。
可偏生那小狗却低低地伏在耳边,嗓音沙哑,温热的气息一遍遍拂过耳廓,含着克制的执拗:“不要躲……殿下,别躲……”
“很舒服的……”
狗尾巴炽热而急切,兴奋得不受控制,轻微的摆动却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敏锐感。
景言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双腿微微发软,连指尖都泛着一丝无力的麻意。
那种被叠加的触感,像层层涟漪一圈圈扩散,轻拍、碰触、贴合……每一下都像是精准地落在感知的最深处。
感知被无限拉扯,直到某一刻,景言的思绪一片空白,整个人像坠入无声的深渊,意识中只剩一片空无的寂静。
“……”
可狗尾巴依旧和之前一样,炽热急切。
身体的热意尚未褪去,余温犹存,景言只能无力地倚在燕与身上,呼吸浅淡,微微起伏。
“殿下,还能坚持下去,对吗?”
小狗低低,执着又专注。
·
昨夜的战况以两次沐浴告终。第二次时,景言已是双目无神,身子软软靠着,连气力都失了几分。
偏生小狗一手握着彼此,另一手还把脉,确保身体不会受到影响。
怎么……
小狗是阶段性纯情?
景言深深后悔昨晚的挑逗,悔不当初了。
……不过,确实……挺舒服的。
他也不知为何,昨晚的身体好了许多,所以才和燕与胡闹了一番。
和燕与一起出了房门,出门就见到眼神幽怨的系统。
系统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满脸生无可恋。
虽说燕与用灵力隔绝了声响,但作为“世界之外的存在”,系统不受这种规则的约束。
所以,昨晚的水声、轻微的呜咽声,他隐约能听见些许。
……
微笑面对世界,一拳打爆世界。
早知今日,不如当初不当人!!
·
继续向东赶路,搜寻相关的线索。可东边的路,走得比想象中要漫长。
一路上总能见到被屠的村庄。
瓦砾散乱,柴房烧毁,破碎的陶碗和染了血的布条被风吹得作响。
燕与在废墟里捡起一根断裂的箭矢,捻了捻指尖的锋利处,轻声道:“是山贼下山,烧杀抢掠,半个月前的事。”
系统听完脸色一变:“……零五不会也……”
燕与轻声:“不会。”
“他的星象并未消散,说明还活着。”
系统松了口气,景言也脸色也好了许多。
继续出发吧……
会找到的。
·
皇宫内,阴云沉沉,寒意弥漫。
“我已经找到了,合作的话,先解决他?”
路修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低沉的笑意在书房内回荡。
明黄色的宝座上,齐澈端坐,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节奏缓慢却压迫十足,
“嗯。”
短短一声,冷冽如刀。
“别拖我的后腿。”路修远笑得邪气,眸光狭长如刀。
“你才是。”齐澈眼中带霜,目光不屑。
不想合作的两人再次联手,而这一次,他们都不打算留下任何退路。
齐澈缓缓站起,想起翻阅古书之时所见的内容。
天师也并非是全能,毫无弱点。
这一次,他要亲自去迎回他的太子殿下。
·
山路崎岖,冬日更是难爬。
景言双腿酸软无力,最后几番抉择下,他被留在了山间一个废弃的小屋内,等待系统和燕与的消息回来。
燕与将屋内打扫干净,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出门。
长时间的赶路让景言有点儿疲惫,他靠在墙上,正打算稍作歇息,外面忽然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杨哥,捞到啥好东西了?和小弟说说呗!”
“啧,几个银子而已。”男人一呸,语气不耐,“银子能买啥?可惜美人儿一个都没见着!”
“嘿嘿,杨哥,有了银子不就能去京城寻美人了?”
“傻!银子花光了,美人还理你?得弄个能留在家里的才舒坦!”
“不愧是杨哥,见识就是不一样……”
两道轻佻的笑声一前一后靠近,带着一股浓浓的痞气和不怀好意。
男人吐了把口水,声音越来越近:“呸,屋外好冷,进去躲躲先。”
景言的眉头微微一皱,心中立刻警觉。
山贼?
第217章 哑巴太子(47)
景言抽出怀中匕首, 小心翼翼躲在角落。可就在走的时候,衣服不小心蹭到柴火,发出悉索的声响。
屋外的人停了下来, 小心翼翼:“这屋里好像有人啊?刚才是不是听见了动静?”
“哼,你难道害怕?在这附近的人, 谁不知道我杨功的大名?”
木门被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山贼手中握着锋利的斧头, 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们粗略环顾四周, 很快发现了地上的脚印。眸光微微,很快发现景言。
角落里的男人虽历经奔波, 黑发黑瞳间却自带一股清冷的魅意, 纵是男性, 也难掩那份夺目的吸引力。
眼神肆无忌惮, 杨功挥舞了下手里的斧头,猥琐地笑:“小美人, 要不要跟着我?”
景言目光微沉, 根本不等两个山贼反应过来, 用尽全部力气冲上前, 短刀出鞘, 寒光一闪。
燕与和系统肯定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他能做的事情只有自救。
刀锋划破空气, 直奔高个山贼的喉咙。
“找死?”杨功反应不慢, 猛地抬手一挡。斧头与刀锋相击,发出一声脆响。短刀被震得斜飞出去, 狠狠嵌入了木墙中。
景言脚下微顿,后退的瞬间,膝盖却猛地一软, 脚下失了支撑。他重重靠在墙上,脸色一片苍白。
腿……坏了事。
“腿软了?嘿,兄弟,捡到便宜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中浮现出几分贪念,一步步逼近。
景言的目光骤然一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根断了的木枝,朝杨功扎下。
“嘶——”
杨功吃痛,手一抖,斧头一歪,锋刃擦着景言的肩膀砸在地上。
“你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杨功怒骂一声,另一只手甩开木刺,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景言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撞上墙壁,肩膀狠狠磕在了粗糙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景言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有些发黑。
杨功冷笑着上前:“乖乖跟着小爷走,还可以吃香喝辣,有何不可?”
就在伸手的那瞬,木门被踹开,带着寒风涌入。
杨功忽然被掀翻,重重砸在地上。
另一名山贼大惊,转头一看,只见寒光一闪。
嘶——
鲜血飞溅,洒在景言的脸上,带着一丝温热。
杨功双眼瞪大,还未反应过来,胸膛便被一剑穿透,血从伤口涌出,眼中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景言怔了一下,抬头望向门口。
“抱歉,殿下,我来晚了。”
逆光中,燕与的身影缓步而入,血珠顺着长剑一滴滴坠下,染红了地板。
灰眸冷得吓人。
景言抿紧唇,将喉间的腥甜强行咽下,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不稳。
血液味弥散,燕与缓步走来,指腹轻轻拂过景言脸上的血痕,动作温柔到了极致。
“脏了。”
可冷意却一点点攀升。
区区两个山贼,敢让他的殿下受惊,甚至胆敢沾染他的血。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
怒意蔓延,可手上的动作依旧温柔无比。掌心灵力缓缓流转,化解景言身体的不适。
燕与……
很生气。
近乎化为实物的怒意比雪花都冷,偏生却还要压制住,不被自己发现。
景言心中微动,任由燕与帮他治疗。
这件事情仿佛只是个小插曲,系统回来后看见满地血迹,整个人都呆住了。待解释之后,确定没有性命危机后,才松了口气。
三人换了个地方,燕与出去了一阵才回来。
系统严肃,压低声音道:“那些山贼说,抓了个小孩关在东边的山洞里……可能是零五!”
景言也不管身体究竟有没有恢复好了,立刻想要动身出发。可身体终究受了伤,只是走了几步,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燕与灰眸沉沉,俯下身将景言背在背上:“殿下,让我来吧。”
景言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见燕与袖口沾染了血迹。
而这……
在之前分明没有。
·
寒风瑟瑟,冷意刺骨。
两名山贼沿着山间小路前行,边走边大声闲聊。
“我猜那两个家伙肯定又跑去青楼快活了!”
“嘿,保准是!那些家伙可从不老实,八成是带着银子跑了!”
两人一阵大笑,笑声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可就在此时,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青年顿住:“你闻到了吗?”
另一人皱眉:“闻、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莫名一寒,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狂风骤起,吹得树影摇晃。
不安地抬头,目光掠过前方的屋檐,随即,瞳孔猛然一缩,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那是——
两张人皮!!
人皮挂在屋檐上,随风缓缓摇摆。皮肉被剥得干净,露出筋膜的痕迹,甚至还能看到残留的血迹,滴滴答答,染红了屋檐下的积雪。
寒风穿过空洞眼眶,发出呜呜的怪响。
“啊啊啊——!”
惨叫冲破山林。
·
四周的树木被雾气笼罩,树影婆娑,像扭曲的手臂在微微晃动。
系统越走越心惊,忍不住开口:“燕天师……”
燕与轻轻摇头:“没有异常。”
自从上次路修远出现之后,他就时刻保持着用灵力检测周围。就目前的反馈而言,周围并无他人了。
但他的话刚说完,咔嚓一声脆响传来。
系统身体猛地一僵,眼神扫向四周,强忍住心底的悸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林子。
燕与安抚着:“是风吹的,别紧张。”
系统却没有放松,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可却也只能稳住步伐盯着前面。
根据世界显示,恶鬼和皇帝两人的能量有了巨大的波动。
行至林间深处,四周的光线愈发昏暗。
“奇怪……不该这么黑。”系统皱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是正午吗?”
燕与一顿,灰色的眸子扫过天色。
“这不是天色变暗。”燕与低声道,语气凝重,“这是……天被遮蔽了。”
原本透出光亮的枝叶间,竟然不知何时被一层黑雾遮住。天空与地面隔离,昏黄且扭曲。
是幻境……
燕与脸色骤变。
低头,只见血迹一笔一划写下的黄色符咒,被风轻轻吹得飘起。
一顿,燕与迅速将景言放在树旁,捏紧长剑:“看好殿下。”
系统点头,警惕看着周围。
景言因身体还在恢复,所以只能半依靠着系统。
喉间再次溢出鲜血,又被景言压下。
模模糊糊,景言能感受到自己身子虚弱。但并不是被山贼打斗的缘故,而是下山来到世界,与世界加强联系之后的感知。
可分明他前些天身体好了许多,就和山贼这么打斗一下,竟是像泄了气的皮球。
为何?
就当景言思索这阵子,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沉重、缓慢。
燕与捏着长剑,眸子冰冷。
金色的龙纹长袍,暗光中泛着隐约的光泽,步步逼近。
是许久未见的齐澈。
而在齐澈的身后,一双猩红的眼睛若隐若现,宛如地狱的鬼火。
“殿下,别来无恙啊。”齐澈先笑出声。
“景殿下,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路修远也微微抬手,手指勾了勾,“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让我来照顾你吧。”
景言垂眸,没有回应。
面对这一人一鬼,他可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上次的举动,自己可记得一清二楚。
“呵,殿下不搭理你们呢。”燕与嗤笑出声,握着长剑的手抬起:“殿下累了,不想听见聒噪的乱叫。”
路修远冷然,周身鬼气翻涌,化作一条浓黑的流云,向着燕与压去。
燕与脚步不退,手掌轻轻一抬,灵力化作一柄无形的屏障,拦在身前。
鬼气撞上灵力,瞬间消散了大半。
燕与冷笑:“上次你就输给了我,这次就算叫上齐澈,你觉得你们有胜算吗?”
齐澈不动怒,眸子微转,目光却落在景言身上。
“殿下,还是跟我回宫吧。”他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宫里的锦衣玉食、温暖的床铺,还有你的专属侍从……何必和他住在这荒郊野岭呢?”
“和你回宫,然后被锁在囚笼之中,对吗?这就是你所谓的锦衣玉食,这就是你所谓的善待殿下?”燕与灰眸中的冷意比夜色更深。
“你又算什么?他和你一起又有什么好处?”齐澈语调微抬,带着绝对的压迫感,“他是太子,本与我相关。天师,你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燕与目光微眯,从未动摇的平静中终于多了几分冷冽的杀意。
“外人?”他轻笑。
“殿下与我情投意合,怎么会是外人?我与他日夜温存,耳鬓相磨,相依相存。用通俗点的说法是,我是他的内人。”
话音一落,空气瞬间凝滞,杀意铺面而来。一人一鬼的脸色冷得吓人,说不出半点话。
“伶牙俐齿。”
齐澈一声冷笑:“就算你说再多,今天殿下只会属于我。”
他抬手,掌心漆黑的鬼魅气流缠绕。短短的匕首猛然割下,手腕血流如注。
齐澈目光染上疯狂:“燕与,你可知这世间万物无物不有其劫数,而天师也有天师的天劫。”
这些日子,他翻阅古迹,终于找到了应对天师的办法。
得天命者,执万物权。凡役鬼驱神,皆依血而缚之。
天子的血,可压制天师。
鬼气被血气激活,骤然炸开。
第218章 哑巴太子(48)
血阵?
燕与目光一变, 立刻察觉到不对。他挥剑一劈,可也已经太迟。鲜红的纹路如蛇蜿蜒扭曲,化作狰狞的红光, 将他包裹在其中。
“殿下!”燕与咬牙,身形一晃。
视线模糊, 天地翻转, 燕与的耳边一阵轰鸣, 仿佛万千杂音混杂在一起。黑暗和红光交织成一片, 坠入洪流中。
幻境……
他被拉入了幻境中……
天子受上天眷佑,身具天命, 其血中自蕴承天之力, 所以可以扰乱天师的灵力流转。
若以血为引, 化作阵纹, 便可将天师强行拉入幻境,困其心神, 乱其道心。
燕与之前翻书时知道了这件事情, 但他没想到, 齐澈居然也发现了。
难怪齐澈这次没有带暗卫, 而是和路修远一起来。
周围的树木摇晃, 瞬息间变成了金红相间的宫墙, 龙纹金砖铺满地面。
而在这其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高台上的青年。
黑发散落, 几缕凌乱地垂在眼前,遮住了半边清冷的眉眼。青年被困在金色囚笼中, 锁链轻晃,发出细碎声响。
黑发、白肤、金笼、银链交织成一幅近乎荒唐的美景。
齐澈眯眼看着,低低:“很漂亮, 不是吗?”
燕与冷然。
针对天师的幻境,齐澈做不到将景殿下也拉进来。
他冷笑道:“齐澈,因为你得不到殿下,所以编一个假的来骗自己吗?”
“这是他该坐的位置。”齐澈低声:“朕只不过是让他回归本来的位置,难道这也有错?”
本来的位置就是锁链?囚笼?
纵然燕与的脾气再好,听到这样的话,也忍不住想要发怒。
景殿下不该困在囚笼之中。
浩瀚天地,他该是乘风而行的孤鹰,而不是被囚禁的笼中鸟。
路修远的鬼影也浮现出来,几分讥笑:“燕与,你也不过是装的清高,你敢说你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我若真想独占他,你们两个早就死了。”
燕与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抬起剑尖,指向路修远的胸口。
他是天师,守护苍生,不为自己而狂妄妄动。
爱欲这东西,埋得深一些,忍得久一些,便不会化为毒。
他不否认自己也曾在某些深夜的静谧中,生出过一丝极端的念头。
他曾想,若是能让殿下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人身上,会不会比现在轻松些?可这种念头在脑海里只闪现一瞬,便被他强行捏碎。
他会永远是站在殿下身后的那个人。
只要殿下回头,他就永远会在。
“是吗?” 路修远似笑非笑。
下一秒,猩红的鬼目陡然暴亮,鬼气如潮,猛然冲了上来。
燕与手中长剑一转,剑刃上灵力流转。他脚下一蹬,身影如青色的流光,一剑刺出,直击路修远的胸膛。
灵力与鬼气在交锋处炸开一片漆黑的涟漪,震得周围金砖崩裂。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火花四溅,黑色的雾气弥漫。
齐澈也行动了,鲜红的血从他手腕滴落,化作一条细细的红线,直缠向燕与的剑锋。
燕与剑势一顿,灵力的流动瞬间一滞,身体仿佛陷入泥沼中。
“还不明白吗,天师。”齐澈眼中一片冰冷,“天子之血,生来便是你的劫数。”
血珠在燕与身旁炸开,竟变成一道无形的束缚力,牢牢攥住了他左肩的灵力流动。
齐澈:“燕与,你守不住他。”
轻轻一句话,却如大钟回响。燕与目光微垂,手中剑势微顿。
“专心点,天师。”
路修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随其后,沾染齐澈血液的鬼爪猛然袭来,狠狠扎入了燕与的腰侧。
刺痛如火焰灼烧,腰侧的布料瞬间被鲜血浸透。
“如果你在担心景殿下的话,尽管安心好了。” 路修远眼中带着恶意的笑,慢条斯理地靠近,声音里透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幻境之外,他被我的恶鬼们好好照顾着。”
“比你用心多了。”
猛然,剑势如疾风骤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斩断了齐澈的血印。
“不准动他……”
燕与抬起头,灰眸中已失去以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兽般的冰冷杀意。
·
与此同时。
树林萧萧,系统和景言看着周围缠过来的恶鬼们。他们鬼影弥漫,面上被黑雾缭绕,看不大清楚,但通生的冷意无法忽视。
同样,眼中的炽热也无法忽视。
系统张开双臂,保护着宿主。
景言强撑着精神,目光从四周扫过。恶鬼虽面目模糊,鬼气缭绕,却没有露出明显的敌意。他们立在四周,红眸若隐若现。
景言心下有了判断,这些家伙应该是路修远派来监视自己的。
三人方才在一阵黑雾缭绕下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血阵。
系统低声:“天师似乎被卷进了幻境之中。”
他看着周围:“齐澈和路修远的能量波动得很厉害,他们应该能和天师势均力敌。”
语罢,系统有些焦虑。
当下宿主的身体情况非常不佳,可偏生围了这么多的鬼,天师还被他们拉进了其他幻境之中。
该怎么做才能摆脱困境?
系统皱眉,耳边传来了景言哑声的声音:“扶、我……”
系统连忙扶起景言:“你要做什么?”
一笔一划,景言小心在系统的手心写着:“解决。”
系统低声道:“鬼太多了,硬拼不可能。我们只能趁他们不备,抓住一个薄弱的缺口冲出去。一旦脱身,必须立刻隐藏身形,收敛气息,否则很快就会被追上。”
景言缓缓点头。等眩晕的感觉稍稍平复后,目光一抬,环视四周的恶鬼。
他不可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与其像个等待救援的困兽,不如亲手撕开一条生路。
眼眸微眯,思绪渐冷,他已然有了决断。
炽热的眼眸藏在黑雾之后,面容模糊不清,但能感受到每一双都死死锁定着他,带着狂热的渴求和不可抑制的痴迷。
这些鬼不是单纯的游魂,而是路修远的第三只眼。
他感兴趣的,鬼也感兴趣。
四周的树林悄无声息地动了,枯叶簌簌作响,十数只恶鬼悄然靠近,围成一圈,目光灼灼,像一群虔诚的信徒膜拜他们的神明。
视线不带恶意,却像炙热的火焰舔过肌肤,灼得人发寒。
景言松开压在系统肩膀上的手,强撑着站起。
锐利的眼光挨个扫过这些恶鬼。
每当他的目光落下,便能清晰感受到一阵诡异的骚动。那些恶鬼的胸膛开始不正常地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在忍耐某种极致的渴望。
——好喜欢他。
——好爱他。
——想要让他只看着我。
作为已死的鬼魂,爱活人的方式就是将活人弄死。
生者的生命终有尽头,而死亡是唯一的永恒。
只要让他和我们一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景言抬起眼,神情冷静得可怕,脑海中思绪迅速运转。
这些家伙的关注全在自己身上,而这正是他唯一的破局机会。
要让他们迷失,要让他们嫉妒,要让他们彼此撕咬。
只要他们乱了,我就有机会。
景言悄悄在系统的手心上写着:“准备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鬼魂,视线最终停在了正前方的一个鬼魂身上。
那一刻,景言清晰地感觉到炽热的目光猛地一颤,贪婪轰然烧起。
是我……他在看我……
那个鬼的气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波扭曲的画布。
景言缓步向前,步伐不急不缓。
鬼魂的呼吸变得急促,黑雾中浮现出一只微微抬起的手。
其他的鬼察觉到那不属于自己的独宠,阴冷的目光一双双聚了过来,透着压抑的怒火和扭曲的嫉妒。
景言的猜想被不断证实。
这些恶鬼并非独立的个体,他们都是路修远的影子。路修远想要得到景言,所以这群影子同样渴望。
可他们没有路修远的理智——
他们更疯狂、更直接,也更愚蠢。
黑雾中,那个被景言注视的鬼魂几乎要疯了。
距离一步步拉进,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瞬,四周的鬼魂彼此对视。
风中一片寂静,静到诡异。
冰冷的寒风骤起,黑影一闪,细微的嗤啦声轻轻传来,像布帛被生生扯裂。
景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眸微垂,目光中没有丝毫波动。
鬼血飞溅,那个被他注视的鬼魂陡然顿住,喉咙间多了一道极深的裂口。
他僵在原地,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的鬼影彻底崩溃,黑雾如散乱的尘埃被风吹散。
……果然如此。
景言轻轻眯起眼,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他环顾四周,剩下的鬼魂一个个低伏着身子,肩膀微微颤抖,视线全都死死盯着他。
呼吸声急促得像在咽血,滚烫的目光夹杂着嫉妒的火焰,愈发疯狂、愈发浓烈。
选择我,选择我……
炽热的、扭曲的、痴狂的爱意像是被火焰点燃的黄纸,烧得焦黑、扭曲,最后化为灰烬。
景言垂下眼睫,长睫掩去一丝冷笑。
喜欢吗?爱吗?想要被我选中吗?
那就彼此撕咬,杀到只剩下一个吧。
第219章 哑巴太子(49)
鲜血滴落, 殿内的空气如同死水般凝滞,静得只能听见血滴溅落在地面的声音。
燕与的白发被血水染成了灰红,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遮住了半边眉眼。灵力枯竭、伤口遍布,但灰眸依旧冷静。
这段时间, 他的灵力长期在给景言输送, 本就有了一些的亏空。而现在齐澈找到了克他的方法, 更是有着迅猛之势。
三人皆负伤, 局势越发冷然。
彼此的爱,彼此的执念, 在这幻境里撕开獠牙。
“燕与, 你守不住他。”
齐澈语调冷淡至极, 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燕与撑着长剑站起, 扫了齐澈和路修远一眼,像在打量两只死物:“为了得到景殿下, 居然不惜合作起来。”
“怎么?你们所谓的爱就是分享吗?”
爱, 本该是独占的欲望。
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不是众人争夺的猎物。
可眼前这一人一鬼, 却将景殿下当成了工具。
比起他们争夺的行为, 更让燕与感到愤怒的, 是这份不屑一顾的态度——他们的爱中没有丝毫真意, 只是将殿下当作满足私欲的“物品”。
工具是可以分享的。
所以他们才会合作。
灰光暗涌, 愤怒化作难以遏制的杀意。
“哈哈……”路修远阴冷地笑:“又如何?”
“为了达成目的,有什么事情不能做的?”
齐澈也冷冷开口:“燕与, 你还是好好担心你自己吧。你现在真的觉得你有胜算吗?”
燕与吞下喉中血腥,目光冷然。
胜算?没有又如何?
胜算从来不是他行事的前提。
他是天师,他的剑, 不为自己举起。
守护殿下,这件事无论是赢是输,他都必须做到。
即便是败局,他也得死在殿下前面。
可现在的局势,对他极为不利。伤口还在渗血,他的灵力在与幻境的交锋中流失殆尽。若继续纠缠下去,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脱离,必须尽快脱离!
不止他清楚这一点,齐澈和路修远也心知肚明,所以两人不惜代价将他困在这幻境之中。
但目前这个情况,燕与不得不考虑脱离幻境。他现在受伤颇重,如果长时间和对方在幻境中纠缠,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他们的主场。
齐澈的血可扰乱他的灵力,路修远的鬼气更是在幻境中如鱼得水。
灵力闪烁,青光炸裂。剑锋猛然划破空气,斩向幻境的边缘,扭曲的空间开始崩裂,肉眼可见的裂痕迅速蔓延。
不行,不能让他出去!
齐澈瞳孔一缩,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鲜红的血落在掌心,一指点在地上,血色的阵纹如活物般蔓延开来。
一声微弱的、细不可闻的呼唤,忽然从大殿深处传来。
燕与的动作一滞,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高台之上,金色的囚笼里,他的景殿下正抱着铁栏,手指苍白,指尖死死扣住笼子。
青年抬起头,黑眸湿润可怜,眼尾微微泛红,带着一丝无声的乞求与凄凉。
“燕与……”
声音沙哑又脆弱。
纵然知道是幻境,但燕与的手还是微微一顿。
“燕与,救我……”
景言的声音再度传来,像薄雪落在枝头,轻轻一碰便碎开。
就在这刹那的松动中,齐澈的身影出现在燕与的侧身,剑锋划过空气,猛地刺穿了胸膛。
剑尖从背后穿出,鲜血洒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剑锋滴落在金砖上,溅开一朵艳红的花。
燕与的胸膛剧烈一震,浑身的力气几乎在那一瞬间被抽空。血液滴答,灵力阻损。
“这才是你的劫数,燕与。”齐澈靠近,低声冷笑,“景言,不会属于你。”
不会属于我?
燕与低头看着贯穿胸膛的剑,目光晦暗不明。
那会属于谁?
意识一片昏沉,疼痛让思绪滞涩,但思维却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果他现在死在这里,景殿下会怎样?
——会被锁进笼子里,像一只囚鸟。
——会被人看、被人碰、被人争抢。
不……不能这样……
无法抑制的杀意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必须守护景殿下。
哪怕是疯,哪怕是死,哪怕是毁灭一切,他都要做到。
燕与抬起头,灰眸中的神色不再清冷,而是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炙热。
那不是理智的冷静,而是理智被撕裂后的疯狂。
“呵……”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温柔:“你说,景言不会属于我?”
“不如……试试看?”
齐澈面色一变,他感知到极为危险的气息从燕与身上涌出。燕与那双原本平静的灰眸,此刻像是深渊中点亮的鬼火,带着死志的决绝与偏执的疯狂。
“路修远,动手!”
“晚了。”
燕与的声音从唇中滑出,冷静而温和,像一个耐心的长者在向小孩传授真理。
他的左手抓住了刺穿胸膛的剑,五指微微用力,鲜血瞬间浸透了掌心。燕与一把将剑向内一拉,身体向前逼近,直直冲向齐澈。
“疯子!” 齐澈瞳孔骤缩,急忙撤剑,却被燕与的力道死死按住。
“哦?”
他右手一动,长剑划出一条极快的弧线。长剑直直贯穿了齐澈的左肩,血液喷洒在空中。
齐澈闷哼,脚下踉跄后退,面色苍白,死死捂住肩膀。
路修远微微一怔,刚刚想后撤,却发现脚下的阴影被斩成两半,连退路都被断绝。
长剑一扬,青光大盛,雷光贯穿长空,伴随着燕与低沉的轻语。
“疯了吗?”
“那便疯吧。”
·
惨烈的厮杀终于落下帷幕。
四周的黑雾缓缓消散,血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稠得像一场未散的旧梦。
地上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影,断裂的鬼爪、破碎的黑雾。
最后的赢家,缓缓站在场中央。
他的身上覆满了同类的血痕,指尖还残留着未消散的黑雾,一双猩红的眼睛在空气中微微发亮。
呼、呼、呼——
每一声喘息夹杂着掠食者才有的满足与不安。他缓缓转动脖子,眼眸中涌动着某种无法压抑的渴望。
“我是赢家。”
他低声呢喃,声音低沉沙哑,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生锈的铁皮。这句话他一连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更低、更轻、更疯。
“我是赢家……我是赢家……他属于我……”
他缓缓抬眸,猩红的目光环视四周,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一切燃烧。
但——
他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没有景言。
·
远处的山洞中,系统将灵力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收敛了两人的气息。
方才他们趁着恶鬼内斗逃了出来,当下的山洞地面还能看见人类走动的痕迹,散乱的足印残留着不久前的气息。
但现在,避难要紧,别无选择。
景言在系统手心上写:“燕与?”
系统沉声:“他能量波动很严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心下稳定了些许。
燕与没事就好。
他抬眼看向洞口,眼中多了几分冷意。
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拖他的后腿。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景言悄悄探出头,只见两个男人面露惊恐,狼狈地朝上方狂奔,脸上的汗水混着泥渍,狼狈极了。
两人还没跑出几步,有几道身影从上方走下来,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肩宽背阔,手里还提着一把半锈的长刀。
两名男人见到络腮胡,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又发生什么了?” 络腮胡皱眉,语气不耐。
“山……山腰的屋子出事了!” 其中一人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杨功和孙彭勃……被人杀了!人皮被剥下来,挂在了屋檐上!”
络腮胡男人瞬间脸色难看。
“呵,还有人敢报仇?” 络腮胡舔了舔牙齿,目光变得越发阴冷,“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动手?”
山腰的房子……
景言的眼睛一动,心中猛地一沉。
就是之前的房子。
那两个男人被杀了,做成了人皮。
景言不自觉想到燕与离开的那阵子,回来时袖口上沾上了血。
……
没等景言细想,络腮胡男人转身:“哈哈,有意思,我倒要去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在我地盘上闹事。”
他一甩长刀,刀锋擦着石头划出一条火星,发出刺耳声。
“小子,今天你就别去采药了,回去给老子做饭。要是饭做晚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
稚嫩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是零五!!
这熟悉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
他猛地抬头,透过山洞缝隙看去,正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一脚踢了一下,低着头跟在络腮胡后面,连背都弯得低低的。
曾经的零五,圆润可爱,像一只白胖的小团子,笑得像画里的福娃。可现在的零五,脸上瘦削得只剩下棱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外面,零五的背影微微晃了晃,跟着那群人渐渐走远。
待声音消失,景言和系统对视,互相都明白了想法。
“我去山寨,把零五救出来。” 系统沉声道,“宿主,你身体状况不佳,留在洞穴里,我会为你隔绝气息,确保安全。”
景言点头,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只会拖累系统。
系统不再多言,抬手布下阵法。随即,他身形一晃,跟上了前方的两个人影,消失在浓密的林雾中。
山洞里只剩下了景言。
他微微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安静片刻。但脑中乱糟糟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越是想压住,越是失控。
两张人皮,挂在屋檐上……”
为了自己,燕与扒了那两个人的皮。
景言的喉头微微发紧。
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是因为原来这温润如玉的天师,为了他竟做到了这件事情。
只是杀了都不足够,甚至需要泄愤到剥下人皮。
爱意沸腾蔓延,成为淹没他人的大海。
脑袋昏昏沉沉,景言眯眼睡觉。四周一片死寂,空气中只剩下滴水声落在石面的脆响。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带着潮湿的冰凉。
不对劲。
景言的睫毛微微颤了下,莫名的压迫感悄然攀上了脊背,像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背后,冰凉的触感正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景言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黑雾遮挡着五官,但那双泛着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放。
是之前那群恶鬼中,最后的赢家。
恶鬼身上遍布伤痕,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但那鲜血和伤痕,不但没有削弱他的威慑力,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战火淬炼过的剑般。
景殿下……
他的殿下……
“景殿下……”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被碾碎的沙砾感。
“我的……殿下……”
系统的隔绝气息又没生效吗?!
景言后退,眸光冷冷。
“不准……逃……”
恶鬼的声音里带着炽热的占有欲和无法掩饰的病态执念,像被烈火炙烤的铁条,直直刺入人的耳膜。
“你只能是我的,景殿下……我的……唯一的……”
“跑一次,就要惩罚一次哦……”
“要剥掉你的皮,才能关得更牢一些……”
第220章 哑巴太子(50)
景言的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怀里的符咒, 这是燕与提前留给他的最后保障。
黑暗中的恶鬼走得更近了。
无法抑制的热恋让他呼吸沉重。身上的疼痛感强烈,可远不敌现在胸膛的兴奋。
“只要杀了你……就能永远待在一起了……”
“你会看着我……只看着我……”
恶鬼声音嘶哑。
景言神色冷静,双眸如深潭般平静无波。
他很清楚, 一旦自己露出退缩的迹象,恶鬼绝对会直接扭断他的喉咙。
景言从未想到恶鬼会找到这里, 虽说手中有符咒, 但是实际上能否真的驱赶这只恶鬼, 他心中也没有把握。
恶鬼一步步靠近:“殿下……”
“你看, 我一直在追你……”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张开, 因为过于兴奋和渴望而颤抖。
景言眸中微闪, 手腕猛地一抖, 指间的符咒被疾风般甩出, 重重贴在了恶鬼的胸口。
嘶啦——
符咒瞬间炸开青色的电光,焦灼的气味迅速弥漫, 恶鬼的胸口被炙烤出焦黑的烧痕, 渗出粘稠的黑色血液。
“殿下……你居然……”
恶鬼双手捂住胸口, 眼中的狂热不减反增, 一边惨叫一边发出诡异的笑。
“你在碰我……你亲手碰我了……哈哈哈哈……”
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符咒的灵光尚未完全消散, 但并没有将恶鬼彻底压制住。
“不准跑……不准跑……你已经碰过我了……你就是我的了……”
他看向胸口的焦黑印记, 手指一遍遍摩挲那被烧焦的印痕:“你已经选了我啊, 已经给我印记了……所以不准跑了……”
他停在景言面前, 眼中带着令人战栗的阴狠与病态的深情。
景言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手心微微发凉, 额上已渗出一层薄汗。
怎么办?还能做什么?
一声低沉的闷响,恶鬼猛地扑了过来,鬼爪撕裂空气, 直冲景言的面门。景言侧身翻开,险险躲过鬼爪的锋利刃口。
但手臂擦过石壁,瞬间划出一条血痕。鲜血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腥甜浓烈。
恶鬼的身形一顿,原本急促的喘息瞬间变得急促沉重,像嗅到了致命的美味。
他红光闪烁的眼睛微微眯起,喉结微微滚动:“甜……好甜……”
恶鬼再次扑了上来,动作比上次更快。
躲不开了——
景言瞳孔微缩,指尖的寒意先一步触及他的肌肤,刺骨的冷意直透心脏,带着死亡逼近的窒息感。
可就在那一瞬间——
恶鬼的身影忽然一滞。
他的指尖明明已经触碰到了景言的衣襟,但那只苍白的手却像被火灼烧了一样,猛地一抖,手指寸寸崩裂。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恶鬼的猩红的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浮现出极端的恐惧与不解。
黑雾从恶鬼的胸口开始崩散,一寸一寸化作碎片。他想要后退,想要挣脱,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化作的黑色光点一缕缕被景言的胸口吸收。
“不!!不!!这不可能!!”
但他没有机会挣扎了。
细微的震颤声回荡在空气中,最后一缕黑雾被吸入景言的体内,空气重新恢复了死寂。
景言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还虚弱无力的身体,此刻却像被注入了某种沸腾的力量。
温热的气流从四肢百骸中蔓延,血液疾速流动,心跳愈发沉重而有力。
他微微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手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恶鬼……消失了。
可为什么会消失?
景言捂着胸口,明明身体本该虚弱,但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饱满与充盈。
为什么……
我能吸收恶鬼?
·
系统悄悄地混进了山寨中。
四周寂静得出奇,伴随着偶尔的谈笑和脚步声。地面上散落着抢来的破布、碎碗和半截骨头,空气中夹杂着焦臭味和血腥气。
系统的脚步放得极轻,护着身形。
山寨里大约有二十多个山贼,个个粗壮彪悍,腰间的刀鞘明晃晃地挂着,几个人还带着血腥味。
得快点找到零五……
隐匿身形,趁着他们换班之际,系统悄悄地溜进厨房中。
偌大的厨房,竟只有零五一人。
系统都忍不住想要骂人了。
二十来个人,让这么一个小孩儿做饭,他们都是死人吗?
不过也正好,厨房里没人,恰好自己可以将零五悄无声息带出去。
零五正站在水缸旁,双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低着头,缓慢地洗着一篮子蔬菜。指尖被泡得发白,手背上还有几道红肿的伤痕。
系统悄悄溜到他身边,声音不自觉地哽咽了:“零五,我来迟了……”
零五的身子一僵,猛然抬头。
系统的心揪紧了。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沉闷:“回家吧……”
他伸手抓住零五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笨拙地将力量缓缓渡了过去,暖意从指尖传开。
在他眼里,零五不只是伙伴,早就和弟弟没什么两样了。
零五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有人来了。”
系统一怔,刚要开口问话,只听一声巨响,厨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零五反应极快,猛地伸手将系统推向角落,自己则站得笔直,低头不语。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扫了扫四周,视线落在零五身上,满是不耐烦的语气:“磨磨蹭蹭的,快做饭!老大快回来了,别让人等着!”
零五低声应了:“是。”
但男人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装乖是吧?”
他抬脚,狠狠一脚踹在零五的腹部,力道大得让零五直接摔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孩的身体不由得一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喊痛,只是用手肘撑起身体,轻轻擦掉嘴角的血。
“我知道了……马上去做饭。”
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疼痛与他无关。
系统藏在暗处,怒火几乎压不住,指尖轻轻一动,能量在掌中悄然聚集。
他想动手,但零五的目光悄悄向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别动,别出来。
系统的拳头捏的死紧,眸光冰冷。
欺负零五是吧?
门关上的一瞬,系统上前,强硬拉住零五:“走!”
零五抬起头,原本肉乎乎的脸已经瘦了许多,血迹在这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道:“不能走。”
系统顿住,不敢置信地看着零五。
“我发现了世界的问题。”
系统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问题?”
零五垂下眼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在你和景哥哥为了世界任务焦头烂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个世界和之前的世界不一样?明明按理说,任务该步入流程,但现在却一直摸不到头脑。”
零五:“这个世界,是被人操控的。”
系统松口气:“这不奇怪,快穿世界本就是主神设置的,所以世界被操控很正常。”
零五摇头:“并不只是如此。”
他皱眉:“我能感知到,这个世界在针对景哥哥……”
“从任务的开始,到这里的暴乱,再到这座山寨的存在,所有的线索……都在一条线索上串联起来了。”
“而最重要的是这里。”
系统:“所以你来到这里?”
零五点头:“这里就是线的节点。”
“是幕后主使者想要引发变故的关键位置。”
系统声音放得很低:“那好,我知道了。等任务完成,我会盯着这里的变化,但你现在得和我走。”
零五却依旧摇了摇头:“不行。”
“这个关键的节点,只有我还没操控者发现,只有我才能够看到最关键的要点。”
“如果我走了,幕后主使者一定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到时候,可能会有别的手段去针对景哥哥,局势会变得更加被动。”
系统的脸色沉了下去:“可你留在这里,万一他们再打你怎么办?”
零五的身体轻轻一顿,片刻后,他小声开口,语气无比坚定:“没事的,挨几下不算什么。”
系统死死盯着他:“你觉得这不算什么?”
零五瘦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有时候想要知道真相,就得付出一些代价。”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才敢留下来。”
“这一点疼痛,我能忍。”
零五顿顿:“如果没有景哥哥,我还是个冰冷的机器,什么也不是。可他让我有了名字,给了我身份,教会我什么是家人……所以,就算多受点苦,这些也算不得什么。”
系统的喉咙一堵,怒火消散了大半。
零五……
他蹲下身,叹了口气。在确保了下景言那边没有问题后,系统低声道:“好,我陪你。”
·
景言这边,问题非常大。
恶鬼消散后,景言并未松口气。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身体虽然不再虚弱,但却像是热油中滴进了一滴水,沸腾感一阵接着一阵。
他抿紧唇,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些。
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洞穴里弥漫着恶鬼残留的阴冷气息,那气息死死贴在皮肤上,像是催化剂般。
这里不能待了……
他抬脚走出洞穴,脚步不稳。
刚没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
景言迅速贴着身旁的大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藏了起来。
是方才看见的络腮胡。
络腮胡名为曾宏盛,是山寨的首领。他此刻脸色冷得吓人,那两个人皮每道细密的纹理和剥下的切口都无比清晰,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究竟是谁在带头挑衅?
思索着,他他低头,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串斑驳的脚印上,新鲜凌乱、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刚踩出来的。
络腮胡紧紧攥住腰间的长刀,盯着不远处的树丛,眸中杀意一闪而逝。
“出来。”
没有人回应。
他缓步靠近,脚下不发一丝声响。
当他靠近那棵大树时,锐利的光影忽然从树后闪出,寒光一掠,直取他的面门。
刀锋擦头顶而过,发丝飘落。曾宏盛猛然抽刀回斩,直取对方胸口,但对方身形一闪,也险险避开。
树后的男人黑发垂肩,眉目精致如画,一双清冷的眼眸透着疏离的寒意,却依旧好看无比。
曾宏盛站定,目光一挑,低低笑了声:“原来是个美人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