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围山(一)


    后半夜,浓云涌聚,圆月被吞噬成一弯残月,流泻出的那点疏薄光辉,还未落到实地,便被黢黑不见五指的夜色吞没。


    除了小屋里亮着的灯光,连绵起伏的大山仿佛都变成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鲸吞一切活物的怪兽。


    木屋里,顾容盘膝坐在草席上,广袖自然垂落,手里拎着今日新从山下打包带回的一小坛酒,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不多时,奚融从石洞里出来,冠服齐整,腰间也挂上了那柄一直被他搁在枕下的长剑。


    “山里冷,以后别总喝冷酒。”


    他垂目,看着随性而饮的顾容,温声说了句。


    顾容又灌了一小口酒,才搁下酒坛,起身,眼睛轻轻一弯,如往常一样,道:“酒这种东西,便是想喝就喝,才有趣。”


    “兄台,我当你是性情中人,你怎么也和那些老酸腐一般,连喝酒也要立个规矩。”


    奚融眸底仍是一片温色,道:“那就尽量不要跑山下喝,否则,我怕你又找不见回家的路,被人拐走。”


    空气默了默。


    只有虫鸣声隔窗传来。


    顾容眼尾轻扬,再度没心没肺笑道:“兄台放心吧,我这样好吃懒做,四处骗吃骗喝的,没人会拐的。”


    “你有表字么?”


    奚融忽问。


    顾容想了想,点头。


    “有。”


    “是什么?”


    “知微。”


    “知微。”奚融念了下,颔首道:“知微见著,好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字,你记住了,免得日后有缘再见,还是不知名姓的陌路人。”


    “我表字,君璟。”


    “君子之君,美玉之璟,亦是好字。”


    顾容称赞。


    奚融神色很平淡:“这是我母亲为我取的,鲜少人知道,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顾容点头。


    “兄台放心,我一定记着。”


    他游荡在外,随遇而安惯了,这两年不知遇见过多少人,从未刻意记过谁,但顾容想,这个人,他应当会记很久的,便很郑重答应了下来。


    “那就好。藤椅我帮你修了下,洞里日光少,以后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另外,无论是为了谋生还是其他目的,都不要再拿成亲这种事当儿戏了。”


    顾容想,那可真是断了他的大财路。


    但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便爽快道:“我答应便是。”


    “口头不算,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下辈子变小狗。”


    奚融铁面无私道。


    顾容:“…………”


    顾容咳咳两声:“不用这么麻烦吧……”


    “怎么?难道你刚才在敷衍我么?”


    奚融问。


    “……”


    “当然没有。”


    “那就去写。”


    “…………”


    好好的离别气氛,突然变得奇奇怪怪。


    顾容还在磨蹭,试图蒙混过关的功夫,奚融已经变戏法一般,取来一副纸笔,直接往草席上一铺:“写吧。”


    “我看着你写。”


    “你总不会,连这么点事都不愿答应我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顾容哪里有理由再拖延,只能认命一般,提起笔,老老实实在奚融注视下,按着对方叙述,一字字写了下来。


    “签字。”


    奚融道。


    顾容指着右下角:“我签了。兄台你看。”


    “不算,那是什么鬼画符,我不认识。”


    “…………”


    顾容只能老老实实又把名字写了一遍,最后按上手印。


    奚融伸手捡起纸,从头到尾扫了眼,还算满意,点头道:“你字写得挺漂亮,怎么以前不好好写?”


    “嗯?”


    顾容不是很理解。


    他以前何时不好好写了。


    奚融却没多解释,将纸折起,放入怀中,道:“东西我收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下辈子变成小狗,我是不会救你的。”


    “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姜诚恭敬声音自外传来。


    “你早些睡,不必送了,我走了。”


    奚融简洁道,寒眸凝定片刻,终于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无停留,大步朝外走了。


    打开屋门,现身屋外一刻,奚融眼底已恢复惯有的冰寒霜意,以及杀意。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恭立在院中,侍卫和暗卫们则侯在院门之外。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他们将追随主君开始新一轮的生死搏斗,去搏那一线生机。


    这样的处境,对于东宫上下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过去许多年,太子奚融便是凭借远超常人的顽强毅力,一次又一次绝地求生,在大安朝堂劈开一条血路,做成了一桩桩在世人眼里几不可能完成的事。便是宋阳与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幕僚,关键时刻,也是可以提起刀砍人的。


    “出发吧。”


    奚融负手立在阶上,玄色袍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俊美面孔刀削斧刻一般,在疏淡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弥漫着锐利的冷酷,淡淡吩咐一句。


    众人恭敬应是。


    奚融大步往院外行去。


    暗卫已经在牵马恭候。


    见太子出来,立刻单膝跪下,请太子上马。


    奚融翻身上马,其他人亦跟着坐上各自坐骑。


    奚融挽着缰绳,驻立片刻,到底还是偏头,朝里看了眼。


    木屋门敞开着,一身蓝袍的小郎君,仍盘膝坐在草席上,清瘦身影浸在一室昏光中,不紧不慢地饮着酒。


    宋阳与周闻鹤早看出殿下待这小郎君非同一般。


    这座山间木屋位置荫蔽奇巧,正常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留下来作为藏身之地,但殿下却执意冒险离开。


    周闻鹤原本担忧这小郎君见过殿下,刘府那边又出了高额赏金搜寻殿下踪迹,想向奚融提议直接把人一道带走,免除后患。


    他也知,对方是殿下救命恩人,他有如此险恶想法,实在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不配为人,然而身为幕僚,他又不得不设身处地为主君安全考虑。


    毕竟,过去那些年,殿下遭遇了太多背叛。


    是宋阳阻止了他。


    “殿下若有此意,何用你来提。”


    “殿下宁愿连夜离开也不愿牵累那小郎君,又岂会带他一道涉险。这话你千万不要提,否则那小郎君但有分毫闪失,你都脱不清干系,也会彻底失了殿下信任。”


    “若有人敢伤害他,孤定斩不赦。”


    奚融收回视线,强压下眸底迅速涌聚起的浓重赤色,冷冷落下一句,便当先策马而去。


    众人凛然应是。


    周闻鹤与宋阳对望一眼,满是庆幸,揩了揩额上冷汗,也紧忙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


    伴随着马蹄声离去,木屋也彻底恢复寂静。


    顾容展袖坐在草席上,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抬眼,看了眼门外阒然夜色。


    浓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再次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小院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春虫便蛰伏在那大片银白与幽谧的草丛间,发出一声声叫嚷。


    如此,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去两年,顾容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里度过,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静,兴致来了,或者单纯无聊了,或者看书看累了,像这般彻夜饮酒,醉了直接倒在草席上睡一夜更是常有的事。


    但今夜,顾容却觉得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就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也不会放在心上,看月色不错,便拎起酒坛,出了木屋,直接盘膝坐在门槛外面,继续喝起酒来。


    花狸猫游荡回来,跳到主人身边,安静趴伏在地上打盹儿。


    一人一猫,都被月光笼住。


    一直到喝空一坛酒,院子里起了冷风,月亮复被云层掩住,再也无法赏景了,顾容方搁下酒坛,长长伸了个懒腰,抱起趴在一旁的花狸猫,把屋门简单上了锁,才回了用来睡觉的石洞。


    石床上尚摆着两个枕头,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顾容收起其中一个,不由想,今晚睡觉肯定没有那么暖和了。到明日,被褥也别想维持这么规整的模样了。


    没办法,每日叠被子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


    太麻烦了。


    如此想着,顾容捞起里侧自己的枕头,准备挪到中间,让石床恢复原样,移动间,动作忽一顿。


    因那属于他的枕头下,竟然压着一沓银票。


    顾容拿起数了数,足足有十多张,每张面额都高达五百两银子。


    是何人所留,显而易见。


    顾容不由一愣。


    对方匆忙离开,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银子。


    一向没心没肺的顾小公子难得心情复杂,头一次对天降的“横财”沉默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顾容又的确控制不住有些困了。


    将银票妥帖收起,便脱了外袍,抱着花狸猫钻进了被窝里。


    大约外头起了风,今夜的阿狸的确不够暖和,连皮毛的触感也和前两日略有不同,顾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将被子裹得更紧。


    好在有酒意催助,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顾容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睁眼坐起,才发现外面尚一片青黑,正是黎明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


    拍门声还在继续,似乎还伴着焦急的人声。


    顾容不免奇怪,这么早,天还没亮,谁会来敲他的门。


    但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有急事,顾容不敢耽搁,迅速下床穿好衣袍,打开屋门去查看情况。


    刚到院子里,顾容便脚步一顿,皱眉。


    因原本安静沉睡的山体,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隐约的震荡,以致群鸟惊飞,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张皇尖叫。


    花狸猫亦竖起尾巴,警惕环顾四周,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在继续。


    顾容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待看清外面的情景,却是一怔。


    “小郎君,你终于醒了!”


    正卖力拍门的三人几乎同时惊喜道。


    天色尚一片晦暗,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本应已经离去的奚融。


    后面则是看起来比离开前更狼狈的宋阳与周闻鹤,以及武艺高强,发丝罕见有些乱的姜诚,再后面是影影绰绰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脸容的许多护卫。


    “容容。”


    奚融轻唤了一声。


    顾容察觉到,他声音格外嘶哑低沉。


    人也与之前大为不同。


    不仅容色苍白,眼底一片浓重的赤红,垂在一侧的手,更是根根青筋暴起,仿佛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酷刑一般。


    “兄台,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容问。


    宋阳代为解释:“小郎君,你这里已非安全之地,我们公子特意命我们折返,带你一道离开。”


    其实已经不需宋阳解释。


    站在半山腰处,顾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集火杖在暗夜里闪烁如长龙,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聚而来,伴着越发清晰的震荡。


    “可惜,现在恐怕走不成了。”


    奚融低声道,眼底赤色越发明显。


    顾容看着他,道:“兄台,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不如先进屋吧。”


    宋阳也道:“公子,就听这小郎君的吧,您必须尽快休养。”


    这话果然奏效。


    奚融颔首。


    一行人进屋坐定,奚融直接闭上了眼,掩住眸底还在疯狂涌动的赤色,问:“一共来了有多少人?”


    “以刘信为首的八大豪族私兵,还有松州府各大衙门的官兵,恐怕至少有万人之数。”


    “万人之数。”


    奚融发出一声笑。


    “为了杀掉我,真是辛苦他们了。”


    几人都神色凝重,不敢接话。


    奚融直接道:“备战吧。”


    “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杀了我这个‘匪首’。”


    宋阳道:“不必公子吩咐,我们自当全力应战,只是公子病情不容拖延,还请公子速速休养,勿要再耗费心神。”


    奚融没有应声,只唤了声:“容容。”


    顾容没有坐在草席上,而是抱臂倚站在木屋门框上,打量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才转过身,在奚融身边空着的草席上展袖坐了下去,问:“兄台,你怎样了?”


    奚融没有睁眼,只偏过头,声音转为柔和。


    “是我连累你了。”


    “你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他们伤你。”


    顾容一如既往笑眯眯点头。


    “我自然相信兄台。”


    “兄台你一定可以战无不胜的。”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奚融唇边露出一抹笑。


    一旁姜诚:“……”


    要不怎么说这小郎君没心没肺!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鼓励殿下血战!


    拍马屁是这么拍得么!


    然而姜诚还没有在心里腹诽完,就霍然睁大眼。


    因下一瞬,他就看到,那笑得人畜无害,看着没心没肺的小郎君,趁着殿下闭眼的功夫,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金针,手法堪称快准狠刺入了殿下后颈!


    奚融当场便陷入昏迷。


    姜诚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宋阳与周闻鹤亦面色大变。


    “小郎君你这是——”


    宋阳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容缓缓松手,展袖坐回原处,目光扫过众人,却是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道:“我虽不知他患何怪病,但我能看出来,他若再不休息,会经脉爆裂而亡,你们,应当不愿看到这个结果吧?”


    少年声音一字字清晰落于室中。


    另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他们自然担心,也自然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他们自然也恨不得殿下立刻去休息。


    可是他们万万没料到,这小郎君,竟敢直接一针把殿下给扎晕!


    真是——好大的胆子!


    偏这小郎君还一副淡定从容,丝毫不把这事儿当作什么事儿的模样。


    姜诚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理是这样。”


    “可殿……公子还未发布指令,接下来要如何应战……”


    “小郎君你动手之前,是不是应该与我们商量一下啊。”


    姜诚跟着奚融南征北战多年,第一次遇到眼前这等棘手情况,也是第一次有些慌。


    顾容道:“那就请诸位先告诉我,正在追杀你们公子的仇人,究竟是谁?”


    事已至此,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最终道:“不瞒小郎君,我们公子的仇人,来头的确很大,昔日五姓七望之首的崔氏,小郎君应该有所耳闻罢?”


    “我们公子产业做得很大,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得罪了崔氏,崔氏便与松州府官府豪族勾结,给我们公子扣上了一个匪首的罪名,要将他斩杀。”


    宋阳隐去一部分关键信息,道。


    宋阳话音刚落,整个木屋便突然震荡了起来。


    一名布衣装束的暗卫闪身进来,道:“宋先生,他们的人马已经在往山上来了!”


    三人俱面色大变。


    虽知这一刻迟早会来,可当真的要直面那近万人的大军,饱经风浪智计百出如宋阳,亦禁不住心慌意乱兼心惊肉跳起来。


    因这回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


    他们只有东宫自有的护卫与暗卫,殿下还突然发病,深陷危境。


    和那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近万大军相比,说是以卵击石亦不为过。


    “宋先生,现在怎么办?可要迎敌?”


    姜诚捏紧剑,看向宋阳。


    如今奚融昏迷不醒,宋阳便是整个东宫的主心骨。


    “崔氏么。”


    “听过一点。”


    顾容忽然开口,仿佛刚回味过来宋阳的话。


    接着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正好,我久闻这崔氏威名。”


    “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今日我倒要亲眼瞧一瞧,这崔氏,究竟有何等大的威风。”


    另三人都看向顾容。


    姜诚更是睁大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不靠谱的小郎君。


    他不得不好心提醒:“这可是崔氏。”


    顾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怎么?崔氏就可以随便杀人,随便在别人地盘上聒噪拉屎么?”


    “…………”


    姜诚虽然很认同这话,甚至恨不得疯狂点头附和,但姜诚真心觉得,这话是不是太张狂了一些!


    “你们照顾好他。”


    顾容偏头,与宋、周二人道了句,澄澈乌眸里,是罕见的清冷色。


    接着看向姜诚。


    “这位兄台,就劳驾你,与我一同去瞧瞧热闹吧。”


    ————————


    容容宝贝:我一般不狂,狂起来真的很狂。


    流感后精力实在不济,先更这些,明天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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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围山(二)


    以刘信和松州府别驾严鹤梅为首,整座山头已经被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兵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后面跟着其他几个豪族族长和曲阳县县令、松阳县县令和松州府其他不同品阶官员若干。豪族所带皆是各自豢养的私兵,一般被称作部曲,尤其刘信所率部众最多,其他官员则带着各自府衙内可调用的兵马,只不过这些兵马都是统一布衣装束,并未穿府衙公服。


    大批兵马之后,还跟着一顶轿子,轿门用厚重的黑帘盖着,看不到里面人,轿周围是清一色腰间带刀猿臂蜂腰的护卫。


    显然,轿中人身份不低。


    严茂才亦穿着一身耀目紫袍,头戴金冠,策马随在严鹤梅身侧,神色倨傲看着前方,一脸志在必得。


    “确定‘匪首’就藏在上面么?”


    严茂才问站在最前面,负责引路的猎户。


    猎户点头:“没错,就在上面的木屋里,小人不敢欺瞒诸位大人。”


    “谅你也没那胆子。”


    严茂才轻哼。


    猎户看着他脸色,迟疑了下,又道:“还有件事,容小人禀。”


    严茂才不耐问:“何事?”


    猎户道:“请大人宽宥木屋的主人,那主人也是被匪首蒙蔽胁迫,并不知他们匪首身份——”


    不等猎户说完,严茂才便直接冷笑一声打断。


    “窝藏匪首,与匪首同罪,还须我告诉你?”


    “如今缉拿匪首的告示已经贴满了松州府,他若真不是匪首同伙,为何不主动去向官府检举,依我看,就是故意窝藏!”


    猎户一愣。


    “可是——”


    “可是什么?难道你还想给这些逆犯同伙求情不成?还是说,你也参与了什么事?”


    “没有,小人绝没有。”


    “那就学会闭嘴,待你协助本公子抓住匪首,本公子自会好好赏你。”


    猎户只能低下头。


    整座山已经被大批兵马包围,便是山鸟也插翅难飞,但是奇怪的是,众人并未遭遇预想中的抵抗或阻挠。


    “听说那位出行,可带着不少暗卫,怎会毫无动静。”


    一名豪族族长自语了句,看向一身朱色官袍,策马而立的严鹤梅:“严大人,现在怎么办?”


    严鹤梅削瘦面孔上无甚表情,道:“若‘匪首’真藏匿在此,绝无逃脱可能,直接去叫门。”


    “是。”


    刘信一挥手,一股兵马立刻越众而出,亮起一丛丛雪亮寒刀,朝木屋所在方向涌聚而去,留在原地最前排的士兵,亦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木屋方向。


    “这天还没亮,诸位就赶着来给我定省,是不是太早了些?”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间,一道清灵若山间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一望,才发现在半山腰高处一块石头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公子,一身素色银线绣云纹明光绸绸袍,脚踩云靴,腰束玉带,乌发以同色绸带束起,长长一缕落在后肩,广袖随晨风飘扬,就那般施施然立在熹微晨光之中,通身流光,风神明秀,玉树芝兰,仿若神仙。


    在他身后,则站着一个一身武服、脸上戴着面具的护卫。


    少年姿容实在太过出众。


    众人皆是一愣,严茂才更是直接看呆。


    站在最前面空地上的韩猎户也蓦得一愣,下意识唤:“顾……”


    但唤到一半,又倏地止住。


    只怔怔看着顾容,仿佛痴傻一般。


    “是你!”


    严茂才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


    顾容手里握着柄折扇站在高处,俯视而下,目光却只是漫不经意扫过众人,眼神和看狗差不了多少,并未与任何人有视线交错,接着唇角漫起一缕笑,道:“这晨昏定省,讲究晨参暮礼,重在一个‘礼’字,诸位既来了,好歹得先跪下磕个头吧。”


    一个豪族族长先勃然大怒:“小子,你少在这里油嘴滑舌!你就是那个窝藏贼匪,与贼匪同流合污的刁民吧!若是识趣,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老实交出那些匪徒,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顾容唰得推开手中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略抬起下巴,却是朝着身后道:“飞羽将军,给本公子瞧瞧,是哪只狗在乱叫。”


    站在后面的姜诚:“…………”


    天爷,这小郎君,出来前只说要装得狂一些,可没说要装得这么狂!


    好在姜诚也是见多识广跟着殿下在官场混过的。


    他不卑不亢行一礼,扶剑扫过众人,答道:“回少主,方才乱叫的,是松阳县有名的大豪族,冯重冯族长。”


    “哦,原来是冯族长。”


    顾容拿折扇撑住下巴,露出了悟之色。


    “就是那个一大把年纪,跪在萧氏大管家面前,要认人家做干爹,还被人家拒绝的冯族长吧。”


    “别怪我说你冯族长,那萧王府的大管家,是从宫里出来的,连先帝都侍奉过,你这么做,不是讽刺人家不能人道、断子绝孙么。你怎么就确定,人家以后一定就不能再生呢。”


    “唉,不妥,实在不妥。”


    冯重:!!!!


    冯重老脸腾得一热,霎时怒不可遏,几欲吐血!


    且不说,这是一桩极少人知道的隐秘之事,这混账小子,不知从何得知。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效忠的是崔氏,这混账小子,这种时候把这件旧事扒拉出来,简直就是明摆着挑拨离间!


    还有还有,什么叫还可能再生。


    一个太监,便是地位再高,也是没了根的人,怎么可能还有那种能力。


    就算有,对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也绝不可能生得出来。


    这这这,这简直满嘴鬼话。


    冯重气血翻涌,两眼一黑,要不是亲信及时扶住,简直要直接一头栽下马!


    豪族之间竞争亦十分激烈,同行的几个不知情的豪族族长不由都用异样眼神看向冯重。


    因此次参与围剿太子,除了刘信,冯重一直是最积极的那个,不仅带来了全部私兵,还进献了一种名贵丹丸给远在京都的崔氏家主,尚书令崔道桓,其他豪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十分看不惯冯重这种冒尖抢风头的行为。


    此刻竟意外得知冯重之前竟还试图攀过萧氏的高枝,典型的三姓家奴,还是用这种不入流的方式,如何能放过这个看笑话的机会。


    自然,想攀附萧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不过大部分人都攀不上罢了。


    最后是刘信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别被这小子谣言蛊惑,忘了正事。”


    “没错!”


    冯重也因这句话瞬间满血复活,匆匆朝后看了眼,道:“这些……全是这小子信口编造,根本没有的事!”


    “诸位,依我看,咱们也别再与这小子废话,直接杀过去,将这小子连同那些‘贼匪’一道就地斩杀,好为民除害!”


    这话立刻得到众人赞同。


    严茂才这时插话:“小郎君,咱们好歹有过一面之缘,你只要乖乖交出那些贼匪,本公子保你一条命。”


    他两眼冒光,毫无忌惮在顾容身上流连。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之前布巾素袍,已经很令他惊艳。


    回府之后,他亦惦念了许久。


    没想到还能令他更惊艳。


    “原来是严公子。”


    顾容视线终于落在严茂才身上,悠悠叹气:“只是这么多大人物要对我喊打喊杀,这事儿,严公子你怕做不了主啊。”


    严茂才最受不得这种激将,正要开口,被严鹤梅用厉色制止。


    严茂才只能不甘不愿闭嘴。


    “严大人,咱们别中了这小子的缓兵之计,直接动手吧!”


    众豪族族长道。


    接着就要示意各自部曲行动,尤其是最前排负责射杀的士兵,此刻都缓缓拉紧弓弦,将箭镞对准站在高处的顾容。


    姜诚见状,不由心一沉。


    “严大人,你如今在松州府混得风生水起,可还记得旧主么?”


    顾容忽冷不丁来了句。


    原本就一直在拧眉沉思的严鹤梅面色几不可察一变,眉峰拧得更紧,蓦地抬手:“且慢。”


    众人都不解望向他。


    严鹤梅视线带着困惑,在顾容和姜诚二人身上逡梭。


    “方才你称他为飞羽将军,不知是哪位飞羽将军?”


    严鹤梅视线凝盯在姜诚身上,迟疑问。


    顾容唇边溢出丝笑:“自然是最有名的那个飞羽将军。”


    “既如此,他为何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严鹤梅紧问。


    顾容也盯着他:“严大人既知飞羽将军,难道不知,这飞羽将军在战场上毁过脸?”


    严鹤梅沉默。


    其他人看着他二人打哑谜一般,虽然没有参透具体内情,但是说起最有名的飞羽将军,他们脑子里倒是同时冒出一个人。


    可那是北地燕王麾下,最骁勇善战,也最得燕王信任的猛将,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严鹤梅看着顾容,目中困惑更盛。


    “那你又是何人?”


    顾容抬起下巴:“他唤我一声少主,你既猜出他是飞羽将军,还猜不出我是谁?”


    这下不仅严鹤梅,众豪族族长和其他官员也面色一变。


    若真是那个飞羽将军,能让对方那般毕恭毕敬称一声少主的,自然只有——北地燕氏,燕北军的少帅。


    可燕王没有亲子,只有十三个义子,称十三太保。


    素来持重的严鹤梅打量着顾容,目光急转,最后用迟疑的语气道:“难道你是——景太保?”


    “严大人不愧曾为燕氏幕僚。”


    顾容负袖一笑。


    “不过太保二字就免了,义父严令过,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免得辱没了燕北军名声,你直接唤我大名景曦便可。”


    姜诚:“…………”


    眼看着这小郎君越演越上瘾,越演越离谱,姜诚已经开始有些胆战心惊。


    牛皮吹得太大,还拉得回来么!


    然而此话一出,严鹤梅却再度沉默了。


    因那十三太保,燕王最小义子景太保的全名,正是景曦,他虽没见过对方,却听说过,对方的确颇有些姿容。


    眼前这少年,身上亦有一种罕见的镇定从容气度。


    面对这近万大军,谈笑自若,此刻还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中那柄折扇,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在郊游,岂是一般人能做到。


    难道燕氏的人,真的来了松州府?!


    燕氏掌着雄兵十数万,在大安朝,一向是不能惹也无人敢惹的存在。那位燕王更是出了名的雄才大略又睚眦必报,在北地引得无数良将死心塌地效忠,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最紧要的是,如今尚书令崔道桓有意拉拢燕氏,对抗萧氏,若对方真是燕氏的十三太保,情况还真有些棘手。


    严鹤梅盯着顾容:“我听说,燕北军所有太保身上都佩戴有……”


    “严大人是说此物么?”


    只见少年指尖一勾,已从袖袋里勾出一块洁白如雪的羽状玉佩,极随意在指间晃悠着。


    严鹤梅脸色终于一变。


    半晌,道:“太保既已坦露身份,能否请飞羽将军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果然。


    姜诚手心开始冒冷汗。


    顾容还是把玩着折扇,眼帘都没掀一下,直接冷笑一声:“严大人,你难道不知,飞羽将军一摘面具,必有血光之灾。”


    “我倒是可以让他摘,诸位敢看他的脸么?”


    “若是诸位有这个胆量,我让他摘了也无妨。”


    严鹤梅还没发话,一众官员和豪族族长脸色先变了。


    此事倒不是传闻,而是确有其事。


    据说飞羽将军公孙羽原本也是个美男子,在战场上被烧毁了脸,面目变得极可怕,心理便有些扭曲,凡是看过其真面目的人,皆被其无情斩杀。


    “严大人,要不还是算了,赌不得,赌不得啊……”


    一名官员先道。


    “没错没错。”


    几名豪族族长也跟着附和。


    刘信则道:“我们可以不让这位飞羽将军摘面具,但太保总得让我们搜搜屋子吧。”


    顾容很好脾气点头。


    “可以啊。”


    众人没料到他这般好说话,倒有些不敢相信了,一人忍不住反问:“当真可以?”


    “可以。”


    “当真。”


    顾容仍然好脾气点头:“别说只是搜个屋子,只要诸位愿意,直接一把火把我那两间破屋子烧了也是可以的。”


    “只是我这人脾气不大好,丑话说在前头,诸位若是搜着人也就罢了,若是搜不着,诸位脑袋都得留下。”


    “义父老人家素来宠我,想来这点仇,还是会帮我报的。”


    “…………”


    众人集体沉默。


    集体沉默之后,又集体看向严鹤梅。


    严鹤梅也在沉默。


    严茂才还是头一回见在他眼里一向心狠手辣的爹露出这种反应与表情,仿佛燕氏二字是什么极可怕的洪水猛兽似的,忍不住开口:“爹你——”


    严鹤梅看他一眼,警告他闭嘴,却是翻身下马,转身越过一众兵马,往停在最后面的那座暖轿而去。


    严鹤梅停在轿前,隔着轿帘,神态很恭敬朝里面说了些什么。


    “你瞧着可信么?”


    好一会儿,一道缓而沉的声音方从轿子里传出。


    严鹤梅默了默,道:“细节都对得上,还有羽佩为证,虽然卑职也不敢完全确定,但卑职想,一般人,应当不敢假冒燕氏和燕北军的人,更不敢扯着燕王名号行事。而且,对方似乎很清楚燕北军的事。”


    “那燕王的脾气,贵使应当有所耳闻,便是卑职如今想起来,也不免惶恐。燕王对那十三太保,似乎也偏宠得紧。此事干系重大,又牵扯到尚书令大计,卑职实在不敢擅专,还请贵使定夺。”


    “可东宫若真藏身在此地,岂不白白错失机会?东宫若是与燕氏有了牵扯,更麻烦。”


    好一会儿,里面人继续说了句。


    严鹤梅斟酌片刻,道:“卑职仔细盘问过那猎户,那十三太保,似乎并不识得东宫身份,只是顺手救了人而已。”


    “且之前东宫那位北伐蛮族时,因为过路问题,也是与燕北军起过冲突、触过燕王逆鳞的,若真知晓了东宫身份,这十三太保,绝不可能和东宫混在一起。”


    “况且,那猎户的一面之词,也未必能当真。”


    “如何决定,还是得看在太傅眼里,是与燕氏结盟重要,还是其他事更重要。”


    说完,严鹤梅又惶恐道:“卑职失言了。”


    “不,你说得很好。”


    里面传出赞赏之音。


    “难怪松州府那么多官员,太傅独对你另眼相看。”


    “眼下萧氏之势是越来越盛,那萧王又说动了陛下,要重组改造银龙骑,西南那块硬骨头又被东宫啃掉了,与剪除东宫这个羽翼未丰的祸患相比,太傅更需要燕氏和燕北军的支持啊。太傅拉拢了燕氏这么多年,那燕王好不容易松了些口风出来,若是因我们的缘故坏了太傅大计,你我都是万死难恕其罪啊。”


    “再说,那东宫还能一辈子躲在这山里不成?那十三太保,总有回燕北的一日吧。”


    严鹤梅躬身行礼。


    “卑职知道该怎么做了。”


    “轿子里面的人,应该就是崔九。”


    高处,姜诚紧盯着轿帘道。


    “此人疑心极重,且城府深沉,恐怕不会轻易罢手。”


    顾容悠然看他一眼:“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你口中的这位崔氏大总管,今日必要无功而返,若我赢了,罚你每日下山给我买好酒。”


    姜诚:“……”


    姜诚忍不住开腔:“小郎君如何笃定,你一定会赢?若是小郎君赌输了,又当如何?”


    “输了就输了呗,我今日这般以身犯险是为了谁,你还同我计较这个?”


    顾容理直气壮道。


    姜诚:“…………”


    一只白鸟拍翅飞掠而过,投入林中,严鹤梅终于离开轿子,回到阵前。


    他抬头看向顾容。


    顾容也笑眯眯与他对视。


    严鹤梅最终朝上拱了下手,道:“方才不知太保在此,多有得罪,还请太保勿怪。”


    “此地既然是太保居所,定然不可能窝藏贼寇,本官在此向太保赔罪了。”


    顾容捏着折扇,拿扇尖随意点了下掌心,笑道:“严大人客气了,严大人也算我燕北旧人。”


    “以后严大人再去燕北,我请严大人喝酒。”


    严鹤梅脸色肉眼可见紧绷了下,道:“那本官就提前谢太保盛情了。”


    “大人这——”


    刘信到底有些不甘。


    “勿再多言了。”


    严鹤梅冷冷警告了句,当先调转马头。


    而那停在最末的暖轿,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


    其他人见状,再不敢多说半句,纷纷调转马头跟上。


    看着如潮水一般褪去的近万大军,姜诚仍有恍惚不真实之感,不禁朝顾容竖了个大拇指:“小郎君,你还真不是一般人物。”


    “小意思。”


    顾容将扇子往腰间一别,重又变回那副懒散没骨头的模样。


    “记得给我买酒就行。”


    姜诚:“……”


    姜诚心里头那股子敬佩瞬间消散大半。


    只回去路上,忍不住问:“那块羽玉是怎么回事?”


    他也听说过北地那些太保佩戴羽玉之事,却从未亲眼见过。


    当时看顾容拿出来时,还好生紧张了一番,觉得这小郎君胆子实在太大,没想到还真把严鹤梅给骗过去了。


    顾容道:“我以前去北地骗吃骗喝时仿造的,只有个大概形状,经不起细看,你要喜欢,我送你。”


    姜诚:“……”


    算他多余问。


    ——


    周闻鹤和宋阳正站在院门外的山道上张望,后面一众东宫暗卫呈扇形紧紧护卫在小院外,肌肉紧绷,紧握长剑,随时准备迎敌。看到大军褪去,众人亦惊愕不已。


    及终于看到顾容和姜诚身影出现,宋阳第一时间迎上去,俯身郑重朝顾容施一礼:“小郎君今日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小事一桩,不必客气。”


    顾容请他不必多礼,道:“只是此地已非安全之地,恐怕不宜久待。”


    宋阳点头。


    “我们晓得,但还是得公子醒来决定。”


    顾容于是问:“你们公子如何了?”


    宋阳神色复转为凝重,道:“公子他……正在沐浴。”


    “这是治病方法么?”


    “对。”


    “那你们为何不陪着他?”


    “这——”宋阳迟疑了下,道:“公子发病期间,不许任何人近身,我们不敢打扰。”


    顾容道:“但我得去把他后颈的金针取出来。”


    “这——”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宋阳问:“必须取出来么?”


    顾容点头:“若是扎得时间太久,会阻滞他气血运转,不利于他的病情。”


    这下另三人都犯了难。


    因殿下发病冰浴时任何人不得靠近,是东宫上下皆知的铁律,不可违背的铁律。


    “这、这可如何是好?”


    宋阳难得打了磕巴。


    “要不你去?”


    宋阳看向姜诚。


    姜诚:“……”


    姜诚想起刚入东宫,因为走错路,险些冲撞到殿下惹得殿下暴怒的惨烈经历,几乎是毫不犹豫摆手:“我不行,我真不行。”


    顾容用古怪眼神看他们一圈。


    “你们公子,脾气不是挺好挺温柔么?你们怎么这般反应?”


    这话换其他三人露出古怪眼神。


    顾容接着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不能再拖了,我去。”


    说完,他直接转身进院,往木屋方向走了。


    毕竟刚并肩作战了一场,出于短暂的革命情谊,姜诚想阻止。


    宋阳拉住了他。


    道:“我看这小郎君,可以试试。”


    “可殿下动起怒来,宋先生你是知道的——这小郎君柔柔弱弱的,连武功都不会,到时万一被殿下拧断脖子怎么办。”


    姜诚真心实意担忧。


    毕竟之前的惨痛经历给他留下的教训太深刻。


    他虽看不惯这小郎君许多毛病,但经过今日这一场,也不得不承认,这小郎君在歪门邪道上的确有些道行。


    “那是对你。”


    “你也说了,那小郎君柔柔弱弱的,能和你一个大老粗相提并论么。”


    “这种时候,说不准就得柔柔弱弱的才管用。”


    宋阳老神在在道。


    ————————


    容容大王:还没有正式入主东宫,就要内外兼修,帮贵宫处理这么多棘手事务,诸位高低得磕一个。


    评论区看到容容大王太可爱了。


    今天的容容必须是容容大王!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3章 款曲(一)


    大约是怕打扰奚融疗伤,木屋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光、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浴桶里的奚融。


    浴桶四周飘浮着一层淡白冰气,金针的作用应当已经减弱许多,因奚融的两只手扣在桶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迸着,清晰可见。


    显然,他已经可以简单操控自己的身体。


    在正常金针锁穴的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事。


    顾容虽不知奚融到底患何怪病,但他不瞎,自然注意到奚融发病时眼底浓重如云涌聚的赤色和比平日滚烫许多的肌肤。这是体内有严重热症的征兆,所以对于奚融用冰浴之法来压制病情,顾容不算太意外。


    此刻,奚融上身赤.裸,墨发披散,身形凝滞不动,仿佛浸在水里的一尊雕塑一般,看起来十分镇定安静,没有任何暴躁危险迹象。


    “兄台,你醒着么?”


    顾容出于礼貌问了句。


    没有回应。


    顾容不再犹疑,直接走到浴桶前,伸手将那根果然已经被顶出一截的金针拔了出来。


    多大点事。


    顾容想。


    仔细把金针擦净收回袖袋,确定奚融没有其他异样症状,顾容就准备离开,免得惊扰他疗伤。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一直凝滞不动的奚融,不知是不是没有了金针压制的原因,突然抬起头,睁开了眼。


    顾容站在浴桶后方,只能看到奚融赤裸布满水渍的后背,并看不到他的脸。


    见状,还未及开口询问,那原本扣在木桶边缘的手,忽然带起一阵风朝他伸来,以迅雷之势,直接握住他手腕,将他往前拖去。


    “兄台!唔——”


    等顾容反应过来,人已在浴桶里。


    还是以双膝跪着的姿势。


    还好有浴汤托举,顾容才没直接磕到浴桶底部。


    那铁钳一般骨节修长带着薄茧的大掌,在他落水后就突然松开了他,顾容第一反应是爬起来,但失败了。


    无他,今日他为了显摆,穿的不是素日穿的布衣蓝袍,而是奚融新买回的那数件之一的明光绸绸袍。


    明光绸名贵,精致,优点一只手数不过来,所以备受达官贵人青睐,可也有缺点,比如吸水性太好。他今日又里三层外三层穿得讲究,原本精致华美的衣裳此刻净成了累赘,顾容从浴汤里爬出一半,就被自己繁复的衣袍给拖了回去。


    因为爬得猛,跌得也猛。


    顾容直接以一个狗啃屎的姿势,一头撞在了奚融的胸膛上。


    一片惊人的滚烫。


    对方平日看着端严君子,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胸膛却宽阔结实得过分,顾容直接撞得眼冒金星,下意识伸手胡乱去摸找支撑点,便摸到了一块块壁垒分明,形状触感十分优越完美的肌肉块。


    啊,真是失礼。


    顾容慌忙撤手,胡乱摸到浴桶壁,想撑着爬起来,结果因为太急,身体反而更加失去平衡,一个趄趔,第二次又栽到了对方怀里。


    “…………”


    顾容已经顾不得脑袋疼,只想当场朝对方念一声罪过。


    苍天作证,阿狸作证,他真不是故意的!


    这位兄台,一定已经在心里骂他。


    但万幸的是,这一番狼狈扑腾,他膝盖并未磕到浴桶底部,而是跌落在了两条同样肌肉紧实充满力量的腿上。


    大约他这一跌实在太重了,他明显感觉到,方才任他怎么撞都山岳般巍然不动的奚融,身体先是突然紧绷了下,接着又几不可察轻轻战栗了下。


    想到对方身上还有伤,顾容又道一声罪过,连忙挪动膝盖,想离开对方的腿,但这一动之后,奚融身体又倏地紧绷了下。


    难道是他动作太猛了?


    顾容便维持半跪姿势,手撑着对方胸膛,一点点,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挪。


    “容容!”


    上方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传来一道嘶哑至极的声音。


    “别乱动。”


    片刻后,第二道更为嘶哑的声音落下,伴着清晰可闻的喉结滚动,及略显急促灼烫的呼吸。


    “兄台你醒了?”


    顾容一喜,以为弄疼了他,当真不敢再动,只抬起眼往上看去。


    因为是趴伏在对方胸膛上,顾容首先看到了一截下巴,接着才看到对方的脸。


    奚融仍闭着眼,端严挺直坐着,眉骨低垂,俊美锋利面孔却呈现出一种与肌肤温度截然不同的苍白,因为这个缘故,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也显露出几分刻薄冷漠的意味。


    “兄台,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怎样了?好些了么?”


    顾容问。


    “是我不好,方才一时失控,将你拖了进来,你怎么样,还好么?”


    奚融开口,声音却是温和的。


    只仍透着难以挥去的嘶哑。


    “我没事,就是压在你身上,怕你难受。”


    “无妨。”


    “怎么可能无妨,兄台,你不必这般客气忍耐,我现在就出去,你等一下。”


    顾容手直接扒住浴桶边缘,跪坐起来,准备撑着站起来。


    奚融突然闷哼一声。


    面部肌肉亦狠狠扭曲了下。


    顾容也同时感觉到,自己膝盖压着的地方,突然变得格外灼烫……且坚硬,就算是常年习武练出的肌肉,应当也不能是这种硬度。


    顾容虽然没经过人事,但不代表他不懂人事。


    相反,之前在军营里的那段经历,整日和一群气血方刚的汉子混在一起,让他还挺懂的。且军营里风气粗犷彪悍,因为没有女人,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也是很司空见惯的事。


    他当即明白过来什么,想到罪魁祸首很可能是自己动来动去,便觉尴尬无地自容。


    啊,真是不能更失礼了!


    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了原处。


    “对不起。”


    这时奚融开了口,嗓音暗哑低沉。


    “一时失控。”


    “让你见笑了。”


    都是男人,顾容自然能理解。


    何况细究起来,这事儿祸首在他。


    这样年纪的男子,别说他在水里瞎扑腾乱动,便是其他什么东西摩来擦去,也是很容易发生一些意外的。


    对方泡在这冰桶里,压制病痛已经很辛苦,眼下还要忍受这种事,且这种事的折磨人程度,应该丝毫不逊色于病痛本身。


    顾容略懂医理,不由实打实担心起来,这双重折磨之下,奚融能不能撑过去。


    “那个兄台……”


    “要不,我帮帮你……”


    权衡一番后,顾容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祸是他惹出来的,这个忙,他倒也确实有义务帮。


    只是对方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一副家教森严很重规矩的模样,就不知道好不好意思让他帮了。


    浴桶里装得是冰水,因为两人肌肤相贴,奚融身上温度高得惊人,除了落水那一瞬间,顾容就仿佛置身于一个火炉上一样,并不觉得冷,但说完这句话之后,顾容就明显感觉到,浴桶内忽然弥漫起一股强烈的无形冷气。


    抬头,就见奚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眼底赤色与之前疯狂涌动的情况完全不同,而是彻底被浓赤吞噬覆盖,呈现出宛如滴血的颜色。


    此刻,那血色里倒映着顾容的身影。


    奚融方才不睁眼,是怕吓着顾容,此刻隔着浓重的血雾,终于看到人,他视线先顿了下。


    明光绸之所以叫明光绸,除了因为这种布料会在日光下流光涌动,还因这种布料薄如蝉翼,沾了水之后,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泽。


    许多豪族显贵为了增加房事上的乐趣,会专门花费重金定制明光绸材质的寝袍,在沐浴之后穿戴。


    明光绸裁制的外袍自然不可能只用一层布料,但一沾水,这种绸料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此刻,那吸饱了水的绸袍便彻底塌下去变成了薄薄一层,紧贴着年轻小郎君身上,将那一身出挑的清肌玉骨完美勾勒了出来。


    “你还懂这个?”


    奚融一双赤目紧盯着顾容,问道。


    “难道——也是有很多经验么?”


    奚融眸底凝滞如血的赤色,突然又开始疯狂涌动。


    顾容:“……”


    顾容险些再度跌趴下去呛水。


    他就知道,他太冒昧了。


    赶紧道:“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


    “咳咳。”顾容用力清清嗓子:“我、我没有经验,我就是、就是听人说过,也在医书上看到过。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是我错了。”


    “我不该如此冒犯兄台的。”


    “兄台,你就当没听到,当我胡说。”


    “我知道了。”


    奚融突然又笑了声。


    眼瞳里疯狂涌动的赤色也随着这声笑再度凝结在一起。


    “我发病时容易情绪不稳,你不要见怪。”


    这么点事,还不至于吓到他,顾容大度一摆手:“没事,我就是担心兄台你。”


    “兄台你——当真不需要帮忙么?”


    顾容明显感觉得,膝下压着的灼烫坚硬更明显了。


    因为可恶的明光绸一遇水跟没穿衣服似的,这种触感更是成倍放大。


    奚融深深盯着顾容。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扣紧而泛起可怕的白。


    他用同样可怕的顽强意志,硬生生压制住体内沸腾奔涌几要冲昏他理智的灼浪滚流,垂目,用几近缱绻的低柔语气道:


    “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


    “不过,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为我做这种事。”


    真要来,也得他慢慢教。


    如何能这样让他上手,只怕——会折腾他更厉害。


    那样的话,他可能真要经脉爆裂而亡了。


    奚融深吸一口气,想。


    “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我。”


    奚融又道。


    顾容一愣,还没琢磨出这话的意思,那只宽大带着薄茧的手掌便突然自浴汤里伸来,揽着他腰,将他捞了过去。


    顾容再度扑倒在那面滚烫坚实的胸膛上。


    只不过这一次,因为腰被握着,他几乎是完全趴伏在对方身上,与对方严丝合缝紧贴在一起。


    “你腿和腰都很漂亮,也练过武么?”


    奚融问。


    顾容道:“练过一点点吧,我这人比较懒,吃不了练武的苦。”


    奚融笑:“你说得对,练武的确有些辛苦,不适合你。”


    一番折腾,顾容绸带散落,一头乌缎似的发,也海藻一般铺散在浴桶中。顾容也懒得管,任它们散着。


    “抱住我。”


    上方一道低哑嗓音落下。


    “为什么?”


    “能帮我。”


    顾容便当真乖乖伸手,抱住了对方劲瘦有力的腰。


    不得不说,仿佛抱着一个火炉一般,还挺舒服,比阿狸暖和多了。


    这样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抱着东西睡觉啊。


    无论刮风打雷闪电还是其他什么恶劣情况,只要怀里有个东西,他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俗称没心没肺。


    奚融垂目,看着乖顺趴伏在胸口的人,被赤色充斥塞满的瞳孔里,露出一缕温柔,接着低头,在那铺散在水面上的一缕乌发上轻轻吻了下。


    姜诚抱着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我就说不能让他进去,都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真出什么事。”


    周闻鹤望着仍旧紧闭的屋门,亦不掩担忧。


    “是啊,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没事。”


    宋阳坐在草席上嘬了口茶,“虽然没有动静,也没有不好的动静不是?”


    姜诚无情道:“直接被殿下拧断脖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动静。”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那小郎君身首异处的惨状。


    让他这么一说,宋阳心里突然也有点打鼓,搁下茶碗,正犹豫要不要冒死去叩一下门,屋门自内打开,奚融一身玄袍,墨发披散,从内走了出来。


    “公子!”


    三人立刻惊喜迎了上去。


    行过礼,姜诚下意识往奚融身后看了眼,没看到顾容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刚刚那小郎君进去——”


    宋阳先试探开口问。


    被奚融截断。


    “他在睡觉,都小声些,别吵着他。”


    正揪心脑补各种惨烈状况的姜诚:?


    所以,这小郎君进去拔个针,并没有出事,而是把自己拔到床上去了?


    所以,是怎么在殿下眼皮子底下做到的?


    姜诚简直要肃然起敬。


    并十分真诚真切想向对方讨教一下经验。


    几人在院中草席上坐定,姜诚先给奚融倒了一碗热茶,接着恭敬禀报了今早事情经过,主要是严鹤梅刘信一行人退兵经过。


    奚融听完一顿,他虽猜到危机已经解除,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不由偏头,往木屋方向看了眼。


    宋阳在一旁称赞:“这小郎君,临危不惧,胆魄过人,不动一刀一卒,便靠一张嘴吓退了近万大军,可真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次可是为殿下和东宫立了大功。若不然,属下还真不敢想象今日将面临何等惨烈状况。”


    “孤会好好奖赏报答他的。”


    奚融收回视线,道。


    “殿下说的是,是该好好奖赏。”


    宋阳与周闻鹤都笑着附和。


    宋阳更是趁机谏言:“那日东宫张榜揽人,这小郎君是唯一的投帖者,可见与殿下和东宫颇有缘分,后来殿下遇刺负伤,也是被这小郎君所救。臣听姜诚说,殿下也有意将这小郎君揽入东宫,既如此,殿下何不就趁这次机会趁热打铁,办成此事。”


    “东宫眼下空缺的文职不少,这小郎君性情洒脱,不拘一格,更难得有趣讨喜,若能入东宫为殿下效力,常伴在殿下身边,也是一桩美事。”


    宋阳话说得委婉,但他相信,以主君睿智,一定能理解他的意思。


    不料奚融却道:“孤的确有意让他入东宫。”


    “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幕僚身份。”


    “此事,再议吧。”


    宋阳一愣。


    奚融眼底已露出惯有的冷酷杀意,道:“孤现在有另一桩事,要交付与你们办。”


    宋阳已经隐有猜测,立刻恭声道:“请殿下吩咐。”


    周闻鹤与姜诚也一起垂首听令。


    顾容一觉睡醒已是正午。


    从石床上爬起来,就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痛的,好像在睡梦中和人打了一架一般。


    活动了一下脖子,正要伸手给自己揉肩,一只手已从后伸过来,先一步给他揉捏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均匀和缓,且手法熨帖。


    顾容转头,看到了一身玄色,站在后面的奚融。


    奚融眼底赤色已消,此刻含着一点笑意。


    “兄台你病好了?”


    顾容问。


    奚融点头,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落在顾容右肩,两边肩给他一起揉捏。


    顾容身上只穿着一件明光绸的里袍,因为刚睡醒,绸袍只松松散散挂在身上,露出修长颈和一截单薄背,以及随着奚融揉捏动作,不自觉开合起伏的肩胛骨。


    顾容是典型的修美型身形,虽单薄,并不瘦弱,更不娇柔,反而每一处骨骼都竹节一般,生得有骨有节,十分漂亮挺拔有型,实打实的金质玉相,禀姿自然,便是醉酒时,也是玉山倾倒,风采天生。


    完美长在奚融每一个审美点上。


    他忍痛割爱,试着放了一次手,险些酿成大错。


    这一次,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顾容盘膝而坐,被揉得舒服地眯起眼,垂目间,忽想起一件重要事,他掉进浴桶里时,身上穿得似乎不是身上这件袍子。


    ————————


    今天是迷糊容容。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下章9号晚上11点更。


    第24章 款曲(二)


    根本不用想,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左右更失礼的事情都发生过了,相较之下,这倒也没什么了。


    “怎么了?”


    顾容脸上的懊恼太明显,奚融声音从后传来。


    顾容道:“真是惭愧,说好了要帮你,我后面竟然自己睡着了。”


    实在也不能完全怪他。


    一则,对方身体实在太暖和。


    二则,他昨夜喝了酒,今日又起得早,的确没睡好。


    也不知对方后来自己怎么撑过去的。


    奚融动作轻顿,接着低声一笑。


    “无妨。”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


    “公子,宋先生他们已经备好了饭食,请公子和小郎君过去用饭。”不多时,姜诚进来禀。


    奚融便暂停了手,问:“还难受么?”


    顾容摇头,眼睛一弯:“好多了。兄台,你果然厉害,连按摩技术都这么好。”


    “你若喜欢,等吃完饭我再接着给你揉揉。”


    在外面恨不得把自己耳朵捂住的姜诚:“……”


    两人一道出了屋子,果然见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矮案,上面摆满热腾腾的饭食,宋阳手里拎着锅铲,腰间则系着一块破布当围裙,周闻鹤正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


    顾容凑近闻了闻,一阵浓郁肉香扑面而来,看起来像是爆炒野味之类,笑着与奚融道:“兄台,你府里的人都这般‘下得厨房上得厅堂’么?”


    “小郎君谬赞了。”


    宋阳解下围裙:“许久不下厨,手艺都有些生疏了,公子和小郎君且将就吃吧。”


    因是矮案,直接用草席当坐席即可,众人依次坐定,顾容忽“咦”一声,眼睛一亮:“还有酒?”


    宋阳道:“恰好上山时带了几坛,听说小郎君爱饮酒,我特意让他们拿了过来。”


    顾容盯着案上并排摆着的两个泥封的小酒坛,越看越眼熟,忽问:“这不是东宫招帖时送的酒?你们也去东宫投帖了?”


    “…………”


    气氛诡异安静了一下。


    宋阳笑呵呵说:“没错,我们也去了,不怕小郎君笑话,也是为了领酒而去。我们人多,故而得了几坛。”


    说完,打开酒坛,给众人都倒了酒。


    动筷前,宋阳与周闻鹤一起端酒起身,郑重朝顾容道:“小郎君,今日多谢你挺身而出,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我们敬你一杯。”


    顾容忙阻止:“这有什么,二位千万不要客气。两位年长于我,如此,岂不是折煞我。”


    “他们应当的。”


    奚融开口,偏头,温声道:“你安心领受就行。”


    “公子说得没错。”


    “今日若无小郎君巧计退敌,我们必要经历一场血战,后果不可预料,这一杯酒,于情于理,我们都得敬小郎君,小郎君是帮我们挡了灾厄,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小郎君若不接受,我们反而于心不安。”


    宋阳真心实意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拒也没意思,顾容便也端起自己的酒盏,笑道:“既如此,那咱们就同饮一杯吧。”


    待三人饮毕,姜诚也端着自己的那碗酒站了起来。


    “我也敬小郎君一杯。”


    顾容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今日兄台不在心里骂我了?”


    姜诚:“……”


    姜诚险些没洒落手里的酒。


    迅速瞄一眼端然而坐的奚融,正色道:“小郎君休要胡说,我何时在心里骂过小郎君。”


    “开个玩笑而已。”


    顾容也笑眯眯端起自己的第二碗酒。


    “今日我也敬兄台你。要不是有兄台你给我壮声势,只凭我自己,还真唱不下来这出戏。”


    “你们公子可得好好赏你才行。”


    奚融便接话:“是该赏。”


    姜诚忙惶恐道:“属下不敢邀功。”


    “有功就该赏,不必推拒。”


    “再说——这不是有人替你邀功么?”


    奚融再度偏头,眸底带着丝柔和道。


    宋阳和周闻鹤听了这话都是一笑,周闻鹤道:“小郎君,还是你面子大,我们公子赏罚分明,但要求也高,这在外面可是不轻易赏人的。”


    又提点姜诚:“你得给小郎君多敬一杯才行。”


    姜诚也非忸怩之人,再加上今日亲眼见识了顾容只靠一张嘴便吓退崔氏集结的近万兵马的滔天本事,心底也实打实存了感激之心,便爽快连饮了两大碗酒。


    从昨夜至今,众人几乎马不蹄停在山间辗转奔驰,今早又全力备战,可谓人困马乏,好不容易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一桌菜很快被扫了个干干净净。


    刚吃完,宋阳正提议在院中烹茶,负责守门的暗卫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以松州府的名义送来松州本地名酒十坛,说是请‘景太保’品尝,以尽地主之谊。”


    众人听了这话,都神色一凝。


    周闻鹤冷哼道:“看来,这严鹤梅是疑心未消,还在变着法儿的试探。”


    “这不奇怪。听说这位严别驾这些年在崔氏手下混的是风生水起,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崔道桓敢把松州府这么大的摊子交给他,足见对其信任。”


    “若是严鹤梅单凭几句话就对今日之事深信不疑,那便不配崔道桓如此器重了。”


    “不过这严鹤梅曾为燕氏幕僚的事,我倒是头回知道,小郎君,你是如何得知的?”


    宋阳分析完,看向顾容。


    顾容道:“我不过早年间曾去北地骗吃骗喝,无意听人提起过而已,不料今日还能派上用场。”


    “何止,小郎君你那块羽玉,也可以假乱真呢。”


    姜诚跟着道。


    顾容笑眯眯回:“谬赞,谬赞。”


    宋阳询望向奚融:“公子,这酒您看如何处置好?”


    奚融没发表意见,而是转目看向顾容:“你觉得呢?”


    顾容一笑,道:“这白送来的美酒,岂有不拿的道理。”


    “这位兄台,劳你去外头传个话,酒我收下了,等以后严大人去了燕北,我请他喝最好的「马上醉」。”


    暗卫看向奚融。


    奚融直接道:“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暗卫应是,转身出去传话。


    宋阳道:“如此也好,若是不收,那严鹤梅反而起疑。”


    “只是小郎君,这「马上醉」是何物?”


    “一种北地烧刀子,在北地军营里特别流行。味道虽糙了些,但是后劲是真足,一坛子下去,丈八的汉子都能摸不着北。”


    宋阳一副受教之色:“小郎君见多识广,令人钦佩啊。”


    顾容摇头:“不过走得地方多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


    “你还喝过烈酒?”


    奚融问。


    顾容道:“只喝过一点点,那味道,我实在不喜,还是江南的酒更绵软更好。”


    “不过兄台,以这严鹤梅的做派,多半还在山下放着眼线,你们留在此处实在太危险,得尽快离开才是。”


    宋阳跟着点头。


    “小郎君所言极是,方才李甲他们去下面查探,发现下山路口有不少官兵出没,除了官府的人,还有刘府的一部分私兵,小郎君今日虽唬住了他们,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等他们反应过来,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奚融却是看向又在拿筷子蘸酒的顾容:“你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我?”


    顾容一愣,摇头。


    “当然不了。我家就在这里,怎能说走就走。”


    奚融默了一息:“我们若走了,他们一定会找你麻烦,到时你如何应付?”


    顾容露出招牌没心没肺笑容。


    “放心,我能诈他们一次,就能诈他们两次。”


    “北地距此千里之遥,哪儿能那么快核实出消息。”


    “再说,就算他们真找上门,大不了我出去躲几日就是了。”


    少年说得极稀松平常,仿佛是习惯极了这种漂泊流浪随遇而安的日子。


    奚融便问:“你无亲无故,去哪里躲?乞丐船上么?”


    “…………”


    顾容道:“总之,我自有我的办法,兄台你安心离去,不必为我担心。”


    暗卫很快将酒抬了进来,果然整整十坛,全用黄泥封着。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有事情商量,顾容便背着手来到这些酒前面,抱臂一一巡视过去,感叹:“这位严别驾果然是下了血本,连三十年的杜康都舍得送。”


    “要不要一起喝点?”


    奚融从后面走了过来。


    顾容觉得稀奇:“兄台你竟主动邀我饮酒?”


    “怎么?不行么?”


    “当然行。难得今日好天气,又有这价值连城的松州名酒,不饮岂不辜负。”


    “那就喝这杜康?”


    “好啊。”


    奚融取了酒,问:“想去哪里喝?”


    顾容想了想:“屋子后面有片空地不错。”


    两人一道出了小院,绕到房后,奚融果然看到一片平坦的空地,正是初春时节,地上已经爬满青草,坐在这小小山头上,可将远处飞瀑奇峰尽收眼底。


    两人直接面朝对面山峰席地而坐。


    奚融拎起酒坛,倒了两碗酒,问:“你经常来这里?”


    顾容点头:“无聊时会过来坐坐,吸收吸收那圣人口中所言的浩然之气,好让自己长长襟怀。”


    清风吹拂着小郎君广袖宽袍和颈间玉带。


    顾容今日将乌发整个用绸带束成一束,垂落在肩后,长长一缕,衬得那玉一般修长漂亮的颈越发修美夺目。


    奚融忽低笑一声。


    顾容偏头问:“兄台笑什么?”


    奚融慢条斯理:“我笑有的人,自称不学无术,这说起话来,却满口圣人圣言,可一点不像胸无点墨的样子。”


    顾容端起酒碗,轻饮一口,笑道:“我这是拉圣人的名头,给自己扯大旗罢了,圣人知道了可未必高兴。”


    “容容。”


    奚融低唤了一声,道:“今日他们都谢过了你,但我这个最应谢你的,还未谢你。”


    “容容,谢谢你。”


    奚融郑重道。


    顾容露出好笑的表情。


    “兄台,你我之间,还要这般客气么?”


    奚融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愉悦。


    望着远处蜿蜒起伏的峰峦道:“也许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你知道么,当我听说你为了我挺身而出,去吓走那近万追兵的一刻,心中——很意外,很震动,也很感动。”


    “容容,在这个世上,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不计报酬为另一个人以身涉险,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


    “但兄台你也为我以身涉险了。”


    “若不是为了回来救我,你也不会被他们围堵在山里。”


    顾容把账算得很明白。


    奚融摇头。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回来救你,是因为你是受我牵累,是我本分之事。但你为我挺身而出,却是平白涉险——”


    “其实,我也想知道,容容,你今日挺身而出,是因为什么?只因我回来救你,要偿我的恩么?”


    顾容点头。


    “自然。”


    “兄台你能舍命回来救我,我自然也得尽力救你。”


    奚融凝盯着那明净秀致侧颜:“没有其他了?”


    顾容迟疑反问:“兄台是指什么?”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想带你一起走的,但因为此行太危险,最后才绝了念头。”


    顾容一愣。


    “一开始?”


    “没错。”


    奚融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露骨的坦荡:“你说我是个端严君子,其实,我真的没有那么君子。”


    “容容,你还这么年轻,难道一辈子都打算待在这山里么?你就没有想过走出去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活法么?”


    “换一个活法?”


    “没错,你真的不喜欢热闹,而喜欢这样清寂甚至是可称孤寂的生活么?我怎么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热闹的。”


    顾容喝了口酒,一时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换一个活法。


    他其实已经换了许多个活法。


    换来换去,倒真有些不知道,自己更适合哪个了。


    他倒不觉得人家说这个冒昧,而是真的回答不出来。


    谁让他天生好像七情六欲上缺点什么。


    奚融继续道:“你之前说你看人很准,我其实看人也很准。”


    “你总说自己没心没肺,但你真的没心没肺么?若是,你就不会以身涉险救我。”


    “容容,跟我一起离开,试一试更热闹的地方,好不好?”


    “不。”


    顾容突然摇头。


    “兄台,你实在太能说了,我都被你绕进去了。我不能跟你走,真的不能。”


    “为何?”


    “因为……”顾容抬起下巴:“因为我懒啊,我真的不能接受走很远的路。而且兄台,我是真的没心没肺,你没发现,我这人没什么感情,根本不会为别人伤心流泪么,让我瞎胡闹吓个人还行,让我跟着你干正事,我真的干不来的。你就放过我吧。”


    “你——不会生气吧?”


    见奚融好一会儿没说话,顾容试探问。


    奚融摇头。


    “怎会,何去何从,本就是你的自由。”


    “无妨,还有时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顾容虽然心大,却有主意。


    这种事也没什么可考虑的,但出于对对方的尊重,他便没再接着泼冷水。


    毕竟,人家愿意带着他走本身也是一种热情友好行为。


    两人专心喝酒赏景,不知不觉,竟是喝到了傍晚落霞时。


    山里夜来得很快,顾容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跟着奚融一道往回走,被奚融伸手扶住腰。


    “我背你回去。”


    奚融道。


    语罢,松开手,直接背对顾容,屈膝蹲下。


    顾容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你要背我?”


    “上来。”


    奚融偏头,看人还站在远处,说道。


    顾容思考片刻,晃了晃脑袋,见不是错觉,就听话上前,伸出手,搂住奚融脖子,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两条腿紧接着被一双有力的臂托起。


    顾容笑眯眯伸出一个脑袋,去看奚融侧脸,仿佛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道:“原来被人背着是这种感觉。”


    “舒服么?”


    “舒服,简直太舒服了,不用用脚走路的感觉可真好,就是辛苦兄台你了……”


    顾容醉醺醺感叹。


    “不辛苦。”


    奚融步伐稳健,如履平地,行走在黝黑的山路上。


    “我说过,你很轻,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顾容洋洋称赞。


    “你可真优秀啊,兄台。”


    小院一片漆黑,屋里也没亮灯,顾容“咦”一声:“兄台,你那些朋友都去哪里了?”


    奚融道:“他们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哦。”


    奚融直接背着人进了石洞,把顾容妥帖搁在石床上,转身点亮了石案上的油灯。


    顾容盘膝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沾了酒渍的袍子,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四下环顾,在床上摸来摸去。


    奚融看到,问:“找什么?”


    “衣服。”


    “什么衣服?”


    “我今早穿的那一身衣服,兄台,怎么不见了?”


    奚融神色顿了下,道:“别找了,划破了,我已经收起来了。”


    “划破了?”


    顾容撑着脑袋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明光绸布料娇贵,他的浴桶材质粗糙,大幅度动作时,衣料被勾破的可能性极大。


    就是可惜那么贵的衣服了。


    没了找衣服这个执念,顾容立刻脱了外袍,躺到里面睡了。


    其他人不在,奚融没其他事,便也在外侧躺了,照旧靠在床头看书。


    绵长呼吸声很快从里侧传来,奚融盯着那道纤薄背影,目光凝盯片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看书,忽然,翻动书页的手一顿。


    因他清晰的感觉到,体内忽然漫起了一股热浪。


    自然,与他发病时那种残暴酷烈的滚灼是没有可比性的,但也明显迥异平常。


    正皱眉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里侧原本熟睡的顾容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边抬手松了松里衣领口,一面抬起乌眸,问奚融:“兄台,你有没有觉得特别热?”


    奚融视线顿了下,突然想了起来。


    他们今日,不仅喝了三十年陈酿杜康酒,中午还吃了——爆炒鹿肉。


    ————————


    奚狗: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喝上敌人送来的喜酒。


    看到有宝贝问,说一下,这本感情线为主的,没什么高深权谋~因为上一本写剧情太多,这本就想多写一些小情侣谈恋爱,不过重要节点基本的剧情线还是要走一下的,但基本不会脱离主角。


    第25章 款曲(三)


    “是有些,很难受么?”


    奚融问。


    顾容点头,惺忪间还想继续解开领口散热,但手指抓到衣料边缘时,又觉不妥,最后道:“这三十年杜康,果然非同一般,都怪我贪饮,兄台,我去外头凉快凉快,你自睡,不必管我。”


    说完,就直接越过奚融下床,趿上鞋子摇摇晃晃往外走了。


    刚刚游荡回来,一直趴伏在床尾,因忌惮奚融而不敢靠近主人的花狸猫,见状也敏捷跳下床,一溜烟儿跟了出去。


    外面很快传来吱呀开门声。


    奚融顿了片刻,也搁下书下床,出了石洞。


    外面的小木屋没有点灯,只有月色穿户而入,奚融在门口找到了顾容。


    顾容盘膝歪坐在门槛外,宽袍堆落于地,微垂着脑袋,领口大敞,露出的一截后颈汗津津的,布满细密汗珠,落在肩后的发梢与发带亦明显带着潮意。


    “容容。”


    奚融唤了声。


    顾容睁开眼,有些迷茫抬起头:“兄台,你怎么也出来了?你也热得厉害么?”


    因为这个动作,年轻小郎君敞开的领口下大片肌肤都毫无遮掩展露出来,银白月光照映下,仿佛玉石染了朱霞,桃花搅动春波,呈现出一种几近靡丽的绯色,两侧脸颊更是发热似的,灼灼一片,额面鼻尖上俱是晶莹汗珠。


    奚融深眸骤然一定。


    体内原本暗潮涌动的热浪时刻突然失了束缚,横冲乱撞起来。


    他只是严于律己,几近苛刻,但这并不代表他真的没有欲望这种东西。


    相反,他过弱冠之龄区区四年,正是一个青年男子欲望最深最盛的年纪。


    顾容拍拍身侧:“兄台你也坐。”


    奚融没有坐,直接伸臂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大步往屋里而去,花狸猫跳起来欲跟上,被突然剧烈合上的两扇木门无情隔绝在外。


    “兄台,你抱着我,我更热了。”


    顾容皱眉抱怨。


    “你放我下来,不用管我,让我去外面吹风凉快……”


    奚融一言不发,直接进了石洞,把人轻放在石床上。


    他先帮顾容脱掉鞋子,整齐摆到床前,接着自己也脱了靴上床。


    顾容仰面躺在枕上,感觉热得更难受,伸脚胡乱蹬开被子,还想坐起来,一道阴影便在这时覆下,将他完完整整笼罩在下。


    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


    微弱灯芒下,那俊美锋利又如山岳沉凝的眉眼几乎近在咫尺,带着顾容平日少见的幽邃和锐利深重的攻伐之气。


    “兄台,你压着我了。”


    顾容道。


    奚融巍然如山岳,动也不动。


    “我知道。”


    他道。


    “你不难受么?”


    顾容问,还想继续蹬被子,刚伸腿,就发现自己两条腿被另一条肌肉紧实的腿隔开了,因被人压着,连屈膝都做不到。


    因屈到一半,膝盖就顶住了上面,然后卡住了。


    烫。


    好烫。


    连膝盖都是烫的。


    都这么烫了,怎么还压在他身上呢。


    顾容胡思乱想着。


    用了点力,顶了顶上面,想把膝盖挪开。


    这一顶,上方压着的力道也骤然加重一分,反而卡得更紧了。


    紧接着,顾容感觉到,还在试图摆脱压制胡乱动着的小腿被一只宽大有力犹如铁钳的大掌给握住了。


    上面更烫了。


    顾容感觉自己也更烫了,要不是刻入骨髓的教养在严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他恨不得把身上仅剩的衣袍全部脱掉,好缓解那股难掩犹如火上烤的燥热。


    不能脱衣服,无法纾解的燥热悉数化成薄汗,一层层迅速透过肌肤毛孔渗出。


    好热。


    真的好热。


    “容容。”


    一道低沉呼唤。


    顾容再次睁开眼。


    这次,悬在上方的那双寒目里散发出的挞伐之气越发重了。


    顾容盯着那双眼:“兄台,你突然……”


    “突然怎么?”


    “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些像……像吃人的狼。”


    一阵静默。


    上方人问:“你害怕了么?”


    “怕?”


    顾容摇头:“我不怕。”


    “你不怕狼吃了你?”


    “我怕狼,但不怕兄台你啊,你又不是真的狼。”


    “还难受么?”奚融没点评这句话,接着问。


    顾容点头,颈窝后背已经全是汗,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灼灼的。


    “难受,好热。”


    “但是兄台,你比我更烫,你不难受么?”


    伴着这句,顾容膝头又下意识往上顶了顶。


    似乎想提醒奚融,你这里真的很烫。


    说完小腿就忽然被捏得生疼,因握着他腿的那只手,仿佛突然受了某种刺激和牵引,骤然用力收紧。


    “我也难受。”


    奚融无声滚了滚喉结,回道。


    他不仅不是君子,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一头狼。


    还是一头刚在西南战场待了大半年,整日与刀剑尸骨为伴的狼。


    一头狼,会展露出温柔的一面,然而骨血深处,又岂会是真的温良恭俭。


    尤其是这种被“刻意”挑逗,蛰伏在骨血深处的欲望被倾数激发出来的时刻。


    奚融清晰的感觉到,欲望聚成的洪流,正催动推举着体内本就难以宣泄的燥热,烈火烧野一般席卷全身。


    一缕热汗,无声自鬓角淌流而下。


    “你也难受?那怎么办?”


    顾容关心问。


    “要不我们一起去院子里睡。”


    问完,顾容还给出主意。


    奚融无情回:“院子里没有床。”


    顾容觉得不是问题:“我们可以铺草席。”


    “容容。”


    第二缕热汗沿侧脸线条淌流而下。


    奚融紧抿了下唇,道:“我们难受,是因为我们中午吃了鹿肉,下午喝了杜康酒,一般酒与鹿肉搭配起来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后劲,但在地下埋了三十年的杜康酒,就不一定了。去院子里睡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得被烧出问题。”


    顾容又热得喘了口热气。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不敢真的在一个客人面前宽衣解带。


    听奚融用冷静语调陈述着问题,便问:“那要怎么办?”


    顾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渗汗,可恶的明光绸的里袍,又在这时候发挥可恶本性,被汗浸透之后,直接变成薄如蝉翼一层,紧贴在肌肤上。


    黏黏腻腻的,更难受了。


    “可以用睡觉的方式解决。”


    奚融声音仍然冷静,在撑在一侧的手,已经因极度忍耐暴起青筋:“不过,不是去院子里睡,也不是去草席上睡。”


    顾容看着他:“那要怎么睡?”


    “我们——一起睡。”


    奚融缓缓道。


    说出这话一刻,男人深邃的眸,彻底被另一种深重覆盖,灯光下黢黑幽潭。


    顾容脑子空白了片刻,迟疑问:“我们一起睡?”


    “没错,一起睡。”


    顾容下意识问:“怎么一起睡?”


    “你不是说,你懂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么?”


    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奚融反而能拿出水磨的耐心,循循善诱。


    “我……”


    顾容看起来很为难。


    “我只是听过而已。”


    “我没有见过,也不会……”


    “你不需要会。”


    奚融声音温柔下去。


    “你只需要抱紧我,就可以,就像在浴桶里一样。”


    顾容并非不通人事,但喝了酒,脑子就有点混沌。


    “这么简单?”


    “……我要是再睡着了怎么办?”


    奚融笑了声。


    “那样的话,就证明,我真的很不行。”


    语罢,他再度抿了下冷硬的唇线,罕见带了几分犹疑,问:“但是,我想知道,你愿意和我一起睡么?”


    顾容竟很快点头。


    奚融意外。


    “你真的愿意?”


    “当然啊。”


    顾容笑了起来,因为沉醉加热意折磨,眼尾一片赤红,有点撒酒疯的意思。


    “兄台,我之前晚上睡觉,一直是抱着你睡的,而不是阿狸,对不对?”


    “我喜欢抱着你睡,你比阿狸暖和多了,就是有点失礼。”


    “你不会觉得被冒犯吧?”


    “当然不会。”


    奚融语调温柔,沉凝的眉眼却开始分崩离析,露出毫不掩饰的疯狂和占有欲。


    “你喜欢,我很高兴,很高兴。”


    奚融低头,在那片灼人的眼尾处轻轻落下一吻。


    顾容睫毛一颤,被亲的有些痒。


    “兄台你作甚?”


    “亲你。”


    奚融落下第二吻。


    接着自眼尾而下,贴着那修长优美的肩颈线条,一路往下吻去。


    顾容不受控仰起头,有些受不住那密如急雨落下的一吻又一吻,下意识伸手要挡。


    手腕立刻被攥住,反压在枕边。


    “唔……”


    “兄台……我……”


    顾容颈仰得更厉害。


    这下意识的抗拒躲闪动作,却反而将那一截修长玉颈包括其上喉结,其下锁骨,完完全全,以一个紧绷优美的姿态完美展露了出来,如天鹅舒展羽翼。


    换来的是更加紧密落下的雨点。


    “兄台……”


    “不要叫兄台,叫三哥。”


    一道缱绻低沉声音。


    “兄台……”


    “不对,三哥。”


    惩罚一般,雨点悉数往喉结落去。


    顾容仰得难受,也痒得厉害,被亲得迷迷糊糊,就真叫:“三哥。”


    他听话了。


    雨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落得更急了。


    最后竟直接探入领口,往更深处而去。


    顾容身体本能蜷缩了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因这次雨点落得很温柔,很绵长。


    用有点不合礼仪的话说,他被亲得很舒服。


    且因为对方要亲他,那黏腻腻贴在身上的里袍也被一点点剥开。


    顾容更舒服了,仿佛置身于柔软含着水汽的云朵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亲吻终于停下。


    两人都低喘着气,呼吸交缠。


    顾容眼眸里亦水汽汪汪的。


    奚融没忍住,俯身,又在两只眼睛上各亲了下,才道:“抱住我的腰。”


    这顾容可太熟悉了。


    听话伸手,环住了他劲挺腰。


    刚抱住,顾容就发现自己两只脚踝被握住了。


    “兄台,你作甚?”


    “开始睡觉。”


    奚融温声道。


    顾容点头,忽道:“姿势好像不对。”


    “怎么不对?”


    “应该你在下面,我在上面。”


    奚融难得沉默了一下。


    “那是浴桶里,和床上不一样。”


    体内被吻得短暂消退的燥热再次汹涌卷来。


    顾容又被烤出一层汗,已经迫不及待想赶紧睡一觉解决这个问题,便问:“那要睡多久,也是一个时辰么?”


    一想到还要忍受一个时辰的折磨,顾容就觉苦不堪言。


    奚融努力压着嘴角,道:“要更久。”


    “至少,我是这样。”


    “……啊,这么久,兄台,我们要不要顺便谈谈诗词歌赋打发时间?”


    “如果你还有力气,可以。”


    “不过——你刚刚叫错了两次,我待会儿要罚你的。”


    “所以,大约要更久。”


    虽然早知顾容腰腿生得十分好看,可当握住那一刻,奚融才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修长,紧实,匀称,漂亮。


    油灯在石案上无声燃烧。


    石壁上映出两道起初还算克制,不久便激烈交叠厮缠在一起的身影。


    后半夜风很大,被风吹得厮缠在一起的树叶互相激烈拍打着,整片密林都哗哗作响。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带着一队暗卫,踩着满地月光和落叶,行走在林间。为了避开山下耳目,一行人走得都是崎岖小道。


    山路崎岖还是次要的,最棘手的麻烦是,办完事回来,三人突然都开始流鼻血。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诚拿布条塞着一只鼻孔道。


    宋阳两只鼻孔都塞着,听了这话,忽然心虚道:“可能是中午吃的鹿肉。”


    “鹿肉?”


    周闻鹤扭脸看他。


    “只是吃了点鹿肉而已,怎么会流鼻血。”


    宋阳越发心虚。


    “这个,我这不是怕大家连夜奔波身子虚,在炒鹿肉的时候,就倒了点鹿血酒除腥增鲜,谁成想那鹿血酒的威力如此大。”


    周闻鹤鼻血险些再次喷出来。


    “好端端的你放什么鹿血酒。”


    “你难道不知,李甲他们带的都野鹿血酿的酒,威力大得很。”


    “完了,殿下也吃了你炒的肉,会不会也流鼻血了?”


    三人集体沉默了一瞬。


    周闻鹤凉飕飕道:“等回去后,你直接去给殿下负荆请罪算了。”


    “殿下本就受那热毒折磨,你还去火上浇油。”


    一想到接下来几日他们整个东宫可能都要流着鼻血议事,周闻鹤就觉画面诡异,头皮发麻。


    回到山上天色已经蒙蒙亮。


    三人一道进了院子,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去向奚融复命。


    因奚融在东宫时立过规矩,举凡是要事,无论何时,都要第一时间回禀,而不必顾忌他的作息,因而在东宫殿下大半夜被他们惊动是常有的事。


    但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


    这不是东宫,而是别人的房子。


    屋里除了殿下,还睡着木屋的主人,他们一敲门,势必要惊动两个。


    “还是别敲了。”


    宋阳拿定主意。


    “等天再亮一些再说,左右事情已经办完,不差这片刻,万一惊着那小郎君睡觉,殿下怕会不悦。”


    姜诚心想,那可未必。


    那小郎君睡起大觉来,连叫恐怕都未必叫得醒。


    但吸取之前教训,这话他倒也没说出来。


    三人正准备到院子里的草席上坐一会儿等,不料门从内打开,奚融竟走了出来。


    奚融墨发披散,一身玄袍,显然也是刚醒来。


    三人忙上前行礼,接着诡异对视一眼。


    因他们发现,和他们吃了同样鹿肉的殿下,竟并未流鼻血。


    奚融直接问:“事情办得如何?”


    宋阳视线忙从殿下鼻孔上挪开,恭敬回道:“一切顺利,东西已按着殿下吩咐,另藏在了山里其他地方。”


    “等到天亮之后,这松州府里,怕有大热闹看了。”


    奚融点头。


    宋阳迟疑了下,问:“不知殿下打算何时离开?”


    奚融容色浸在晨光里,道:“孤暂时不打算离开。”


    另三人一愣。


    ————————


    奚狗:老婆这碗软饭端得稳稳的。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6章 款曲(四)


    顾容是被饿醒的。


    醒来之后,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首先是身体,仿佛遭受了一夜的鬼压床一般,浑身骨头都被碾压得濒临散架,提不起一丝力气。


    然后是腰。


    顾容睡醒有伸懒腰的习惯,但今天,他掀开被子之后,别说伸懒腰了,竟直接没能坐起来。


    因动作间,两侧腰同时袭来的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软,将他狠狠扯了回去。


    整个过程,几乎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那种感觉,好像他整个人在醋坛子泡了一夜似的。


    这怎么可能。


    就算真泡一夜,他也不可能如此脆弱。


    他身体素质一直还算不错,虽然偶尔娇气了些,但当年从京都到北地几百里的路都走过,细算来是十分能吃苦头的,忍耐力也很好。


    刚到北地那会儿,他是混进伤兵营做事,燕北军军纪森严,燕王统兵铁血酷烈,全营上下无论普通士兵、有品阶的将军、大小职事官还是军医、厨子这种后勤部队,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或紧急事务,每日清晨都要跟着参加全军操练。


    每回操练都是一个时辰起步。


    一些年长或体格瘦弱的军医体力不支,往往中途就支撑不住,不是呕吐犯晕面如白纸被抬下去,就是被拎到操练台下罚站,但他每次都能咬牙坚持到最后。那时候,他自己都佩服自己超脱寻常的毅力。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一到夜里,躺到行军床上,也是浑身酸痛,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一般。


    但那是真的酸疼,腿和腰因为扎马步、跑步、练习使用各种兵器过于透支而仿佛被斧头从中间锯为两段,和眼下情况截然不同。


    眼下……他倒不觉得疼,就是觉得腰很酸,很酸。


    好像又在梦里和人激烈打了一架一般。


    要命,他最近怎么总在梦里和人打架。


    顾容缓了缓,还是撑着坐了起来,这时,又突然感觉到一点来自身后某处的不适。


    紧接着,顾容就看到了凌乱不堪的石床,床上床下被扔得到处都是的衣裳、鞋袜、外袍、里袍……甚至还有翻倒的油灯。


    某些因醉酒而被遗忘的画面猝不及防涌回脑海。


    顾容登时僵住。


    要命,昨晚——


    昨晚他都干了什么。


    更多的画面,疯狂往脑海倒灌着。


    顾容起初还是震惊发愣,到后面,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挥拳将脑袋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全部捶走。


    一定不是真的。


    一定是错觉。


    他怎会,怎会……


    顾容抬手揉了揉脑袋,刚揉两下,发现手腕也是酸的,等皱眉低头,又是一愣。


    因他身上,又被换了一件全新的干净的里袍,他昨夜睡觉时穿的那件,已经不见踪迹——顾容环视一圈,很快找到了,被丢在了石床下。


    顾容扶着腰捡起来,发现那上等明光绸制成的袍子,已经四分五裂,不成样子,上面甚至有一些不明湿痕。


    且看起来,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的,而非被勾破或利刃割破。


    顾容丢下袍子,再度陷入沉默。


    这时,木屋门吱呀一响,脚步声传了进来。


    在奚融走进来的前一刻,顾容果断躺回去,拉起被子盖住脸,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装死。


    奚融走到石床前,俯身,先将地上散乱的衣袍和鞋袜都捡起来,分门别类,规规整整摆到属于各自的地方,接着又把凌乱的石床收拾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鼓成一团的被子,薄唇略莞尔,唤了声:“容容。”


    被子下一动不动,毫无动静。


    奚融默了默,道:“我做好了早饭,你昨晚就没吃东西,应当饿了,不起来吃一些么?”


    片刻后,顾容磨磨蹭蹭拉开被子,露出了脸。


    充满懊恼和绝望的脸。


    奚融道:“我扶你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健和淡定,顾容掀开被子,依旧抿唇自己撑着石床坐了起来。


    坐起来后,就迅速撤手,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虽然腰侧骤然袭来的酸意,险些没再将他拖回枕头上。


    但顾容岂容那么丢人的事发生。


    “兄台。”


    深沉坐了好一会儿之后,顾容好似终于拿定主意,抬头看向奚融,以云淡风轻的语气道:“昨夜我们……”


    “昨夜我们,睡在了一起。”


    奚融直接接道。


    顾容:“……”


    顾容:“…………”


    顾容已经不是头皮发麻,而是脑袋欲炸。


    “…………啊?”


    “是、是么……”


    他磕磕巴巴接了句。


    “是。”


    奚融神色很平静,俨然为此刻准备很久。


    “虽然有酒和鹿肉的原因,但这事主要怪我,是我没把持住。”


    “你放心,我会负责到底。”


    “…………”


    顾容已经恨不得敲晕自己。


    且不论这事到底怪事,他总归是一个四肢健全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正常人,可他,竟然干出了在自己家里,自己床上,和在这里做客养伤的客人,滚在一起这种事。


    天啊,他怎会做下这等荒唐要命的糊涂事。


    他一直知道醉酒误事,可头一次知道,醉酒可以误事至此!


    他又不是真的不通人事,只是一醉酒就容易犯迷糊。


    对方虽然十分有担当揽了全责,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或破碎或完整画面涌回脑海,顾容对昨夜的事也并非全无印象。


    甚至,印象越来越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在那场激烈荒唐的癫狂中,他并非完全处于被动地位,甚至还很积极主动地去迎合了。


    ……要命。


    他的体面,他的礼仪,他的教养。


    统统可以丢了。


    就算是因为吃了鹿肉,喝了酒,也可以丢了。


    唯一可庆幸的是,两人都是男人,只是滚了一夜而已,除了身体有些隐隐不适,应当不会有什么其他大的后果或影响。


    如此,顾容总算从混乱的思绪中扯出一缕理智的,正确的,可以为自己指明方向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抬头,看着奚融,以冷静睿智的眼神与口气道:“兄台你言重了。”


    “这事我也有责任,岂能怪你一人。”


    “既然都有责任——咱们,就扯平了,谁也不必为谁负责,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顾容想,他如此得体大方的话说出来,对方一定也会如他一般松口气。


    但奚融好一会儿没吭声。


    半晌,似带着一分不确信问:“你的意思是,当昨夜的事不存在,没有发生过?”


    顾容微微一笑,表情完美无瑕。


    “没错,正是如此。”


    “若我偏要负责呢?”


    奚融道。


    顾容一愣:“……啊?”


    “我说——若我偏要负责呢?”


    奚融立在原地,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重复。


    顾容忙正色回道:“兄台,我知你饱读诗书,道德感高,是个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但对于此事,你真的不必如此苛求自己。”


    “你想想,虽然昨日的事有些荒唐,但我们两个大男人,又不是困于名节的姑娘家,何必为这样的小事耿耿于怀。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合该效仿圣贤之志,以大事正事为主,尤其是兄台你,还有满怀壮志未酬,岂能被这等……这等不足一提的俗事牵绊。真的不必了!”


    “我们——吃饭去吧!”


    见奚融沉眸站着,还是不说话,顾容主动道。


    奚融默立顷刻,没有反对,俯身拾起两只鞋子,走到床边,握起顾容一只脚踝,就要给帮顾容穿上。


    这不免触发了某些回忆。


    顾容立刻收回脚,道:“不敢劳烦兄台。”


    “我自己来就可以。”


    “你可以么?”


    奚融问。


    “当然。”


    为了证明这件事,顾容迅速挪到床边,伸手接过鞋子,俯身去穿。


    这一弯腰,腰间猝然像被刺穿了穴道似的,顾容一个不稳,险些栽下床去,到底没控制住,闷哼了一声。


    顾容没栽下去,因为被一只手及时扶住了。


    啊,真是丢人。


    顾容想捂住脸。


    奚融顺势接过顾容手里的鞋子,把人扶正后,俯身半蹲下去,帮顾容将两只鞋子都穿好。


    动作间,道:“都怪我不好,昨夜太放纵了。”


    顾容战略性揉眼睛,不想说话。


    因为滚了一夜之后,讨论这个话题,未免有些尴尬。


    如果能把自己敲晕,一切重来就好了。


    他一定不作死去喝酒。


    奚融也不在意,站起来,温声问:“能自己下来么?”


    “…………”


    顾容看了眼脚距地面的距离。


    这点距离,他要是还不能下去,那真成废人了。


    淡定点了下头,下了床,只落地转身一瞬,手悄悄撑住石床边缘,借了点力,免得再干出什么丢人的事。


    “水我兑好了,先去洗个脸。”


    奚融道。


    顾容点头,扶着腰走到石案边,把外袍穿上,又把乌发重新束成一缕,垂至肩后,便若无其事先一步往洞外走了。


    奚融站在后面,看着那看似洒脱实则步子明显带了迟缓和小心翼翼的背影,不免想,也不能完全怪他放纵,实在是那截腰的柔韧程度,实在好到超乎他的预料和想象,任他如何放纵,都能完美配合。


    他根本无法克制。


    譬如此刻,即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广袖宽袍,那道背影,依旧修美挺拔如青竹,再联想起其下每一寸地方的真实触感,他便是站着不动,只是远远看着,每一根神经亦都不受控在被疯狂撩拨戳动。


    他如何能克制。


    但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


    喝了酒就犯迷糊,醒来后又温其如玉的小君子——似乎不打算认账了。


    顾容洗完脸到院子里时,宋阳、姜诚、周闻鹤三人已经坐在案后等侯,见顾容和奚融一前一后出来,三人忙起身相迎。


    今日早饭是奚融一手张罗,三人颇为诚惶诚恐,又颇是感动,因知道主君这是体恤他们彻夜办差辛苦。


    食案正中摆着一大碟炒鸭蛋,另有炒野蔬三盘,窝头一碟,米粥一大锅。顾容出来时,周闻鹤正和姜诚一道把粥盛到碗里。


    “小郎君快坐!”


    宋阳招呼。


    众人依次坐下,顾容照旧挨着奚融,坐在奚融边上的草席上。


    顾容默默看了眼草席的高度,不免哀叹,谁能想到,平日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却要小心翼翼防着闹出笑话,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手扶案,一手悄悄扶住腰,正要坐下,一只手已先一步伸来,揽着他坐了下去。


    又在他平稳落座那一刻,及时撤走。


    因有食案遮掩,整个过程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


    有时候对方太体贴太周全,也是一种甜蜜的困扰。


    顾容整理好袍袖,准备开吃,因为他真的饿了,且案上摆着色泽十分诱人的炒鸭蛋。


    刚握起筷子夹了块鸭蛋,对面姜诚忽道:“小郎君,你生病了么?”


    顾容猝不及防:“嗯?”


    “没有啊。”


    姜诚狐疑盯着顾容:“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


    顾容一个不稳,筷子上的鸭蛋险些没掉下去。


    生怕其他人都开始盯着他脸看,若无其事道:“是么?大约是热的吧。”


    姜诚其实还有更多困惑。


    比如,同样吃了鹿肉,殿下身强体壮也就罢了,这小郎君柔柔弱弱的竟然也没有流鼻血,实在匪夷所思,没有天理。


    “诸位这是?”


    顾容很快发现三人鼻孔里塞的布条。


    姜诚与周闻鹤一脸沉默,宋阳尴尬呵呵一声:“怪我,昨日炒鹿肉时加了点不该加的东西,给大家补过了。”


    “好在公子和小郎君没有中招,否则我真是万死难恕其罪了。”


    这下,换顾容沉默了。


    没有中招。


    哪里是没有中招。


    已经中到南天门去了。


    他倒宁愿流鼻血。


    “诸位昨夜一夜未归,可是干什么大事去了?”


    顾容淡定转移话题。


    宋阳摇头一笑:“大事谈不上,缺德事还差不多,就不污小郎君的耳目了。”


    一辆马车急匆匆停在刘府门前。


    “家主!家主!”


    车上下来个家仆模样的人,拍开刘府大门,一路跑着奔至家主刘信所在的院子,满脸焦惶,直接跪在屋外禀:“家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刘信这几日心情本就不爽,大清早被人扰了好觉更是不爽,披衣打开门,怒斥:“混账东西,一大早在这里鬼叫什么!”


    家仆颤颤指着一个方向:“家主,大公子的墓,被人给掘了!”


    刘信一惊。


    俯身一把揪起家仆领口,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昨夜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盗墓贼,不仅掘了大公子的墓,还把大公子墓中的陪葬品洗劫一空!那群盗墓贼不做人,盗了墓也不知把大公子给安置回去,大公子的尸骨,如今就横陈在墓前,惨不忍睹啊!”


    刘信一个后仰,往后栽倒下去。


    “老爷!老爷!”


    后面刘夫人急急和丫鬟一道,把人扶住。


    “还不快叫郎中去!”


    “子卿,你疯了吧!”


    张九夷疾走在街道上,急急扯住前面一身文士袍的季子卿。


    “子卿,那小郎君不过随口胡诌,你还真打算去投东宫啊。”


    季子卿停步,看好友一眼,道:“但那小郎君所言,的确在理,我也想投崔氏,投其他大族,可凭我的出身家世,拿什么与人家争呢。”


    “也许,投东宫,真的是一条出路。”


    “可东宫和那位的风评,你是知道的,你一旦投了东宫,可是要被天下读书人唾弃的!”


    张九夷急劝。


    季子卿却是心意已决,挣开好友的手,决然往东宫行辕所在方向而去。


    张九夷无奈,只能一道跟上。


    然而到了行辕前,二人却被告知,太子正在养病,无法接见任何人。


    “我就说,这东宫不靠谱。”


    “眼下正是招才募士之时,东宫若真有意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岂有闭门谢客之礼。”


    张九夷倒松了口气。


    季子卿皱眉,仍有些不甘心,这时,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杂乱声响。


    原是一队官兵正出城而去。


    “出什么事了?”


    张九夷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问。


    路人道:“你还不知,昨夜曲阳镇有名的豪族刘府大公子的墓被一伙盗墓贼给撬了,刘府报了案,官府正去追查凶手呢。”


    “不过依我看查也白查,谁不知道,能干盗墓这种下作营生的,都是些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之徒。但这刘府的面子,官府总得给,流程还是得走一走嘛。这不,大家都等着去看热闹呢。”


    季子卿与张九夷道:“我们也去看看。”


    锦鳞客舍,崔氏贵使下榻地。


    崔九坐在雕花木椅里,微阖目,手揉着太阳穴,睨一眼趴在地上鼻子一把泪一把哭个不停的刘信,缓缓道:“刘族长,你也别光顾着哭,想说什么直接说。”


    刘信便抬袖揩了揩泪,道:“草民是想请贵使给草民做主。”


    “怎么?找到那伙盗墓贼了?”


    “根本不用找,草民知道,肯定是东宫干的!”


    崔九直接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奴才,直接去请一道圣旨,以盗墓贼的名义去缉拿东宫?且不论那位是否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就算确有此事,说出去,百姓信么?百官信么?”


    刘信听出他话中狠意,登时冷汗涔涔。


    “草民、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草民只是觉得,东宫此举,是为挑衅和报复,难道就因为有一个不知真假的北地太保护着,贵使就真的甘心放弃这么好的剪除东宫的机会么?”


    崔九看他一眼。


    “我自然知道刘族长的忠心,可太傅剪除东宫之心,难道会比你少?”


    “可区区一个北地太保,刘族长,你这话就说得太狂了些,那小子若真是燕王的十三太保,这口恶气,你还真得咽下。那燕王,不是你我能得罪的人物。”


    “不过你放心,我早已差人亲自去往北地核实此事,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山下的混乱,并未影响山上的清寂。


    因暂时决定不走,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把小院里闲置的一间用于存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又简单修补了一下房顶,作为暂时落脚地。


    奚融则依旧和顾容睡里面石洞。


    原本能够坦然而眠,昨夜搞出那么一桩荒唐事后,再躺在一张床上,忽然有些莫名尴尬。


    “兄台,你们真的不走了么?”


    左右睡不着,顾容决定聊聊天缓解气氛。


    奚融点头。


    默了默,偏头问:“我们这么多人住在这里,是不是扰到你了?”


    顾容摇头。


    “那倒没有,我只是担心你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奚融道:“但你也会有危险,你都不怕,我们又有什么怕的。”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迟疑片刻,顾容又问。


    奚融莞尔:“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顾容头皮又忍不住发麻。


    这要他怎么说,总不能直接问,你应该不是为了对我负责吧。


    奚融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想替顾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顾容身体立刻本能往里挪了挪,接着似乎意识到不妥,又紧绷住。


    奚融动作一顿。


    片刻后,搁下书,穿好靴子下了床。


    顾容听到动静,扭头问:“兄台你做什么去?”


    奚融不紧不慢披上外袍,道:“我在这里,你怕睡不着,今晚,我去外面睡,你好好补个觉。”


    说完,他宽袍拂动,径直往外走了。


    ————————


    容容大王:天塌了。


    奚狗:给大家表演一个茶艺。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7章 款曲(五)


    夜间晴好,天边星子连接成勺状,悬挂高空。


    置身于山间木屋里,可清晰听到窗外春虫的鸣叫。


    “你说,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


    姜诚自己睡一张席,周闻鹤与宋阳合睡一张。


    心大觉好的姜统领已经侧身背对着木窗,抱剑睡去,周闻鹤此刻坐在草席上,一面脱靴,一面问坐在角落里一张简陋矮案后忙活的宋阳。


    宋阳手里握着暗卫刚送来的厚厚一沓密报,正迅速翻看着,有山下的消息,也有西南传回的情报,还有一部分来自京都。


    闻言,他动作不停,回道:“殿下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殿下的决定,我倒是赞同。”


    周闻鹤显然意外:“崔氏虽未搜到人,但显然已经信了那猎户的话,笃定殿下就是藏身此处,殿下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正如瓮中之物,随时会面临险境。”


    宋阳反问:“那你觉得,殿下离开此地,就一定安全么?”


    周闻鹤想了想这个问题,一时竟答不出。


    “你的意思是?”


    宋阳将比较重要的几分密报捡出来,叹口气:“殿下拿下西南之地的兵权,相当于从崔氏身上撕了一块皮肉下来,五姓七望,朝野上下,天下豪族,哪个不震动。殿下在西南打仗的军粮,是斩了一批豪族,逼着那些豪族从肚子里一点点吐出来的,其中几个,和崔氏有莫大牵扯。崔道桓一言九鼎惯了,岂容得下这样的挑衅,崔氏既已动了杀心,就不会让殿下活着离开松州府。说句难听的,就算殿下此次不临时驻跸松州,这回京都的路,也是杀机重重。”


    “如今殿下留在山上,虽说亦是置身险境,可崔氏忌惮那亦真亦假的‘十三太保’,尚不敢轻举妄动,殿下一旦下山,各类明刺暗杀,只会更多而不会少。另则,这山中地形复杂,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也便于及时躲避藏身。”


    “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周闻鹤看他。


    宋阳抚须徐徐道出二字:“宝藏。”


    “殿下留在山里,正好可顺水推舟,仔细寻找那批宝藏的下落。否则东宫的人频频进山,以崔氏警觉,必会察觉出异样。”


    “殿下虽拿下了西南兵权,还有北地一部分经营,可钱的事不解决,这些兵马就算拿下了,也养不起,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崔氏掌户部,萧氏掌兵部,这二部是不可能给殿下拨下一分钱一分兵甲装备的,这批宝藏若真的存在,对殿下和东宫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联想起艰险未卜的前路,两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木屋门忽吱呀一声,从外打开。


    宋阳与周闻鹤望着出现在屋外的巍峨修长身影,都吓了一跳,忙惊愕起身行礼,姜诚亦第一时间醒来,只穿着中衣就慌忙站了起来。


    三人不免奇怪,大半夜的,殿下不睡觉,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处。


    “有紧要情报么?”


    奚融问,面上看不出情绪。


    奚融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因而各处汇集到东宫的情报,虽也会往奚融案头送一份,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宋阳先筛查一遍,挑拣出比较重要的交给奚融阅览。


    “回殿下,除了刘信在报官之后,就去见了崔九外,其他一切如常,并未特别异常情况……对了,有一事。”


    宋阳折回案边,迅速从密报里抽出一份,呈到奚融面前。


    “今早,有一名叫做季子卿的学子,曾到东宫行辕外,求见殿下。”


    “侍卫问他具体何事,他也没说,但属下猜测,他很可能是要来东宫投帖。”


    “季子卿?”


    奚融接过密报,展开看了眼,问:“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宋阳忙回:“他就是此次楚江盛会的魁首,出身寒门,祖父做过推官,听说为人正直,文章写得很不错,颇有才华。”


    “那你又如何断定,他是来东宫投帖?”


    “这事属下大概知道些原因。”姜诚恭敬接话:“之前殿下吩咐属下去黄鹤楼给那……办事时,属下听从里面出来的食客说,里面有个文魁被严鹤梅之子严茂才给打了,说是因为这文魁也投了崔氏,严茂才怕被抢了风头,威逼其撤帖,他却不肯答应,似乎就是叫季子卿。”


    “是么?”


    奚融捏着密报:“那他怎么又肯撤帖,另投他处了。”


    宋阳也回答不出来。


    “臣想,兴许这其中发生了其他变故。”


    奚融点头。


    “那就查一查,若是可用,试着招揽。”


    宋阳与周闻鹤一齐应是。


    两人低头间,才发现殿下身上披着玄色外袍,内里却是穿着寝衣,竟似已经就寝,特意又起来,直接从床上过来的。


    而问完之后,奚融也未多停留,就转身离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有困惑。


    因一般有重要紧急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禀报给殿下,根本不可能等到殿下主动过来问,而殿下虽然勤勉于事,虽然立下规矩,奏事不必顾忌时间,可也从来没有如今夜一般,大半夜突然过来询问情报的事。


    “殿下,该不会是觉得咱们近来办事懈怠了罢?”


    就着草席躺下之后,周闻鹤忽有些提心吊胆问。


    “不该吧……也许就是单纯睡不着?”


    宋阳回。


    顾容是确确实实睡不着。


    躺了两年,之前一沾就能睡着的石床,今日辗转反侧好几个来回,他都无法入眠。


    外面木屋门响了一次之后,就再无动静,应是那人出去了。大半夜的,对方不睡觉,为何要去院子里?难道是因为心中苦闷,或有心事?


    心事的来源会是什么?


    顾容头皮发麻,不想深想。


    然而不想也能猜出来,多半与昨夜他们弄出的荒唐事有关。


    对方主动提出去外面睡,一定是因为刚刚他的反应太过明显。


    虽然昨夜很荒唐,但他,是不是对客人太没有礼貌了些?


    竟然在客人因为顾忌他的心情,主动提出去外面睡的时候,真的默认了,而没有阻止或反对。


    真是太失礼,太失礼了。


    顾容将手放在额上,又想拍晕自己。


    但从理智上来讲,他们眼下,似乎又真的不适合再躺在一张床上。


    所以虽然失礼了些,他没有出言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毕竟若是他主动提出去外面睡,只会令对方更加难堪。


    思及此,顾容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一眼。


    外侧空空的,原本摆着的那只枕头已经不见踪影。


    对方真是……一如既往的体贴周全,怕他“触物生情”,不仅人走了,竟连枕头也收了起来,叠放在石案上的衣袍也同样消失不见。


    仿佛生怕留下一点痕迹,惹他不悦。


    正心情复杂,外面终于响起人回来的脚步声,紧接着,木屋门被吱呀关上,又几道缓步声后,四周再度陷入沉寂,外面也再无动静传来。


    想来,人是真的睡了。


    顾容闭上眼,决定发挥没心没肺的本性,努力入睡,不再胡思乱想。


    可偏偏闭上还没一息功夫,外面好似忽然起了风,木屋两扇门被吹得砰砰作响,如斗架一般,在静寂无声的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睁开眼,不再犹疑,到底还是趿着鞋子下了床,举着油灯,来到外面木屋里。


    顾容在他用来喝酒的草席上看到了奚融,奚融竟并未躺着,而是披着一件氅衣,闭着眼,盘膝而坐。


    “兄台?”


    顾容唤了声。


    奚融缓缓睁开眼,看清人,露出点笑:“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看看,你睡得怎样,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想一些事,睡不着,顺便调调息。”


    “调息?”


    顾容捕捉到重点:“兄台你伤势又严重了么?”


    顾容突然想到,之前陪他一道去刘府胡闹时,奚融也是这般,彻夜坐着疗伤调息,这两日情况好转了一些,才停止了。


    今日奚融又开始调息,一定是伤势突然又加重了,会是因为什么,顾容不由想到昨夜一些荒唐癫狂画面……


    “没有。”


    奚融否定:“我无伤时,也喜欢用这种方式宁心养神。”


    “你去睡吧,我很好,不必管我。”


    顾容却果断道:“兄台,我想好了,我们还是一起睡吧,你这样睡在外面,实在不妥当,我也无法安心。”


    奚融摇头。


    “不行,昨夜错在我。”


    “我再睡在里面,会影响你睡觉。”


    “不会。”


    顾容眼睛一弯,信心满满。


    “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好办法了。兄台,你安心回来睡即可。”


    一刻后,奚融垂目站在床前,看着顾容展袖跪坐在石床上,将厚厚三大摞书放在两人中间的分割线上。


    顾容还特意将书往里挪了一点,给外侧留出更大的空间。


    奚融略略扫了眼那些书的名字,《清心经》《道德经》《菩提经》《心经》,一堆道家佛家经典。


    “这样肯定不会再出问题!”


    顾容满意巡视了一番自己的成果。


    见奚融站着不动,忙解释:“自然,兄台你道德高尚,正人君子,我想出这个法子,不是针对兄台你,而是为了防我自己,防我自己再对兄台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失礼之事,比如,总误把兄台当作阿狸。”


    “我试了试,这不会影响我们共盖一被。”


    顾容先钻进被窝里,自己盖了一半被子,把另一半留给奚融,道:“兄台,快上来睡吧。”


    奚融看了眼这条由什么《道德经》垒成的楚河汉界,沉默脱了靴子,在外侧躺了。


    “兄台,你若觉得还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明日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心头大患解决,顾容打了个哈欠,道。


    奚融又沉默了第二瞬,道:“不用了,很周全。”


    ————————


    容容宝贝:我是个天才。


    奚狗:嗯。微笑。


    谢谢大家,节日快乐!


    第28章 款曲(六)


    花狸猫在床下蛰伏已久,看准时机,便大摇大摆跃上石床,钻入顾容怀里。


    已经三更天了,顾容罕少睡得这么晚,眼下再无挂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搂着猫沉沉进入梦乡。


    奚融仰面躺着,却是毫无睡意。


    有句话叫,食髓知味。


    昨夜种种,也许顾容糊里糊涂记不得全貌,他却对所有过程所有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都还知道,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男子,他并非像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寡欲,可他亦有些意外,自己可以重欲到那种地步。


    几乎持续了一整个夜晚,若不是人实在已被翻来覆去折腾得不成样子,且越来越浓的天光在透过木窗警示着时辰,他应当会继续更久。


    他早知那副肌骨极优越修美,却不知,竟可以和他的身体匹配到那样完美无间的地步。直至此刻,他仍可以回忆起指腹碾过其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


    他忘不了,那碾玉一般,一次次攀至巅峰的销魂旌荡,更忘不了,在他一次次软硬兼施逼迫下,那一声声意乱情迷、撩拨心弦、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意味的“三哥”。


    和醒来后死不认账的小君子判若两人。


    正因昨夜太放纵,才显得今夜……格外空虚。


    奚融偏头,看了眼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书山,一时竟不知该露出何等表情。


    他设想了很多种他们今日可能出现的谈话局面,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不认账。


    作为一个在腥风血雨中长大的太子,奚融在外有着酷烈之名,待己更是严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体现,就是他时常在夜里躬身自省。


    自省这一日的功过,得失,并对错误、不妥当之处及时进行修正,制定出补救措施或更完美的决策。


    因为试错机会少,所以他必须最大可能降低失误几率。


    西南一战能够险胜,他这种习惯与作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今夜,在这山间木屋里,并无任何军国大事亟待解决的情况下,奚融控制不住又开始自省,反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昨夜带给他的体验太差,今日,他才会对他避如蛇蝎一般?


    还是说——他对他这个人,根本不感兴趣。此前为他挺身而出,真的只是为了回报他的折返之恩,无关其他。


    说喜欢抱着他睡觉,也单纯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只猫的“替身”而已,或者,醉酒醉糊涂了的糊涂话。


    关于第一条。


    他只是清心寡欲,过了二十多年苦行僧的生活而已,并不是不懂床帏里的那些事。


    所有成年皇子,宫中都有专门嬷嬷教授诀窍与诸般事项。


    山里环境虽差了些,但事前和事后需要做的,他分明已经一丝不苟做了,怕他发热或有其他不适症状,也很认真帮他进行了沐浴清理。


    如果不是第一条,那就真的是——第二个可能。


    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了。


    至少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所以在睡了一夜后,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对他避而远之。


    奚融薄唇抿成一线,闭上了眼。


    因为家里有客人,顾容没有如平日一般睡懒觉。


    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


    顾容坐起来,把猫丢开,就发现外侧已经没有奚融踪影,另一半被子也悉数盖在他身上。


    这位兄台——果然一如既往的勤勉到可怕。


    顾容紧接着看向垒在两人之间的小小书山,见每本书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处,暗暗松口气,想,这个法子果然好,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会闹出其他荒唐事了。


    虽然已经一个白日加一个夜晚过去,只要稍微想起前夜的事,顾容仍控制不住脸皮发烫羞愤欲死。


    因为实在……太丢人太失礼了。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和那位兄台也坦诚说开了。


    对方看起来也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就是道德感太高,一度非要对他负责。


    顾容晃了晃脑袋,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遗忘,起身穿好衣袍,重新束发,到外面木屋里盥洗了一番,推开门到了院子里,奚融和另外三人果然已经将早饭准备好。


    “真是失礼,又让诸位给我做饭。”


    顾容笑眯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说道。


    “应该的。”


    宋阳笑着回礼接话:“我们住在小郎君这里,叨扰小郎君良多,如果再不干点活,如何过意的去,小郎君快来入坐吧!”


    顾容依旧在奚融旁边席上落座。


    奚融手里握着本书,正在持卷而阅,见顾容坐下,搁下书,问:“洗过脸了么?”


    顾容点头。


    看他神色如常,和往日一般无二,显然和他一样,应当已经将那夜的事放下,心中大石越发稳稳落地。


    “洗过了。”


    “就是兄台你下回不必费心给我兑水了,我没那么娇气,直接用冷水就行。”


    这事儿顾容也是昨日才发现的。


    之前每日早上洗手洗脸,脸盆里放的都是兑好的温水,他以为奚融自己也是这般习惯,可昨日他洗完,奚融接着洗时,他才发现,对方是直接舀的院子里的冷水洗的,根本没有另加热水。


    也就是说,那温水,是特意给他一个人兑的。


    这如何令顾容过意的去。


    恰好谈及这个话题,顾容便顺势说了出来。


    奚融只淡淡“嗯”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之后握起筷子,道:“吃饭吧。”


    顾容没心没肺,自然更不会纠结于这点插曲,亦握起筷子,专注吃了起来。


    用完早饭,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闲着没事,准备在院中烹茶,就着随身携带的一种盐豆当零嘴,消磨时间,顺便晒晒太阳。


    顾容看那盐豆有趣,便也捡了块草席盘膝坐下,加入众人。


    “敢问小郎君,此山唤作何山?”


    闲谈中,宋阳问。


    顾容搓了把盐豆,丢了一颗到嘴里,嚼了一颗,果然焦香味美,别有滋味,道:“这山在松州府的确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倒有一个雅致的名字,唤作‘灵隐’。”


    “灵隐山。”


    宋阳念着这三字,竟是忽得双目一亮。


    “松州有灵隐,灵隐藏贤人。”


    “难道这就是那个专出隐士高人的灵隐山?”


    顾容不以为意一笑。


    “以前兴许出过一些吧。”


    “现在贤人基本上都跑光了,住的是我这样的废人。”


    “小郎君太自谦了!”


    宋阳显还在因为这个消息激动。


    “传说灵隐山位置荫蔽,极难寻觅,没想到竟误打误撞让我们撞上了。我还听说,前朝时有两位十分有名的大儒,称齐州二贤,也是遁入了这灵隐山中避世修行,小郎君可曾听说过?”


    “齐州二贤?”


    顾容品咂了片刻,却是笑着摇头。


    “名号这么大,我可不认识。”


    说完环顾一圈,忽问:“你们公子呢?”


    这回是周闻鹤答:“公子他不喜热闹,应该在屋里看书吧。”


    顾容想了想,搁下茶盏,起身回了木屋里。


    一进屋,果然见奚融一袭玄袍,正坐在屋子正中他用来喝酒的草席上持卷而阅。


    “兄台,怎么不来院子里喝茶?”


    顾容很随意盘膝在对面坐下,问。


    奚融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到顾容身上,淡淡一笑:“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无趣,不会谈天说地,也不懂品茶这种乐事?”


    顾容摇头:“当然没有。”


    “每个人喜好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咦?兄台,你怎么在看《道德经》?”


    “今早起来,恰好在床上看到,忽然觉得想读一读。”


    说及此,他仿佛想起什么,顿了顿,问:“你不会怪我擅自动了你的书罢?”


    “当然不会,就是这书不怎么有趣,兄台你怎么突然想读这个?”


    “是么?我倒觉得挺有趣。我平日读儒家比较多,倒没怎么接触过道家,方才读了几段,颇有困惑之处,你愿不愿意为我讲解一下?”


    顾容意外:“我?”


    “没错。”


    “小郎君随手一抱,就能抱出来那么多佛道经典,想来十分精通于这两道。应该不会嫌我才疏学浅,不愿指教于我罢?”


    “咳。”


    对方把姿态放得如此低,顾容只能道:“兄台谬赞了,我也只是读了一些皮毛而已。”


    奚融微微一笑。


    “便是皮毛,也比我这个门外汉强多了。”


    于是一个午后与一个晚上,除了吃饭时间,面对虚心请教的奚融,顾容都不得不和对方一般,肩背挺直坐于席上,以对谈的方式,认真解答了一番一整本《道德经》的内容。


    等终于谈论完这本堪称道家开山经典的书籍,夜色已深,已然到了睡觉时间。


    奚融终于合上书,露出受教之色。


    “今日与小郎君一番畅谈,委实令我受教良多。”


    顾容揉了揉肩。


    “兄台不嫌我班门弄斧就好。”


    “岂会,我感激还来不及。”


    奚融搁下书:“那咱们,睡觉去吧?”


    顾容求之不得,见奚融已经先一步起身去铺床,便也要跟着站起。


    尴尬的事就发生了。


    他只离席一点点,就因腰间传来的剧烈不适,跌坐了回去。


    要命。


    因为正襟危坐谈论了一下午的劳什子道德经,他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些的某件荒唐事的后遗症,又被扯了出来。


    ————————


    容容宝贝:哪里不对劲儿。


    奚狗:微笑。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9章 款曲(七)


    其实对于白日里进行的漫长对谈,顾容还是挺高兴的。


    倒不是因为他们所谈论的内容多么精妙有趣,而是因为他们能面对面如普通知己好友一般坦坦荡荡心无旁骛探讨书本典籍、而无任何局促尴尬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那夜发生的荒唐事,是真的可以揭过了。


    对方饱读诗书,怎么可能没有涉猎过《道德经》这样简单基础的道家书籍,多半是想借着探讨书籍的机会,缓和一下他们之间有些尴尬的关系,这也符合对方一贯周全体贴的作风。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也非常成功。


    至少经历过这一场对谈之后,顾容是真的内心坦荡,不再懊恼羞愤了,就算直勾勾盯着奚融那张脸,也不会再下意识想起一些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荒唐画面。


    因而虽然出于对对方的尊重,必须保持和对方一致的挺拔坐姿,的确挺累人,顾容也顽强坚持了下来。


    谁料起身时猝不及防出了问题,还是因为那个他原本已经忘记的、十分尴尬的原因。


    真怪。


    他身体素质明明很好,也不知这回是怎么回事,已经整整一天了,竟然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就滚了一个时辰么?


    好在他动作幅度很轻,奚融应该没有注意到。


    “还有事?不准备睡么?”


    奚融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忽然回头问。


    “……没有。”


    “马上就过来。”


    顾容假装收拾书,面不改色心不跳回了句,缓了片刻,一手撑着草席,准备借点力站起来,不料小腿刚离席,眼前忽一暗,阴影覆下,一只臂直接穿过他膝弯,将他轻松捞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


    如此姿势,他几乎是半坐在对方臂上。


    虽然比打横抱着的姿势稍稍好了一些,但也没有好多少。


    顾容脑子空白片刻,只能循着本能,伸手搂住了对方衣襟严整的颈,维持住平衡,免得自己跌下来。


    那领口处散发的薄荷香混着青年男子特有的干净陌生气息毫无阻隔袭入鼻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姿势,顾容脸皮控制不住有些发烫。


    “兄台你……真的不必……”


    从木屋到石洞短短几步的路,突然变得无限漫长。


    顾容脸埋在对方一侧肩上,磕磕巴巴胡乱说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方肩膀宽大且结实,步伐亦十分稳健,单臂扛着他这么大一个人,竟仿佛和握一卷书没什么区别。


    “怪我,不该拉着你说那么长时间的。”


    “我忘了,你身体不适。”


    对方以平静略带惭愧的语调道。


    “…………”


    顾容只觉更尴尬。


    身体不适。


    什么身体不适。


    简直不言而喻!


    啊!


    辛苦一下午的成果,用一整本《道德经》积累起的可喜成果,竟然一眨眼功夫就塌成了泡影!


    因为这天塌般的懊恼,在终于被轻放到石床上之后,顾容直接面朝下趴到枕头上,将自己埋了起来,恨不得挥拳捶几下床。


    “把外袍脱了,否则要着凉的。”


    奚融站在石床前,似乎带了点好笑,温声道。


    顾容一点都不想回应,但这样未免太不礼貌了,磨蹭半晌,还是爬了起来,将外袍脱了,又将束发之物一并解开。


    奚融极自然伸手接过去,把那件尚带着淡淡体温和清淡草药气息的外袍和发带都规规整整叠好,放到石案上。


    “咳,方才有劳兄台了。”


    顾容掩唇清了下嗓子,正色致谢,尽量表现得心无杂念、云淡风轻。


    奚融神色也很端严。


    “不用谢。”


    “此事归根到底,还是怪我。”


    “……”


    他就知道,这个话题一旦提起,就无法顺利绕过去。


    “咳咳,和兄台无关,是我自己太懒了,多坐一会儿就受不住。”


    顾容硬着头皮回道,不等奚融再接着说,就迅速躺下,重新趴回枕头上装死。


    奚融盯着那漂亮起伏的腰线看了片刻,薄唇几不可察一勾,也没再说什么,自顾除了外袍、墨冠和靴袜,也上了床。


    “还难受么?”


    他问。


    正专注装死的顾容:“……”


    顾容倒的确是有些难受,坐着还好,一沾床,那股子难言的酸软简直加倍袭来,以至于只有趴着才能稍稍缓解。


    但他岂能说出来。


    他打算等灭了灯之后,悄悄给自己揉揉。


    毕竟当着客人的面、还是一起滚过的客人的面揉腰这种事,实在太失礼了。


    便语气轻松回:“没事了,兄台你快些睡吧!不必管我!”


    “当真么?”


    “当真!”


    顾容听着外侧窸窸窣窣的动静,闭着眼,等着奚融躺下,灭灯,但等了许久,见油灯竟然还亮着,不由奇怪,偏头一看,就见奚融虽已上了床,却未躺下,而是披着那件玄色外袍,靠坐在床头,手里握着一本佛经,正专注读着。


    顾容简直震惊了。


    忍不住开腔:“兄台,你不累么?”


    顾容以前虽也曾泡在藏书阁里,彻日苦读,应付各种严苛考校,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原则,绝不会因为苦读影响睡眠。


    除非是无法逆转的特殊情形,在已经看了一整日书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床头再出现书本,或把书本带到寝阁里去。


    他难以想象,在他们已经谈论了一整日《道德经》和附带的各种玄之又玄的道家理论的情况下,奚融竟然还有余力在睡前读枯燥无聊的佛经。


    如果他没看错,那本佛经,也是昨夜他抱过去那堆书里的一本。


    难道他垒起的小书山,不仅充当着楚河汉界作用,还勾起了对方的阅读欲?


    “听说读佛经可以宁神静气,便想试试,怎么,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


    奚融抬起头,问。


    “没有。”


    “兄台你慢慢读吧。”


    顾容认命道。


    总不能不让人家勤勉。


    至于他——盖上被子偷偷揉就是了,有小书山挡着,对方又在专注读经养神,肯定不会发现他的小动作。


    顾容打定主意,扯过来被子,钻进被窝里,依旧把脸埋在枕间,然后将手放到一侧腰上,小幅度按揉起来。


    “容容,你在揉腰么?”


    耳畔冷不丁传来一句。


    顾容:“……!!”


    他动作分明已经很小,很小,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既然不舒服,为何不对我说实话?”


    对方接着问了第二句。


    接着,不等顾容回答,身上被子已被掀开,一只触感熟悉的宽大手掌,直接落在他一侧腰上,徐徐给他按揉了起来。


    那手掌干燥,带着薄茧,因为刚刚持卷的缘故,还带着经卷上特有的冰凉,顾容忍不住轻轻蜷缩了下。


    奚融立刻顿了下。


    “按疼你了么?”


    “没有。”


    顾容将脸埋得更深。


    “兄台,真的不必劳烦你了,我自己揉揉就可以。”


    左右已经被发现,顾容倒也不遮掩了。


    他是真不习惯别人帮他做这种亲密的事,又不是受了伤需要上药包扎。


    而且,因为今夜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尴尬事,他反而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了。


    “无妨,我闲着也是闲着。”


    “正巧以前学过一些推揉的手法,应当比你自己揉效果好。”


    这种时候,奚融反而没有再提其他话。


    顾容原本还要再拒绝,但最终选择了闭嘴。


    因为对方给他揉的……的确很舒服。


    那样温厚而不徐不缓充满耐心的力道,的确是他自己做不到的。


    这种体验,怎么说,也是很新奇。


    难怪那些小孩子只是磕了碰了,也喜欢找大人撒娇。


    “我们距离有些远,我不好使力,你不介意我将这些书暂时挪开片刻吧?”


    顾容胡思乱想间,奚融忽又道。


    两人之间隔着一座书山,的确多有不便。


    顾容点头,要起来帮着一起搬。


    “不用,我来就行。”


    奚融把人按下,一边把书挪开,一面道:“放心,等完事之后,我给你原封不动搬回来。”


    “……那有劳兄台了。”


    顾容迷迷糊糊应了声。


    因为奚融按揉得太舒服,他很快睡着了。


    奚融垂目,看着已经被捞过来、猫咪一般无意识伏在他膝头的人,目中不禁多了缕柔色。


    他岂不知,他今日的行为,的确有些险恶了。


    可当他看到他坐在院中草席上,和宋阳、周闻鹤他们侃侃而谈,对坐饮茶,言笑晏晏之时,又忍不住想,是否在他眼里,他和其他人,并无什么区别。


    左右都是“兄台”而已。


    甚至于,与其他“兄台”相比,他性情还过于阴沉无趣了些。


    他很想寻求一个答案。


    万幸结果还是令他满意的。


    他宁愿忍着身体不适,也神采奕奕毫不敷衍地与他谈论完了一整本的《道德经》,可见并不抵触他这个人,也并未因那夜的事对他产生芥蒂。


    至于避着他……也许单纯因为难为情,或还不适应这种事。


    又或者,他的身体,实在令他不喜。


    毕竟,他并非一个真正养尊处优,稳坐高位的太子,他今日一切,皆是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身体上不可避免带着很多印记。


    思及此,奚融眸光又暗沉下去。


    落在那截细腰上的手掌,亦屈指在某处,不轻不重捏了下,果然带起一阵含糊不清的哼唧。


    他自然没有真的学过什么推拿术。


    他揉得舒服,只是因为他清楚他身上每一个敏感点,能精准“对症下药”罢了。


    沉睡中的小君子,乌黑浓密的及腰长发就这般铺洒在他腿间,冰凉一片,勾缠着他的衣袍,他的发,清薄背脊及两侧蝴蝶骨随着呼吸无声起伏舒展,散发着无形而隐秘的勾人气息,仿佛一只昳丽的妖物。


    读了半晌佛经,好不容易静下些心的奚融,忽然又有些心浮气躁。


    ————————


    容容宝贝:真的很纯洁在探讨《道德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0章 款曲(八)


    次日顾容醒来,果见被挪开的书山已经原原本本摆回原处,连书册顺序都和之前的一般无二。不仅如此,经过昨夜的按揉,他腰间酸软也彻底消失,再无任何不适,竟比他昨日见缝插针偷偷揉了一天都管用。


    昨夜虽然很不厚道先睡了过去,但迷迷糊糊间,他能感觉到,腰侧那和缓有力又不失熨帖的力道一直伴随了他几乎大半夜。


    也就是说,在他睡着之后,对方依旧给他按揉了很久。


    顾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不是不识好赖。


    思及此,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眼,衾褥照旧已经收拾得很工整,另一半被子如往常一般,全盖在了他的身上,空着的褥子上只摆着一本佛经,空气中则飘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想来,对方应该也没有起来太久。


    顾容下床,就看到昨夜被他胡乱踢在地上的两只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此刻整齐摆放在石床前。


    自从两人一起睡,顾容早上起来,就再也不用光着脚到处找鞋子。


    没办法,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有时醉了酒,一只鞋子掉在院子里,一只落在外面木屋里,也是常有的事,最离谱的一次,还掉了一只在山道上。万幸没被野猪叼走,还让他给捡了回来,继续穿了许久。


    不得不说,和一位勤勉又贤惠的兄台做舍友,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前提是,他脸皮足够厚,对方也不嫌弃他。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尴尬事就更好了。


    外面天色尚一片灰蓝,没有明显亮光透出,看样子还未到卯时。


    大约昨夜睡得好,今日他竟难得起了回早。


    顾容穿好衣袍和鞋袜,又简单束了发,到了外面木屋里,却没看到奚融。但顾容看到,他们平时用来洗脸的地方,此刻摆着一个更大的木盆,木盆里泡着几件衣服,上面有皂角痕迹,似乎是刚洗到一半。


    难怪一出来,他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皂角味。


    顾容不由感叹,人和人差距可以如此之大,在他还睡懒觉的时候,人家竟然勤勉到一大早起来就洗衣服。


    那位兄台看起来不缺人伺候,没想到洗衣服这种事也是亲力亲为,会做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不似他,刚到山里来那会儿,都是把衣服拿到河边,胡乱丢点皂角,拿棒槌随便捶几下就算完事,根本不会这般精细的洗。


    后来不小心锤烂了两件,实在快没得穿了,他才收敛了一些,改为用木盆搓洗。但也搓洗的很潦草,绝不会放这么多皂角,弄得满室生香。


    倒也不是他不会认真洗,而是没那个耐心。


    他来到这山里,本来也不是奔着过日子来的,平日一日三餐都很凑活,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因而这段时间,日子突然变得精致起来,顾容反而有些不真实感。


    顾容原本是抱着欣赏态度看那一盆衣服,但看着看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因为其中有一件,怎么那么眼熟。


    是一条雪白的衬裤,混在一众玄色衣料中间,格外扎眼。


    两人睡一张床,盖一条被子,虽然平日不会太在意另一个人的起居细节,但顾容也知道,奚融无论外袍还是里衣都是清一色的青玄色。


    啊,难道……


    顾容凑近了,拎起那条衬裤仔细看了眼,脸皮腾得一热。


    竟然真是他贴身穿的那条衬裤,昨日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似乎被他随手丢在了床里侧。


    这位兄台,竟然在帮他洗衣服,还是这种很尴尬的贴身衣物……


    对方该不会觉得……他太懒了吧!


    顾容只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立刻如握烫手山芋一般,将衬裤丢回了木盆里。


    偏这时,伴着吱呀一声,奚融推门从外走了进来。


    “兄台,早啊。”


    顾容若无其事打了声招呼,见奚融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木笼,似乎是用荆木条一类编制而成,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闲着没事,做了只猫笼。”


    奚融道。


    “猫笼?”


    顾容大为纳罕。


    凑近一看,果见这外形犹如小帐篷一样的木笼里,还铺着软软一层稻草,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金玉笼,但也足够精致用心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听说猫都喜欢这个,看你那么喜欢猫,就试着做了一个。”


    顾容一笑,说:“兄台,你不用费心了,阿狸那家伙习惯了和我一块睡,不会老实待在笼子里的。”


    再说,眼下乍暖还寒,夜里还很冷,他还需要抱着阿狸取暖呢。


    自然,这话顾容不会说出来,免得显得自己太娇气。


    奚融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似乎真的只是信手而为。


    把笼子放在窗下角落里,道:“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腰还还难受么?”


    他忽偏头问。


    顾容:“…………”


    虽然话题尴尬了些,但顾容原本也打算表示一下感谢的,便坦荡道:“好多了。”


    “昨夜真是辛苦兄台你了。”


    奚融道:“不辛苦,你舒服就好。要是还难受,今晚我再给你揉揉。”


    “……”


    顾容立刻正色:“不劳兄台了,真的已经好了。”


    “那就好。”


    奚融起身点头。


    他先端起另一个小一些的木盆,兑好了温水,放到灶台上,让顾容去洗脸,便走回盆架前,继续洗方才洗到一半的衣服。


    顾容慢腾腾走过去,一边心虚洗脸,一边拿眼睛偷偷瞄奚融洗衣服。


    奚融一个英挺高大养尊处优的富贵青年,搓洗起衣服来,当真不疾不徐,十分有耐心,和那通身贵气判若两人。


    奚融正洗着的,是一件玄色衬裤,显然是他自己的贴身衣物,这很正常,但洗完这件玄色衬裤,顾容就看到,那骨节修长的手掌捞起了埋在下面的那件雪色衬裤。


    “……”


    顾容险些没把脸盆打翻,实在无法视若无睹,忍着面皮发热,耳根发烫挪过去,道:“……兄台,这、这我自己洗就行,怎么敢劳烦你!”


    奚融神色超乎异常淡定,手上动作不停,细致给衬裤里外都打了皂角,看起来竟比洗自己那件还要细致,道:“左右也要洗我自己的,顺带帮你洗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费多少事。”


    “怎么,都是男人,你还难为情这个?”


    他很随意道,面上无风无波,似乎只是在陈述一篇文章,一卷书册。


    “…………”


    是啊,都是男人。


    这话一出,顾容反而不能说自己难为情了。


    虽然他真的很难为情。


    “当然没有。”


    “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兄台你了。”


    “显得我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这样,公平起见,下回我帮兄台洗。”


    奚融动作顿了下,却道:“不用。”


    “那不成,哪有我白占你便宜的道理。”


    衬裤这种东西虽说材质轻薄,和外袍比要容易洗很多,可到底没有客人借助在此,不仅要给他做饭,还帮他白洗衣服的道理。


    奚融道:“你帮我洗,我会占你大便宜,对你不公平。”


    顾容不解:“怎么不公平?”


    除了颜色不一样,衬裤和衬裤难道还有分别?最多对方比他高,裤腿比他稍稍长那么一截。


    奚融:“我换得勤,你给我洗,要吃苦头的。”


    “…………”


    都是男人,衬裤这种东西,为什么会频繁换,不言而喻。


    顾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奚融道:“让你见笑了。”


    “咳,哪里,正常,正常。”


    顾容挪回灶台边,继续默默洗脸。


    都是男人,按理讨论这种话题也没什么,军营里那些汉子,更粗俗赤.裸的玩笑也是张口就来。


    但因为他们睡过一夜,再谈及这个话题,他就莫名觉得很尴尬。


    俗称做贼心虚。


    不多时,姜诚过来,说早饭做好了,请奚融和顾容去用早膳。


    顾容坐到席上,一眼就看到案上摆着一个精致酒坛,不由大为纳罕:“这酒和之前好像不同。”


    姜诚道:“之前我打赌输了,说好了要给小郎君下山买酒的,昨夜恰好出去了一趟,就顺路给小郎君买了坛回来,也不是多名贵的酒,小郎君别嫌弃就好。”


    “岂敢。”


    “这位兄台,你也太讲信用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还真破费了。”


    顾容起身拍开酒坛,给每人都倒了一碗,轮到自己,却只倒了小半碗,姜诚觉得稀奇:“小郎君这是准备戒酒了?”


    顾容眼尾轻扬,笑眯眯道:“戒酒太难为我了,但喝酒误事,我以后是断断不敢贪杯了。”


    姜诚一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表情。


    难以想象,这喝醉了连家门都找不见、并屡教不改的小郎君还知道“喝酒误事”四个字怎么写。


    奚融沉默喝着碗里酒,倒没说什么。


    “小郎君,你这院子里都是什么药草,有能泡酒的么?”


    吃饭过程中,众人闲聊,宋阳问。


    宋阳喜饮药酒,早听说山里一些奇珍异草泡出来的酒,滋味独特。


    顾容小院里晾晒着不少药草,整日晒着,也不见主人收,有些外观十分稀有少见,宋阳馋很久了,但没有主人允许,他到底不敢随意取用。


    不过几日相处下来,他觉得这小郎君挺大方,应当不会吝啬给他们泡点药酒。


    谁料顾容正色道:“这些药草,诸位千万不要随意碰,它们大多都有剧毒。”


    几人都露出诧异色。


    “毒草?”


    不仅宋阳与周闻鹤,连姜诚看顾容的眼神都变了。


    毕竟谁会闲着没事在院子里晒这么多毒草,要是不知情误食了那还得了。


    顾容点头,拿筷子沾了点酒,显然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行为有多石破天惊。


    “诸位别怕,我这些毒草,不是喂人,而是喂我那些宝贝的。”


    “宝贝?”


    一直沉默喝酒的奚融看过来。


    吃完饭,姜诚有幸和奚融一道,在小院一处由石头垒成的阴湿角落里见识到了顾容豢养的四个宝贝。


    全养在一种黑色瓦罐里,是四种晶莹如雪、剔透漂亮的虫子,有些像蚕宝宝,每只虫子背部都有一根细线,分别为黄白绿红四种颜色。


    不靠谱的主人还给它们起了四个名字:见钱眼开,见利忘义,见风使舵,见血封喉。


    “见钱眼开”,用一种含有剧毒的金钱草喂养。


    “见利忘义”,用用黑猞猁、红猞猁、白猞猁三种毒草同时喂养。


    “见风使舵”,用足足十种带有“风”字的剧毒草药喂养。


    “那这见血封喉呢?”


    姜诚忍着一身鸡皮疙瘩问。


    “自然是用血,不过,我眼下还没有找到那么多剧毒之物的血,所以只能委屈他吃素了。”


    顾容抱臂,悠悠道。


    “…………”


    “你养这些东西作甚?”


    奚融看了片刻,问。


    顾容道:“那用处可多了,小的来说,可以防身,大的来说,等我培育出真正的惊天巨蛊,传世蛊王,拿到黑市上卖钱都能得一笔巨款。”


    “…………”


    姜诚默默后退一步。


    怎么说,虽然听着很离谱,但倒的确很符合这小郎君的做派!


    “小郎君,你身上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蛊啊虫吧。”


    姜诚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要不然,他是真不放心殿下和这小郎君睡在一张床上!


    “放心,我这些宝贝,只喜欢待在罐子里,真放到太阳底下,它们会被晒死的。”


    顾容以遗憾的语气道。


    姜诚面无表情想,那它们还挺懂事。


    一日无事,入夜,顾容早早就搂着猫睡下,奚融持卷到近三更时分,依旧将身上被子全部盖到顾容身上,起身下了床。


    ——


    季子卿缓缓睁开眼,后颈剧痛仍在,令他反应有些迟钝。


    下意识捂着脖子抬起头,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颇为狭窄的山间木屋里,正值深夜,灯火昏昏,但季子卿仍然很快辨出了屋里的人。


    一个护卫装束腰间挂剑的年轻男子,两个文士模样、身穿文士袍的中年男子,和坐在最中间草席上,一个一身玄色宽袍,气质沉郁的青年。


    季子卿紧接着看到了躺在地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好友张九夷,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你们是何人?!”


    他一脸警惕问。


    姜诚先开口:“抱歉,原本只打算带你一人过来的,但你这位好友,突然醒了过来,只能冒昧将二位一起请来了。”


    季子卿对这一切毫无印象。


    因他是在自己家里的床上,于睡梦中被掳来的,好友张九夷恰好借宿在他家里而已,没想到也一并遭了无妄之灾。


    季子卿迅速环顾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抚膝坐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对方虽然只穿着一件看起来朴素无华的玄袍,但英挺华美,冷削出众,只是坐在那里,便犹若弦满的寒弓,给人一股沉沉压迫力,显然是这一行人里的掌事者。


    而且,不知为何,他竟隐隐觉得男子脸容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们既是冲我而来,请你们放了我的好友,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便是!”


    季子卿忍着恐惧道。


    “早听闻季才子重情重义,有古之侠士之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我主冒昧请季才子过来一叙,还望季才子勿怪。”


    宋阳徐徐笑着开口。


    季子卿听了这话反而有些迷惑。


    听对方的意思,将他掳至此处,竟不是为了勒索钱财或杀他么。


    “你们究竟是谁?用这样的方式请人叙话,未免太过分了些吧!”


    季子卿带了几分不满道。


    “的确是冒昧了些,不过,亦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坐于正中的青年男子开口。


    声音如人一般淡漠,冷峻眉骨下的眸却犀利有光,仿若电芒,大约是久处高位,眉宇间积淀着挥之不去的浓重寒意,便是平静看人时,也令人有霜雪加身、不敢直视其威容之感。


    季子卿见过不少松州府的官员,但从未在任何一个官员身上感受到这样凌厉的气势。


    “这便是吾主,太子殿下。”


    宋阳给出了答案。


    季子卿神色一震,怔愣了好一会儿,显然在消化这个巨大而惊人的信息,才仓皇伏地行礼。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请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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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狗:论老婆总是养一些奇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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