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款曲(九)


    此刻季子卿的心情,当真可用震惊、意外、惶恐来形容了。


    昨日去东宫投帖碰壁,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这条路了,甚至回去路上一度十分迷茫,才和好友在家中饮酒消愁,谁料此刻竟峰回路转,让他见到了传闻中残暴刻薄的太子本人。


    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太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一个平民书生掳来此处。


    “草民其实——”


    “孤知道,你去了东宫投帖。”


    季子卿一愣,想果然如此,接着惶恐不解垂下头:“殿下明察秋毫,不知殿下传唤草民过来,是为何事?”


    奚融开门见山:“孤想知道,在人人都逐五姓七望高门的情况下,你身为楚江盛会文魁,为何会来东宫投帖,难道只是因为被人胁迫,入不了崔氏么?”


    季子卿一阵心惊肉跳,没料到对方竟已将他的事调查的如此清楚。


    他虽未在官场,却也知,这话一旦答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若说假话,又岂瞒得过对方法眼。


    季子卿心一横,再度叩首: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草民一开始,的确没有打算往东宫投帖,即使后来被人胁迫,亦未有此念头,草民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无意受了一位高人的点拨,令草民醍醐灌顶。”


    这话一出,宋阳与周闻鹤心先微微一沉。


    退而求其次也就罢了,以东宫目前的处境,的确只能跟在五姓七望后面捡人,还不一定能捡到。


    但这位季子卿,竟然真的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即使在崔氏和那些大姓那里受挫,也并没有投东宫的打算,而自称是受了什么高人点拨——这听起来十分像编造敷衍的理由。


    且这件事,暗卫还真没有查出来。


    宋阳便问:“季才子,你是受了哪位高人点拨?”


    季子卿摇头:“草民也不知那位高人姓名,只是街上偶遇。”


    “那他又是如何点拨你的?”


    这回是奚融发问。


    季子卿简略讲述了过程,并适当隐去“高人”一些不恰当言语,道:“是这位高人让草民明白,草民是如何一叶障目,眼界狭窄,又是如何……愚蠢、自不量力。”


    奚融似笑了声,不知是笑那所谓高人直白不讲情面的劝说之语,还是笑其他什么,道:“所以,你来东宫投帖,是为了让孤当那根‘打蛇棍’,替你报仇么?”


    “草民不敢!”


    季子卿从那笑声中明白,自己的理由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甚至会被误认为是故意编造,然而他眼下,的确是百口莫辩,便遵从本心道:“草民承认,草民往东宫投帖,的确是怀有功利之心,也的确觉得,在东宫,以草民出身,可能有更多机会获得主君赏识,谋得更好的前程。然草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教书匠,就是想能用平生所学,报效国家百姓,故而,为前程投殿下,草民不觉得是羞耻不可说之事。但草民敢指天发誓,草民投效殿下,绝不是为了利用殿下的权势来报草民私仇,殿下雷霆威严,又岂是草民一介卑寒书生敢随意亵渎冒犯,草民若真有此念,便是天打雷劈,猪狗不如!请殿下明鉴!”


    宋阳先在心里暗暗点头。


    想,这季子卿脾气虽耿介了些,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名士择良主而侍。


    对于他们这些谋士僚属而言,为了前程而投奔心中英明的主君,的确不是可耻之事,反而是某种“共识”。只是这话说出来显得太功利,才鲜少有人直接宣之于口。


    “你方才一直盯着孤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奚融忽问。


    季子卿一惊,没料到对方洞察至此,只能道:“数日前,松州府内大张旗鼓张贴告示,捉拿一名匪首,那匪首的画像,与殿下……有七分相似。”


    室中一静。


    “你眼力很好。”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眼力如此好,上了孤这艘贼船,就再无下船之日了?”


    奚融道。


    季子卿苦笑道:“就算草民眼力不好,今日既已获知殿下行踪,如果有二心,恐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奚融不可置否,问:“孤以如此手段,逼迫你效忠于孤,你此刻可有后悔误信那所谓高人之言,鬼迷心窍,往东宫投帖?”


    季子卿却摇头。


    “早在草民决定去东宫投帖的一刻,就已知道,草民此生,只有效忠殿下一条路可走,草民不悔。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季子卿看了眼身侧仍昏迷的好友张九夷。


    “草民这位好友,心直口快,秉性纯善,此番被草民牵累,实在无辜,草民恳求殿下,饶他一命。”


    奚融直接道:“他的命,在你手上,不在孤手上。”


    季子卿一怔,很快体味过来,恭敬叩首:“草民替他谢殿下宽恕之恩。”


    大约得益于奚融本人恶名,对于对方这番雷霆手段,季子卿并无特别意外,诚如他所言,早在决定去往东宫投帖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同窗、被好友、被天下读书人指摘的准备,和在这方面做的准备相比,主君的脾气和手段,反倒在他考虑其次。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到了东宫依旧受冷待的准备。


    因而,眼下虽然被迫上了贼船,季子卿心里倒没有多重的负担。东宫的处境,东宫和五姓七望的矛盾,他不是不知,效忠东宫,效忠太子,显而易见是一条艰苦曲折充满巨大风险的道路,可他并不畏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和澎湃。


    太子恶名在外不假,可太子本人,当真比严茂才之流更恶,比松州府那些豪族更恶么?


    至少,太子轻而易举放过了他好友的性命。


    季子卿思绪翻飞间,听宋阳又道:“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供养,你放心,殿下会派人暗中关照,不会让老家人缺衣短食,也不会让人伤害到老人家性命。”


    “你若还有其他顾忌和难处,也可直接与殿下言明。”


    “你也放心,殿下行事磊落坦荡,不会以你家人或好友性命胁迫你做任何事。”


    季子卿这下是真生出几分感激之心,伏首道:“草民谢殿下恩典。”


    “谢就不必了。”


    “眼下,孤有一桩差事,交与你去办。”


    “若办得好,无论是斩蛇剑还是打蛇棍,孤倒不介意当上一当。”


    奚融站了起来,道。


    “请殿下吩咐,草民必全力以赴。”


    季子卿恭敬听命。


    ——


    季子卿再从木屋里出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天色正处于黎明前的昏暗,天空透着蒙蒙一片灰霭,勉强可视物的程度,姜诚扛着仍昏迷着的张九夷,季子卿跟在后面。


    “我会直接送你们下山,但山下眼线太多,恐怕要辛苦你们和我绕一段山路。”


    姜诚言简意赅道。


    季子卿点头。


    环顾了一圈这陌生的小院,见依山正对着院门的位置还有一间木屋,显然才是此间正屋,也不敢过分细看,确定好友呼吸正常无恙,便和姜诚一道往院门外走。


    谁料刚走两步,后面忽吱呀一声,那正屋的门竟然被人从内打开,接着,一道蓝色身影从内走了出来。


    姜诚:“……”


    姜诚头皮发麻,暗道不妙。


    季子卿已经下意识往后看去。


    出来的是个一身蓝袍的小郎君,身量颀长,皎然若玉,面容……面容……季子卿想到什么,骤然睁大眼睛。


    “小郎君,是你……”


    季子卿诧异看着顾容,脑子有些混乱。


    顾容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季子卿,露出同样意外。


    “兄台,怎么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完,顾容又不解看向姜诚:“这位兄台,你肩上扛的什么?”


    姜诚:“……”


    姜诚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十分不明白,这小郎君平日不是最爱睡懒觉么,怎么今日起得这么早!


    这时,奚融、宋阳和周闻鹤也一道从旁边小木屋里走了出来。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宋阳和周闻鹤一颗心也齐齐吊了起来。


    糟糕,怎么偏偏让这小郎君给撞上了。


    要是换成其他人,说不准还能用点手段,对这小郎君,他们哪里敢下手。


    “兄台,你们这是怎么了?”


    顾容狐疑看一圈,最终定格到奚融身上。


    “有人受伤了,他的好友,带他来山上求救。”


    片刻后,奚融以温和语调道。


    宋阳看了季子卿一眼,季子卿会意,点头道:“……没错,是我这位朋友,在走山路时不慎跌落山道,昏迷了过去。恰好看到此间有座院子,我便带他寻了过来。还好……这几位郎君帮了忙。”


    “那他怎么还没醒。”


    顾容直接向姜诚走过去。


    “让我瞧瞧。”


    姜诚只能把人先放到地上。


    顾容看清张九夷的脸,“咦”一声:“原来是这位兄台。”


    奚融已经无声走到一边,见状,问:“你认识他?”


    “恰好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顾容伸指,在张九夷鼻间探了探,又检查了一下他脑袋和后颈,见并无明显伤痕,便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缓缓刺入了张九夷人中处。


    趁这间隙,又问季子卿:“兄台,你伤已大好了么?”


    季子卿点头:“劳小郎君挂念,已经好多了。这里……是小郎君的住处么?”


    “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再遇二位兄台。”


    他二人看起来竟颇是熟稔。


    其他人都神色不一甚至是震惊看着这一幕。


    唯奚融一脸沉默。


    姜诚敏锐察觉到,殿下眼神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冷,和这清晨山间寒雾似的,无形,却能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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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狗:(冷漠脸)他认识好多“兄台”。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争取晚上能再更一章,把更新时间调整回来。


    第32章 款曲(十)


    少倾,张九夷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茫然环顾一圈,喃喃问:“这是哪里……”


    接着他骤然想起什么,弹坐起来,一把握住季子卿的手,急切道:“子卿,有贼!”


    “九夷。”


    季子卿立刻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没有贼,你看错了。”


    “不不,我分明看见了,有贼爬窗进了你家!”


    张九夷神色激动,显然还在回忆被掳来之前发生的事。


    接着懊恼锤拳:“可惜当时屋里太黑,我只看到一个模糊黑影,并未看到贼的脸孔。子卿,你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劫,我们怎么会在这里,不行,我们必须报官去!”


    姜诚掌间捏着一颗石子,已经做好随时击晕此人的准备,闻言,悄悄收回了手。


    季子卿更是长松一口气。


    他忙道:“九夷,你冷静一下,你真的看错了,没有贼。我们是喝酒喝多了,夜里出来爬山散心,你走得太急,不慎坠落山道,磕住了脑袋,晕了过去。还好我们幸运,遇到了这些好心的郎君!”


    “子卿,你在说什么……”


    张九夷用看鬼一样的表情看向好友。


    显然,好友说的这些事,他完全不记得,他们夜里是坐在院子里喝了点酒,但喝完酒之后就直接睡了,因为时间比较晚了,他就直接借宿在了好友家中。好友家中贫苦,没有多余的屋子和床,他们就挤在一张床上抵足而眠,半夜时他口渴,想起来找点水喝,不料正撞见一道黑影翻窗潜入,他大叫了一声,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但季子卿现在跟他说的完全是另一个版本的事情。


    由于好友语气神态都太过笃定,张九夷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撞坏了脑子,出现了短暂的失忆。


    “九夷,这位小郎君你还记得吧?”


    生怕好友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招来祸患,季子卿当即转移话题。


    张九夷循着季子卿所指看向顾容。


    顾容将金针收回袖袋里,笑眯眯和他打了个招呼。


    张九夷果然颇为惊讶睁大眼:“小郎君,怎么是你?”


    “是啊,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顾容悠然回。


    “小郎君,你还说!”


    张九夷突然痛心疾首起来:“都是你建议子卿去投东宫,可险些害惨了子卿!”


    整个小院再度因为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诡异静了下来。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都露出明显错愕色。


    天爷,搞半天,季子卿口中那所谓的“高人”还真的存在,且就是这小郎君!


    奚融虽没有明显情绪变化,但长眉轻轻挑动了下,显然也不掩意外。


    “咳。”


    在齐刷刷一片目光审视下,顾容以手掩唇,清清嗓子。


    “我当日也是怕这位兄台想不开,才随口一劝,怎么,这位兄台,你当真往东宫投帖去了?”


    “差一点就成功了!”


    张九夷彻底恢复了精神,铿锵代答。


    “幸好那太子在养病,没让他进门,小郎君,你说子卿要真是往东宫投了贴,这辈子不就毁了么!不说别的,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呜呜,子卿——你做什么。”


    季子卿直接伸手捂住好友嘴巴,顶着一背冷汗道:“我这位朋友,口无遮拦惯了,竟敢妄议贵人,诸位勿要见怪,也勿听他胡言乱语。”


    “有句话叫祸从口出,季才子是该好好管管你这位朋友的嘴。”


    周闻鹤压着火气阴阳怪气道。


    季子卿汗颜应是,心里七下八下,忐忑至极。


    “这位兄台磕着了脑袋,却不见伤痕,很可能是内里存在淤堵,你们现在下山太危险,不如先留在我这里观察片刻再赶路。”


    顾容思衬片刻,如是道。


    “不敢麻烦小郎君了,我们现在就走。”


    季子卿果然拒绝。


    偏这时张九夷挣开了他束缚,颇是新奇的打量着这座山间小院,道:“子卿,我脖子还有些疼呢,这小郎君既然盛情邀请,不如我们留下待会儿,正好我久慕这山中春色,一直没机会来呢。”


    “不行!”


    “怎么不行,子卿,你怎么突然这般不讲理,你以前可不这样。”


    季子卿岂能对他说出真实原因,只态度强硬说必须离开,张九夷偏就和他较劲:“要走你自己走,我可不走。”


    “你们现在赶路是有些急,不如就暂留下观察吧。”


    奚融突然发话。


    季子卿一愣,有些意外,更有些担忧,但又不敢多问,只能应是。


    “九夷,刚刚那位郎君的脸,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待众人散开,张九夷困惑开口。


    季子卿心里咯噔一下,压低声,以前所未有的郑重严肃语气道:“九夷,那位郎君不是一般人物,你记住,无论你想起什么,记起什么,都不要说出来,否则,我们真要大祸临头了。”


    张九夷显然被他态度所摄,一愣,点头答应。


    因为奚融发了话,纵使季子卿再忐忑不安,也只能和张九夷一起留了下来。中间宋阳悄悄过来了一趟,告诉他,这木屋主人并不知太子身份,让他务必保密。


    季子卿心中困惑也终于得到解答,原来,那小郎君真的和东宫没有任何纠葛,当日在街上对他的点拨,也纯属巧合和意外。


    这天下的巧合,是如此之多。


    他和奚融这位新任主君接触还不多,但也能看出来,奚融性情的确冷漠寡言,且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和这样的主君相处,他需要慎之又慎,把握好分寸,免得触及对方逆鳞。


    听宋阳如此交代,他也不敢深问缘由,只正色答应。


    只心里奇怪,这位小郎君显然也是个深藏不露怀揣奇才的,姿容更是罕见出众,十分符合当下名士风流的标准,殿下竟然不打算招揽么。


    对于奚融的这个决定,宋阳与周闻鹤同样感到困惑,但两人也不敢多问,只期冀着那个叫张九夷的书生管住自己那张嘴,别惹祸上身。


    宋阳要做早饭,季子卿也怕好友言行无状冲撞了太子,便带着张九夷一道在旁边搭手帮忙,顾容则回屋去洗脸。


    脸盆里果然已经兑好了温水。


    顾容洗了脸,又用牙粉净了牙,便跪坐到一边草席上,一边擦脸一边把乌发拆了,准备重新束一下。


    顾容近来都是用发带束发,咬住发带一端,将乌发握成一缕,正要绕到后面去绑,一只手忽从后面伸来,直接拢住他发缕,将发带接了过去。


    玄色宽袖带起一股清冷薄荷之息。


    顾容一怔,忙要推拒,奚融先道:“别动。”


    对方连衬裤都给他洗过了,恰好路过,顺便帮他束个发,似乎也显得很平常了。


    顾容便老实坐了回去,偏头道:“有劳兄台了。”


    “不劳。”


    奚融不疾不徐用发带绑着掌间那缕发。


    闲聊一般,问:“你怎么会建议你那位‘兄台’去往东宫投帖?你很看好太子么?”


    顾容一笑。


    “不是我非要建议他去东宫投帖,而是他想要活命,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去东宫投帖,要么就卷铺盖离开松州府。”


    “他一个土生土长在松州的读书人,背井离乡太不现实了,那就只能去东宫投帖了。去东宫投帖于他来说未必是最佳选择,却能保住他一条命。”


    后面沉默片刻。


    “就算他不能崔氏,也可以投其他大族望族,怎么就一定得是东宫?”


    顾容狡黠道:“严茂才既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既不许他投崔氏,又怎么可能允许他去其他大族里施展才华,抢他严大公子的风头,东宫就不一样了,光是一个残暴的名声,就足够让严茂才投鼠忌器。他想活命,只能去东宫。”


    “你就没有想过,太子那般残暴,可能并非良主?那位季才子一介文弱书生,你就不怕他在东宫遭遇什么危险?”


    “那也没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要是太子真非良主,等风头过了,他随便找个理由辞了东宫的差事便是,太子再残暴,还能和他一个穷书生过不去?”


    这次后面沉默了很久。


    “你们只有一面之缘,你就如此护着他,还费心为他筹谋,你很欣赏喜欢他罢?”


    “欣赏?”


    顾容思考了一下,点头道:“是有那么一点吧,楚江盛会几乎汇集了整个江南之地的优秀学子,能拿到魁首,还是挺不容易的。”


    “这么值钱的文魁,若是被严茂才之流荼害,实在是有些可惜。”


    后面直接没了声音。


    吃完早饭,张九夷热情邀请顾容一起下棋,起因是他在屋后闲逛时,无意发现一方废弃的棋盘,被一丛山花覆盖。张九夷迅速收拾了出来,见那地方清幽雅致,棋盘周围开满一种黄色迎春花,风一吹,满地黄雪,甚是赏心悦目,便提议在那里烹茶,手谈。


    顾容闲着无聊,便答应下来。


    宋阳和周闻鹤也一道去围观。


    张九夷和顾容下了两局,连败两局,便将季子卿推了出去。


    “子卿,你精通棋艺,你来!”


    季子卿围观了两局,见顾容棋风特别,和他平日所见大不相同,一时手痒,便接替了张九夷手中黑子。


    宋阳和周闻鹤也算手谈的行家,看棋盘上你来我往,厮杀激烈,正观得津津有味,忽觉有脚步声传来。


    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奚融过来了。


    二人一惊,忙迎上去行礼。


    因奚融冷峻少言,平时很少参与他们幕僚之间的娱乐活动。


    奚融自然不会站着围观,而是在不远处草席上坐了,看那一身蓝袍的小郎君手拈白子,秀骨如玉,青竹般坐在棋盘后,从容落子。


    宋阳与周闻鹤也只得陪坐在一旁。


    奚融视线在顾容身上盯了片刻,便落到了对面的季子卿身上。


    季子卿虽出身寒门,但是典型的读书人长相,一身书卷气,脸容称不上多英俊,但文质彬彬,双眸湛湛有神,自带一股儒雅之气以及读书人的傲气。


    难道,他竟喜欢这一款的么?


    奚融面无表情想。


    季子卿难得棋逢对手,因为太投入,又一局结束,已是傍晚。


    他仍深陷在刚刚的棋局里,因他能明显看出,虽然厮杀激烈,但顾容落子比他从容轻松太多,对方甚至带着点游戏的态度。


    对方棋风,和所用招式,和他平日所见大为不同。最后他虽堪堪险胜,可他总觉得,是对方在故意让他。


    “小郎君莫非师承名家?”


    季子卿迟疑问。


    顾容笑眯眯道:“我穷光蛋一个,哪里有钱拜师,平日里闲着没事瞎琢磨而已。中间险胜兄台那一局,也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坐了一下午,顾容肩膀不免有些发酸,刚想揉揉肩,一只手已先一步按在了他肩头。


    “嗯?兄台,你何时过来的?”


    顾容诧异看着奚融。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今日天色已晚,你这两位兄台走夜路恐怕不安全,不如让他们留宿一夜,明日再离开,你觉得呢?”


    顾容赞同点头。


    “还是兄台考虑周全。”


    张九夷求之不得,因他想赏山间夜景,当即痛快答应,季子卿有心阻止,也是无力。


    宋阳和周闻鹤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顾容倒是不怎么在乎,但回去路上,顾容突然想到一件事,悄悄和奚融道:“兄台,我屋子好像不够住。”


    奚融像奇怪:“怎么不够住?”


    “没有床了,总不能让客人睡草席吧。”


    “那就让他们睡床,我们睡草席。”


    奚融很平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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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狗:怀疑自己没有长在老婆审美点上。(冷漠)(扭曲)(阴暗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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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款曲(十一)


    “我们怎能占小郎君的床,这不合适,我们和这两位先生挤一下就可以。”


    在听说顾容对夜里住宿的安排后,季子卿坚决推辞。


    尤其在获悉奚融也睡在那唯一石床上的时候,季子卿更是惶恐万分。


    张九夷也道:“没错,这万万不可,我看院里那间小屋就很好,夜里还能赏景赏月,我们住那里就好!”


    “二位先生,你们不介意吧?”


    宋阳与周闻鹤尴尬对望一眼,这让他们怎么回答。


    倒真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那间小小偏屋,原本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面积实在小得可怜,平日睡他们三个人,再加上一张几案,已经是捉襟见肘,若是再住两个人进去,恐怕真得叠罗汉了。


    可这种时候,他们就是叠罗汉,也没有让主君让床的道理。


    于是姜诚主动道:“我今晚值夜,你们可以睡我的席子,不过,我是张单人席,窄了些,你们恐怕要努力挤一挤。”


    季子卿岂听不出来,对方多半是为了迁就他们才如此说。他已知晓,这并不怎么善言辞、武艺高强的年轻男子就是现任的东宫侍卫统领,颇受奚融信任,以对方资历,给他让位,就算对方是真心实意,他又岂能安心领受。


    顾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简陋的山间草屋,有朝一日会因为需要招待的客人太多而出现不够住的情况,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就是不睡觉在草席上坐一夜都没问题,见众人推来让去,如此纠结,直接一锤定音:“我说了算,两位兄台,你们身上有伤,明日还要赶路,必须好好休息,今夜你们睡床。”


    “既然主人都发话了,你们听从安排便是。”


    季子卿仍想推辞之际,奚融走过来,淡淡开了口。


    他如此说,其他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季子卿虽诚惶诚恐,但也知主君一言九鼎,不可违逆,只能领命。


    时辰尚早,简单吃了些晚膳,张九夷便拉着季子卿去外面赏山间夜景。顾容提醒他们别走太远,免得遇见野兽,便回了木屋里。


    木屋和里面石洞都亮着灯,奚融已经将床铺收拾好,并将两人的被子和枕头抱到了外间屋的草席上。


    能用来睡觉的草席也只有一张,两人依旧要合睡。


    顾容走过去要帮忙,奚融道:“不用,很快就好。”


    顾容便盘膝坐到草席另一头看他忙活。


    见炉子旁边搁着一小坛之前没喝完的酒,顺手捞起来,喝了一小口。冰凉酒液滑入喉管,带起一阵熟悉的绵密。


    不能肆意喝酒的日子,实在太难为他了。


    好在客人们总归要离开的,热闹也只是暂时的。


    “兄台,真是辛苦你要和我一起睡草席了。”


    因顾容忽然想起,严格来说,奚融也是客人,身上也带着伤,但他今日安排住宿的时候,竟把这事忽略了,理所当然地让奚融和他一道睡草席,实在有些不像话。


    奚融动作不停。


    “我无所谓,但草席不如床舒服,你未必睡得好。”


    “其实,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顾容洗耳恭听。


    奚融:“你可以选择和那位季才子一起去里面睡床。”


    顾容:“啊?”


    奚融依旧不紧不慢做着手里的事,语调也和缓:“我看你和他很投缘,你又那么欣赏关照他,你们一起睡,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与我一起,你大约会觉得无趣。”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要不要我帮你把枕头挪回去?”


    他语气很认真询问。


    顾容想也不想,直接摇头。


    “不成不成。”


    “我是主人,怎么能跟客人抢床。”


    “而且,我和人家也不熟,太冒昧了。”


    “不熟?”


    奚融挑了下眉,终于自昏暗中抬起头,烛火光影投射在他笔挺鼻梁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割线。


    “那和我,算熟么?”


    顾容笑眯眯道:“虽也不能说很熟,但至少比和他们熟多了。”


    “那等你和他们也这般相熟后,你应该就愿意和那位季才子一起抵足而眠畅谈古今了吧?”


    奚融顿了下,问。


    顾容想了想,还是摇头。


    奚融显然有些意外:“为何?”


    “没有为何,从小到大,我很少和人一起睡的,兄台你是个例外。而且,我这人懒得很,不爱叠被子,鞋子还爱乱扔,人家可不一定如兄台一般好脾气,能忍受我的坏习惯。”


    “而且兄台,你该不会觉得,我脾气很好吧,其实我这个人,脾气很差的,还挑剔,时间长了,连你也多半受不了。”


    顾容又慢悠悠灌了口酒,道。


    奚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着笼在烛火中的清拔侧影。


    “脾气差?我的确没有看出来。”


    “我觉得,你挺乖啊。”


    顾容险些呛住嗓子:“啊?”


    奚融:“我是说,你不喜与人一起同睡,却能忍受与我同睡这么久,很迁就我。”


    顾容灌了第三口酒,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发现,他也不是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如果找到一个合适的舍友,他接受度还是挺高的。


    就算身边没有人,他晚上睡觉,也必要抱着一样东西才行。


    但这话如果说出来,未免会遭人误解,所以顾容识趣选择了沉默。


    否则显得自己多黏人似的。


    铺好床,奚融又将之前宋阳三人收拾杂物间时无意翻检出的一面破旧竹帘挂在了石洞口,暂做遮挡,免得里外互相打扰。


    晚些时候,张九夷和季子卿一道赏景回来,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入睡。


    “今日还要放书么?”


    顾容刚在草席上躺下,就听旁边奚融问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两人挨得近,草席贴着地,席面又有点凉的缘故,那声音和着一股热气扑在耳畔,格外潮格外热,熏得整截颈都有点痒。


    顾容:“……”


    顾容咳一声,道:“咱们就在这里面睡一夜,算了吧。”


    别说顾容没有这个心,就算有,条件也不允许。因大一些的睡席给了宋阳他们,他们眼下合躺的这章睡席,并不宽阔,甚至还有些窄,两人必须紧紧挨着,才不至于滚到地上。


    人都躺不下了,哪里还容得下一座书山。


    “你觉得没问题就好。”


    “冷么?”


    奚融又问。


    顾容摇头:“还成。”


    只是躺在草席上,到底不比床上,冷还是其次,主要是后背有些硌。


    之前他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倒在草席上睡时毫无感觉,但此刻,脱了外袍,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袍,这种触感就格外明显。


    “要是觉得冷或难受,就往我身上靠靠。”


    奚融再一次开口,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


    顾容十分有骨气道:“不难受,兄台不必为我操心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顾容还特意往外侧挪了挪身子。


    奚融不可置否,只随口道:“今夜地方有些小,不如让猫睡猫笼吧。”


    顾容点头答应了。


    因奚融所言的确在理,他们这样紧挨着睡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他没法像在石床上一样,远远躺到里侧抱着猫睡。


    现在如果再抱着猫,面朝外侧可能要越出草席边界,挨着地面,朝里侧……猫就要待在他和奚融中间,那实在太不妥当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和猫一起睡,他更怕那一人一猫起冲突,阿狸利爪伤到客人。


    奚融便起身,拎起刚刚溜进屋的花狸猫,直接丢进了仍放在窗下的猫笼里,合上笼门。


    前半夜睡得还算凑合,到了后半夜,顾容明显感觉到了冷,山里风大,他们躺的地方又斜对着门口,冷风透过简陋的木屋门隙,飕飕直往被子底下和骨头缝里钻,顾容竟直接被冻醒。


    正要拢一拢被子,一只臂直接搂住他腰,将他往里一带。


    顾容直接撞在了一片热烘烘的胸膛上。


    “手怎么这么凉,还说不冷。”


    一道低而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因在被窝里,仿佛私语。


    “要不要我给你暖暖?”


    对方紧接着问。


    顾容今夜睡草席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又没有猫可抱,便鬼使神差点了下头。


    想,就这样挨着取取暖的确也不错。


    然而下一瞬,他就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那只揽着他腰的臂,竟突得发力,直接带着他又滚了一圈。


    等顾容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面朝下趴在了那片坚实而滚热的胸膛上。


    被子严严实实将两人裹在这方狭窄空间里,和之前在浴桶里完全不同的体验。


    顾容几乎连脑袋也埋在了对方胸口,大约因为空间密闭了起来,下面又是一个现成的“大火炉”热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


    不得不说,两人这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确是个最佳的取暖姿势。


    “这样能暖到你整个身子,见效快。”


    奚融低声解释。


    顾容自然赞同,因为他已经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冷风的袭击了。而且,趴在对方宽阔平坦自带体温的胸膛上,的确比躺在硌人的草席上舒服多了。


    但尴尬的是,奚融里袍似乎是半敞着的,顾容这么一趴,手也不受控制摸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


    十分紧实精壮的胸膛,但顾容摸到的那片肌肤并不平整,从触感来,极可能是一道陈年旧伤疤一类。


    顾容惊觉不妥,触电一般,迅速撤开手。


    下面身体似乎也微不可查绷紧了下。


    “吓到你了么?”


    片刻后,奚融问。


    顾容摇头。


    “没有。”


    “我怕弄疼你。”


    奚融低笑了一声。


    “很久以前的伤了,早就不疼了。”


    “你若害怕,我就把它遮起来。”


    顾容说不用。


    “要不要摸摸?”


    奚融忽又问。


    顾容还未说话,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牵引着,重新落在那片疤痕上。


    长长一道,像是刀伤,且在上下腹之间的要害位置。


    可以想象,当时是怎样凶险的一道伤。


    “有些丑,不过夜里看不见,应当不会吓着你。”


    奚融道。


    顾容正认真抚摸那伤口轮廓,听了这话,道:“我不怕,也不觉得丑。”


    “兄台,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容指节也是很漂亮的,修长白皙,握棋子时尤为漂亮,赏心悦目,这是奚融今日默默围观那场手谈时,新发现的,此刻,那白皙手指抚在这道早已结了嶙峋厚疤的陈年伤痕上,竟仿佛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


    奚融经年沉于寒潭的那颗心亦在一瞬被电流贯穿,冲破坚冰与冰寒,感受到一阵密密麻麻的滚烫。


    “你——当真不怕?”


    奚融罕见一怔,问。


    顾容像听到好笑的话,摇头。


    “不怕啊,为何要怕。”


    “兄台,在你眼里,我竟如此胆小么?”


    奚融又笑了一声。


    接着问:“暖和一些了么?”


    顾容点头。


    奚融喜他这样乖巧的样子。


    顾容其实身量颀长,身姿很修长好看,但在奚融面前,还是矮一头。


    奚融很满意这种差距。


    因这种差距,让他能完美覆盖住他。


    “那就多暖一会儿。”


    他道。


    并伸手,极自然扣在了被一缕发梢覆盖的后腰窝上。


    奚融知道,那个地方是何其敏感,果然,怀中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不少,几乎是以完全柔软贴合的姿态,趴伏在了他身上。


    那样的陈年刀疤,他身上有足足十一道。


    即使他不怕,他也不敢一下子让他全部看到。


    这是头一次,他如此在意一个人对他的看法。


    ——


    张九夷于后半夜惊醒。


    他弹坐起来,恍惚而警惕环顾一圈后,立刻颤抖着去摇身侧熟睡的好友。


    “子卿,子卿,醒醒。”


    季子卿被他闹醒,不解看着他:“你不睡觉,作甚。”


    “我想起来了。”


    张九夷面如土色,一身冷汗。


    “想起什么?”


    “那位郎君……”张九夷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透着瑟瑟惊恐:“那位郎君的脸,不就是通缉告示上的匪首么。子卿,我们这是进贼窝了!”


    季子卿感觉自己手臂都要被捏断。


    他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虚捂住张九夷的嘴,神色凝重道:“九夷,世间形貌相似者不知几何,无凭无证,这种话万不能说。”


    “我当然知道。”


    “我要是说出来,咱们两个恐怕都要葬在这里。”


    张九夷魂不守舍道。


    只要一想到这风景秀丽的山间小屋里,住的竟是一群杀人如麻的匪寇,他浑身寒毛都不禁竖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看着风姿奇秀的小郎君,谁能想到,也是悍匪同伙!可怕,实在太可怕!


    张九夷甚至怀疑,那小郎君这么热情留他们在此过夜,是为了第二天拿他们下酒!


    “子卿,咱们得逃啊。”


    张九夷抱紧胳膊道。


    东方刚亮起第一抹鱼肚白,一骑快马便风驰电掣驰入城门,沿着长街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严府门前。


    马上便衣装束的男子翻身下马,径直往严府正厅而去。


    松州别驾严鹤梅一身便袍,正在庭院里练剑,他虽是一介文官,剑招却极犀利。


    待他练完一整套招式,管家才敢上前禀:“大人,您派去北边的人回来了。”


    严鹤梅立刻收起剑,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帕,揩了下汗。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方才驰马而归的男子便疾步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属下拜见大人。”


    “如何?”


    严鹤梅双目如炬,径直问。


    男子垂头答:“燕北军防守森严,属下没能进去,但属下设法见到了大人一位故交,那位大人说,十三太保景曦,的确在外游历未归,具体在何处游历,却无人知晓。”


    严鹤梅不禁皱起眉。


    “难道,那小子当真是景曦么?”


    锦鳞客舍,崔九背手看着窗外,目光沉沉道。


    严鹤梅恭立在后,道:“卑职那位故交,虽然只是燕北军中一个低阶文官,但对于燕北军的大小事,还算了解一些,他既如此说,想来消息不虚。”


    崔九不免叹口气。


    “日前晋王上了折子,请求入银龙骑历练,那萧王虽还未松口,可这夺嫡之争,萧氏怎么可能一直置身事外,晋王万一真得了萧氏支持,魏王殿下的处境将大大不妙。与燕氏的合作已经刻不容缓,太傅已经又派了使者去北地,如果真是这样,短时间内,咱们恐怕真的动不了东宫了,东宫和那位,这回走得是什么狗屎运……”


    他话音未落,一名青袍仆从手捧一物,匆匆进来:“主子,外面有人送了此物过来。”


    此物显然非同一般,仆从神色罕见惊惶。


    崔九一看,是一枚通体碧青莹润的玉蝉,登时脸色一变,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贵使,这是?”


    严鹤梅在旁询问。


    “这是——大公子贴身信物。”


    崔九自震惊中回过神,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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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款曲(十二)


    顾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仍趴伏在奚融胸膛上。


    难怪这一觉会睡得这么踏实,后来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或硌背。


    他竟然就这样趴在对方胸膛上睡了整整一夜。就算对方身体强健,常年习武,胸腹腰肌很惹人羡慕,要承载他这么大一个人一整个晚上,也绝非什么轻松易事。


    况且他们身下只有薄薄一层草席,这般被他压着,不得放松,后背一定会很难受。


    但对方竟然就惯着他,没有将他弄下去。


    自然,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如此惯着他了。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平日勤勉早起的奚融,此刻双目阖着,仍在沉睡,面容一片冷峻。


    想到里面石洞还睡着客人,他们这般睡姿,虽然只是为了取暖,但被人看到,还不知要引发何等误解,顾容便轻手轻脚自己爬了下去,躺回草席上。


    因为动作很轻,奚融果然没有被惊醒。


    冰凉一片的草席和宽阔滚热的胸膛形成鲜明对比。


    顾容没再懒床,坐起来,把被子都盖到奚融身上,便穿好衣袍,去了院子里。宋阳三人已经起来,宋阳照旧在准备早膳,看到顾容出来,姜诚颇是纳罕:“小郎君近来很勤勉啊。”


    院里飘浮着一股清香。


    顾容背着手,笑吟吟走到灶台边。


    “我到底是主人,怎能总让客人为我操劳。”


    “先生今日做什么饭?”


    “那位张小兄弟昨日恰好摘了些野蔬回来,我准备煮个野菜粥,再用猪油清炒两盘野蔬,配着窝头,应该够吃了。”


    宋阳笑着回。


    锅台上果然摆着一大把摘洗干净的不知名绿叶菜,叶片上挂着水珠,显出一股初春的蓬勃色泽。


    顾容点头,不由感叹。


    “春日以食蔬为美,等以后先生离开了,我恐怕再无此等口福了。”


    宋阳便趁机道:“此事也不难,小郎君何不与我们一道离开,我们公子府里,厨艺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一定能让小郎君吃遍各种美味。”


    “小郎君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公子虽然瞧着冷峻严厉,但待我们这些下属,还是很优厚的,俸禄给的也很丰足。小郎君又对我们公子有救命之恩,只要小郎君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公子绝不会亏待小郎君。”


    这番话,宋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碍于没有机会。


    毕竟,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而殿下显然对这小郎君十分喜爱,难以割舍……否认以殿下性情,别说与人同睡一床了,在东宫时,连宫人都罕少有近身侍奉机会。


    之前殿下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猜测,多半是这小郎君不愿离开,殿下不好勉强强迫。


    身为一名忠诚的幕僚,宋阳自然有义务帮主君解忧。


    经过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十分喜欢顾容的性情,如果这小郎君能投效东宫,不说别的,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会轻松很多。


    殿下性情里过于淡漠犀利的一面,应当也能有所缓解。


    “小郎君意下如何?”


    宋阳充满期待问。


    顾容先笑了下,才道:“先生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懒惯了,是真的没有一点雄心壮志,恐怕无福享受贵府美味了。”


    “你们公子应该感到庆幸,否则,不知要被我糟蹋多少口粮。”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阳便知,对方是真没有与他们同行的心思,心里不免一阵遗憾,还想再多说两句,奚融从屋里走了出来。


    宋阳当即住嘴。


    “兄台你醒了。”


    顾容笑着打招呼。


    奚融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温声道:“水我兑好了,先去洗脸吧。”


    顾容点头,便先回屋去了。


    宋阳这才走到奚融面前,道:“方才是臣多嘴了,只是这小郎君——”


    “如此也好。”


    奚融收回视线,容色已恢复惯有的淡漠。


    “眼下孤尚朝不保夕,他跟着孤,未必是好事。”


    “山下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宋阳自然明白这话深意。


    道:“严鹤梅既曾经在燕氏做事,在北地必定有些熟人故交,他若想打探那十三太保的消息,应该不是难事。等他们探出虚实,殿下恐怕就不能再留在此地了。”


    “臣已派出人手,加紧打探宝藏的消息,可惜眼下还没有太大收获。”


    “另则京都传来消息,晋王在早朝上当众向陛下请旨,请求入银龙骑历练,此事不知是不是王氏在背后撺掇。那萧王虽未立刻应允,但也没有很明确拒绝。这些年,萧氏一直没有正面参与到诸皇子的争斗中,然而朝中谁敢忽视萧氏的力量,五姓七望再煊赫,得封异姓王的,只有萧氏一姓,那萧王又与陛下有共患难的情谊在,非常人可比。魏王有崔氏做靠山,一旦晋王得了萧氏支持,殿下和东宫的处境要比眼下更艰难数倍。而若崔氏再与燕北结盟成功,局面会更加混乱复杂。”


    眼下东宫和殿下的处境,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亦不为过。


    “混乱些,于孤而言,也未必尽然是坏事。”


    “加紧探查宝藏下落,最晚十日,孤要听到确实消息。”


    奚融道。


    宋阳应是。


    立刻明白,若是十日内宝藏再无消息,殿下多半便要放弃这条路了。


    养兵是一件长久大事,自然不能把宝全部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上,这些年,殿下陆续打通了一些弄钱的路径,只不过大部分需要铤而走险,甚至与一些亡命之徒打交道,不似宝藏这种东西来得容易轻巧。


    不多时,季子卿和张九夷也起来了。


    一夜过去,张九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无昨日欢脱跳跃,老实巴交跟在季子卿身边,恨不得全程攥着季子卿袖口。


    吃饭的过程中,甚至因太过紧张,接连掉了三次筷子。


    姜诚都有些看不下去,道:“这位兄弟,你再掉,就自己洗筷子去吧。”


    这段时间宋阳做饭,一直是姜诚负责洗碗。


    对于待会儿要多刷三双筷子这件事,姜统领很介意。


    张九夷:“……”


    看着人高马大的姜诚,张九夷不免想,这一定就是悍匪里负责杀人开刀的,直接狠狠抖了两下,缩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这下连顾容也觉得不对劲儿。


    “这位兄台,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张九夷可怜巴巴摇头。


    昨日看这小郎君如看神仙,今日如看魔鬼,欲哭无泪。


    季子卿也不知道该如此解释这一切,吃完早饭,就寻个了借口,赶紧带着张九夷告辞离开了。


    今日天气不错,姜诚想去山中打点野味回来。


    宋阳很赞同,因为这几日一直吃野菜野蔬,饭桌上的确好几日没见过荤腥了。


    不料奚融直接提议:“不如一起过去,权当踏青。”


    众人大感意外,因奚融平素忙于事务,很少有如此闲情雅致,与他们一起郊游。


    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亦不为过。


    “想去么?”


    奚融偏头问顾容。


    顾容虽住在山里,但的确没有一个人深入山林过,想想觉得挺有趣,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可没有诸位的本事,只能捡现成的了。”


    奚融薄唇微挑:“无妨,只当散心了。”


    事情定下,众人便开始准备出行事宜。


    那名叫李甲的暗卫忽进来禀:“公子,宋先生,松州别驾严鹤梅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


    宋阳问:“什么请帖?”


    “说是五日后举行的金灯阁会的帖子,请‘十三太保’届时务必赏脸去参会。”


    “金灯阁会?”


    周闻鹤觉得耳熟,问:“那是什么东西。”


    宋阳道:“是松州府豪族联合举行的珍宝赏玩会,在一个叫金灯阁的地方举行,当日,会有来自天南海北无数奇珍异宝齐聚阁中,供参会者观赏挑选,以拍卖形式售出。”


    严鹤梅在请帖中称,燕王诞辰将至,他欲挑选一件珍品,送往燕北给燕王贺寿,因不知燕王喜好,想请顾容这个“十三太保”帮忙参详。


    周闻鹤直拧眉。


    “这只怕又是试探,依我看,最好不去。”


    宋阳显然也赞同。


    “据说每年金灯阁会,都会有一样镇阁之宝,引得众人天价争抢,也不知今年选的是何物……”


    “是「东海冰魄」。”


    顾容给出了答案。


    宋阳三人听到这个名字,几乎是霍然抬头。


    顾容正在翻开那张请帖,见状,奇道:“诸位怎么了?”


    “小郎君,你确定是‘东海冰魄’么?!”


    姜诚和周闻鹤齐声问。


    顾容点头,把帖子翻转过去,给他们看。


    姜诚狂喜。


    “真的是东海冰魄!”


    宋阳与周闻鹤亦露出同样欢喜色,但只一瞬之后,两人又想到什么,神色一下又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去看奚融,果然见奚融端坐席上,并无什么特别表情。


    “东海冰魄,是何物,你们怎么这般反应?”


    顾容合上帖,问。


    宋阳道:“不瞒小郎君,此物,很可能能解我们公子身上的毒,也就是我们公子所患怪病,我们寻找了多年,都一无所获。此物出现在金灯会上,按理是好事,可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合了些。”


    顾容了然。


    “你们担心,这是你们仇家故意设的圈套?”


    宋阳苦笑。


    “几乎可以确信,就是圈套。”


    “但偏偏,是一个十分歹毒的圈套。”


    “既知歹毒,就不要做蠢事了。”奚融终于淡漠开口。


    “即便那冰魄是真,他们也不会让我得到,直接推了帖子便可,不需犹豫。”


    “继续准备出行事宜吧。”


    宋阳三人自不敢不应。


    但宋阳心里却隐隐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如此歹毒圈套,当真是严鹤梅和那些豪族能想出来的么。


    若不是,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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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款曲(十三)


    因为风险太大,请帖的事暂被抛之脑后。


    顾容回到屋里,发现奚融正在洗衬裤。


    衬裤边缘用金丝勾着一种好看的莲纹,有些眼熟,顾容想起来,就是昨夜他趴在对方身上时,无意间瞥见的那一条。


    也就是说,这是今早新换下来的。


    早上换件干净的衬裤也正常,但问题是,他要没记错,这一条,是奚融昨晚睡前刚换的。


    昨晚刚换上,今早又换下来,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再细思其间缘由,似乎大概也许……又和他脱不了干系!


    顾容当做没看见,忍着心虚,若无其事去里面石洞收拾石床,头一件事,就是把为方便客人睡觉而挪开的三座书山放回原位,并各加三本书,加固了一下。


    是他欠考虑了,昨夜就算睡在草席上,也应该放书,而不应偷懒的!


    不多时,姜诚进来禀,出行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


    顾容和奚融一道出去,就见小院外已经多了几匹马并十来名牵马而立的护卫,周闻鹤和宋阳正站在一边闲聊,周闻鹤一个文士,腰间还也挂上了剑。


    “公子,小郎君。”


    两人一起迎了上来,宋阳道:“咱们现在出发,赶着晌午前猎点东西,刚好可以在山里吃顿野餐。”


    因是带有踏青性质的郊游活动,众人皆轻装简行,除了必要的水和干粮,并未带太多随身物品。


    顾容环顾一圈,很快发现问题,他们五个人,但只有四匹闲着的马。


    也就是说,没有他的马。


    这倒也正常,一般队伍里,人和马数量都是匹配的,在人烟稀少的山里,让人家临时给他弄一匹马的确有些不现实。


    “小郎君,你应该不会骑马吧。”


    姜诚亲自牵着乌骓过来,道。


    顾容当然会。


    就算没有北地的经历,学习骑射,也是他从小就必须习练的技能。


    不自谦地说,他骑术还不错。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会不会,而是没有多余的马。他就是会也无用武之地。


    见顾容没吱声,姜诚以为自己猜对了,毕竟一个混迹乡野到处骗吃骗喝家贫如洗的小郎君,哪里有机会接触骑射,便仗义道:“无妨,待会儿我可以带小郎君一程。”


    顾容便笑眯眯回:“那就有劳兄台了。”


    “不客气。”


    姜诚牵马来到奚融面前,请奚融上马。


    但姜诚发现,他站了有一会儿了,殿下都没有理他,也没看他。


    “那个,姜护卫,你的马前两日不是刚伤了蹄子么,再载一个人怕有些吃力吧,万一摔了小郎君就不好了。”


    宋阳忽然在旁边道。


    姜诚一头雾水,他的马四蹄健全,何时伤了蹄子了。


    不等他发出疑问,宋阳已瞧起来十分为难羞愧看向顾容:“小郎君,我们俩骑术不精,自顾不暇,恐怕也没法带你……”


    “我带你。”


    奚融终于偏头过来,开了口。


    姜诚先一愣。


    殿下的坐骑是名驹后代,十分认主,平日除了殿下本人,根本无人能靠近这匹马,之前有内官不明情况去摸马,险些被踢断一条腿,自然,殿下主动带人的情况除外。


    因殿下以前从未带过人同乘。


    顾容自无不可,毕竟,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了。


    而且奚融的马看起来的确高大神骏,多带他一个,应该不会很吃力。


    奚融从姜诚手里接过缰绳,道:“我抱你上去。”


    只是上马而已,顾容自己就能轻松完成。


    但大约大家都一致认为他不会骑马,故而不等他发话,奚融已经俯身,直接一臂托着他臀,将他抱起,放到了马上。


    另一边,姜诚还在不死心问宋阳:“宋先生,你刚才为何那么说。”


    宋阳看他如看榆木疙瘩。


    “你难道瞧不出来,殿下本来就打算自己带这小郎君么?殿下都特意让你把箭囊从马背挪到了马侧,你还不懂?”


    “同乘一骑,多好的培养君臣情谊的机会,自古以来,很多君臣佳话都是如此诞生啊……”


    宋阳一面感叹武痴姜统领太榆木,一面又恨自己看得太透。


    因殿下待这小郎君的好,显然已经要越过普通幕僚的程度了。


    他也想视而不见,可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哪个正常主君会天天给幕僚兑洗脸水,洗衣服做饭,还夜夜同塌而眠,这分明是,分明是……


    虽说君臣可以是君臣,也可以是其他什么,豪门权贵间娶男妻纳男妾也是有的,但这小郎君显然对殿下坦坦荡荡,并无任何其他心思。


    殿下这些年受热毒折磨,性情已经很阴郁偏执,如果再经历一场残酷的求而不得,又该扭曲自苦到何等地步。


    宋阳想都不敢想。


    更别提两人身份太过悬殊,就算真的两情相悦,也未必会有好结果,甚至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


    如此一想,宋阳更愁了。


    奚融很快也翻身上马。


    他身量高大,玄色广袖也宽大,能将顾容完全包裹。


    顾容饶有兴致打量着身下的马,问:“我可以摸摸它么?”


    奚融点头:“可以。”


    顾容便试探伸手,摸了把乌骓油光锃亮的鬓毛,称赞:“兄台,你这马不错,应该是北边的品种吧。”


    奚融看着他动作,像意外:“你还懂马?”


    顾容收回手,抱着欣赏的目光打量乌骓通身皮毛,道:“我去北地时见过不少好马,你这匹便是放在战马里,也属上等良驹了。”


    “你眼光很好,他的确来自北边。”


    “但它跑起来野,我尽快跑慢一些。”


    奚融一抖缰绳,当先出发,其他人亦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马背上空间有限,两人共乘,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原本是十分正常的事,但一想到昨夜和今早撞见的尴尬事……顾容尽量让自己身体坐得挺直,不挨奚融太近。


    毕竟,他已经惹出好几次事。


    昨夜,还有之前在浴桶里……虽说对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发生那种意外再正常不过,可回回都和他有关,他是不是也需要好好反思下自己的问题。如果今日在马上再因他行为失当惹出什么,那就太尴尬了。


    但顾容这份自觉与矜持没能维持太久。


    因恰好到一段上坡路,奚融突然加快了速度,顾容一个不稳,直接撞到了奚融胸膛上。


    后面传来一声低笑。


    “这又不是在学堂里,坐那般板正作甚?”


    被撞得眼冒金星的顾容:“……”


    与此同时,一只筋骨强劲的臂也自腋下穿来,直接揽住他腰,将他紧紧箍住了。


    山路的确难行,在山上骑马,还要维持挺拔坐姿,的确多少有点病。


    顾容索性放弃挣扎。


    幸而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也没有走太远,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到了一处林木丰茂适合狩猎的地方。


    林下还有一条小溪流过。


    姜诚带着护卫去林中打猎,周闻鹤和宋阳则去溪边休息喝水。


    奚融也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顾容。


    顾容拧开喝了两口,问:“兄台你不和他们一起么?”


    “有他们就够了,这里风景不错,我们去别处转转。”


    两人还没有下马,顾容点头,由奚融驱马,在林间慢悠悠走着。


    正值初春,万物萌发,山间一片草木葳蕤气象。


    穿过一片林地后,眼前霍然开朗,出现一片颇为壮观开阔的山谷,谷中开着大片黄色野花,远远望去,犹如一片香雪海。


    这是在其他地方无法看到的景象。


    奚融忽问:“想不想过去看看?”


    顾容毫不犹豫点头。


    奚融找准了路,仍一臂箍住顾容腰,接着一夹马腹,策马往山谷奔去。


    山风迎面扑来,又自耳畔迅速呼啸而过,带着春日蓬勃芬芳气息。


    乌骓很快踏进了雪海深处。


    乱花迷眼,浅草没蹄。


    奚融高声问:“要停下来么?”


    顾容却摇头。


    “不要!”


    “好!”


    乌骓顿时犹若一道乌色闪电,在雪海间奔驰飞掠,带起漫天黄色花雨与馥郁花香。


    顾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恣意畅快过。


    忍不住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山谷长啸一声,任由坠落的花雨和扑来的长风灌满广袖。


    因为太投入,他没有注意到,箍在他腰间的臂突然收紧。


    “兄台,你要不要——”


    顾容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他颈侧,带着和眼前香雪海一样的缠绵气息。


    顾容身体一下僵硬,臂也落了下来。


    “兄台。”


    好久,他才找回自己声音,很轻唤了一声。


    腰间那只臂越发紧。


    “容容。”


    奚融低沉仿佛压抑了万千情绪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不会随随便便有那种反应。”


    “只有你。”


    “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很喜欢你,用更直白的说法,我心悦你。”


    “那夜的事,如果我不愿,不会发生。”


    “你呢,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感觉么?”


    顾容脑子嗡一声,再度失去了语言能力。


    ————————


    容容宝贝:啊,我承受不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浅浅换一个春日气息更浓厚的封面,两张我都很喜欢,换着用~


    第36章 冰魄(一)


    “心悦你。”


    从小到大,顾容听过各种各样的话。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心悦他。


    他从未想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一个词。


    他搜肠刮肚,翻遍腹中所有诗书,也很难找到关于这个词的其他解释了。


    乌骓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这匹身负纯正名驹血统的神骏,似乎还没有跑尽兴,仍在不停用四蹄兴奋刨着蹄下软泥和春草。


    山风卷挟着花香,拍打在二人宽袍广袖之上。


    顾容脑子嗡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按理,他应该感到震惊的,然而很神奇,他竟没有特别震惊。兴许是因为那夜糊里糊涂睡了一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变得有些奇怪,又兴许,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明白,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算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也没必要那般细致妥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只是他没心没肺惯了,习惯把所有事情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不想深思而已。


    若换做以前的他,可能会直接嗤笑一声,再冷嘲热讽几句,非得让对方羞得抬不起头来,可此刻,他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对方真的很认真在向他剖白。


    心悦他。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人心悦于他。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实在太重了。他一向不习惯和人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产生过深的羁绊,不是不喜,而是不会。


    他七情六欲里,真的没有柔情细腻的部分。


    他的心,其实很硬,很硬,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他的。


    他选择来到山上,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觉得,像他这样的性子,和山里没有感情的石头、草木是最相配的。


    最多再加上酒,不能更多了。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容字,取有容乃大之意。但他那位盛名在外的师父,收他入门时,却为他取字“知微”,希望他知微见著,文绉绉的说法是,学会观察微小事物,从中领悟大义,通俗点说,别总拿狗眼看人。


    可见他已无可救药到何等地步。


    又一阵扑来的山风将顾容惊醒。


    “兄台。”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后,他自觉很平静开口。


    “谢谢你的厚爱,但是——我真的担不起你的厚爱,我——”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因又一记滚烫的吻落了下来,这回,落在他耳畔,仿佛猛虎噙住蔷薇,温存小意,但又贪婪狠厉品尝,久久不绝。


    “真的没有一点点么?”


    猛虎仿佛已经将花瓣嚼碎。


    后面人声音很低很沉问。


    顾容一侧颈至耳畔俱被凶猛热气包裹,耳垂被噬得有些微疼,更有些痒,二人身体相贴,他几乎能感受到奚融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压抑低沉语调中隐含的剧烈期冀。


    那箍在他腰间的臂,更是筋脉绷起,仿佛勒在他骨头上似的。


    他垂下眼,心冷如铁地摇了下头。


    “抱歉,我……”


    “不用说了。”


    笼在耳畔的热气终于消失。


    奚融仿佛等这一刻也很久了。


    他声音听起来亦很平静,如此一刻突然空旷无风的山谷,又如春日暖阳下,青碧澄澈不受任何风惊扰毫无波澜的湖水。


    “本就是我唐突在先。”


    “你就当听了几句玩笑话吧。”


    “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唐突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如此冷静善解人意,这等时候还顾及他的心情,顾容反而有些愧怍,过意不去。


    搜肠刮肚一番,真心实意道:“兄台,你是个很好的人,一定可以找到真正值得你心悦之人。”


    “我,不值得你如此。”


    奚融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问:“要回去么?还是想继续跑一会儿。”


    顾容道:“回去吧,离开太久,你的属下们恐怕会担心。”


    乌骓马调转方向,继续在山谷里疾驰起来,歇了不到一会儿功夫的山风也再度涌聚而起,更暴烈的花雨随风铺洒而下。


    按理解决了一件麻烦事,应该轻松释然。


    但顾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连细碎花雨打在脸上、钻进领口里也懒得管。


    他好像辜负了一个人的满腔衷肠。


    像话本里忘恩负义的负心汉一般。


    但转念又一想,长痛不如短痛,明知自己是个负心汉,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及时打醒人家,免得人家越陷越深,被他这副皮囊所迷惑,又何尝不是一种善举!


    如此一想,顾容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回到林间,姜诚和护卫们已经打了丰盛的猎物回来,正在溪边处理中午要吃的野味,宋阳和周闻鹤则在生火。


    看样子中午要就地取材吃烤野味。


    看到奚融和顾容回来,二人连忙起身迎上来。


    “公子和小郎君去何处了,可让我们好找。”


    “发现了一处风景宜人的好地方,就过去转了转。”


    顾容在马上答。


    等乌骓停下,奚融先一步翻身下马。


    顾容见他站在原处没动,显然是要和之前一样抱他下来,忙道:“不劳烦兄台,我自己来就可以。”


    说完,利落地踩着脚蹬下了马。


    宋阳露出意外色:“小郎君原来会骑马么?”


    顾容谦虚道:“只学过一点点而已。”


    姜诚拎着处理好的野兔、野鸡和半只獐子从下面走了过来,用木棍串了,放在火架上烤,接着又从囊袋里取出随行带的调料,撒在肉上。


    林间很快弥漫起诱人的肉香。


    顾容瞧着有趣,便凑过去,坐到一边,和他一块翻转野味。


    “兄台,你烤野味很有一手啊。”


    顾容称赞。


    姜诚不掩骄傲道:“小郎君若想学,我倒可以教你几招。”


    他二人当真一本正经探讨起野味的炙烤方法来。


    奚融将乌骓交给亲从打理,没有立刻去火堆旁,而是负袖站在原处,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席地坐在篝火后的那道蓝色身影上。


    护卫们自行在不远处生起了另一堆火,周闻鹤也去加入了烧烤的队伍。


    只剩宋阳还陪在奚融身边。


    奚融离开了将近一个时辰,宋阳还挺好奇,这么长的时间,殿下究竟带着那小郎君去干什么了。


    可这种私事,他又不敢擅自打探。


    “孤向他表明了心意。”


    宋阳暗暗揣测之际,奚融忽冷不丁道了句。


    宋阳一愣。


    准确说,吓了一跳。


    这、这是他能听的么。


    虽然之前已经有诸多揣测,可当此事真正从主君之口得到验证之时,他还是没控制住——心惊肉跳了一下。


    只能忐忑问:“那小郎君……”


    “他拒了孤。”


    奚融唇线紧抿,淡淡道。


    宋阳:“……”


    宋阳又一愣。


    没想到,最担心的事,这么快就成了事实。


    “先生放心,孤没事。”


    “被拒绝而已,这是孤最习惯的事。”


    仿佛窥到他心中所想,奚融面无表情道。


    “孤只是……有些意外,还有些难过。”


    奚融苦笑。


    俊挺面上不见任何情绪,黑沉冰寒的眸中却夹杂着一缕浅淡落寞。


    “殿下……”宋阳这下也跟着难过心酸起来。


    他没有想到,一向淡漠寡言的主君,会当着他的面,流露出如此一面,并说出这样的话。


    主君大约也是实在需要倾诉,实在无人可诉说,才会找到他。


    “会不会是殿下太过操切了,吓着了那小郎君?也许徐徐图之,还有机会。”


    他试探道。


    奚融摇头。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孤没有机会了。”


    “他今日,答复得很坚定,孤能看出,不是假话。”


    “那殿下,打算如何呢?”


    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奚融这次沉默了好久,道:“如此也好,也许是天意如此,让他不必受孤连累。”


    宋阳不掩意外。


    殿下竟并未如他担忧得一般,被刺激得阴暗扭曲,欲施不理智、甚至是强取豪夺之举。


    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


    野味很快烤好。


    奚融和宋阳也走到篝火边坐了下去。


    平日他们在小院里吃饭,顾容都是挨着奚融坐,今日因为与姜诚探讨野味制作方法,顾容直接坐在了姜诚旁边,另一侧坐着周闻鹤。


    正对面倒是奚融。


    如此也好,省得尴尬了。


    奚融吃野味显然很娴熟,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先用巾帕擦拭了下,便去割肉。


    他一动,其他人才敢跟着开动。


    姜诚起身去片獐子肉,顾容盯着离自己最近的烤野鸡,正在琢磨是吃鸡翅膀还是鸡腿,眼前就忽然多了一只烤得十分焦香的兔子腿。


    他一怔,抬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奚融。


    “我另加了些调料,尝尝味道如何。”


    奚融道。


    顾容仍有些发呆,没有立刻接。


    奚融仿佛窥破他心事:“怎么,觉得我是个气量狭窄随时会翻脸的人?”


    顾容眼睛一弯,这才笑着接过了兔腿。


    道:“兄台气量,自比海大。”


    如此,倒真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了。


    上午猎的野味已经足够多,在山里饱餐一顿,一行人便带着剩下的猎物返回小院。


    今日该给那四只雪虫喂食草药,顾容一下午都在忙这事,吃完晚膳,回到石洞里,奚融正在铺床,见顾容进来,道:“热水我已经烧好了,也兑好了浴汤,先去洗一下吧。”


    山里条件有限,他们并非每日都沐浴,今日出行,风尘仆仆,自然要洗一洗。但平日就算不洗澡,奚融也会早早烧好热水,让他泡脚。


    以前习以为常的事,现在忽然有些心虚。


    顾容道:“兄台,以后你不用替我做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还有早上,你也不用再帮我兑洗脸水。”


    “还有铺床……”


    奚融暂停了动作,道:“容容,我并非是对你另有所图,才帮你做这些事,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对你好,回报你,无关其他。”


    “毕竟,我们这么多人住在你这里,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顾容又被说服了,乖乖拿了浴巾和干净衣袍去外面木屋沐浴。


    一夜无梦,第二日起来,木屋里照旧放着已经兑好的水,只是大约放置的时间有些长了,已经有些接近于凉。


    顾容洗了脸,到院子里,早饭已经做好,但只有宋阳、周闻鹤和姜诚三人在,并不见奚融踪影。


    且三个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沉重。


    顾容环顾一圈,问:“你们公子呢?”


    姜诚抬起头,一侧拳紧捏着,艰难说道:“我们公子,又发病了。”


    顾容意外。


    “他不是不久前刚发过一次?”


    “没错。”


    宋阳叹息一声。


    “公子近来,病发越来越频繁了。”


    “按中毒时间来算,今年,本就是我们公子一大劫。”


    顾容想起另一事:“那他去了何处,为何没有冰浴?”


    宋阳道:“这回病势太凶险,普通冰浴已经不大行,公子去后面的冰潭里了。”


    ————————


    今天是心碎的奚狗。


    其实我们容容大王心超软~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很快就会互通心意啦~


    第37章 冰魄(二)


    那片寒潭,顾容是知道的,就在山后一处飞瀑之下,因为位置过于阴寒,他很少过去。


    但这样的时节,潭水会如何冰冷刺骨,可想而知。


    顾容问:“他这样无妨么?需不需要去看看?”


    宋阳叹息摇头:“我们公子这病,发作时浑身血脉如被岩浆炙烤,唯有极寒之物能克制。我们去了也无用。且公子发病时,可能会出现神智失控误伤人的情况,才定下规矩,不许我们擅自靠近。”


    顾容回想了一下上次奚融发病的情景,他好像的确没帮上什么忙,甚至还变相添了乱,便点头,没再多问。


    奚融每次发病时冰浴时间一般在两到三个时辰之间。


    但今日,一直到午饭都做好了,奚融都没有回来。


    顾容便问宋阳:“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么?”


    宋阳脸上终于露出浓重的担忧与焦灼:“从未有过这么久,公子天不亮就过去了,算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顾容轻蹙了下眉,说:“我去看看。”


    “万万不可!”


    宋阳第一个出言阻止。


    这小郎君不了解殿下骇人听闻的“疯病”内情,他却是一清二楚,殿下迟迟不归,显然是这回病症发作程度比以往都要厉害凶猛,万一这小郎君擅自过去,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他如何同殿下交代,殿下清醒后又该如何面对。


    他之前不确定殿下对这小郎君的心意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岂能再和之前一样草率大意,抱有任何豪赌侥幸之心。


    不行,绝对不行。


    宋阳忍着心焦:“还是再等等,有护卫在外围守着,若真有意外情况,他们会来禀报。眼下既没有动静,应当是公子还在压制病情。”


    顾容想了想,道:“我在远处看一眼,总行吧。我粗通医术,若你们公子真有不对劲的情况,我也能及时发现。”


    周闻鹤早急得满头大汗,闻言扭身看向宋阳:“我看行,咱们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万一公子真出了什么意外情况,咱们又无法及时赶到,岂不误事。”


    他所言的确有理。


    宋阳权衡一番,只能点头答应,但让姜诚同行。


    一刻后,顾容和姜诚一道来到寒潭外。


    外围果然站着一圈佩刀的护卫,都背对着寒潭方向。


    见姜诚过来,领头的李甲立刻上前行礼。


    “公子如何了?”


    李甲道:“还在里面,没有公子命令,我们都不敢擅自进去。”


    顾容直接越过众人,往里面走去。


    姜诚和李甲脸色都一变。


    “小郎君,你真不能进去,就在这里看一眼吧。”


    “这里能看清什么,我连他人都瞧不见,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贸然涉险。”


    顾容浑不在意道了句,便施施然继续往里走了。


    “姜统领,这如何使得!”李甲大惊失色,暗暗惊叹这小郎君也忒胆大!


    “你们在这等着。”


    姜诚也顾不得其他,迅速跟了上去,没办法,出门前宋先生再三交代过,让他寸步不离跟着人,务必保证这小郎君安全。


    顾容在距离寒潭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里其他地方都已爬满青草,此地因为温度太低,仍一片干枯荒芜。


    一条飞瀑自高处飞溅而下,水流落入寒潭里,激起一片寒雾,顾容便在那寒雾中看到了奚融的身影。


    奚融上半身赤.裸着,浸泡在潭水中央,仿佛扎根在潭中的一株孤松,筋骨强劲,不甘屈服。


    真正令顾容惊住的,是缠绕在他腰腹处与双臂上的三条粗重铁链。


    仿佛三条黑色巨蟒一般,锁缚着他的躯体。锁链另一端,则嵌在寒潭边缘的巨石下。


    难怪方才靠近时,他听到了金属撞击声。


    顾容失神片刻,问:“为何要这样?”


    姜诚低下头,不忍看,道:“公子为了防止自己神智癫狂,每次发病厉害时,都会用锁链锁住自己。”


    然而即使有锁链束缚,那具躯体依旧剧烈颤抖着,现在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顾容看到了浓重血色,正在水中漫开。


    他立刻明白,是奚融在痛苦挣扎间被铁链磨破了身体。


    这和他之前在浴桶里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顾容盯着那些血色,又问。


    姜诚摇头。


    “只能硬抗过去。”


    “容容,是你么?”


    这时,一道粗重的,压抑的,剧烈喘着的声音,忽然自飞溅的寒雾中响起。


    顾容立刻点头。


    “是我,兄台,你还好么?”


    他下意识往前走去,想看清对方情况。


    “不要过来。”


    “不要再往前走。”


    又一阵剧烈喘息之后,奚融道。


    大约觉得自己语气有些不善,在停顿了一息后,他努力用和缓语调补了句:“听话。”


    “给我留一些体面,好不好?”


    顾容只能停了下来。


    沉默片刻,道:“好,我回去,兄台你安心疗伤。”


    说完,他当真没再停留片刻,转身往外走了。


    “你跟着,送他回去。”


    奚融再度发话,声音已恢复贯日冷沉,甚至带着因发病压制不住的狠厉。


    姜诚明白这话是对自己的说的,恭敬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宋阳与周闻鹤一个惴惴不安站着,一个焦头烂额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看到顾容和姜诚回来,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公子怎样了?”


    姜诚说了大致情况。


    周闻鹤道:“这么说,公子意识尚清醒,只是尚未完全压制住病情。”


    姜诚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顾容一言不发坐到院中摆着的草席上,端起茶碗,喝了口水,忽问:“他这病,是如何染上的?”


    周闻鹤嘴快,又在气头上,直接道:“是遭人暗算。”


    “遭人暗算?”


    顾容有些意外。


    “没错。”


    宋阳在对面草席上坐了,将羽扇搁到膝上,叹道:“那人出身优渥,却气量狭窄,心肠歹毒,但在外面,偏偏有十分不错的名声。我们公子也是一时大意,着了他的道。”


    顾容:“他和你们公子有深仇大恨?”


    宋阳摇头。


    “谈不上深仇大恨,但那人受追捧惯了,既瞧不上我们公子出身,又恨我们公子不像旁人一般对他阿谀奉承,拜服在他的脚下,任他羞辱践踏。”


    “所以,他便要用这种方法毁了我们公子。”


    顾容毫不留情道:“那可真够不要脸的,你们就没报复回去?”


    宋阳苦笑。


    “那人势力很大,我们目前还没有报复的能力。”


    顾容看他一眼。


    “你说的,难道是崔氏?”


    宋阳点头。


    “没错,正是崔氏中人。”


    “那崔氏何等高门望族,以我们公子如今的处境,贸然报仇,便是以卵击石,这个哑巴亏,他也只能生生吞下。”


    顾容又问:“你方才说,今年本就是你们公子一大劫,是什么意思?”


    宋阳再度长叹。


    “我们公子所中之毒,据我们后来查证,应是传说中十分罕见的金乌之毒,随着毒性侵蚀血脉,中毒者发病频次也会逐年提高,起初是三月发一次毒,过几年,可能一月就要发数次毒。如果不及时遏制住毒性蔓延,经脉便有灼毁之危。小郎君也瞧见了,我们公子中毒已有数年,如今发病次数,已经到了每月数次十分频繁的地步。”


    “我们也寻了许多极寒药物,帮忙压制公子体内毒性,可惜都见效甚微。前不久,我们又听说了另一种极寒地参,对压制热毒很有效,正打算回去后买来试试。”


    这种时候,顾容的“硬心肠”和“没心没肺”就发挥了巨大作用,让他能够冷静思考。


    顾容撑额想了想。


    “难怪他们会用那「东海冰魄」来给你们设圈套,看来,他们也很清楚你们急需此物。”


    “没错。”


    宋阳冷笑。


    “那始作俑者,自然是最清楚我们公子病情的。”


    “他敢明目张胆设下如此毒计,就是为了逼我们公子主动现身。”


    顾容:“所以,那东海冰魄,真的能解你们公子的毒么?”


    宋阳点头:“根据古籍记载和我们探查到的消息,是可以的。”


    “东海冰魄,生于东海海底,常年不见日光,是世间极寒之物,最克金乌之毒。”


    “但东海冰魄,成活率极低,极其稀少,又因长在海底,想要获得,简直难如登天,我们公子此前不止一次派人去找,都无功而返,后来好不容易从一个渔民口中得知消息,这几年唯一成功长成的冰魄,已经被京中贵人高价买走。”


    “好一出连环计。”


    顾容眼帘微掀:“那依你看,这次金灯阁会,他们会把真正的东海冰魄拿出来么?”


    宋阳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斟酌一番,道:“有句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急着对公子赶尽杀绝,为了逼公子现身,多半不会造假。”


    顾容终于放下手:“那就好。”


    宋阳觉得这话有些怪。


    “小郎君是说?”


    顾容道:“既然是真的,又关乎你们公子性命,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直接抢回来。”


    “人家辛辛苦苦给你们设了这么大的圈套,诸位如果不去,岂不扫人家的兴。”


    “这金灯阁会,我也是听闻已久,早就想去转转,正好,可以一饱眼福了。”


    周闻鹤与姜诚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又一怔。


    其实他们何尝不心动,只是碍于殿下严令,不敢擅自行动而已,此刻顾容提出来,二人惊愣之后,当即激动道:“小郎君说得不错,便是陷阱又如何,只要能救公子性命,便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认了。”


    宋阳远不如他们乐观。


    道:“此事,还得看公子意思,公子多半不会答应。”


    傍晚时奚融才归来。


    听闻此事,果然面色一沉。


    “是谁的主意?”


    他眼底仍一片浓重的赤色,阴沉着面问了一句,因为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木屋里光线又暗,身上穿的又是一件玄色宽袍,当真犹如地狱里的阎王恶鬼一般。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齐齐跪了下去。


    “是我们三人共同的主意。”


    奚融没说话,却拔出了山阿,放于膝上,伸指抚摸起来,眼底一片冰寒戾气。


    他如此情状,竟看起来像要怒极杀人。


    宋阳心头一跳。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中,小屋门忽被人推开。


    顾容走了进来。


    顾容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又看了看奚融,最终落在奚融膝头那柄山阿剑上,仿佛终于弄明白了情况,道:“是我的主意。”


    “我想去瞧瞧热闹。”


    “你想打人,打我吧。”


    ————————


    容容宝贝:你威风,你打我吧。


    奚狗:……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8章 冰魄(三)


    显然没料到顾容会突然进来,奚融动作顿了下,方迟缓抬头,他眼底因残毒涌聚的狠厉未完全消尽,唇角却牵出一抹笑。


    语调也变成了此前截然不同的温和:“你怎么来了?”


    顾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仍看着他手里的剑,说:“兄台,你看起来有些凶。”


    奚融一怔,接着当真抬手,将山阿收了起来,还于鞘中,置于一侧。


    宋阳还好,姜诚与周闻鹤见状,都是又惊又诧,内心盈满难以置信。


    方才受病情影响戾气四溢几近失控的殿下,竟然只因这小郎君一句话,就将剑收了起来。


    “都起来吧。”


    奚融再发话。


    三人应是,站到一侧。


    顾容这才道:“兄台,你真的错怪他们了,这事儿真是我的主意。”


    奚融拍了拍身侧:“过来。”


    这间位于小院一隅的偏屋里只有草席可坐,顾容便走过去,直接在奚融身侧盘膝坐了,并请宋阳三人也坐。


    三人见奚融默许,便一起在下首坐了下去。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宋阳先开口:“小郎君也是看公子今日情状凶险,才询问了属下关于公子病情的一些细节,都怪属下多嘴,把冰魄的事也顺嘴说了出来。属下一开始没打算说的,但架不住小郎君关心公子病情,再三追问……”


    宋阳着重强调“再三”二字,期冀刚受了漫长热毒折磨的主君心灵能得到些许抚慰。


    奚融眼底于是立刻多了一缕柔色。


    偏头看着坐于灯影下的少年,道:“容容,我知你是担心我,才有此念,但此事,绝不可行。”


    “那兄台你有没有想过,明知很难将你骗过去,他们为何还要煞费苦心设下此局?”


    顾容反问。


    奚融默然。


    顾容:“因为他们知道,那东海冰魄,就是兄台你的救命稻草,但有万分之一可能,你都会试上一试。你这般决绝不肯涉险,若我没猜错,应当是不想将我搅入其中吧?”


    另外三人默默听着,都不敢贸然插话。


    因为在东宫,根本无人敢跟殿下这样一句顶着一句地说。


    就是宋阳也不敢。


    奚融眼底柔色更多:“我自然是有多方面顾虑,你应该能看得出来,严鹤梅从未停止对你的试探。之前他毫无准备,被你几句话糊弄过去,这回却不同。你并不了解燕王的喜好,到时,你只要说错一句话,便会立刻被他识破身份。”


    “容容,那冰魄于我而言是救命稻草不假,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命而将你置于危险之中。”


    顾容道:“如果,我本来就打算去金灯阁会,与兄台你关系其实并不大呢?”


    奚融眼里的柔色立刻变成了严厉与训.诫:“容容,这样拙劣的谎话,你觉得我会信么?”


    “信与不信,兄台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顾容从袖中取出一沓东西,摆在草席上。


    宋阳三人一看,皆不受控制睁大眼。


    因那厚厚一沓东西竟是……往年金灯阁会的请帖。


    奚融终于蹙眉。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顾容:“自然是骗吃骗喝,顺手牵羊骗过来的,这么说吧,听说今年金灯阁会,会有一种来自西域的稀世奇蛊现世,我觊觎已久,便想着依着往年样式,仿造一张假请帖混进去,长长见识,不料这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那位严别驾竟给我送来了真正的请帖,如此,我岂有不去的理由。”


    “兄台你若实在不想犯险,我就自己去了,只是我单枪匹马能力有限,恐怕是没法替你抢冰魄的。”


    奚融目光沉沉,满是审视。


    “此前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此事?”


    顾容倒很坦荡:“我这不是怕跟你说了,你不答应么。我都已经想好了,到那日,我早些起,趁你没醒,用金针把你刺晕,偷偷溜下山。”


    坐在下面认真听的姜诚:“…………”


    这种话是可以当着殿下面说的么!


    奚融道:“你们都出去。”


    另三人对望一眼,不敢违令,起身退出屋子。


    屋中只剩奚融与顾容两人。


    顾容看向仍端坐在一侧,一张脸白如冷石,看不出情绪的奚融:“兄台——”


    顾容眼前一黑,直接被奚融按倒在了草席上。


    “兄台……”


    他不由睁大眼,看着仿佛又要发病的奚融。


    伸手想把人推开,立刻被反拧了双腕,压至头顶。顾容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吃痛皱眉。


    大片莹白,自广袖下露出。


    奚融盯着横陈在草席上,任他予取予夺的人,体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滚岩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直到听见一声闷哼,他方陡然惊醒。


    “兄台,你太凶,太不讲理了。”


    顾容道。


    奚融依旧这般凶着不动,仿佛盯着可口猎物的凶兽,半晌,问了句:“你是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顾容很快明白他指什么。


    毫不犹豫摇头:“没有。让兄台你失望了,我执意去金灯阁会,更多的是为我自己。”


    “不信你让你的手下去打听打听,今年的金灯阁会,是不是有西域蛊虫。”


    “我撺掇你们一起去,其实也抱有私心,想借你们的势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奚融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剧烈跳动了下。


    但他语气仍冷静地可怕。


    “激将法对我不管用,顾容,我不会信。”


    顾容。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喊他的全名。


    这一刻,顾容竟没心没肺地想,还嘴硬,都叫他全名了,不就是被他激怒了么。


    按理这种时候,顾容就该识趣收敛了,但他性格里可恶无情的那一部分又开始习惯性顶风作案。


    “自然,我提出这主意,是有些不地道,可你那么有钱,你的护卫又个个身怀武艺,你又总对我那么好,要报答我的恩情,我惦记上你们,不很正常么。那西域奇蛊,肯定要一大笔钱才能抢到。我本来就是一个四处骗吃骗喝的小骗子,不是什么君子,是你非要把我当好人,当君子。”


    “当然,我出这主意,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不是圣人,那东海冰魄,你当真不想得到么?你连死都不怕,冒险一试又有何妨。”


    宋阳、周闻鹤、姜诚忐忑不安站在院子里。


    姜诚盯着紧闭的屋门,有些恍惚道:“刚刚殿下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小郎君,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会吧。”


    周闻鹤也在盯着屋门。


    “我看里面很安静,没什么大动静。”


    “不过那小郎君,胆子委实太大了,怎么能对殿下说那样的话。”


    宋阳也忧心忡忡,且比另外两人更多一层忧虑。


    他一直隐隐怀疑,殿下今日突然发病如此厉害,可能与昨日受到的那场打击与刺激有关。


    他今日屡屡提及那小郎君对殿下的关切,尤其是为了殿下甚至不惜涉险去赴金灯会的感人壮举,就是希望能稍稍抚慰殿下的情绪,缓解病情,谁料这小郎君,关键时刻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来了这么一出。


    要是殿下再受第二场刺激,他简直不敢想象会引发何等严重后果。


    空气仿佛都被黑暗冻住。


    顾容仰面躺在草席上,说完,就静静看着奚融,等他反应。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覆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有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架势,但仍顽强坚挺着。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自己去就是了,你上回给了留了那么多银票,我再凑凑,应当勉强够资格去参与竞拍。”


    顾容继续说。


    奚融简直要气得发抖。


    他留给他银票,是为了让他吃得饱穿得暖,有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必再四处骗吃骗喝,尤其是随随便便嫁给那些死鬼,他是让他这么挥霍的么!


    情绪稳定的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被人气得胸口发疼、几欲吐血。


    顾容看他抽搐隐忍的表情,以为他真要动手揍人,但奚融最终只是一言不发撤开,坐回了原处。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画面,奚融闭眼坐在主位,容色冷峻,不见喜怒,只周身笼着一股浓重寒气,那仍全须全尾看起来并未受到任何伤害的小郎君则坐在了下首的侧席上,笑眯眯望着他们。


    屋里摆设一切如常,看起来并未发生任何激烈冲突。


    “你们公子已经答应舍命陪我这个君子了。”


    “接下来,就商量一下具体章程吧。”


    顾容道。


    三人一诧,下意识望向奚融。


    奚融睁开眼,一脸淡漠。


    “都坐吧。”


    三人应是,在下首坐了,宋阳思衬片刻,列举了可能面临的困难危险。


    说来说去,无非是两个困难,一是如何从一众豪族手中成功抢夺到冰魄,二是如何全身而退。


    但毫无疑问,当殿下现身的那一刻,就会受到对方严密监视,这两件事,想要完成哪一件都不容易。


    姜诚尤其担心撤退的问题,因他们此行所带人手委实有限,且不可能全部跟着进入金灯阁。


    顾容不知又从哪里寻来一小坛酒,灌了一口,道:“依我看,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除奚融外,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宋阳忙虚心请教:“不知小郎君有何高见?”


    顾容道:“高见谈不上,但我想,你们的仇家崔氏势力虽大,但在这松州府,也未必就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俗话说得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崔氏是那「鹬」,何不找只大蚌,去与他争,与他斗。”


    ——


    转眼到了金灯阁会日。


    和其他聚会不同,金灯阁会是在夜里举行,当夜整个金灯阁都会亮满金灯,给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添上另一重浓重光彩,故而有此雅名。


    金灯阁位于城中一位豪族的别庄里,阁高七层,是松州府十分具有地标性的一处建筑。


    从白日起,便陆陆续续有各方豪族官员的马车抵达别庄前,持请柬入内,等着参加晚上的品鉴会。


    顾容一行傍晚才踩着点到地方。


    为了配合十三太保的身份,顾容又换上了那身明光绸的宽袖绸袍,腰间还十分招摇挂上了那块羽佩,只不过扮演飞羽将军的人选由姜诚改成了奚融。


    姜诚和宋阳、周闻鹤及部分暗卫一道扮做十三太保的随从。


    下了马车,出示过请柬,别院侍从立刻毕恭毕敬向顾容行礼,道:“严大人早已为太保安排好住处,请太保随奴进去吧。”


    顾容捏着折扇点头:“严大人有心了。”


    别庄地面,凡宾客行走之处,竟都铺着一种金色丝绸,道径两侧,每隔五步,便有一盏金色莲灯,莲瓣灯芯俱用黄金雕成,莲瓣上甚至绘有精致的天女散花图案。随着暮色逐渐落下,整个山庄反而笼罩在比白日更耀目璀璨的金色光辉中。


    金灯阁就矗立在别庄正中央,准确说,是矗立在一座碧波荡漾的人工湖上,此刻,湖面上亦飘满金色莲灯。而金灯阁七层高的阁身,则挂满清一色的金铃,风一吹,别庄里处处可闻悦耳脆响。


    众人虽见识过不少豪族奢靡景象,但仍被眼前看到的场景所震撼。


    宾客落榻之处就在距离金灯阁不远的阁楼里。


    侍从引着顾容来到一处名为松风阁的地方,道:“这里便是太保居所。”


    又指着旁边另一写着明月阁的地方道:“那里是给飞羽将军的居所。”


    顾容点头,想,分开住也好,这几日,他和奚融一直处于一种接近尴尬的冷战状态,的确不适合住在一起。


    “不必了。”


    侍从话音刚落,一直戴着面具,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奚融突然开口。


    “我与太保住一间即可。”


    侍从自然遵从。


    倒是顾容有些发愁,距离品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待会儿他们共处一室,说什么啊。


    这几日奚融大约看他不顺眼,又或许被他伤透了心,都是在外面木屋里睡的。


    他们已经好几个晚上没有过正常交流了。


    严鹤梅此刻心情同样不悦,因为刚下马车,他就迎面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知府大人?”


    严鹤梅颇为意外看着由大批差役扈从着、从暖轿中出来的吴知隐,上前行礼,问:“知府大人事务繁忙,怎么得空来此地了?”


    ‘’


    吴知隐打量着别庄气派大门,皮笑肉不笑道:“论起繁忙二字,本官哪里比得上你严别驾啊。这松州府谁不知道,你严别驾如今可是尚书令跟前的大红人,我这个知府,也就占个名头好听而已,擎等着给你挪位了。”


    “大人言重了。”


    严鹤梅也笑了声。


    “只是以往金灯阁会,都不见大人过来,今日大人突然现身,让下官有些惊讶罢了。怎么?大人今日也有相中的宝物?”


    吴知隐脸上浮起一点得色:“听说严大人要挑选珍宝,给燕王贺寿,还特意请了十三太保给你掌眼,巧了不是,本官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挑选宝物,给贵人贺寿,这天底下,可不止燕王一个要过诞辰。”


    严鹤梅不免带了些审视:“哦?不知知府大人要给哪位贵人贺寿?”


    吴知隐于是拔高语调。


    “本官给萧王爷贺寿。”


    “本朝总共就这两位异姓王,严大人见多识广,难道不知,萧王的诞辰,也快要到了。每年萧王诞辰,连陛下都要亲临萧王府,怎么,严大人你竟不知道么?”


    说到此,他仿佛又恍悟了什么。


    拉长语调道:“是了,你严大人拜的是崔氏高门,自然是不知萧王府的事。不过若本官没有记错,如今五姓七望,排在第一的似乎不是崔氏。”


    “没错。”


    严鹤梅微微一笑,掩住眉间阴沉:“那下官就祝大人,这一回能挑选到令萧王满意的贺礼,不至于再被赶出玉龙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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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冰魄(四)


    吴知隐领着师爷和一众差役,大摇大摆进了庄子。


    严鹤梅一张瘦长脸终于沉下。


    “大人。”


    心腹匆匆过来,禀道:“那几个素日和吴知隐交好的官员和豪族族长也过来了,他们都是听闻萧王诞辰的消息,过来给萧王挑选贺礼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自那一年萧王生辰,这吴知隐写了篇溜须拍马的贺词,被那萧王世子赶出玉龙台后,这几年他谨小慎微,劳记教训,一直没敢再擅自往萧王府送东西,怎么今年一反常态,如此高调,莫非这吴知隐打通了什么关系,终于攀附上了萧氏?”


    严鹤梅却面露不屑。


    “那萧王是何等人物,怎会瞧得上他。”


    “我倒是有些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其他变故……”


    心腹道:“大人也不可掉以轻心,这吴知隐虽庸碌无能,但眼下毕竟还是松州府的知府,松州富庶,乃大安赋税重地,萧王未必完全没有经营之心。”


    严鹤梅长眉不由再度拧紧。


    又问:“那十三太保那边情况如何?”


    心腹答:“大人放心,已经按着大人吩咐,把人安排进了松风阁那边落榻。不过听说那十三太保挑剔得紧,对着阁中的布置陈设挑了一大堆毛病,还嫌弃茶水太粗糙。那阁中所供,分明已是最上品的白茶。”


    “他若不挑剔,倒不像景曦了。”


    听了这话,严鹤梅目光里反而多了些顾忌:“他想要什么,统统满足他便是,切勿惹他不快。”


    “吴知隐那边,也让人盯紧了,今日灯会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心腹应是。


    松风阁。


    姜诚站在阁外,眼看着侍从进出三趟,把所有器具都换成了清一色的金杯玉盏,茶汤也重新煮了三次,就差连地上的毯子也全部换成金砖,不由暗暗感叹,这小郎君也忒能演忒能折腾。


    便是殿下在东宫时,都没这么挑剔。


    而对于侍从新送进来的茶汤,顾容也只一脸勉强地道:“还成吧,火候算是过关了,这煮茶的炉子用的碳差了些。”


    侍从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忙恭敬问:“要不奴们再替太保重新烹一壶?”


    “算了。让你们现成找碳,实在太为难你们,一壶茶而已,凑活着喝就是了。”


    顾容握着折扇坐在圆案后,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掌心,大度道。


    侍从们登时露出感激涕零之色。


    因他们已经被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侍从们退下,顾容方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碗茶,要喝时,又觉不妥,便回头问闭目坐在床上仿佛已经入定的奚融:“兄台,你要来点么?”


    这是他们进房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奚融仍闭着眼,淡淡道:“不用。”


    “哦。”


    “那我就自己喝了。”


    这话刚落,一声脆响,便兀得在房间里响起,伴着一道惊呼。


    奚融倏地睁开眼,循声一看,见是一只盛着滚烫茶水的茶盏坠在了地上,上好的白玉茶盏登时碎成数片,淌流一地的茶水则仍冒着丝丝白烟。


    奚融立刻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样?”


    他看着正低头打量自己手指的顾容问。


    “好像烫到了。”


    顾容道。


    “让我看看。”


    奚融不由分说,便握起顾容一只手,仔细检查起来。


    其中两根手指果然有些发红,倒是没有大伤。


    他问:“疼么?”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他低头,就见顾容不知何时抬起了那双漂亮的乌眸,正用折扇扇尖撑着下颌,笑吟吟看着他。


    明光绸绸袍将少年修美身形完美展露了出来,尤其那段白皙无暇的玉颈,便是这般随意坐在案后,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好画面。


    奚融骤然明白过来什么,目沉下。


    “你故意的?”


    顾容还是眼睛弯弯笑着,仿佛一头狡黠的小狐狸。


    “我就是想看看,兄台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理我了?”


    “今日咱们也算精诚合作,你要是一直这样不跟我说话,咱们还怎么共事,总不能我一直自说自话吧。”


    奚融盯他片刻,道:“等需要说话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说。”


    顾容摇头叹气。


    “那兄台,你难道不觉得,咱们这样共处一室,不说话很无聊很尴尬么?”


    “无聊么?”


    奚融神色不变。


    “我看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乐子,要不让那些仆从再进来,再给你重新煮壶茶去。”


    顾容没想到连这都给他看出来了。


    便顺杆道:“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我才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的。”


    奚融像是意外:“哦,我倒是不知道,我在小郎君眼里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顾容笑眯眯点头:“那是自然,我一直很敬佩兄台你的。”


    奚融露出更诧异的眼神。


    “敬佩我有钱,还是有势,还是手下护卫个个身怀武艺?”


    顾容:“…………”


    这话题是真没法聊啊。


    好在这时仆从过来,说品鉴会马上就要开始,请十三太保入金灯阁鉴宝。


    顾容说知道了,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和奚融、姜诚等人一道往金灯阁方向走去。仆从在前引路,姜诚便趁机和奚融道:“属下方才简单查探了一番,仅是松风阁附近,就埋伏着近三百人手,金灯阁内只怕会更多,且这金灯阁会有一个规定,所有进入阁中的宾客,不得携带任何兵器。”


    奚融点头。


    品鉴会即将开始,整座金灯阁璀璨生辉,亮若白昼,湖上穿梭往来的尽是衣着锦绣的豪族和官员身影,遍身绮罗梳着飞仙髻的婢女手持金色托盘,鱼贯往阁内而去。


    通往金灯阁的湖上通道,同样铺着柔软名贵的丝绸,顾容一行往前走着,快抵达金灯阁正门时,对面通道也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为首之人紫袍玉冠,眉眼张扬,赫然正是严鹤梅之子严茂才。


    严茂才会来参会并不奇怪,真正让顾容意外的是跟随在严茂才身后的两个素衣书生,竟是不久前刚在山上见过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


    对面,严茂才亦眼睛一亮,停下脚步。


    “小生见过十三太保。”


    严茂才上前一步,殷勤朝顾容行礼。


    目光不受控制在顾容身上流连一圈,道:“待会儿若太保相中了什么好物,只管知会小生一声,小生一定给太保双手奉上。”


    顾容敲着折扇:“严公子心意我领了,可这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我岂能白受严公子的礼。”


    “太保这话才是言重,太保屈尊降贵来到这松州府,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太保千万勿与我客气。”


    严茂才越发殷切道。


    顾容便笑着点头:“那且瞧着看吧。”


    又指着季子卿二人:“不知这二位是?”


    严茂才目中露出一抹得色:“是我新收的两名幕僚,倒也颇有些才名,就是寒酸了些,今日凑热闹,把他们带出来长长见识。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见过太保。”


    张九夷看到顾容,已经惊得合不拢嘴,显然不解,对方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燕王十三太保。


    还是季子卿及时扯住他,一道上前,给顾容见礼。


    严茂才说:“不懂规矩,让太保见笑了。”


    说完,转身对着二人严厉训斥了几句,告诫二人以后要知礼云云,出门在外,勿要丢他的脸。


    张九夷握拳一脸隐忍的愤懑,季子卿却很平静应是。


    顾容亦意外。


    之前季子卿在黄鹤楼里被严茂才打成那样都没有屈服于严茂才淫威,怎么几日不见,就突然成了对方的幕僚。


    但也只笑着让二人不必多礼,没有多问。


    金灯阁内已经宾客满席,阁正中悬挂着七盏莲花形状的巨大金灯,整个阁楼中间掏空,靠一道道环形木梯上下连通,一层到七层都罗列着各式珍宝,以供观赏,所有宾客的坐席统一设在一楼大堂里,拍卖正式开始之后,所有珍宝会盛放在一方透明的水晶匣里,通过专门的机关被悬挂在七朵莲灯中间,供宾客竞拍。


    进阁时,所有人果然都被要求卸下兵器。


    姜诚和护卫们都把佩剑卸了,奚融却没动。


    侍从还欲请奚融摘剑,顾容直接道:“告诉你们严大人,飞羽将军的佩剑,从不离身,他若不愿,我们直接走人也是可以的。”


    侍从忙疾步去请示,很快折返,毕恭毕敬同顾容告罪:“方才是小的无礼,太保和将军勿怪,将军不必摘剑了。”


    燕王十三太保出现在松州府的消息已经在豪族间流传开,因而顾容踏入阁中一瞬,立刻引来无数道目光注视。


    虽然早有传言,燕王十三太保景曦颇有姿容,可当看到那少年公子宽袍玉带,腰悬羽佩,施施然走进阁中一瞬,众人依旧不受控制露出惊艳之色,只觉那七盏金色莲灯投出的满堂华彩都变得黯淡了下去。


    也难怪一众义子里,燕王最宠这位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是别驾严鹤梅请来的贵客,又贵为燕王义子,坐席自然也力压一众豪族官员,被排在首席。


    飞羽将军乃燕王麾下第一猛将,也是朝廷钦封的三品将军,自然是次席,但飞羽将军却要求与太保同席。


    飞羽将军之后,原本是别驾严鹤梅的位置,但因为知府吴知隐突然现身,横插了一杆子,别驾话语权再大,场面上也不能越过一州长官,便顺理成章成了吴知府的席位,严鹤梅的席位则下移了一个,排到了第三席。


    虽如此,严鹤梅依旧第一时间领着一众豪族族长来同顾容和作飞羽将军装扮的奚融见礼。


    顾容一抬扇子,直接道:“说起来大家也算是老熟人了,不必拘礼。”


    他这话一出,豪族中的刘信、冯重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尤其是冯重。纵然知道对方贵为燕王义子,可一想到上回围山时,被对方当众那般戏耍羞辱,便依旧觉得胸口郁闷难当。


    奚融则沉默坐着,一身肃杀之气,视众人如空气。


    众人也不敢表露出任何不满。


    因飞羽将军公孙羽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冷僻,除了燕王,向来谁的面子也不给,此番肯随护在这乳臭未干的十三太保身边,多半也是得燕王命令。


    严鹤梅态度很谦卑。


    “太保来到松州府,下官消息滞后,没能及时为太保接风洗尘,已是失礼至极,岂能再失礼。今日太保肯纡尊降贵来此给下官掌眼,下官更是感激涕零。下官只嫌侍奉地不够周到,怠慢了太保。”


    吴知隐坐在旁边席上,听了这话,直接冷笑一声,道:“严大人这番心意,连本官听了都要感动了,太保岂能不感动。”


    严鹤梅也不在意,仿若未闻,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呈至顾容面前。


    “这些是下官罗列出的今晚会参与竞拍的珍品,也不知哪些会符合燕王爷喜好,还请太保帮着遴选则个。”


    顾容轻飘飘扫了一眼,道:“好说,我先瞧瞧,不过义父最厌腻金银俗物,那些金啊银啊的物件直接可以去了,倒是能附庸风雅的名家字画可以多来点。这东海冰魄又是何物,听着挺厉害,义父应该会喜欢……唔,这个白玉床听着也不错,摆到义父中军大帐正好……”


    后面一众豪族族长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看向顾容的目光充满怀疑。


    燕王一个威震北地,以杀神闻名的异姓王,白玉床这种奢贵之物也就罢了,会喜欢什么字画?确定不是在耍他们么!


    别说这些人,就连以随从身份站在后面的姜诚、宋阳和周闻鹤,心里也齐齐咯噔一下,汗流浃背。


    严鹤梅目光沉凝,倒很镇定,不露声色一笑:“那就有劳太保了。”


    待严鹤梅等人退下,宋阳借着倒茶机会委婉低声提醒:“小郎君,言多则失,这严鹤梅出了名的老狐狸,城府深得很,您还是稍稍收敛着些啊……”


    顾容同样低声回:“先生放心,有句话叫,假作真时真亦假,喜好这种东西,可谓世间最难琢磨之事,保不准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弃之敝履,就譬如你们公子,眼下是多看我一眼都嫌烦,要不是今夜同舟共济,哪里会忍受得了与我同坐一席。我说得越是离谱,那严鹤梅反而越拿捏不定,这就叫兵不厌诈。”


    宋阳:“……”


    默默听着的姜诚与周闻鹤:“……”


    唯奚融仍面无表情坐着,似乎很赞同这话。


    顾容展袍坐正,目光流连,忽又看向旁边席上同样在与师爷商量张罗礼单的吴知隐,凑过去一些,笑吟吟问:“吴大人准备给萧王爷送什么生辰贺礼?可需要本太保也给你参谋参谋?”


    吴知隐一副听到鬼故事的表情,立刻伸手将礼单捂住。


    讪讪道:“太保好意,本官心领,不过,本官已有成算,就不劳太保费心了。”


    心里禁不住想,他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让燕王的人帮他挑贺礼!谁不知道,这二王结怨已久,素来水火不容,眼下崔氏正要拉拢那燕王去抗衡萧氏。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看着这姿容出挑,风仪无双的十三太保,他总觉得,这声音,这身形,竟隐隐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北地那种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并正倒霉催碰上燕王执行军法,辕门口挂满血淋淋的人头,回来后做了好一段噩梦,这辈子都不想再去第二次!


    顾容推开折扇,摇了两下:“要我说,这送礼不送则已,要送就送最好的。”


    “今年这金灯阁会的镇阁之宝,不是叫什么东海冰魄么,吴大人,你待会儿可要手下留情,让让严大人,要是这镇阁之宝最终落到你们萧王手里,义父一定会大怒震怒。”


    “飞羽将军,你说是吧?”


    “没错。”


    大约终于到了说话的时候,奚融终于屈尊开口。


    “以王爷脾气,多半还会问罪这严大人。”


    “可不是。”


    顾容一脸同情。


    “不过我听说吴大人素来很注重同僚情谊,一定会让着严大人的。这严大人待我不错,我也得尽力为他周全。”


    “太保今日说了不少话了,先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吧。”


    “飞羽将军”似乎嫌这位太保话太多了,把案上那盏倒好的茶水推了过来。


    顾容笑眯眯端起来。


    “有劳将军。”


    奚融没应声,但又将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碟形状很漂亮雕成莲花状、表面还撒着一层金桂的糕点一道换到顾容面前。


    吴知隐则朝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会意,悄悄退下。


    金灯阁会汇集的珍宝甚多,为了方便宾客挑选,在品鉴会正式开始之前,各层楼会将部分珍宝提前展示出来,供宾客赏玩。


    顾容立刻提出,想去看看传闻中的西域蛊王。


    “兄台你若没兴趣,自去看其他的,我自己去看就成。”


    顾容体贴道。


    “一道吧。”


    奚融直接面无表情站了起来。


    听说蛊王在二楼展出,奚融打听了位置,一行人直接踩着木梯往二楼而去。到了二楼,姜诚落后一步,趁机去探阁中埋伏情况。


    和其他置于珍贵匣中的珍宝不同,蛊王因为见不得光,被放置在一间漆黑隔间里,四周围挡着厚重的黑布,充满神秘色彩,吸引了大批爱好猎奇之物的宾客来观摩,将小小一方隔间围得水泄不通。


    顾容站在人群外,连挤都挤不进去,不由愁苦感叹。


    “完了,待会儿肯定很多人跟我抢。”


    奚融负手站着,问:“想看看么?”


    顾容点头。


    随即道:“罢了罢了,等排到队,都猴年马月了,一会儿直接竞拍吧……”


    话没说完,手已被人握住。


    奚融直接仗着优越身高,拉着他往人群里挤去,有人不满想破口大骂,一看到奚融脸上那张面具,想到什么,又吓得闭嘴。因为奚融挡了大部分人,顾容根本没受到什么冲击,一眨眼功夫,便已来到了最前面。


    黑漆漆的隔间里,横陈着一块剔透如琥珀的透明玉石。


    传闻中的西域蛊王,就被安置在玉石之心里。


    虽然体型极小,几乎到了柔然不可见的地步,但因为离得近,顾容依旧清晰地看到,玉石中心,有一点荧光如星子般闪动着,不禁被吸引住。


    “买它要多少钱?”


    顾容问一旁负责看守的侍从。


    侍从微笑行礼:“禀贵客,西域蛊王,百年难遇,一千金起拍。”


    “一千金……”


    顾容一阵牙疼,因他身上的银票,加起来也最多只能凑半数。


    便回头去看奚融。


    奚融很无情与他对望。


    “看我作甚,我没带很多钱。”


    顾容:“……”


    后面突然又有不明情况的人往前挤,顾容被撞得一个趄趔,一个不稳,直接往前扑去,一只手,及时直接勾住他腰,将他勾进了怀里。


    反而后面的人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屎。


    顾容抵着他那熟悉的胸膛,笑眯眯抬头:“兄台改主意了?”


    奚融垂目,宽掌更紧扣住了那段细腰,眼底流出的光依旧冷冷的:“要是小郎君肯用别的换,我倒是乐意多付一些银子。”


    “…………”


    大约那扣在腰侧的手实在太紧,顾容竟第一时间领会过来其中深意。


    当即悻悻站直身体,清清嗓子,一脸痛定思痛之色:“兄台你说得对,我不能这般挥霍,更不能这般玩物丧志,我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我们回去吧!”


    说完,整理好被揉皱的宽袍,当先往外走去。


    奚融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无人注意的二楼一隅,一道身影,站在一片金丝珠帘内,静静望着对面离开的两道身影,尤其是负袖走在后面的奚融,只一片金莲涌动的云白袍摆露在外。


    在整个松州府都被奉为座上宾的崔氏大管事崔九,此刻竟微躬着身子、毕恭毕敬站在珠帘外,显然里面人身份非同一般。


    “沏茶倒水递糕点,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位铁骨铮铮的太子殿下,也会为人做这种事。”


    里面人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俯视场中很久,不明意味道了句。


    崔九察言观色,俯身笑道:“公子别忘了,眼下这位扮演的身份是飞羽将军,听说那十三太保虽然论军功和武艺远不及其余十二个太保,却不知何故,十分得燕王宠爱,这‘飞羽将军’,自然要尽心侍奉着才合情合理。”


    里面人却未再说话。


    崔九道:“严鹤梅说,一切已安排妥当,那位既敢来,便是有通天本事,今夜也别想从这金灯阁里全须全尾出去,届时走投无路,还不是得跪在公子面前,伏尾乞怜,那所谓的铁骨,又能值多少钱呢。”


    ————————


    容容宝贝:他真的不爱我了,竟然不愿意为我花钱了。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晚上努力再更一章。


    第40章 冰魄(五)


    待顾容和奚融回到席位,品鉴大会亦正式开始。


    阁楼里的灯盏几乎灭了一半,越发衬得悬于半空的七盏莲灯璀璨夺目。金灯阁会包罗奇宝无数,但每年都会设一件开阁之宝和一件压轴的镇阁之宝,今年的镇阁之宝消息早已流出,是十分稀有罕见价值连城的「东海冰魄」,但开阁之宝却尚是神秘存在,无人知晓。


    因而,此刻满堂宾客的目光都汇集在莲灯之下的聚宝台上,想看看这占据非凡地位的开阁之宝是何物。


    鼓乐声徐徐响起,竟是有两名彩衣婢女合捧着一副卷轴,飞天神女一般自阁楼高处飞出,绕场起舞一圈后,翩跹停在莲灯左右,接着面朝堂中宾客,展开了手中那一副巨大卷轴。


    和普通纸质卷轴不同,这一副卷轴,通体皆由上等绸缎织就,轴亦用名贵白玉雕成,卷轴之上,密密麻麻写满金色字文,与满阁金灯相互辉映,仿佛有无数金光流泻而下,令人一望,目眩神迷。


    不少宾客都被这副画面震撼,发出惊呼声。


    “这是何物?”


    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


    在场无论豪族、官员还是随行子弟,大都是读过诗书的,他们见过经卷万千,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轮美奂的轴卷。便是季子卿、张九夷这等寒门子弟,也目露惊异。


    立在一边的掌事指着卷轴徐徐答道:“此乃崔氏大公子少年时所作璇玑图,大公子凭此图扬名京都,我家家主昔年去京都时,重金购得此图,一直珍藏于府中,不敢损坏分毫。只是我家家主自觉才疏学浅,怀揣如此宝物,常觉寝食难安,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忍痛拿出,希望借金灯阁会机会,能给此图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崔氏大公子崔燮的才名,京都谁人不晓。


    璇玑图本是历史上一位才女所作,纵横各二十九字,横竖反复皆可成诗,才情之妙,超迈古今①,后世学者反复钻研,从图上解读出的诗篇高达数千首,崔氏大公子崔燮在古璇玑图的基础上,作了全新的璇玑图,将纵横扩展为三十六字,一举扬名。


    崔氏高门显贵,因而这副璇玑图上所有诗文所用墨水,不是普通乌墨,而是由黄金研磨而成的一种金墨,真可谓一字千金。


    “如今大公子一副普通墨宝,在京都也是千金难求,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传闻中的璇玑图。”


    “也只有这璇玑图,才匹配得上金灯阁会‘开阁之宝’四字啊。”


    “别说金灯阁会,论起才情,整个大安又有谁能和大公子媲美。”


    一时堂中议论纷纷,全是恭维声与吹捧声,崔氏乃五姓七望中最尊贵的二姓之一,大公子崔燮如今又在尚书省担任要职,谁不知道,想拜崔氏高门,必得先过大公子崔燮这一关,别说今日是璇玑图,就是崔氏大公子随便写两个字,那也必将是人人争抢。甚至已经有豪族族长表示要出一万金将此图购下。


    顾容坐在席上,打量着那副璇玑图,摇头直笑。


    奚融偏头看他:“笑什么呢?”


    顾容道:“我在想,暴殄天物,不过如此,这么好的绸缎,不用来做衣裳,反而做卷轴,能耐虫吃还是能耐鼠咬?还有那所谓金墨,更是华而不实,浪费民脂民膏,且不说抠一个字下来,都够我买半年的酒了,论字迹,既没有普通乌墨清晰,也没乌墨保存时间长。你说,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宋阳与周闻鹤等人在后面听得深以为然,恨不得击掌赞叹。


    奚融仿佛也在笑:“你敢这么说人家的成名之作,当心人家找你麻烦。”


    顾容毫不在意:“我如今的身份可是燕王十三太保,别说那位大公子听不着,就算听着了,也未必敢找我麻烦。”


    说完,忽想到什么,转头,饶有兴致盯着奚融:“兄台,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奚融立刻恢复冷面无情:“我这不叫跟你说话,叫好心提醒你,多吃东西少说话。”


    他又将一碟带着馅料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像是料到他态度,也不在意,悠然捏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口中,继续关注场上情况。


    奚融也未再说话,只伸手捞起那盏已经冷却了的茶水,倒进一旁器皿里,重新续了一盏热的,放了回去。


    二楼之上,一双眼睛冷冷盯着这一幕。


    崔九站在一旁,不敢发一言。


    但他也隐隐能感觉出公子不快,除了那位堪称体贴的举动,亦可能是那位北地十三太保,姿容……的确很出众,甚至不输美名冠京都的公子。


    幸好,是一个绝不可能和东宫勾搭在一起的北地太保。


    短短片刻功夫,那副以金墨写就的璇玑图,已经被竞拍到两万金。


    刚刚开阁便如此刺激,阁中气氛前所未有的火热紧张。


    宋阳不由冷笑:“有些人,自诩光风霁月,其实内里心肠歹毒如蛇蝎,何况真论起少年成名,天下间也未必无人可以与这位崔氏大公子比肩。想当年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开门收徒,五姓七望都派了族中最拔尖的弟子过去,所有人都以为中选者会是崔氏这位大公子,可那齐老太傅,却另择了他人。”


    顾容饶有兴致看他:“这位先生,你好像对京都的事很了解啊。”


    宋阳今日也做了简单易容,一张脸涂得如同黑炭一般,叹道:“当年此事轰动一时,便是我不想知道也难呢。”


    严茂才对所谓的璇玑图毫无兴趣,他整场都在关注顾容,趁着众人喊价的功夫,他直接带着季子卿、张九夷和一群衣着锦绣的公子哥来到顾容面前。


    “太保方才去二楼赏玩,可有相中的宝物?”


    “是啊是啊,太保若有中意之物,只管与我等说一声,我等必拱手呈来太保面前。”


    后面一群公子哥齐齐附和。


    因在一众豪族官员间,这位年纪轻轻的十三太保姿容实在太过出挑,根本让人无法移目,便是出于爱美之心,他们亦愿拱手将好物奉上。


    再说,谁若真能讨得这位十三太保的欢心,变相也算为促成尚书令与燕氏合作尽了一份力,必会受到家中长辈称赞。


    也因这个缘故,严鹤梅罕见没有阻止儿子。


    “你们两个,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给太保斟茶倒水。”


    严茂才训斥季子卿与张九夷。


    二人自不敢当众违抗他,来到案前,正要俯身提起茶壶,被顾容用折扇挡住。


    顾容一笑:“二位是严公子的门客,我岂能劳动,再说,义父也时常教导我,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力更生。至于珍宝么,方才我还真瞧见一个不错的……”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一只手直接隔着广袖捏住了他腕。


    捏得他有点疼,满是警告意味。


    顾容险些没咬着舌头,便咳一声,清清嗓子,道:“是瞧见一个不错的珍宝,可也不是那么满意,待会儿再瞧瞧吧。”


    众人好不失望,方才还以为他终于要露出口风。


    崔氏大公子的璇玑图最终被冯重以十万金高价竞下,便是在历年历届金灯阁会里,也属极高极罕见的价钱。


    下一轮竞拍马上要开始,严茂才暂带领众人坐回原位。


    顾容方转头看向端严坐着的奚融,说:“兄台,你也太霸道了,你不肯借我钱就罢了,怎么还不让别人给我买?”


    奚融反问:“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么?”


    那原本捏着他手腕的手,已经移到了他臂间,游蛇一般,冰凉缠缚在臂上,充满某种惩戒意味。


    好似他一句话说错,就要咬他一口。


    顾容何等能屈能伸,立刻眼睛一弯,顺杆就上:“我继续反思还不成么?”


    “你能反思出什么?”


    “不能随便花钱,不能随便挥霍。”


    “不对。”


    游蛇继续往上滑去。


    顾容忽然福至心灵:“我反思出来了!我能花钱,但绝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对不对?”


    他小狐狸一般笑着,看向奚融。


    奚融仍是那副无情之态,但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撤了手,道:“是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但我可以除外。”


    “不过,我现在没有钱借你。”


    顾容:“……”


    很快轮到西域蛊王出场。


    知晓蛊王怕光,掌事特意吩咐将阁中莲灯又灭了一半,如此,那被盛放在玉石之心中的莹莹光芒得以完美显露出来。


    如侍者所言,这只据说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养成的蛊王,也是十分稀有之物,直接一千金起拍。


    奚融看着无动于衷坐在原处喝茶的顾容,故意问:“你不是带着银票么?怎么不竞拍?”


    “……”


    顾容慢饮一口,很洒脱摇头。


    “我那些银票,兄台你还不知道么,加起来只有五百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看来我与这蛊王兄弟,是注定有缘无分了。不过今日能来此一睹它的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不失望?”


    “当然不会,这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要不是兄台你好心留给我银票,我连五百金都没有,谈何失望。”


    “你心态倒是挺好。”


    “那是当然,这俗话说得好,知足常乐嘛。”


    他们说话的功夫,蛊王已经被竞到两千金。


    但蛊王虽稀有,到底也只是追逐猎奇的那部分豪门富户去竞,因而价钱被抬到两千金后,就无人再继续加钱。


    掌事正要宣布结果之际,奚融忽站了起来,道:“两千五百金。”


    顾容诧异抬头。


    其余豪族官员亦目露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位自入场便没说过一句话的飞羽将军,会来竞买这西域蛊王。


    那名将价钱喊到两千金的豪族族长忙跟着起身,讨好一笑,道:“将军既相中了此物,怎么不早说,方才我们就不在这里胡乱争抢了。”


    就见那一身冷煞之气的飞羽将军垂目,视线含着宠溺落在那展袍而坐的少年公子身上:“本将军对此物倒不敢兴趣,但我们太保喜欢,我便买来,送他玩玩。我们既来了贵地,自要遵守规则。”


    众人登时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这飞羽将军,竟是替那十三太保竞的。


    公孙羽乃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受燕王信任,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讨好这位十三太保,但对方竟如此行事,显然更加印证了,这位十三太保是如何受燕王宠爱!


    难怪有传言,燕王没有亲子,以后打算立那十三太保为世子,继承燕北军。


    众人看向顾容的目光越发恭维。


    唯几个知情者神色不一。


    二楼之上,那双一直静静窥视着下方情况的眼睛愈发冷。


    崔九神色便越发恭谨。


    掌事忙让人将蛊王连同玉石玉匣一道从鉴宝台上取下,毕恭毕敬送到顾容面前。


    顾容自然爱不释手,笑眯眯看向已经施施然落座的奚融,道:“兄台,你怎么又纵容我,还有,早知你要出手,你该只借我五百金,我若出一千金去竞价,绝对无人敢跟我抢。现在白白多花一千五百金,我们可亏大了。”


    奚融只问:“高兴了么?”


    顾容很给面子点头:“当然。”


    “不过兄台,你这样嘴硬心软,遇到我这样的小骗子,可是很容易吃亏的。”


    “也不一定吧。”


    奚融似乎对这话感到很不解:“之前的银票就算了,算我无偿赠送,难道小郎君的意思是,这多出的一千五百金,你也不打算还了么?”


    顾容:“……”


    顾容险些没直接丢了手里的东西。


    他岂能真的说赖账不还,然而,他怎么就无缘无故背上了一千五百金的债务啊。


    就说,对方现在明明看他不顺眼,怎么突然又肯借他钱了,还偏要出高价去竞,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过我说了,小郎君可以拿别的换,倒不用担心还不起我这点钱。”


    奚融幽幽补充道。


    顾容直接装作听不见,转头笑眯眯去与吴知隐搭话:“吴大人还在琢磨礼单呢?不如直接让我给你参详算了。”


    吴知隐立刻写满警惕,又一个激灵,不知今日这燕王十三太保怎么突然对自己这般热情。


    有诈,绝对有诈。


    他今日过来这金灯阁会,自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接到一个神秘人送来的消息,说金灯阁会里,将会出现一件萧王心仪之物,燕王也在争抢。


    具体是什么物件,对方却未指明。


    他任期将满,有严鹤梅在,崔氏是断断不会容他,想要保住仕途,不被扫地出门,唯一的出路就是攀附萧氏,可想拜萧王府的高门,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甚至远难于崔氏。


    那位萧王,出了名的高深莫测,难以琢磨,吴知隐用尽各种手段经营了这么多年,也没能打探出对方有什么特别喜好,得到消息后,自然不肯放过这攀结萧王府的良机,今日才推掉一切事务和应酬,来到此地。


    所幸……不虚此行!


    各色珍宝随着掌事唱报,依次亮相,除了个别极冷门的,大部分都被人高价竞走,严茂才也买了几样好物,每当竞买成功,他都支使季子卿亲自去替他领取宝物。这原本是仆从做的事,他故意这般,显然是有羞辱之意。


    季子卿都坦然领受,并无任何愠色或不满。


    顾容瞧得越发纳罕。


    随着各色珍宝流转近半,万众瞩目的镇阁之宝「东海冰魄」也终于亮相。


    那是一朵被盛放在冰柱中的蓝色莲花,连根系都清晰可见,看起来是整根挖出,虽只有巴掌大小,但美轮美奂,中心花蕊竟是冰晶凝结而成,散发着海底圣物独有的神秘气息,冰魄显露出真容一刻,整个金灯阁仿佛都被一层浓重的冰气所笼罩。


    “是真的冰魄。”


    沉稳如宋阳,也一时失了神。


    “七瓣,冰蕊,半丈以内,如被冰袭,和古籍所载一模一样。”


    其他皆可造假,但唯独这股天然冰气,是任何人为手段都无法仿造的。


    东海冰魄可用作天然避暑神物,据说夏日放置一朵在府中,整个府邸都可清凉无比,此物显然已经被别驾严鹤梅预定为送与燕王的贺礼,因而虽然起拍价是三千金,但严府仆从第一个报价:五千金。


    顾容摇着扇子看姜诚一眼,姜诚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我家太保出价六千金。”


    不少豪族官员都一愣。


    没想到这十三太保竟当众与严府竞起了价。


    顾容看向严鹤梅:“这义父寿辰将至,我也筹谋着送他老人家一件拿得出手的贺礼,严大人,你应该不介意我与你争吧?”


    “下官自然不敢。”


    “只要是太保看上的,下官愿意拱手相让。”


    严鹤梅竟直接放弃竞价。


    顾容满意一笑,看着他:“严大人如此通情达理,待回到燕北,我一定会向义父进言,好好嘉奖于你。”


    “还不把那冰魄给本太保送来。”


    顾容微抬下巴,看向那掌事。


    他这副模样,显然是笃定无人再敢与他抢这冰魄,实话说,多少有些不地道不要脸了。


    掌事恭行一礼,道:“太保有所不知,这冰魄不同其他珍宝,扎根在坚冰之中,非利剑不能挖出,且必须武力高强着才能破开那层坚冰,眼下阁中,只有飞羽将军一人佩剑,且武力高强,恐怕要劳烦飞羽将军屈尊来取一下了。”


    一时,所有视线都落在脸覆面具、沉默坐着的奚融身上。


    姜诚和宋阳等人更是心微微一沉。


    他们自然想到了,获取冰魄的过程不会容易,但却没料到,对方竟想出如此歹毒伎俩。毫无疑问,此刻那看起依旧散发着华丽光辉的金色莲灯下,已经暗藏致命杀机。


    “是么?”


    顾容依旧不紧不慢摇着扇子。


    琢磨片刻,偏头:“那飞羽将军,要不你劳驾去取一下?”


    无论严鹤梅还是二楼隐匿在暗处的人,一直紧盯着顾容一举一动,此刻见状,正要暗松一口气,一道声音道:“且慢。”


    竟是知府吴知隐站了起来。


    说道:“竞拍结束了么?现在就着急着取冰魄,是不是早了点?”


    严鹤梅皱眉看他。


    “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吴知隐哼笑一声:“没有什么意思,就是很不巧,本官也相中了这东海冰魄,想送与萧王爷做贺礼。”


    “大人不是已经竞拍了许多宝物?”


    “送礼哪有只送一件的,再说,这些俗物,如何能与这镇阁之宝相比。本官出价一万金!”


    吴知隐的突然加入,让阁中气氛再度发生了微妙变化。


    毕竟,其他人顾忌燕北与燕王,不敢和那位十三太保争,以吴知隐为代表的另一股想要攀附萧王的势力却是完全没有这个顾忌。


    甚至因为这二王不合已久,吴知隐还十分有理由去争。


    顾容直叹气:“吴大人,好气魄啊,只是你这么一争,让本太保与严大人很难给义父交差啊。旁人也就罢了,你偏偏要送那萧王,勿怪本太保不给你薄面了。”


    姜诚于是第二次报价:“我们太保出两万金。”


    他二人显然是针尖对麦芒,杠上了,直接以万金为数目开始加价。


    吴知隐愈发笃定燕王对这冰魄势在必得,他今日有备而来,岂肯想让,当即道:“本官出三万金。”


    “吴大人你真是——”


    “我们太保出价四万金。”


    “本官五万金!”


    眨眼功夫,这一株东海冰魄竟已经被抬到了八万金,眼看着要直追那一副璇玑图了。


    但璇玑图虽名贵,更多是因为崔氏大公子的缘故,才被抬到那样一个天文数字,东海冰魄虽稀有,却也被抬到如此价钱,实在离谱。


    阁中气氛再度被拱起来。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这东海冰魄最终会被竞到何等恐怖价格,那一直寸步不让的十三太保却突然有些头疼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吴大人,我这趟出来,实在没带那么多钱,委实是争不过你,那就归你吧。”


    别说其他人,便是吴知隐本人也是一愣。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收手了。


    他紧接着喜不自胜朝顾容施一礼:“那本官就谢太保成全了。”


    “不客气。”


    顾容一脸遗憾,但看起来也忍痛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飞羽将军,你要不把佩剑借给吴大人,让他取冰魄去。”


    吴知隐越发得意:“太保大度!”


    严鹤梅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般模样,既惊惑于顾容的态度,又对眼前情况感到棘手,下意识往二楼看去。


    崔九已悄无声息站在栏杆处,朝他打了个手势。


    姜诚也在密切盯着严鹤梅的举动,见状,亦悄然把手按在腰间藏的软剑上。


    众人各怀鬼胎的目光在阁中来回交错。


    严鹤梅收到指令,与受他指挥的刘信、冯重等豪族官员对望一眼,缓缓抬掌,正要下令行动,一名仆从忽急急奔进来,禀道:“严大人,外面来了一行人,为首二人自称是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与飞羽将军公孙羽,说有急事要见大人。”


    严鹤梅正要发布暗号的手硬是滞在半空。


    其余人亦都哗然变色。


    燕王十三太保不是就坐在堂中么。


    哪里又冒出来另一个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


    ————————


    ①璇玑图,又叫《回文璇玑图》,相传前秦才女苏慧所作,这里化用了一下,资料来自网络。


    容容宝贝:脑壳疼。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真的想一气呵成写完这段剧情,但是手速实在有限,这段情节也有点难写,我就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吧,下章还是明天白天更。【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