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冰魄(六)


    七盏莲灯光华如故,金色光缕投射在冰柱里的那朵蓝色莲花上,为莲瓣渡上一层接近泥金的颜色,阁中气氛陷入另一种诡寂。


    连正志得意满的吴知隐都有些懵然与师爷对望一眼。


    姜诚、宋阳、周闻鹤等东宫众人,虽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但此刻已俱是一身冷汗,内心慌乱无比,一向最镇定的宋阳也镇定不起来了。


    他们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会遭遇如此突发危急情况!


    面具下,奚融亦罕见皱起眉。


    刘信、冯重等参与今夜捕杀行动的豪族族长,更是同样震惊惊惑,因无论真实情况为何,眼下同时出现两个十三太保和两个飞羽将军,就意味着其中必然有一个是假冒的。燕氏坐镇北地,连朝廷都要让其三分薄面,其他也就罢了,当今天下,竟敢有人堂而皇之冒充燕王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活腻歪了么!


    几乎所有人视线都霍然落在顾容几人身上,显然在揣测,眼下这坐在堂中的十三太保,会不会真是个冒牌货。


    宋阳心如火燎,几乎站立不稳,因直至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大祸临头的绝望预感。


    站在二楼俯观全局,以老辣沉炼著称的崔九也若有所思朝金灯阁外黑沉沉的湖面看去。


    严鹤梅目光变幻莫测,双目如电一般落在顾容身上,显然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遭了戏耍,然而一时又不敢妄断,吴知隐看着他幸灾乐祸笑道:“严大人,这两个十三太保,两个飞羽将军,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你如此殷勤给燕王挑贺礼,本官还当你多得燕王青眼呢,怎么,搞了半天,你竟连十三太保究竟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么。没想到一个金灯阁会,竟还有如此热闹可看,这一趟,本官可真是不枉此行啊。”


    严鹤梅哪里有功夫理会他的奚落,沉下脸,仿佛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去请外面那位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进来。”


    他一振官袍,吩咐侍从。


    阁中静得落针可闻,奚融屈指于案,偏头,看了姜诚一眼,姜诚立刻领悟,殿下这是让他见机行事,随时准备殊死一搏的意思,点头领命。


    金灯阁距离别庄大门不算太远,没多久,伴着数道急促脚步声,一行人便自夜色中现身,大步跨入了阁中。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头戴银冠、一身银袍的年轻公子,眉目俊彩飞扬,腰间悬着一柄银色宝剑,大约是为了方便赶路,足上踏着一双皂靴,他看起来怒气冲冲的,双目含着怒火,在阁中迅速搜寻一圈,接着倏一定,落在坐在最前的顾容身上,骤然发出一声冷笑:“好啊,果然是你这个小混账!”


    “谁给你的狗胆,也敢冒充本太保!”


    另一道威武高大的身影紧跟着进来,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古朴灰袍,面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手里握着一柄重剑。


    二人身后,另跟着随从若干,清一色猿臂蜂腰,沉稳干练。


    年轻公子看向后进来的男子,指着顾容的手因怒极微微颤抖:“公孙将军,怎样,被我猜着了吧?果然是这个小畜生搞的鬼!”


    男子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另一人,问:“你便是松州别驾严鹤梅?”


    严鹤梅点头,迟疑看着男子,并未行礼。


    “正是。”


    “不知尊驾是?”


    年轻公子一脸倨傲,先冷冷一嗤:“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公子才是燕北军十三太保景曦,这位是我义父麾下猛将公孙将军公孙羽。”


    “你区区一个别驾,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两个冒牌货弄到这里,来侮辱亵渎本太保和飞羽将军!”


    “这……!”


    堂中众人脸色遽然一变。


    严鹤梅一颗心更是骤然一沉。


    一时间,所有百思不解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难怪,难怪那十三太保对太子的态度那般诡异,百般回护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险些坏了自己大事。


    想他谨小慎微多年,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儿给耍了。


    严鹤梅如何能不愤怒,然而若真这般,事情倒也好解决了,他目中露出狠厉色,正要下令,忽一声轻笑响起。


    自那二人现身起,一直信手把玩着折扇的顾容竟施施然站了起来,看着那年轻公子道:“众所周知,燕王麾下所有太保都要佩戴羽佩,你说你是真正的十三太保,你的羽佩何在?”


    这不知又戳中了年轻公子哪根神经,他当即勃然大怒:“小畜生,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羽佩,你在燕北行刺义父不成,还用诡计骗走了我的羽佩,我一时失察,才教你逃了。你竟不知收敛,又跑到这松州府,打着燕北军和义父的名头招摇撞骗!今日,本太保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义父报仇!”


    众人又是一片惊愕。


    假冒十三太保已经够耸人听闻,竟然还有人敢刺杀燕王,如何不教人震骇。


    顾容却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情绪稳定得很。


    “空口无凭,你说这些,有何凭证。”


    “有本事,你把羽佩亮出来,给大家瞧瞧。”


    众人虽未发表意见,但显然也认同这话。


    因燕王麾下所有太保,的确都会佩戴羽佩,羽佩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燕北军太保的身份标志。


    “你——!”


    年轻公子看起来一副要被气吐血的表情。


    愤怒看向旁边高大男子:“公孙将军,请你来向他们证明!”


    男子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让一名随从递给严鹤梅。


    道:“严大人也在燕氏做过事,应该认识此令。”


    那是一块通体乌色背面刻有繁复图腾正面刻有「燕北」二字的令牌,严鹤梅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眉心一跳,神色微变,待真正握到手里,更是霍然变色,急忙行至男子面前,俯身行礼:“下官眼拙,不知将军驾到,请将军恕罪!”


    紧接着迟疑看向一旁犹带怒火的年轻公子:“这位难道……”


    “这位的确是王爷义子,十三太保,景曦。”


    男子道。


    这一下,一干豪族官员也纷纷站了起来,慌忙随严鹤梅一道向那年轻公子行礼。


    这间隙,奚融也缓缓站了起来。


    “还不快去将那冒牌货给本太保拿下!”


    年轻公子喝令。


    阁中所有护卫立刻将顾容几人团团围了起来,但奚融站起来,挡在了顾容面前,护卫虽然知道他是个冒牌的飞羽将军,但显然仍被他几不输真实公孙羽的身量和一身威势所摄,不敢轻易上前。


    顾容毫无惧色,直接道:“我有羽佩在身,谁敢放肆!”


    护卫们看着静静垂挂在那少年腰侧的羽状玉佩,越发顾忌。


    严鹤梅对此也怀有困惑,询望向公孙羽:“将军,此人——”


    公孙羽视线终于落在顾容身上,片刻后,道:“此人,的确不是十三太保。”


    “啊,竟然真是个假冒的。”


    “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事终于经由真正的飞羽将军,燕王心腹公孙羽之口得以证实,阁中又一阵哗然惊异。


    被当众拆穿,顾容也不觉羞赧,反而回视过去,冷笑一声。


    “十三太保?没有羽佩的太保,在燕北军中,也是独一份吧。”


    “点将台上,愿赌服输,不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景曦,你在点将台上当众输给了我,这羽佩便是彩头,当时整个燕北大营有目共睹,怎么,如今你倒想赖账不认了?你技不如人,不肯当众认输也就算了,怎么还反咬一口,说我骗你的羽佩呢?”


    “这什么燕北军的太保,小爷我的确瞧不上,但也不代表,你一个废物有资格当这个太保。”


    这话不可谓不狂妄。


    燕北军「点将台」是指燕北军内部不定期举行的各营盘之间的会武比拼,挑战和被挑战的营盘各派出将领,登上点将台,以排兵布阵的形式,模拟真实战场厮杀,获胜的将领和营盘不仅可以获得双方提前约定好的彩头,还能得到燕王厚赏。参与比拼者,不限品阶,便是最末等的无名小卒,也可以登上点将台,挑战高阶将领,燕北军中,不少年轻将领都是通过这个通道获得燕王赏识和破格提拔。


    因而点将台对决一直是燕北军中十分受瞩目也广为传扬的一项活动。


    景曦面皮唰得一红,显然当日之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耻辱,然而当着这么多豪族官员的面,他岂能输阵。


    咬牙切齿道:“我是一时失察,才误中你诡计,你如今自己也承认了自己是假冒的,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想在此狡辩蛊惑人心!严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严鹤梅自然早就迫不及待动手,只是顾忌顾容真和燕北军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而已,如今听了景曦这番话,再无顾忌,正要下令埋伏在暗处的人一道动手,一道声音忽道:“严大人且慢。”


    竟是公孙羽。


    公孙羽仍看着顾容,道:“此人的确不是十三太保不假,不过,他是王爷正准备收入麾下的十四太保,也是王爷吩咐我必须带回燕北的人。”


    景曦猛地扭头,难以置信望向公孙羽。


    其他人更是诧异不已。


    严鹤梅也愣住了,今日这一连串变故,委实出乎他意料。


    宋阳、姜诚、周闻鹤等东宫诸人也傻了眼,愣在原地。


    “公孙将军,你怎能——”


    景曦皱眉要开口,被公孙羽抬手止住。


    “太保,勿违王爷命令。”


    他微带警告说了句,便看向严鹤梅:“严大人,人,我可以带走吧?”


    严鹤梅岂敢说不。


    便俯身:“既然是燕王爷要的人,将军自然可以带走,只是……”


    他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已被另一道声音截断:“公孙将军,你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我说要同你走了么?”


    是顾容。


    直到此刻,这位冒牌的十三太保,传闻中的十四太保,还在悠然摇着扇子。


    严鹤梅皱眉,隐觉不妙。


    公孙羽道:“小公子有条件尽可提出。”


    顾容一笑,合上扇子。


    “公孙将军果然识趣。”


    “想让我跟你们走也行,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带我这几个朋友一起走,第二,我要那株东海冰魄。”


    公孙羽自然自入阁起,就看到了那朵被置于冰柱中的蓝色莲花,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明显涌动的冰气。


    他没有犹豫点头。


    “可以。”


    “严大人,你没问题吧?”


    见他不吭声,公孙羽道:“东海冰魄,的确价值不菲,这份人情,我会转达给王爷。想来就是尚书令亲至,也不会不给王爷这个面子。”


    严鹤梅岂听不出其中深意,然而他岂敢做这等决定,不禁抬头看向二楼,崔九朝他点了下头,并打了个手势。


    严鹤梅会意,一面命护卫都退下,一面让人去取冰魄。


    冰柱轰然碎裂,冰魄被置于冰匣中,送到了顾容面前。


    顾容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示意姜诚接过,便带着几人一起,随公孙羽和那些燕北军的随从一道往阁外走去。


    一路上果然未遇任何阻碍。


    但一出金灯阁,景曦便怒不可遏看向公孙羽:“公孙将军,义父何时说过要收这小畜生做义子了!你为何要那般说!这小畜生处心积虑混进军中,企图谋害义父性命,你不处置他也就算了,怎么还纵容他如此!”


    公孙羽淡淡道:“王爷说过,此子他要亲自处置,只能活捉,不能伤他性命,太保难道要违抗王爷命令么?”


    “违抗王爷命令,是什么后果,太保应该知晓吧。”


    这句话,硬是让景曦闭了嘴。


    他只能愤恨看了眼顾容。


    等终于顺利出了别庄大门,宋阳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乍然从方才那等看起来根本无解的危局中脱离,还顺利拿到了冰魄,众人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仍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别庄外,竟整整齐齐陈列着一队铁骑。


    公孙羽一行,竟也是有备而来。


    顾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转头,见是奚融。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奚融平静道。


    顾容抬头看着他,乌眸一弯,露出点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道:“放心,只要我不愿意,也无人可以把我带走。”


    语罢,直接朝公孙羽道:“给我和我的几位朋友准备几匹快马,我要去客栈里取点东西,才能跟你走。”


    “小公子,你的条件,我都已答应,希望你勿要再耍花招。”


    公孙羽警告。


    顾容一扯唇角。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怎么敢跟你堂堂飞羽将军耍花招,从松州到燕北,迢迢千里,你总不能让我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吧。你们燕北军的人不讲究不洗澡,我可受不了。”


    “你——!”


    景曦又想破口大骂,被公孙羽止住。


    “我只能给你一匹马,且必须与你一道过去。至于你这些朋友,我把他们带出去,已经仁至义尽。”


    公孙羽道。


    顾容勉为其难点头。


    “行,一匹就一匹吧。”


    “我看公孙将军你常用的那匹就不错,不如就它吧。”


    “只是我腿有些酸,劳烦公孙将军把马给我牵过来吧。”


    公孙羽没说什么,让随从盯着顾容,亲自过去前面牵马。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二人便在这时拔剑,身形电掣一般朝队列最后的两名骑士扑去,眨眼夺下了两匹马。


    奚融翻身上马,又一剑荡开反扑上来的骑兵,伸手将顾容也拉了上来,调转马头,狠狠一抽马臀,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姜诚则带着宋阳与周闻鹤紧随而上!


    公孙羽脸色大变,立刻喝令骑士去追。


    夜风扑面涌来,耳畔风声呼呼掠过,奚融不断抽打马臀,加速,再加速,往长街尽头奔驰,顾容被他揽在怀里,能清晰听到他的心跳声。


    但身后那沉闷如奔雷的马蹄声亦是越来越清晰。


    燕北铁骑,纵横大漠数十年,无有敌手,凭借的便是惊人的速度,几人虽然已经用尽最大力气在往前逃,但因为马上还带着人,速度到底受限。


    奔雷声越来越近。


    宋阳当机立断,同姜诚道:“把冰魄交给公子,我们留下断后,让公子先走!”


    姜诚点头,立刻去勒马头。


    奚融已经在用匕首刺马腹,顾容忽然回身,紧紧抱住了他腰。


    奚融当他吓住了,垂目看他。


    顾容也扬起了脑袋,眉眼弯弯与他对望。


    “左右你也看我不顺眼,带着冰魄,好好治病去吧。”


    “那株冰魄,就当抵债了,细算起来,我可亏大了。”


    顾容说着,手绕到他后颈,指间金光一闪,直接刺入了他后颈里。


    奚融震惊看着他,瞳孔剧颤,可是未及做更多的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两匹马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姜诚和宋阳三人见奚融栽倒,都是一惊。


    顾容已经翻身下马,将马交给姜诚,道:“带你们公子走吧。”


    后方沉重可怖的马蹄声已近在眼前,几乎可以看到最前铁骑的轮廓。


    另外三人皆是一愣。


    宋阳问:“小郎君何意?你不与我们一起走么?”


    顾容抬眸看着后面逼近的骑影,淡淡道:“这是我与燕北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你们也解决不了,留下来,也只会枉送性命而已。”


    虽然知道他说得是事实,但经过一夜并肩作战,几人不知不觉已经生出了更亲密的情谊,这种关口,另三人岂能真把他一个人丢下。


    “小郎君,你带着公子先走,我们留下!”


    姜诚喘着气说。


    顾容眸色出乎寻常的冷清,道:“这种时候争这个无用,你们也瞧见了,他们不会伤我性命,但对你们,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快走。”


    “就听小郎君的吧!”


    周闻鹤咬牙开口:“小郎君说得对,我们留下,并无太大用处。”


    “眼下好不容易拿到了冰魄……给公子解毒才是第一要事!”


    事已至此,宋阳只能痛心点头。


    于是姜诚带着奚融,宋阳与周闻鹤同乘一骑,往城门奔去。


    顾容收起金针,转身,面对着对面黑压压的骑影,袍袖飞扬,闲然走了过去。


    铁骑立刻将少年团团围了起来。


    景曦勒马停下,冷哼,朝公孙羽道:“公孙将军,看到了吧,这小畜生狡猾得很,你还要对他心慈手软么,依我看,就应该直接把他杀了!”


    顾容盯着他,不屑一笑。


    “想杀我?”


    “让燕雎亲自过来,你一个废物,还不够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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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容宝贝:你确定要跟我比狂?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2章 冰魄(七)


    “将军,净净面吧。”


    亲随端着盛有温水的铜盆进入房间,放到盘膝坐在床上的公孙羽跟前。


    公孙羽因为毁容,常年戴着面具,为保持洁净,每晚睡前都有用温水净面的习惯。


    公孙羽没动,问:“人怎么样了?”


    亲随答道:“将军放心,已经安置妥当,那小公子吃完饭就直接睡下了,看起来老实得很,没有再闹腾。”


    “他手上上着锁,房间周围又全是看守,便是插翅也不可能逃出去的。”


    公孙羽点头,神色仍凝重。


    “这小公子诡计多端,不可不防,今夜你们务必盯紧一些,绝不可大意。”


    亲随应是。


    按照公孙羽原本的计划,未免夜长梦多,他是打算连夜离开松州的,但那小公子偏偏说自己身体不适,没法赶夜路,否则便要与他们鱼死网破。


    他才不得不更改计划,临时住进了一家客栈里,为防意外,直接包了整座客栈的后院。


    其实他们这次来到松州,完全是个意外。


    他原本是陪同十三太保景曦在外游历,自然,景曦是外出散心,他是另负其他任务,谁料数日之前,靠近江南地界时,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说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与飞羽将军公孙羽出现在了松州府。


    然而那怎么可能。


    彼时,他们还未正式踏入江南,距离松州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十三太保离开燕北已经有一阵子,王爷诞辰又将至,他们并未打算在外逗留太久,原本已在准备启程事宜,听到这个消息后,十三太保怒不可遏,他也心存疑虑与种种猜测,便快马加鞭赶来了松州府。


    正逢金灯阁会,豪族间都在流传十三太保要亲临金灯阁的消息,于是便有了今晚的一幕。


    看到假冒十三太保的竟真是那个小公子,他也委实有些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毕竟,一般人怎么可能有胆量冒充燕北军的人,将那些豪族官员耍得团团转。


    这个小公子的胆量,素来不是一般的大。


    此前其混入燕北军中的种种所作所为且不提,便是他,也一度怀有惜才之心,想将他揽入麾下,加以提拔,甚至是直接举荐到王爷面前,但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公子,竟会趁着一次大战结束,王爷受伤的机会,以医童身份混入中军大帐,意图行刺王爷。


    好在王爷及时警觉醒来,未让那小公子得手。


    一般情况下,那小公子必死无疑,且必会是十分惨烈的死法。


    但当时他冲进大帐,王爷先是震怒,继而一脸惊愕盯着那小公子的脸,仿佛唤了句什么,竟是令他不许声张。


    他在王爷是世子时便跟随在王爷身边,是最了解王爷性情的,对待敌人,王爷素来睚眦必报绝不手软,何况是一个意图行刺自己的人。


    他当时因这道命令陷入巨大的困惑与意外。


    那小公子便趁着这个机会逃了出去。


    王爷反应过来,再度怒不可遏,下令追捕,却严令只能活捉,不能伤人,否则军法论处,当夜王爷甚至不顾伤势,亲自领了一队亲卫去追,可惜那小公子身上带着不久前赢来的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在燕北横行无阻,硬是让他给逃了。


    否则以燕北铁骑的实力,怎么可能捉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公子。


    自那次遇刺事件之后,王爷便时常心事重重,性情愈发喜怒不定。


    伤好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连写了十封长信往京都,痛骂那萧王萧景明。


    他其实有些不解,王爷遇刺,为何要骂那萧王。


    难道人竟是萧王派来的不成?萧王若真要刺杀王爷,为何不派一个高手过来,而派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


    但此事也不是十分重要,因王爷心情不虞时,写信骂萧王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有时喝醉了一时兴起,也可能写上一两封,甚至附在公文和战报后面,直接寄到大朝会和萧王所掌兵部衙署。以致很长一段时间,兵部上下十分害怕收到燕北战报。


    萧王那边几乎是没有回信的。


    只有一次。


    跟着兵部嘉奖燕北的文书一道送来的。


    厚厚一封,足有七八页,将王爷和整个燕北骂得狗血淋头。


    他倒是意外,那萧王日理万机,竟有空写这么长的回信。


    王爷看到信后,却罕见没有震怒,反而将那封信收进了书案里。


    之后,果然骂那萧王骂得更勤了,只是再未收到过回信。


    关于那位萧王和王爷年轻时的恩怨,实是一言难尽,他作为下属,自不好置喙。这些年,萧王掌中书兵部,和王爷更是摩擦不断。二王不合,满朝皆知。


    但只是写信骂萧王,显然已经不足以解王爷心头之恨,近来,王爷竟一反常态,没有直接拒绝崔氏和尚书令崔道桓的示好,看起来仿佛真的动了与崔氏结盟的念头。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崔氏支持四皇子魏王,是众所周知的事,燕北若与崔氏结盟,便等于变相卷入了皇子间的争斗,以王爷性情,素来是不屑于掺和这些事的。


    对于诸皇子之争,萧氏虽然一直置身之外,但据他听到的风声,萧王似乎有意同意让五皇子晋王入银龙骑历练。


    若真如此,王爷和那萧王之间的争斗,必会更加激烈。


    总之,观王爷反应,这小公子若真和萧王府有牵扯,便是实打实一块烫手山芋。


    那所谓十四太保之言,自然是他编造的,唯有如此,才能与严鹤梅等人施压,顺利把人带走。


    王爷一反常态,再三下令活捉,未必没有回去后细审出一份详细供词,拿此事做把柄,挟制萧王的打算。


    他自然要设法保证那小公子无虞,免得坏了王爷大计。


    连日赶路,难得能休整一番,景曦换了身簇新的银袍,来到那间看守严密的房间前,沉着脸吩咐:“把房门打开。”


    守卫与他行礼,却并未依言行事,而是道:“十三太保,公孙将军有令,房间里看押的是要犯,任何人不得进入。”


    景曦冷笑。


    “任何人,难道也包括本太保么?”


    “怎么?你们眼里是只有公孙将军,丝毫没有本太保么?”


    “你们如此藐视本太保,便不怕回去后我禀明义父,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么!”


    守卫面露难色。


    因王爷对这位十三太保,的确十分偏宠,若是寻常时候,他们万不敢轻易得罪。


    但燕北军内,最重要的是主帅令,守卫权衡之后,依旧道:“属下不敢,但太保真的不能进去。”


    景曦便问:“若本太保非进去不可呢?”


    景曦收拾妥当,连晚膳都没用,就第一时间来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找顾容麻烦。


    当日这小混账故意用激将法,激他将羽佩作为彩头,与他点将台对决,害他当众输了羽佩,沦为全军笑柄。


    义父知晓此事后,不仅没有为他做主,还罚他两年内不得佩戴羽佩。


    没有羽佩,便意味着失去太保特权,连所有太保都可以陪同义父参加的狩猎活动,他也无法再参与,其中耻辱,可想而知。


    他这回出来,名为散心,其实就是为了抓到顾容,将顾容碎尸万段,夺回羽佩,以报当日之仇。今夜眼看着就要达成目的,偏有一个公孙羽,处处与他掣肘。


    对方在燕北军中的资历与威望,自然远高于他,又深受义父信任,他自不敢轻易得罪,然而今日金灯阁内,对方当着一众豪族官员的面,屡屡拂他脸面,已经令他如鲠在喉,很是不快,此刻见随从也是如此态度,如何还能忍。


    正待强行闯入,房间窗户忽被人从内推开。


    一道声音懒洋洋传了出来:“我当大晚上的哪条狗在乱叫,原来是十三太保。”


    景曦霍然转目,看向手上戴着锁铐,盘膝坐在榻上,手里还捧着一小坛酒,丝毫没有阶下囚之态的顾容,皱眉问:“谁让你们给他酒?”


    守卫便答是飞羽将军。


    景曦也不好说什么,只越发不满对方如此纵容态度,死死盯着顾容,幸灾乐祸一笑:“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到几时,等到了燕北,我再与你慢慢算账。”


    顾容拎起酒坛,毫不在意饮了一小口。


    “要算就现在算,为何非要等回到燕北,怎么,你难道连报个仇,也要让燕雎给你撑腰么?废物就是废物。”


    景曦额角青筋一跳:“你敢如此一而再直呼义父大名,对义父如此不敬!”


    顾容冷笑。


    “都说那燕雎如何雄才大略,骁勇善战,我看也不过是个眼瞎的,否则,怎么会把你一个废物捧在手心里当宝贝。”


    景曦冷哼:“义父偏宠我,自然是因为我乖巧懂事,能讨他欢心,难道,他还会偏宠你这个小贼不成?”


    顾容眼睫垂下,面无表情喝了第二口酒。


    啧啧感叹:“他便是断子绝孙,与我又有何关系,我要祝你们二位父子情深,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做父子。”


    “不过,十三太保,没有羽佩,你就算上赶着给人家做儿子,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啊。人家儿子那么多,万一哪天移情别恋了可怎么办。”


    顾容故意摘下腰间羽佩,挑在半空打量。


    “这羽佩,用材考究,着实漂亮啊,就算是当废品卖了,应该也能卖不少钱吧……”


    景曦面色大变,大步走到窗前,咬牙切齿看着顾容,就要探手去夺,被顾容轻巧避开。


    顾容还在把玩着羽佩,道:“废物,一个堂堂太保,竟受一个下属节制,连进来找我报仇都不敢,依我看,你倒不如改名叫‘太废’算了……”


    景曦怒火中烧,不顾守卫阻拦,一脚踹开房门,就要进去。


    “太保且慢!”


    一道声音传来。


    竟是公孙羽赶了过来。


    公孙羽扫视了下眼前场景,沉声吩咐:“送太保回去。”


    两名守卫立刻一左一右挡在景曦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景曦再无法维持镇定,冷冷看着公孙羽道:“公孙将军,你别忘了,义父虽有十三个太保,但最疼爱的便是我,以后燕北军少统帅之位,也非我莫属,你难道就没有对我俯首听命的一日么。”


    公孙羽并无特别表情,只不卑不亢道:“若真到那一日,我自然会像侍奉王爷一样忠心侍奉太保,任凭太保发落处置。”


    景曦重重一哼,最终拂袖而去。


    公孙羽视线方落到顾容身上,道:“小公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太保年少气盛,行事冲动,我却不会上你的当。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你若再敢耍花招,明日我只能把你绑在马后拖行了。”


    语罢,吩咐守卫把窗户关上。


    回去路上,随从低声禀:“将军,十三太保正在大动肝火砸东西,您这样得罪他,他只怕会记仇,您可要去瞧瞧?”


    公孙羽何尝想与他当众起龃龉。


    他自然知道,王爷是如何偏宠这位太保。其他太保都是凭军功得王爷青眼,唯独这位太保,是有一年北地依附于燕氏的景家家主带着幺儿去王府为王爷贺寿时,被王爷一眼相中,自被收入麾下,诸般荣宠,远胜其他十二位太保。而这位太保也的确乖觉嘴甜,十分会讨王爷欢心。


    王爷无妻无子,燕北王之位,将来总要有人继承的,眼下来看,诸太保里,的确这位太保最有希望,虽然公孙羽心里并不十分认同对方的品行。


    然而他又岂敢置喙这种事。


    公孙羽最终摆手,心里不免叹口气。


    替王爷,替燕北,也替自己。


    顾容盘膝坐在榻上,自然也毫无睡意。


    他方才说那些话,的确是有意激怒景曦,想利用对方破开手上锁铐,不想被那公孙羽坏了好事。


    顾容已经暗暗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将锁铐打开,不免产生了些许沮丧情绪。


    若真是被他们带到了燕北,先不论景曦这个狗东西会如何疯狂报复他,便是那人对他的恨,和他此前所作所为,他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多半下场凄惨。


    然而一时之间,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逃跑法子了。


    幸而他是个没心没肺的,面对这等堪称绝望的悲惨处境,也尚能坦然处之,不至于想不开或发疯。


    想不出法子,顾容就又喝了点酒。


    迷迷糊糊,就真倒在榻上睡着了。


    顾容自然不敢贪饮,因而睡得也轻,半夜半睡半醒间,忽听到房间顶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以为是老鼠,一下就惊醒了过来。


    没办法,他从小就害怕老鼠和打雷两样东西。


    那声音持续了许久,竟像是一群老鼠经过。


    顾容不免有些毛骨悚然,下意识拢紧被子,往靠窗的地方挪了挪,甚至已经下意识在搜寻周围有什么能打跑老鼠的东西,外面那些守卫多半不会管他害不害怕老鼠,更不会进来帮他打,正慌神,一道黑影竟飞燕一般自上方无声掠下。


    顾容大吃一惊。


    第一反应是,景曦那狗东西,竟然半夜派人来灭他的口么!


    屋里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隔窗照入,在床边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


    黑影搜寻一圈,看到他,立刻大步来到床边,站到了那片银白里。


    顾容下意识摸出了袖中金针。


    “容容,别怕,是我。”


    来人用极低声道,接着扯落了蒙面的黑布。


    顾容一愣,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挺脸容,一时几乎疑在做梦。


    也不知是惊喜于没有老鼠,或是什么其他心情,顾容直接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地上,伸手紧紧抱住了对方腰。


    ————————


    容容大王克星:老鼠。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看到有宝贝问年龄,这里说一下,太子设定是24岁,容容是19,年龄差五岁的样子。


    第43章 厮磨(一)


    奚融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一幕,微顿,接着眸底露出一缕柔色。


    顾容只抱了片刻,就觉得自己有些失态,立刻松开了手。


    问:“兄台,你怎么来了?”


    在决定独自折返的那一刻,他的确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奚融,此刻说实话,是充满意外与惊诧的,所以刚刚才会呆了呆。


    顾容很快恢复理智。


    道:“兄台,你赶紧走吧,我没事。”


    燕北铁骑和公孙羽的实力,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奚融就算能侥幸趁夜潜入,也绝无可能把他从这间屋子里带出去。


    奚融没有说话,而是垂目,盯着顾容被锁铐锁着的手。


    他唇线紧抿成一线,眸底一瞬如沉寒冰。


    兴许是情急之下,顾容那一针刺得不够深,在逃出城门不久,奚融就清醒了过来。


    他当即喝令姜诚停下,问顾容所在。


    姜诚一脸沉痛兼羞愧道:“小郎君留下,去挡燕王的人了。”


    他果然是打的这个算盘。


    思及刺晕他之前,顾容在他怀里仰起头,呼出的热气贴着他颈侧肌肤,与他说得那几句带着诀别意味的话,奚融一颗心突然疼得厉害。


    “殿下,冰魄已经取到,请殿下以大局为重,尽快解毒才是要务。”


    周闻鹤直接跪下劝谏。


    奚融看着黑黢黢的长道,任长风吹乱冠发,没有吭声,而是想,如果他们自此一别,再不相见,他解了毒又如何。


    他没有看那株九死一生才得到的冰魄一眼,也没有看跪着的三人,只异乎寻常平静说了两个字:“回去。”


    他必须回去。


    他不知,他与燕王与燕北有那样深的仇恨。


    若真落到燕王手里,他会生不如死。


    他若连一个人都护不了,还去争什么天下。


    此刻,面对顾容明显带有困惑的疑问,奚融压下万千起伏如潮的心绪,依然用平静的语气道:“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这平静的一句话里,仿佛蕴含着山岳都难以撼动的力量。


    顾容再度愣了下,道:“兄台,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以卵击石,不是明智之举,而且你放心,他们真不敢将我如何的。你看,我眼下不是全须全尾好好的么,他们甚至还给我酒喝。”


    他又露出一点没心没肺的笑。


    奚融只道:“放心,我有周全计划。”


    他先让顾容坐下,俯身捡起地上的鞋子,给顾容穿上,而后不由分手握起顾容的手,躲到门后,屈指弹了颗石子到窗户上。


    外面守卫听闻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查看情况。


    奚融拔出山阿,正要动手,顾容止住了他,而后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瓷罐,撒了把药粉出来。


    两名守卫摇晃片刻,瞬间扑倒于地。


    如此依法炮制,又放倒数人。


    二人一道出了屋子,其他守卫立刻呼喝着扑杀上来,奚融拔剑击退数人,拉着顾容且战且进到了院子里。


    周围一霎之间,竟涌出许多火杖。


    守卫自四面八方露出身形,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公孙羽自后现身,先看一眼顾容,接着视线落到奚融身上,道:“你自觉行事很隐秘,可惜,你面对的是燕北铁骑,今日你既赶着来送死,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守卫立刻一拥而上。


    公孙羽此次出行所带自然都是精锐,但奚融剑锋亦极狠厉,以一当众,竟也不落下风,但因带着顾容,也始终无法脱离出包围圈。


    院中寒光烁烁,尽是剑影。


    包围圈越来越小。


    两人背靠背站着,顾容撒出最后一把药粉,道:“兄台,你别管我了,赶紧走吧。”


    看着奚融衣袍已被剑锋割破数处,顾容真心实意道。


    奚融抿唇不言,紧攥着顾容手腕,招式越发狠厉。


    公孙羽看在眼里,沉声发布最后通牒:“你若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若再执迷不悟,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时,院中一处突起了嘈乱声响。


    有人高呼:“公孙将军,不好了,十三太保被人劫持了!”


    斜后方向,一群守卫呈扇形慢慢后退着,姜诚提剑横在十三太保景曦的颈上,缓缓朝众人走来。


    姜诚身上挂了不少彩,显然费了不少功夫,才从护卫眼皮底下把人成功挟制。


    景曦被拧着双臂,犹在破口大骂。


    姜诚看着公孙羽:“让你们的人统统退下,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其实今夜公孙羽并不确定,是否真的会有人来劫人,但为保周全,他还是做了两手安排,没想到,竟真让他赌对了。


    他自然也考虑到对方可能会劫持十三太保的可能,所以也安排了人手去十三太保住处。


    但显然,他的人手并未起到作用。


    准确来说,大约是被十三太保误解,给支开了。


    所以才会有现在一幕。


    这小公子固然重要,但在王爷眼里,显然是十三太保的安危更不容有失。


    原本万无一失的事,此刻显然要功亏一篑了。


    公孙羽不免再度在心里叹口气。


    他一摆手,所有守卫便退至两侧。


    “说吧,你们如何才肯放了十三太保?”


    公孙羽问。


    奚融言简意赅道:“准备两匹快马,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等安全出了城,我自会放他。”


    “不行。”


    “万一你们将太保挟做人质,拒不归还,甚至是伤及太保性命怎么办。”


    公孙羽断然拒绝。


    道:“我公孙羽说话,向来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我可以给你们马,但你们出了这道院门,就必须放了太保,我保证不再为难你们便是。”


    “我想,你们也不愿与我彻底撕破脸皮吧。”


    “可以。”


    顾容开口:“不过,我要你的马,还有这废物的马。”


    “好。”


    公孙羽深深看他一眼。


    “小公子,今日是你运气好,望你好自为之。”


    顾容悠然一笑。


    “我运气好,那也是我的本事。”


    “你也给燕雎带句话,上回帐子里太黑,我没能得手,也算他运气好,他那条命,我迟早会取。他有什么心事,只管冲着我一个来便是,休要祸及无辜,否则,他知道后果。”


    公孙羽拧了下眉,显然对这大不敬之话感到不悦,没接话,示意随从去牵马。


    公孙羽与景曦的坐骑自然皆是万里挑一的神骏,景曦眼睁睁看着那匹义父奖赏自己的宝马被牵出来,越发愤怒。


    然而受制于人,他又不能阻止。


    顾容和奚融各牵一匹马,姜诚挟制着景曦,很快出了院门。


    奚融拉着顾容上了一匹马,姜诚则丢开景曦迅速上了第二匹马,三人一道奔驰而去。


    景曦气得跺脚,喝令一众随从:“还不快给我追!”


    公孙羽静静站着,道:“燕北军一诺千金,没有出尔反尔之理,王爷生辰将至,太保不宜在外继续逗留,还是尽快出发赶回燕北吧。”


    语罢,他径直转身回了客栈。


    虽然有公孙羽的承诺,奚融亦不敢大意,一路将马速提到最快,往城门方向奔去。


    等终于靠近城门,而后面也果然没有追兵时,三人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也没能松太久,因出了城门,原本阒寂的长道上,此刻竟然也陈列着一队兵马,领头的赫然是今夜才在金灯阁打过照面的刘信与冯重等豪族族长。


    那些兵马张弓搭箭,显然等候他们已久,多达数千人之众。


    姜诚脸色骤然一变。


    顾容则回头看奚融一眼,道:“这回,我这个假太保可吓不走他们了,兄台,你真不该回来的。”


    奚融看起来毫无意外,甚至还垂目,和顾容对望一眼,并伸手替他拢了拢宽袍领口。


    “看来今夜注定要打一场了,害怕么?”


    顾容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我也想怕。”


    “可惜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不给人家面子?”


    这等情况下,他二人还能这般旁若无人交谈,说这等话,最记恨顾容的冯重当先冷笑开口:“小贼,你死期将至,竟还在这里嘴硬,待会儿我第一个送你这假太保上路,再把你的人头送到燕北,给燕王爷当贺礼去,也算给你这小贼涨身价了。”


    顾容啧啧感叹。


    “这不是冯族长么,叫得这么厉害,看来你近来给崔氏当狗当得很服帖舒坦啊。”


    冯重冷哼:“崔氏何等高门望族,本族长就是给崔氏当狗,也比你这小贼尊贵万倍。你若识趣,就老实下来,给本族长磕几个响头,本族长心情好了,说不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顾容一脸遗憾道:“磕头倒是不难。”


    “可惜我这辈子,都没给狗磕过头,这倒真有些为难我了。”


    “你——”


    冯重终于被激怒。


    刘信道:“冯族长,任务为重,勿与这小贼多费口舌。”


    “是不能多费口舌。”


    奚融垂目,却是与顾容温声道:“风太大,说太多话,是会嗓子疼的。”


    他解下氅衣,盖到顾容身上,将顾容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包裹住,按在怀里,接着拔出山阿,道:“抱紧我,别溅了血。”


    几乎同时,数十道留在城外接应的东宫暗卫也自暗处现身,齐齐挡在奚融面前。


    两道骑影风驰电掣一般向着那数千大军迎面冲去。


    顾容扭身,紧紧抱着奚融劲挺腰,他看不到外面情形,但他听到了奚融强有力的心跳声和耳边呼啸掠过的冷箭破空声、兵器撞击声、缠斗声、砍杀声,温热的血,雨点一般,不断溅落到氅衣之上。


    他越发用力抱紧奚融,任由越来越多的血雨飞溅而下。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但他的内心竟出奇的平静。


    只要能听到那清晰鼓动的心跳,他就好像不必担忧害怕任何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喊杀声与缠斗声终于消失了,也再无更多的血点溅落到氅衣上。


    但顾容却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流落到了自己臂上与领口里。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要松臂爬起来。


    “别动。”


    上面立刻传来一道沉沉声音。


    “容容,别动。”


    顾容便真不再动,任由那血流继续一点点往自己臂上、领口里淌流。


    冷风伴着急促不减的马蹄声呼啸掠过,那热流很快变为一片黏腻的冰凉。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容感觉自己身上衣袍都要被洇透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顾容第一时间拨开氅衣起身,就看见奚融胸口插着一根冷箭,脸色一片瘆人的惨白,因为失血过多,俨然已经摇摇欲坠。


    他们已经进了山里。


    同样负伤的姜诚立刻翻身下马,和顾容一道将奚融扶下来。


    其他暗卫则守在外围。


    天边已经透出灰蓝,奚融靠坐在山石上,顾容要扒开他衣袍,检查他伤势和中箭的位置,奚融道:“不急。”


    只是说着短短两个字,他便粗重喘了口气,仿佛已经要耗尽全部力气。


    一张脸,更如白纸。


    顾容看着他一身的血,已经分不出哪里是伤,突然红了眼睛。


    奚融像极意外,接着勾了下唇,轻声道:


    “容容,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容还真流出了泪来。


    看着溅在手背上的东西,顾容也一下愣住。


    “能让自诩铁石心肠的容容为我流泪,我这伤也算值了。”


    奚融低笑。


    顾容罕见没有反驳,只道:“兄台,先治伤吧。”


    奚融摇头:“他们随时可能追过去,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不差这片刻。”


    “不过——我现在伤口疼得紧,你如果愿意喊我一声三哥,我应该会好一些。”


    ————————


    容容宝贝:大家听听这合理吗?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4章 厮磨(二)


    刘信、冯重等人收拾残兵,一脸丧气来到距城门不远的一处凉亭外。


    凉亭建在高处,自上俯视,可将下方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自然包括今夜厮杀的整个过程。


    严鹤梅和崔九一道站在亭外草地上。


    已经有些年久失修的六角亭里,一道云白身影正背对众人,坐在石案后,抚着一张七弦古琴。


    “崔总管,严大人……”


    刘信忐忑着,低低唤了一声。


    崔九抬手,示意他噤声。


    刘信不禁越发忐忑,为今夜的失败,也为里面那位贵人的态度。


    说实话,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今夜,那名飞羽将军离开之后,主导今夜行动的松州别驾严鹤梅并未让他们撤去,而是派人暗中留意太子一行的一举一动,并揣测十四太保之事未必为真,否则燕王要收新的义子,十三太保景曦为何全然不知情。果不其然,在离开金灯阁后,太子与那假太保竟与燕王的人起了冲突,奔逃中,那假太保独自返回,被公孙羽带走,太子一行则逃出了城门。


    他们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谁料太子竟又会半途折返,去公孙羽手里抢人。


    这给了他们机会。


    于是他们迅速集结人马,提前等候在城门外,太子出城必经之路上。


    果然截到了太子。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会有那般可怖的爆发力与战斗力,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硬是护着那假太保冲开一条血路,逃了出去,直至此刻,他们仍忘不了,太子手握山阿,面覆鲜血,犹若地狱里的修罗恶鬼一般,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挥剑斩出一片又一片血雨,在阵中凶猛冲杀的情形。


    也直至那一刻,他们才恍然明白,西南战场上有关太子的种种可怖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亭内琴音起初还带着一点操切,但后面便变为平和,最终缓缓歇止。


    崔九立刻转身朝内。


    “公子,刘族长和冯族长过来了。”


    “他们是来向公子请罪,不过,属下斗胆说几句,今夜虽然出兵不利,但那位,着实也有些头脑发热拎不清了。”


    “为了一个出身乡野的小贼,做下这等冲动冒进之事,不仅身负重伤,还与燕北结下了大梁子,可见这些年太子的脾性,是变得越发疯狂无常和刚愎自用了。”


    “那燕王何等睚眦必报,将来知晓真相,岂有东宫的好果子吃,故而依属下看,太子如今也是为逞一时之勇而自断后路。”


    “至于那个小贼,是有几分姿貌不假,可喜新厌旧,乃人之常情,太子就算真被他美色所惑,又能被迷惑几时呢。如今五姓七望,无一家一族愿与东宫联姻,东宫将来若真要纳这样一个空有姿色而无家世才华的小贼,只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罢了。”


    里面人没有说话,只再度撩了下弦。


    崔九却仿佛已经会意,来到为首的刘信、冯重二人面前,道:“公子宽仁,体谅你们的辛苦,不追究你们的过失了,你们今后务必要继续勤勉办事,莫辜负公子信任。”


    二人自然千恩万谢,不胜感激。


    客栈内,随从亦第一时间将昨夜发生在城外的激战禀与公孙羽。


    “也不知那二人是何身份,松州府这些豪族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不惜摆下如此阵仗。”


    公孙羽问:“最终结果如何?”


    随从道:“那二人身手倒也不凡,硬是带着那小公子逃走了,但应也受了不轻的伤。”


    公孙羽点头。


    这时又有随从过来禀:“公孙将军,不好了,十三太保方才不顾阻拦,带着他的亲随离开了,说是要先回燕北,不与将军同行了。将军可要去追?”


    公孙羽:“十三太保是不是还说,要回去向王爷告我的状?”


    随行低下头。


    忍不住道:“这十三太保,仗着王爷宠爱,也太张狂了一些,昨夜分明是他发脾气支开将军的人,才落入贼人之手,反而来怪将军护他不利。”


    公孙羽没说什么,只道:“收拾下东西,也准备上路吧。”


    “下月初八就是王爷生辰,万不可误了。”


    奚融坚持上马,在与提前带着冰魄进山的宋阳、周闻鹤等人汇合之后,找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做落脚点,才放心昏迷了过去。


    顾容立刻为他拔箭处理伤口。


    这一箭极深,直接贯穿胸口,所幸距离心脏要害位置尚有一段距离。顾容让奚融平躺,跪在他身侧,一手按着他胸口,一手垫着白布,迅速将铁箭拔出。因为没有现成伤药,只能临时采了些止血的草药,捣烂后给他敷到伤口上,再进行包扎。


    处理好一切后,便安静在一边守着,略失神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英俊面孔。


    在伤兵营时,比这更严重更惨烈的伤他都处理过,但顾容从未如此刻一般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宋阳与周闻鹤同样忧心忡忡守在旁边,宋阳看顾容自己宽袍上也沾了大片血,脸上也全是因拔箭而被喷溅上的血点,便道:“小郎君,你也去收拾一下吧,这里我们先守着就行。”


    顾容摇了下头,没有动。


    姜诚提剑从外面走了进来,道:“那些豪族又调集了大批兵马过来,已经在搜山,恐怕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宋先生,周先生,此地恐怕不宜久留。”


    宋阳与周闻鹤俱脸色一变。


    他们自然料到,严鹤梅和刘信、冯重等人不会轻易罢休,但没想到,这群人会来得这般快,便是这间山洞,也是好不容易才寻到的避身之所,一旦离开,又要去哪里寻找下一个合适地点,山上顾容的那座小院,显然是不能回去了。二则,奚融眼下伤势严重,实在经不起来回颠簸了。


    周闻鹤直接霍然站起:“这群狗日的,他们若真敢过来,我便与他们拼了!”


    宋阳扯住他。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就算拼了这条命,又能杀掉几人,再说,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公子呢?”


    接着问姜诚:“你估摸着,他们最迟何时能搜到这里?”


    姜诚道:“恐怕至多也就一个时辰。”


    宋阳心一沉,便知是真的不能再拖了。


    说是一个时辰,总不能等敌人到了眼前再转移。


    然而说转移,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里,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又该往哪里转移,眼下山上山下,竟俱是死路。


    一直沉默的顾容忽抬起眼,道:“我认识两个朋友,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深处,那里道路不通,鲜少有人知道,去找他们吧。”


    “但是,冰魄不能一起带走。”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


    顾容道:“你们公子眼下伤势严重,在伤好之前,根本无法使用冰魄解毒,冰魄一旦离水,恐怕保存不了太久。”


    “再者,人和冰魄一起,本来也不安全。”


    冰魄太重要,宋阳一直随身携带,听了这话,骤然想到什么,忙将绑在身上用厚布包裹着的匣子取了下来。


    等解开厚布,宋阳便知顾容所言非虚。


    那株蓝色莲花依旧在安静绽放着,但匣中冰晶,显然已经有融化迹象。


    姜诚忍不住问:“可不带着冰魄,又该把冰魄放在何处?万一丢了,岂不要误大事?”


    顾容道:“放到之前你们公子疗伤的那片寒潭里。”


    “可那里距离小郎君你的院子很近,岂不危险。”


    “我倒觉得小郎君这主意极好。”


    宋阳开口:“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正是最安全的地方,那片寒潭宛如‘灯下黑’那些人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把冰魄放在那里。”


    “寒潭温度低,最适宜保存冰魄,否则等公子伤好,冰魄说不准已经枯萎,那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


    而且,宋阳也很赞成顾容说的另一点。


    带着冰魄在身上,便犹如带着一个软肋,在危急关头,他们难免要分神,在保护殿下和保护冰魄之间左支右绌。


    众人计议已定,不再犹豫,宋阳让武艺高强的姜诚亲自去安置冰魄,剩下的人和他们一道先带着奚融离开,去投奔顾容口中的朋友。


    经过这阵子患难与共,他们自然不会怀疑顾容这所谓朋友的可信度。


    这小郎君毕竟常年住在山里,论对山里情况的熟悉和交际情况,自然要远胜他们。


    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


    奚融昏迷无法驭马,必须有人同乘,但乌骓马除了奚融本人,根本不让其他人近身,如果不用乌骓,其他马匹带着两人,一则不如乌骓平稳,熟悉奚融这个主人,二则,不一定能熬得住漫长难行的山路。


    奚融和顾容从公孙羽那里抢来的两匹神骏,经过一场激战,早已重伤倒地。


    “让我试试吧。”


    众人为难之际,顾容道。


    他走到马前,伸手先摸了摸乌骓油亮马鬃,乌骓竟露出温顺之态,还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


    “真乖。”


    顾容夸赞了句,直接踩着脚蹬上了马。


    乌骓竟真的没有将他颠下马,反而欢快摇了下尾巴。


    众人皆面露惊愕与不可思议。


    顾容又伸手摸了把马头,确定乌骓真的没有抵触他后,与众人一道将奚融扶上马。


    站在高处,已经隐约可见远处闪动的火光。


    众人循着顾容指示的路径,往大山深处而去,为了避免被后方追兵追踪到,每走一段路,便抹去马蹄印记,并在分叉路口制造出假的马蹄印。


    但这种方法也只能迷惑敌人一时,因而众人并不敢有丝毫松懈。


    接近中午时,姜诚顺利安置冰魄回来,与众人汇合。


    灵隐山极大,一行人行走于深山老林间,当真如置身怪兽犬牙之中。


    次日黎明时分,众人终于抵达顾容所说的朋友居所,是一座位于桃林深处的山中小院,周边曲水环绕,在晨雾遮掩中,宛如世外桃源。


    顾容下马,过去敲门,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


    开门的竟是两个皓首老者,见到站在昏暗晨光里的少年,颇有些不可思议。


    “容容?”


    “你这是?”


    他们越发惊讶看着顾容满身的血迹。


    后面一个急脾气的直接问:“是谁干的?”


    顾容道:“我没事,是我一位朋友受了重伤,我得带他们过来借住几天。”


    二人神色稍缓,接着视线一眯,看向后面跟着的一行人。


    宋阳、周闻鹤、姜诚已经跟着下马,并将奚融扶了下来。


    一夜颠簸,奚融额发贴于面,唇与面一片惨白,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为首老者微微露出不悦:“容容,你该知道,我们这里是不收留外人的,你一下带这么多人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容直接:“你们就说,到底借还是不借?”


    二人对望一眼,最终点头。


    “行,先让他们进来吧。”


    顾容显然对此地有些熟悉,也不等二人吩咐,就立刻带着几人进了院中一座干净的茅草屋里,接着让宋阳和姜诚将奚融放到床上,开始检查奚融的伤势。


    两个老者站在屋外,隔窗看着。


    其中一个道:“岑老头,我怎么觉得,这个容容,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你看他刚刚那样子,咱们要敢说个不字,他只怕得把咱们这几间屋子给烧了。”


    另一个人没好气看他一眼。


    “我看是大事不妙。”


    “他这几个朋友,说是朋友,我怎么瞧着就像一群亡命之徒。”


    “那萧景明是什么脾气,要是让他知道,容容在外面交了这么一群朋友,还得了。”


    ————————


    容容宝贝:什么不对劲儿,这才哪儿到哪儿。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5章 厮磨(三)


    经过一日颠簸,奚融伤口果然严重迸裂,止血的药草是就近临时采集,作用终究有限,血直接浸透了层层衣袍。


    好在终于有了落脚地,不至于进一步恶化情况。


    顾容先取了清水和干净的毛巾,一点点仔细擦拭掉伤口附近的血污,又取来药酒,用棉布蘸了,给伤口做了一遍完整的消毒,补全了之前在石洞里没做的事,等伤口里流出的终于不再是污血,方进行最后的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奚融几乎都毫无反应。


    大约是之前伤口处理不够干净,再加上连夜奔波,奚融还有些发热。


    顾容不敢大意,又用毛巾浸了冷水,拧干,敷在他额上。


    “这是能消炎退热的药丸,虽然年份有些久了,但多少应该还顶些用,你也给他服上一些吧。”


    那名姓岑的老者揣着袖子进来,将一个色泽古旧的白色瓷瓶递到顾容面前。


    顾容当即接过,拔开塞子嗅了嗅,直接倒了两颗出来,让姜诚将奚融扶起,将药丸塞进了奚融口中,又给他喂了两小口清水。


    姜诚原本还担心殿下昏迷中不会轻易服药,见整个过程竟出乎意料顺利,顿时长松一口气。


    奚融显然一时半刻无法醒来,众人不好都拥聚在屋里,宋阳带着周闻鹤、姜诚一道出去,向两名老者致谢。


    “谢就不必了。”


    “我们也是看在容容的面上,才让你们进门的。”


    “我们这里简陋,茅屋倒是有几间,你们随便挑两间住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两个老头子,年纪大了,是没精力招待你们这么多人的,其他事你们自己解决。”


    老者毫不客气道。


    宋阳忙道:“这是自然。”


    “能有一处落脚地,我们已十分满足。”


    “至于房间,也不敢太麻烦高人,我们三个住一间便可。”


    “随你们吧。岑老头,那一局你到底还下不下了?”


    “下,怎么不下。”


    两人直接转身往正屋走。


    “岑……”宋阳念了下这个姓氏,脸色微微一变,忙追上两步,带着几分不确定,恭敬问:“二位高人莫非便是传闻中隐居在灵隐山中的齐州二贤,商夫子与岑夫子?”


    两老者同时回头。


    脾气更傲一些的岑姓老者眯眼打量宋阳片刻,直接道:“什么狗屁的齐州二贤,我最厌腻这些中听不中用的虚名,没听过。”


    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怔。


    便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两名老者已联袂而去。


    宋阳与周闻鹤环顾一圈,发现这小院虽建在群山深处,却拾掇得十分整洁,院中并排种着两株枝干颇粗的桃树,桃树下摆着一方棋盘,两个石凳,棋盘旁是一方石案,上面摆着烹茶器具,墙角还摆着一些垂钓工具,南面墙下还种着菜。当真一副世外桃源的隐居之象。


    周闻鹤迟疑问:“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他们难道真的是……听闻齐州二贤脾气古怪,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竟和那小郎君是朋友。”


    宋阳亦不掩激动:“如此气度,我看八九不离十,我也没想到,这小郎君交游这般广阔。”


    顾容守到傍晚,奚融终于退热。


    在姜诚协助下,顾容给奚融又换了一次伤药,确定奚融情况已经在趋于好转,方起身,收整了一番,去正屋见两名老者。


    两名老者正闲坐喝茶。


    顾容郑重朝他们行礼:“多谢两位师伯出手相助,今日是我无礼了,望两位师伯勿怪。”


    两名老者一名商不语,一名岑云,如宋阳所猜测的那般,正是前朝齐州赫赫有名的两名大儒,因厌倦朝堂纷争,挂印而去,来到这山中隐居,一隐就是数十年。


    闻言,商不语道:“无妨,你既唤我们一声师伯,便是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们也不会同你计较,只是一年前你不告而别,再无音讯,今日又突然出现,我与你岑师伯也着实有些意外罢了。你也一日没吃没喝了,先过来坐吧。”


    顾容点头,依言在下首坐了,给二人依次奉了一盏新的热茶。


    来之前,顾容已经简单净过面,但衣袍上犹沾着血迹。


    岑云打量着他,关切问:“容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那些朋友,又是什么来历?”


    顾容显然与他们熟稔,很随意回道:“他们是客商,与我算是萍水相逢,我被一个仇人追杀,他们为了救我,才受我牵连,受了伤。”


    “仇人?”


    二人同时皱眉。


    岑云直接拍案而起:“哪个仇人,敢这么追杀你?”


    顾容含糊道:“我在松州府不小心得罪的几个豪族。”


    “豪族?”


    岑云越发愤怒:“难道是依附于崔氏的那几个?”


    “这崔道桓,这些年是越发猖狂了。”


    “你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顾容便道:“这事也怪我,是我相中了一件宝物,先捏造身份去他们地盘上骗吃骗喝,被他们发现了。”


    岑云愕然,与商不语对望一眼,慢腾腾坐了回去。


    “当真只是如此?”


    “自然,我岂敢欺瞒师伯。”


    商不语沉吟须臾,又问:“那你这几位朋友,可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顾容摇头。


    “那就好。”


    商不语微微颔首:“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与你这几位朋友,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并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底细,万不可轻易把自己的底细透露出去。我看他们携兵带刀,也不是一般客商,等养好了伤,还是让他们尽快离开为好。”


    “还有你,你还准备在外面鬼混到何时?你师父那里,我们可一直昧良心替你瞒着,但你那个父王,手眼通天,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查到这儿,到时候,我们可不保证还能替你瞒着。”


    顾容立刻笑眯眯道:“师伯大恩,我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带好酒来孝敬你们。”


    “师伯放心,等玩儿够了,我会回去的,绝不让你们为难。”


    商不语道:“那就好,你之前住的屋子,你岑师伯已经帮你收拾好,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顾容应下,起身告退。


    商不语与岑云沉默对坐片刻。


    商不语问:“你觉得,这个容容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岑云看着他:“这个容容,今天是有些奇怪,你怀疑他说了谎?”


    商不语带着几分无奈摇头。


    “我觉得,他刚才全在糊弄我们,没一句实话。就算有,最多半句,不能更多。”


    “……”


    岑云瞪大眼。


    “他为何要骗我们?咱们还会害他不成?”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为他那几个所谓的朋友,尤其是正躺着的那个。他今日守了那人一天,饭都不吃,你何曾见他对人如此耐心过。”


    岑云宽慰:“人家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表达一下关心也很正常嘛,要是真置之不理,不显得太无情无义了。你这老头,铁石心肠惯了,怎么看人也跟看石头似的。”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商不语道。


    顾容刚出屋子,就听到姜诚过来说,奚融醒了。


    顾容立刻赶了过去,进屋一看,奚融果然已经睁开眼,宋阳和周闻鹤均一脸欢喜甚至可称喜极而泣守在旁边。


    “兄台,你终于醒了。”


    顾容也掩饰不住欢喜道。


    奚融点头,道:“事情我都听说了,让你为我操心了。”


    宋阳很有眼色道:“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公子也无法好好休息,天色不早,咱们都先回去吧。”


    等其他人都离开,奚融方薄唇一勾,朝顾容伸出手:“容容,过来。”


    顾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奚融额头,确定他热已全部褪去,没有复发迹象,方松口气。


    奚融凝盯着他动作,和他眼下明显泛着的乌青,眼底不由再度漾起一缕柔色,道:“容容,你知道,我昏迷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么?”


    顾容很配合问:“想什么?”


    奚融:“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无法见到你,该怎么办。那一刻,我竟只剩这个念头。”


    “是么?”


    顾容盘膝在床边草席上坐下,就那么直直撑额看他:“我有那么好么,让你这么惦记。”


    “你不是看我不顺眼么,为何还要不顾死活救我。”


    “你傻不傻。”


    奚融摇头。


    “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自己傻不傻。”


    “你既与燕北有那么大的过节,早在你第一次为了救我,假冒十三太保去吓退那些追兵时,你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暴露身份,被燕王的人追杀的打算了,是不是?”


    顾容面不改色。


    “我既与他们有仇,他们迟早会找上我,早一天晚一天,于我而言没有大的区别,但能借他们的名头给自己谋点利,我反而高兴。”


    “咱们性质不一样,现在你为了我这么一个看不顺眼还喜欢挥霍的人,可是狠狠得罪了燕王的人,你不怕么?”


    奚融道:“容容,我没有看你不顺眼。”


    “那夜我从马上醒来,得知你刺晕我,独自回去面对燕王的人时,我心里十分后悔难过,后悔我在金灯阁里竟对你使性子,故意对你摆脸,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并非看你不顺眼,也从未看你不顺眼,我是害怕。”


    顾容问:“害怕什么?”


    奚融道:“害怕你想去金灯阁会,真的是为了那劳什子蛊王,而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容挑眉。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为了蛊王呢?”


    奚融低低一笑。


    “那我也认了。”


    “就算你的初衷没有我,但你仍然惦记着我,否则,怎会在自己深陷险境时,还费尽心思帮我拿到冰魄。”


    “你若真对我毫无情义,大可以利用我们帮你一起对付燕王的人,而不是独自折回。不过情义也分很多种,我承认,我对你是怀有非分之想,此前甚至情难自禁,唐突了你。”


    “但今日醒来,发现还能见到你,看你平安无虞,我已经知足,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冒犯你,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结拜,你认我做义兄——”


    奚融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片柔软的冰凉,很轻很轻落在他了额间。


    亲了他第一口后,又亲了他第二口,第三口。


    不甚熟练,一通乱亲。


    奚融脑子空白片刻,接着胸口涌出一阵滚热,直接伸臂,将那亲完就欲逃走的人翻身压在了床上。


    他满目惊喜看着下方面皮微红,但又不服输,睁着双乌黑如水玉一般的眼睛,与他对望的人。


    顾容伸手抵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胸膛,抬起下巴。


    “谁要认你当义兄。”


    “我可不想平白无故多个兄长管我。”


    “你若实在感兴趣,告诉你也无妨,当日我想去金灯阁,倒也是不完全没有你的缘故。”


    “不过不多,就一点点。”


    顾容没能再接着说点什么,因狂风骤雨般的吻,雨点一般落了下来。


    足足一刻才停止。


    奚融重伤初醒,到底有些体力不支。


    顾容直接趁他喘息的功夫逃了下去,远远坐在草席上,背对着奚融。


    素来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罕见忐忑,更有些懊悔,自己不懂循序渐进之道。


    “抱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好一会儿,顾容镇定摇头。


    “还行吧。”


    “但你亲的时间太长了,下回要短一些。”


    “还有,下回不能那么深。”


    他很认真和他谈条件。


    奚融一怔,继而因为更大惊喜低低失笑,甚至连肩膀都震颤起来。


    “好。”


    “我答应你。”


    ————————


    容容宝贝:emmmmmm。


    晚了点,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6章 厮磨(四)


    含着草木气息的夜风吹入室中,驱散浓郁仿佛无处不在的燥热。


    顾容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些烫。


    只要一想到,他们刚刚因为太投入,几乎连津液都交缠在了一起,顾容就禁不住新一阵面红耳赤。


    他哪里知道,只是亲吻,也可以有那么多花样。


    不过说实话……除了后面被堵得实在有些喘不上气,他也是有舒服到的,尤其是被亲到某一些地方的时候。


    下次时间短一些,效果一定可以更好。


    真是可耻。


    他好似竟还挺喜欢这种肌肤之亲。


    订立好“君子之约”,顾容就若无其事起身,回到床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看看你的伤。”


    方才他们折腾了那么久,他不信奚融伤口没有受到一点波及。


    “好。”


    奚融老实躺平,任他检查,只眼底始终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约是因为正式确立了关系,之前还略觉得失礼的事,此刻做起来倒十分自然随意,顾容直接扒开奚融胸口严整交叠在一起的衣料,一看,果然里面缠的白色药带已经透出一片刺目血色。


    顾容立刻取来伤药,帮他重新上药包扎。


    奚融这道箭伤委实不轻,以至于他人虽醒了,整张脸依旧处于毫无血色的状态,换成一般人,只怕坐都未必坐得起来,也不知这人方才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与精力,搞那么久。


    包扎完毕,奚融再度握住顾容一只手。


    他力道恰好将他包裹,看起来很不舍得将他松开。


    顾容道:“不能再来了,否则伤口再裂开,我可不管了。”


    奚融笑着点头。


    “当然。”


    “我只是——有些不真实感,仍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了。”


    这位于深山深处的居所,比顾容那那座小院还要静谧,是很适合闲话的气氛。


    奚融问:“要不要上来说会儿话?”


    他往外挪了挪,留出里面的空间。


    顾容点头。


    茅草屋里摆着的,只是一张由竹木打制的普通单人床而已,顾容上去后,直接掀开原本搭在奚融腿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接着不客气把枕头也分来一半,仰面一趟,道:“说吧。”


    奚融倒一怔,没料到他这一连串动作如此流畅自然。


    接着唇角一勾,内心盈满更多的惊喜。


    奚融把更多被子都盖到顾容身上,亦枕臂躺下,仍握着顾容一只手,偏头,眸色深而专注:“容容,你知道么,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觉如此畅快遂意。”


    “也第一次觉得,老天也不算薄待我。”


    顾容也偏头与他对望。


    “你先别高兴太早,我这个人,可未必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将来,说不准你还有后悔的一天呢。”


    奚融便突然凑过来,在那秀致脸孔上用力亲了一口。


    “那我也认了。”


    顾容:“……不是说好了不能再来。”


    奚融一脸坦荡。


    “我太高兴了。”


    “而且……时间很短,不算违背约定。”


    顾容盯他片刻,忽然也起身凑过去,往奚融脸上来了一口。


    然后满意躺回去:“扯平了。”


    奚融后知后觉摸了下自己的脸,胸膛里一颗心怦然跳动了下,再无法遵守什么“君子之约”,直接俯身将人按在枕间,狠狠厮磨起来。


    顾容再度被他亲迷糊了。


    一直等终于能透口气,都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有心想讨回来,但发现亲吻也是个力气活儿,这样互相亲来亲去,他今晚上都别想睡了。


    “好了,今天的账先记着,到此为止。”


    顾容决定止戈休战。


    奚融显然意犹未尽,听了这话,竟仿佛还有些失望。


    顾容越发诧异,这人哪儿来那么多力气。


    好在奚融也是知道节制之道的重要性的,便点头,当真躺了回去,道:“我听他们说,这里是你两位忘年之交的居所,今日你领我们进门,费了不少力气,还险些得罪他们。刚刚你去见他们,他们可为难你了?”


    顾容摇头:“放心吧,他们一向待我不错,也很疼我,不会真与我计较的。”


    “但有一点,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你们与崔氏和那些豪族有仇,我这两位老友脾气有些怪,最厌恶打打杀杀和与官府有牵扯的人。”


    奚融点头。


    “我还听说,他们很可能是前朝有名的大儒,齐州二贤,你是怎么与他们认识的?”


    其实顾容遇到这两位师伯,也的确是意外。


    他当日从燕北逃出来后,为了摆脱燕北军追踪,拿着大安地图斟酌良久,才最终选了远离北地且是崔氏势力范围的松州府作为落脚点。


    这两位师伯隐居灵隐山的事,他是听他师父提起过的,但毕竟未亲眼看见,无法确定事情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且灵隐山这么大,就算此事确为真,他们遇上的概率也很小。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他刚在山里定居下来,就在一次下山沽酒时,撞上了同样爱酒且半年才出一趟山的两个师伯。


    他也仅在入门时见过这两位师伯一面而已,当时反应过来,准备脚底抹油转身就走,谁料那两位师伯眼睛毒辣得惊人,竟一眼认出了他。


    二人不由分说将他带回山里居所,也就是眼前这座小院。


    三个酒鬼面面相觑,无奈之下,他只能谎称是心情不好外出游玩散心,并请求二人为他保密。


    二人倒也仗义,且素来不爱管闲事,一口答应。


    但他却不是很放心,因而在草屋里住了一段后,就趁着二人外出钓鱼的间隙溜了,为消除二人警惕,特意留信说游玩已够、要离开松州。


    据他所知,他这两位师伯,这些年虽然与他师父保持着一些联系,但并不多,且在某些立场与见解上与他师父也不算十分相合,至少不会没事主动与他师父联系,短时间里,根本无法核实消息真假。


    但这些内情,顾容岂能告诉奚融。


    听他这么问,就说:“我们都住在山里,也是偶然结识,算是酒友。”


    这话合情合理,奚融再次点头。


    “无论如何,让你为难,是我的过错,等我伤好后,会亲自去向他们致谢。”


    顾容打了个哈欠坐了起来。


    “兄台你睡吧,我回去了。”


    虽然睡在一起很舒服很暖和,但这毕竟是在外面,又是长辈家里,还是要保持分寸的。


    奚融显然也明白。


    道:“那明日见。”


    “嗯。”


    顾容点头。


    下床前,忽又想到什么,又扭腰回身,在奚融脸上亲了口。


    他自小就是霸道性格,在认清自己内心后,顾容发现,他竟也有很强烈的占有欲。


    如缎乌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颈间,带着奚融在深夜里嗅过无数次的清淡草药气息。


    奚融再度愣了下。


    等回过神,顾容已经广袖翩翩、背影修美、一本正经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方才被亲到的地方,低低失笑,头次体味到,内心犹如灌了蜜水一般的感受。


    一时只觉,连胸口的伤也不怎么疼了。


    ————————


    容容大王:标记过,是我的了。


    奚狗:(内心尖叫)谁懂。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前两天写剧情太猛,今天先更个短小,调整下状态。


    第47章 厮磨(五)


    顾容之前借住的屋子在西间。


    他推开门,就见屋中书案后的草席上竟坐着一个人,是岑云。


    “师伯你怎么来了?”


    顾容问着,直接在对面跪坐了下去。


    “总不至于大半夜想找我喝酒吧。”


    岑云没接这话,看着他,眼里满是探究:“容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次出来,是不是和家里闹不快了?”


    案上摆着两盏茶。


    顾容直接端起其中一盏,喝了一口,摇头:“没有啊,师伯你怎会这么想。”


    “你还想骗我。”


    岑云登时板下脸:“上回我们见你,都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你要是真外出散心,怎会散了快整整两年还不回去。”


    “还有,那萧景明不是快过生辰了么,若是正常情况,你现在不应该赶回京都么,怎么还有闲心在山里游荡。”


    “你师伯只是年纪大了,脑子又没坏,你休想用那些瞎话诓我。”


    顾容依旧是一副懒散之态。


    “师伯,你只凭这事儿就如此揣测我,是不是有点过于武断了。”


    “人家堂堂萧王爷过生辰,又不缺人奉承庆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这人懒得很,快马加鞭赶回去很累的。”


    “而且,我觉得这山里挺好的,要不然你和商师伯怎么一住就是几十年。”


    “那能一样么。”


    岑云直摇头:“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然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可你呢,你是萧王府唯一的世子,那萧氏一族的重担,将来注定要落在你身上,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么。”


    顾容很无所谓道:“换个人不就成了,这天底下,又没有哪条王法规定世子一定得我来做。左右那萧氏有的是优秀子弟,还愁选不出一个世子么。再说,他也素来看我不顺眼,让我做这个世子,不也是无可奈何,别无选择么。如今我正好腾出来位置,实在是两相欢宜的好事。”


    岑云额角一跳。


    “怎么,听你这意思,还真不打算回去了?”


    顾容笑眯眯反问:“我以后就在这山里陪两位师伯了,师伯难道不开心么?你们一开始不是很支持我的壮举也很希望我留下么?”


    “陪我们?”


    岑云翻一个白眼。


    “我看是陪你那个朋友还差不多吧。”


    “人家又不是没有同伴,这都什么时辰了,用得着你一直在跟前守着。”


    顾容心虚掩袖喝一口茶。


    确定脸上没有什么可疑痕迹了,方搁下茶盏,正色道:“人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然要回报一二,知恩图报,不还是师伯你教我的么。”


    见岑云还是皱着眉,顾容又道:“师伯你放心,那萧王爷日理万机,没空来找我的,我的事,绝不会牵连到你们身上。”


    岑云瞪他一眼。


    “我们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会怕受你一个猴崽子牵连?”


    “我是担心你,小小年纪,任性冲动,跟着我们学什么归隐山林。”


    “你以为归隐山林那么容易呢,光是这寂寞,你都不一定能耐得住。”


    “虽然我也看不惯那萧景明很多做派,可父子哪有隔夜的仇,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他就算待你严苛些,又岂会真的不记挂你。”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早些睡,我也先回了,省得招你烦。但师伯的话,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岑云站起来,背着手,一步三叹地出了屋子。


    顾容坐在案后,把剩下的茶喝完,就直接脱了外袍,上床休息了。


    岑云一片好意,他自然知道。


    可他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要做了决定的事,就绝不内耗,也绝不反悔,更不会给自己增添无谓的心理负担。


    俗称死猪不怕开水烫。


    譬如今夜发生在另一间屋子里的那番剖白心曲也是一样。


    他既认定了那个人,也绝不会反悔。


    他甚至根本不在意对方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家住何处,做什么生意,真正的底细是什么。


    他都要归隐山林了,还在意那些世俗的看法作甚。


    因而顾容躺下之后,不免又开始回忆他们刚刚发生的那些触碰与厮磨。


    于是脸又有些发热。


    但发热之后,心底又忍不住涌出一股欢悦。


    因这种无论他做了多恶劣的事,都有人不问缘由,无限包容他纵容他的感觉的确很好。


    虽然这么说有些势力可恶。


    只是他没心没肺惯了,这份热情能维持多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然,人心易变,对方现在为了他可以不顾性命,将来,也未必能一直保持这份冲动与色令智昏。


    未来他们俩谁会先变心还说不准呢。


    好在谈情说爱这种事,本来就含着放纵的成分,眼下的欢娱是最重要的,何必想那么深远。


    因为是怀着欢悦入睡,这一觉,顾容睡得可谓神清气爽,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


    和平日起来后的无所事事不同,今日顾容十分有目标。


    洗完脸,穿上外袍,又认真束了发,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就出了屋子,径直去往东面屋子里去看奚融。


    奚融也已经醒了,正仰面躺着,看到顾容进来,颇有些诧异。


    顾容先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定没有大问题,便照旧在床边草席上盘膝坐了。


    两人对视一眼。


    奚融眼底脉脉,问:“怎么起这么早?”


    顾容道:“想第一个见到你。”


    “也想让你第一个看见我。”


    这番话不可谓不直白。


    奚融已经不是感觉被灌了蜜水,而是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融化成蜜水。


    顾容也没料到,自己在这种事情上,可以这般大胆……放纵。


    说完,耳朵不禁也有些发热。


    故意问:“其他人还没过来吧?”


    “没有。”


    “你是第一个。”


    奚融唇角扬起,心跳从未如此杂乱激烈。


    “嗯。”


    顾容点了下头,接着突然起身,抱住奚融那张虽未恢复多少血色,但明显比昨日英俊美貌许多的脸,一口气毫无章法亲了好多口。


    亲完,小狐狸一般笑道:“今日先讨这么多。”


    原来他还算着昨夜的账。


    这是……真不顾他死活啊。


    奚融热血沸腾,血气乱撞想。


    他几乎是本能握住那截瘦腰,要翻身把人按住。


    但顾容却更快挺起腰,伸手按在他胸口。


    “我是讨债,你不行。”


    “被别人看到,会把你打出去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外面陡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于是立刻做贼心虚似的松开了对方。


    进来的人是姜诚。


    看到顾容竟已经在屋里,姜诚颇为惊讶,这小郎君竟然起得这么早,而没有睡懒觉!


    姜诚自然也是过来看奚融情况的。


    “宋先生与周先生在做早饭,让属下过来看看公子。”


    姜诚莫名觉得屋里气氛有些奇奇怪怪的,因那素来话多的小郎君,老老实实坐着,正在撑着下巴望屋顶,殿下仰面躺在枕上,分明是失血过多的状态,但胸口起伏地仿佛有些厉害。二人看起来……竟仿佛发生了不快。


    他心一紧:“殿下可是伤口有恙?”


    “无事。”


    奚融堪称冷淡回了一句。


    “去帮宋先生与周先生做早饭吧。”


    姜诚一愣。


    他是个武痴,并不通厨艺,一般都是负责饭后刷碗,最多帮忙端个盘子,不能更多。


    殿下却让他去做饭。


    姜诚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领命,退下了。


    等屋里重新恢复安静,奚融伸出一只手,握住顾容一只手。


    低声唤:“容容。”


    顾容另一手仍撑着下巴往上看。


    “嗯。”


    奚融道:“看着我,好不好?”


    他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竟似含着祈求。


    顾容便慢腾腾放下手,与他对望。


    奚融唇角眼底立刻皆盈满笑意。


    指腹摩挲着那清瘦漂亮的腕骨,说:“我们已经两心相许,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姓名。”


    顾容其实也不是很在意这事,但仍配合道:“好像是啊。”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母亲姓李,她为我取字君璟,我更喜这个名字。”


    奚融道。


    顾容点头。


    “李君璟,很好听啊,我也喜欢。”


    奚融显然很欢喜他的喜欢。


    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到顾容手心里。


    顾容垂目看,见是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物什,暖呼呼的,显然一直被他贴身存放,应当很重要,且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打开看看。”


    奚融道。


    顾容也挺好奇里面装的是什么,依言把手帕展开,见其中裹着的,竟是一枚锻造精致的铜制的钥匙,但比一般钥匙要大上很多。


    便问:“这是什么?”


    他的确有猜到,对方可能如话本里写的那般,要送他定情信物。


    他以为会是什么玉佩啊扇坠啊之类的风雅之物,没想到会是这个。


    哪里有人送定情信物送钥匙的。


    奚融很认真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这些年,我做生意攒的钱,全部放在里面,虽然不算很多,但也够你花很久了。我想了一夜,唯有此物,方能表达我对你的心意。自然,你我既已两情相悦,我自然也要给你一份切实的保障。”


    顿了顿,奚融又道:“你放心,以后我会努力挣更多的。”


    顾容:“…………”


    所以在对方眼里,他是有多爱挥霍。


    屋外,正要迈进来一只脚的宋阳沉默收回脚。


    宋阳急匆匆过来,是因为非要帮他做早饭的姜诚在他正专注炒菜时,偷摸摸告诉他,殿下和那个小郎君好像起了口角。


    这如何得了。


    他当即放下锅勺,蹑手蹑脚过来探查情况。


    谁料竟会撞见这一幕。


    这个木头疙瘩姜诚,可真是险些害死他!


    但宋阳同样也不免恍惚愁苦,殿下竟就这样,把东宫的私库交了出去?


    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点啊。


    ————————


    容容宝贝:猝不及防握住了整个东宫的命脉。


    奚狗:勤勤恳恳给老婆挣钱的老实太子。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8章 厮磨(六)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不过这东西还是算了吧。”


    “我住在山里,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顾容把玩那钥匙片刻,最终放回奚融枕边。


    一则,他其实真没那么喜欢挥霍。


    二则,他们这份感情,能维持多久还不好说,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约等于在欢爱之外,加了一重无形的道德枷锁,万一有一天他腻了或对方腻了,有这么大一笔钱财上的纠纷到底会徒增很多麻烦。


    欢爱这种事嘛,彼此看顺眼时柔情蜜意缠绵厮磨,看不顺眼时就一拍两散江湖不见,谁也别为难谁,才是最理想也最爽利的模样。


    他是打算一辈子住在山里的,可如岑师伯所说,山中清苦和寂寞不是一般人能忍耐,他们眼下虽两心相许,但他却从来没有指望对方也追随他的生活方式。


    这不现实。


    自然,这大约也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他的铁石心肠,便是欢娱最浓的时刻,他想的竟也是将来会一拍两散的事。


    奚融有些意外,因这件事,的确是他深思熟虑了一夜的结果,他也自觉,这是比任何其他信物更能表达他决心与一片赤诚的东西。


    他没想到,顾容竟会拒绝。


    他虽是太子,平日御下恩威并施,处理其他正事也可做到雷厉风行,但在谈情说爱这种事上,是真的没有一点经验,奚融不免有些忐忑。


    “是不是我送得太冒昧,唐突到你了?”


    奚融罕见带着一丝紧张问。


    顾容摇头:“没有。”


    “说实话,你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我,我还是挺意外的。”


    “不过,正因为太有分量,我若收了,会觉得有压力。”


    果然如此,奚融懊悔自己铺垫的不够,此事终究还是冒昧了,立刻道:“你不必觉得有压力,这完全是我自愿送给你的,我只恨自己不能给你更多。”


    顾容再点头。


    “我知道你的好意。”


    “不过,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贪图你的钱才与你在一起的。”


    奚融一怔。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


    但同时,他心头萦绕的忐忑与不安也一霎消解无踪,变成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感动。


    其实,便是有那么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贪图他的钱,他也认了。


    只要是贪图他的钱,而不是别人的钱就行。


    爱财也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事,相反,他很理解,因他常年生活在山中,住得简陋,吃得更是粗糙,从之前来看,很可能还经常饿肚子,衣服鞋子更不必说了,只怕不穿到打满补丁的不会买新的,这样的情况,会爱财再正常不过了。若不然,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书生,也不会冒险养那劳什子蛊虫去黑市卖钱。


    可此刻,他竟告诉他,与他在一起,并非贪图他的钱财。


    那就只能是——


    看中他这个人了。


    奚融怎能不惊喜欢喜。


    奚融深吸一口气,眸底涌动着巨大欣悦,郑重道:“对不起,容容,是我考虑不周,只一味想对你好,而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眼下在山中不便,我也身无其他长物,等以后,我送你其他的,好不好?”


    奚融身上倒也有块玉佩,可那标识性太强,恐怕会给顾容带来危险,在彻底解决掉麻烦之前,他不敢轻易送出。


    顾容自无不可。


    道:“我给你换药吧。”


    奚融笑着点头。


    换完药,宋阳送了早饭过来。


    奚融伤重行动不便,目前还只能在床上用饭,宋阳直接体贴地端了两份进来,问:“小郎君就在屋里和我们公子一起吃吧?”


    他又欲盖弥彰补了一句:“我们不懂医术,还得劳烦小郎君多费些心。”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时,恨不得时时黏在一起,顾容点头,但出于礼貌,还是和奚融道:“你先吃,我去我和两个老友说一声。”


    “好。”


    奚融含笑目送他离开,方由宋阳扶着坐起。


    宋阳悄声道:“属下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奚融并不知他之前来过的事,问:“你如何知道?”


    宋阳呵呵一笑。


    “那小郎君如今看殿下的眼神,含着蜜一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殿下身上,和之前完全不同,属下又不瞎,自然猜到了。”


    奚融显然很满意他的说辞。


    唇角笑意不由更深:“说实话,孤也很意外,直至此刻,仍有些不敢相信。”


    宋阳道:“殿下为了那小郎君,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几乎搭上性命,属下若是那小郎君,也会感动不已。这是殿下用一腔赤诚和一颗真心所换,属下是真心为殿下感到高兴。”


    奚融道:“他亦救了孤很多次。他如今既愿意与孤相好,孤一定会好好待他,绝不负他。”


    宋阳从未在主君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似水柔情缱绻的神色。


    不禁道:“这小郎君也的确是殿下福星,若此间居住的那两位高人真是传说中的齐州二贤,于殿下而言,也是一番际遇。”


    “听说这二贤虽不过问朝事,却是真正博古通今的鸿儒大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事不通无事不晓,先帝朝时,崔氏势大,一手遮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满朝文武几乎都唯崔氏马首是瞻,这二贤便是看不惯朝中污浊风气,才一怒之下,辞官归隐。先帝引以为憾,不止一次派遣使者至灵隐山,想请他们出山匡扶社稷,这二贤听闻消息,竟连夜卷铺盖离开,也不愿再接受朝廷授官,实在是可敬可佩。”


    奚融忽看向他:“先生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宋阳下意识摸摸脸,接着竟老脸一红,略难为情一笑。


    “不瞒殿下,属下以前在乡野时,便久慕这二贤美名,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真能遇上,故而有些激动。”


    宋阳今日早早起来,很卖力做了顿早饭,一则是为昨日的唐突到来赔罪,二则,也是希望两位高人吃高兴了,能给他一个讨教学问的机会。


    “不与我们一起吃?”


    院子里,商不语与岑云坐在石案后,狐疑看着顾容:“那你想去哪里吃?”


    顾容面不改色道:“去东屋。”


    “我那位朋友还伤势不稳定,我得随时观察着。”


    “等明日,我再陪两位师伯一起吃。”


    说完,也不等二人多问,就轻施一礼,顺手从案上拿了两个窝头,转身往东屋方向走了。


    剩下二人对望一眼。


    岑云一脸见鬼的表情:“他自从早上进了那间屋子,就没出来过,现在又要进去陪人家一起吃饭,就算是关心朋友,是不是太关心了点?咱们年轻时又不是没交过朋友,何时像这样了。”


    商不语缓缓摇了下头:“行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咱们年纪大了,就少管这年轻人交朋友的事了。”


    “那你昨日不是还说……”


    “我就那么一说,这个容容,素来有主意得很,你就是想管,管得住么,说多了只会讨嫌。再说,这年轻人都讲究一个意气相投,真要是遇着一个志同道合的,可不恨不得时时待在一起高谈阔论。咱们既然自诩化外之人,岂能以迂腐眼光看人。”


    岑云点头。


    “你说得对,这种事,咱们的确不好管,以后让其他人头疼去吧。”


    奚融在床上将养了三天,到了第四日,已经能正常下地行走。


    他第一时间到正屋,向商不语与岑云二人致谢。二人倒很大度道:“你既然是容容的朋友,尽管安心在此处养伤便是。”


    奚融再度诚恳致谢。


    商不语忽道:“我们待会儿打算去河边垂钓,你可有兴趣同行?”


    奚融一笑:“前辈相邀,晚辈不胜荣幸。”


    于是吃完早饭,一行人便带着垂钓工具,奔赴河边。


    这个时节,深山里的溪河都处于将消未消的状态,商不语与岑云在常待的垂钓地点落座,商不语指着另一处地方与奚融道:“都聚在一起太吵闹,鱼儿都不敢上钩了,你去那里钓吧。”


    宋阳三人一愣。


    因商不语指的地方,是一片未完全化冰的区域,冰面上还能清晰看到许多飘浮的冰块。


    奚融神色如常道:“晚辈遵命。”


    说完,就直接拎着商不语抛来的一套垂钓工具过去了。


    顾容也想跟过去,被商不语叫住:“你去哪里?老实待在这儿,帮我和你岑师伯挂饵。”


    顾容只能在一边展袍坐下,乖乖帮他将鱼饵穿到钓钩上,道:“师伯,你怎么故意难为人?那地方怎么可能钓到鱼。”


    “怎么就不能了。”


    岑云轻哼一声:“亏你跟着你师父做了那么多年学问,难道就没听过一句话,叫有志者事竟成,你商师伯这是给他表现机会呢。”


    “还有,你这臭小子,怎么就不担心我们两个老头子钓不到。和人家才认识几天啊,这胳膊肘就往外拐。”


    顾容立刻转为笑眯眯模样:“我哪有,我这不是怕他技艺不精,浪费了师伯您一番苦心么,两位师伯可是钓鱼的行家,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顾容岂能真的不关心对面情况。


    因以他对他两位师伯的了解,损招绝对不止这些。


    对面另一片河域,看着奚融拿出的垂钓工具,围在一旁的宋阳三人再度傻了眼。


    因那钓鱼的鱼钩,竟然是直的。


    “这要怎么钓?那位高人是不是拿错了?”


    姜诚皱眉。


    “凑活着用吧。”


    奚融很平静坐了下去,先取了鱼饵穿到钩上,用草叶简单固定了一下,便将鱼钩抛入了水中。


    这个法子有些效果,但显然没有起效很久。


    因这片河域位于下游,下方涌动的水流很快将鱼饵冲走。


    半个时辰后,商不语与岑云已经钓到好几条肥美的大鱼,奚融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岑云故意高声道:“商老头,我怎么说来着,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眼高手低,自以为读过几本书会点功夫就很了不起,其实连钓鱼这么简单的事都未必能做好。”


    说完还不忘瞅一眼旁边少年:“容容,我说得对不对?”


    ————————


    奚狗:(沉默脸)娶老婆好难。


    作者:这才哪儿到哪儿,要适应这个节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9章 厮磨(七)


    顾容正把玩一根草。


    闻言眼睛轻弯:“师伯所言有理,师伯所言甚是。”


    岑云纳罕:“你倒挺沉得住气,不担心你朋友钓不到鱼啦?”


    “钓不到就钓不到吧!”


    顾容一脸轻松:“输给两位师伯,不丢脸。”


    岑云哼一声:“你就嘴硬吧,也不知是谁,眼睛不盯着自己师伯,反而一直偷偷往别处瞄,也不知瞧什么呢,难不成这山里有公狐狸成了精?”


    顾容:“……”


    难得出趟门,中午众人直接就地吃了点干粮当午饭,下午接着钓。


    干粮自然也是宋阳精心制作的。


    趁着两位贤者用饭的功夫,宋阳凑过来,虚心向二人请教了一些天文地理方面的问题,二人心情好,倒也给他解答了不少。


    宋阳受益良多。


    顾容也终于有机会去找奚融。


    大家都在吃饭,奚融还在认真钓鱼,但奚融跟前的鱼篓里竟一条鱼也没有。


    不等顾容发问,姜诚就把鱼钩的事情讲了。


    顾容毫不意外,只道:“兄台,你也太老实了,直接把鱼钩掰弯不就行了。”


    姜诚立刻:“我也是如此建议公子的,可公子说,这钓具是那两位高人的,不能轻易损坏。”


    顾容笑吟吟将肩后背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抛。


    “无妨,我都给你家公子备好了。”


    姜诚睁大眼,因那竟是一根全新的鱼竿,不由问:“小郎君从哪里弄来的?”


    “自然是从我那两个老友那儿偷的。”


    “他们多带了一套备用,但一般用不着,不会发现的。”


    “……”


    姜诚满目钦佩:“小郎君果然仗义。”


    这阵子经历了太多事,他都险些忘了,这小郎君是骗吃骗喝的行家。


    顾容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草地上:“他们用的鱼饵也甚是肥美,我也给你们偷了一些过来。”


    姜诚简直要感动得流泪。


    宋阳在对面招呼姜诚过去吃饭,姜诚见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了,就起身过去了。


    奚融把鱼线收起,搁到一边,伸手拉着顾容一道坐下,接着从袖中取出一物,献宝一般递到顾容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顾容低头,就看到他掌心里竟躺着一颗大蚌。


    奚融打开蚌壳,内壳两侧竟藏着足足二十来颗圆溜溜已经成型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漂亮光泽。


    顾容只听说过河蚌磨珠的传闻,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果然眼睛一亮,颇为稀罕:“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刚刚钓鱼时顺手捉的。”


    “等回去后,我就把这些珠子都串起来,给你做个挂件,挂在腰上。”


    奚融道。


    这份礼物的确够别致。


    顾容眉眼弯弯,问:“你还懂这个?”


    奚融坦诚道:“只看人做过,不过,我可以学。”


    “我学东西很快的。”


    “嗯。”


    顾容点头,趁着无人注意,忽抬起袖,往前一凑,直接在奚融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又迅速放下宽袖,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记得多钓几条鱼。”


    众目睽睽,方才的举动的确过于大胆。


    顾容忍着脸热道了句,就迅速走开回对面了。


    他亲完就跑,倒弄得奚融心口一阵狂乱跳。


    因从小到大,他似乎极少得到过,如此热情的回应。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他很多行止分明是个小君子,内里竟是……这样可爱的性情,并且是——如此地喜爱他这个人。


    他何德何能,竟有此福气。


    奚融忍不住再度无声笑起来。


    一时间,只觉空气和冰冷的河水里涌动的都是甜蜜欢娱气息。


    这一钓就直接钓到了傍晚。


    商不语和岑云收获颇丰,钓了满满一筐的鱼,奚融也提着鱼筐从对面走了过来,和二人汇合。


    岑云伸长脖子一看,他鱼筐里只有一条巴掌大小的可怜小鱼,不由大为诧异,商不语亦微有意外。


    “这一整天,你就钓了这么一条?”


    奚融道:“晚辈技艺不精,让前辈见笑了。”


    岑云直接:“你不是会武艺么?便是直接拿剑去刺,应该也能刺不少条啊,还有,不还有人偷摸摸给你送鱼竿么?怎么,也没帮你多钓几条?你这技艺,着实也有些太不精了啊。”


    他故意看着顾容说。


    顾容装作没有听见,奚融神色不变:“前辈既是约晚辈来垂钓,晚辈自当尽力奉陪,岂能用其他方法。”


    “还真是个木头疙瘩!”


    岑云摇摇头,自顾往前走了。


    晚膳宋阳做了一顿丰盛的烧鱼。


    吃饭间隙,商不语看着奚融问:“你一个商客,还坚持习武?”


    奚融搁下筷子,回道:“原本只是想强身健体,但后来走南闯北,发现有武艺傍身,才能更安全些,才一直习练至今。”


    商不语颔首:“我看你用剑更多,我这里恰好有几本关于剑术的书籍,可以赠予你。另外,这习武之事,归根到底也在修心,关于修心养性,我这里也有几本不错的书,一道给你了。”


    宋阳先目露惊喜。


    因以这二贤博文广知的程度,能赠出的书籍,绝非寻常典籍。


    顾容也笑道:“我这两个老友,吝啬得很,最宝贝他们那些书,一般可不轻易送人的,兄台,你可真是撞大运了。”


    岑云瞪他一眼:“你从我们这里骗得好东西还少么,也好意思说!”


    奚融第一时间起身致谢:“晚辈谢前辈垂爱。”


    商不语一摆手:“不必客气,我们两个糟老头子也拿不动刀剑,那些书放在我们这里也是浪费。”


    吃完饭,商不语让顾容跟着他们去拿书。


    顾容进了正屋,却发现商不语与岑云都神色凝重坐在案后。


    不解问:“师伯怎么了?书呢?”


    商不语没答,直接道:“容容,你这位朋友,心性非同一般,绝非寻常人物,你与他,未必是一类人。虽说有些话不该我们两个老东西来说,可我们也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顾容越发不解:“可你们刚刚不还称赞他,要送他书么?”


    “一码归一码。”


    “他对你有救命之恩,那些书,权当帮你回报人家了。”


    “但今日,他能不受我们的言语激将,硬是握着一根直钩的鱼竿,在身上有伤的情况下,在冰冷的河边坐了整整一天,宁愿不要面子,也不使用任何巧径,如此心志,这岂是一般人能做到。说句实话,便是我们两个老头子,年轻时也不一定做得到。”


    “心志坚定,自然是好事,可心志至坚,又习武之人,很可能也至凶狠。容容,你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我们岂能不担心。”


    屋外,徘徊过来,原本正打算敲门的奚融手倏地一顿,最终慢慢收了回去。


    他垂目,疏淡月色落在那张英挺面孔上,只勾勒出一个俊美锋利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他自然不是故意作出偷听之举,而是担心顾容一个人抱不动那些书,想过来看看,需不需帮忙,万没料到会撞见如此一幕。


    对于商不语和岑云的这番评价,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内心可称毫无波澜。


    因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非议,与其他人对他的非议和评价相比,二人的说法甚至称得上温和。何况,至坚至狠,用这四字来评价他,某种意义上来说,堪称精准。这两位他毫无疑问应尊为前辈的鸿儒,的确眼光毒辣。


    既已听到了,按理,他不妨多听片刻,听一听顾容会如何回答。


    可他却没有勇气。


    抑或说,害怕。


    他从未想到,他一路披荆斩棘剑端染满鲜血走到现在,竟也有怕的一日。


    等顾容抱着书回去,奚融已经脱了外袍,只着玄色里衣躺在床上。


    顾容把书放到书案上,照旧先查看了他的伤口。


    奚融箭伤虽深,但伤口愈合速度还算可以,虽然今日在外面待了一天,也并未出现开裂情况。


    现在顾容也不需要再每日给他换药。


    因而确认没问题之后,顾容就轻车熟路爬上床,躺到了里侧。


    “躺着就是舒服。”


    顾容感叹了一句,便闭上眼,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他想,一般这种情况,奚融肯定要开始亲他了。


    他们约定好了,这次时间要短一些,顾容很期待接下来的体验。


    但等了许久,顾容都没有等到意料中的厮磨。


    不由睁开眼,偏头往旁边看去。


    这一看,就发现奚融也正一动不动望着他,只是那眼神里,是半点非分之想也没有,仿佛是在出神。


    “这样盯着我作甚?”


    顾容直接问。


    同时也忽然意识到,自他进入屋子起,奚融似乎就格外沉默,与平日的表现完全不同。


    他们才欢好了短短两日,难道这人就已经腻了么?


    是不是,太短了点啊。


    顾容胡思乱想之余,奚融语气甚是低沉,神色隐含落寞开了口:“容容,我在想,你与我好,是不是还是我逼迫你太紧了些,你只是因为我救了你,才一时冲动,答应了我。”


    顾容狐疑盯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奚融便道:“我性情不是很好,他们都觉我冷血刻薄,我怕你将来回后悔答应我。”


    顾容眼睛轻一眯:“我说你怎么这么不对劲儿,你方才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我并非故意。”


    奚融抿了下唇。


    “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而已。”


    他神色看起来越发落寞,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哦。”


    顾容拉长语调,问:“那你就没听到我怎么说的?”


    就这么承认,马上要直面这个残酷问题,奚融浑身肌肉已经开始绷紧。


    他声音虽还维持着素日沉着,但也明显紧绷着:“那样就真是偷听了,我岂能。”


    “不过,他们说得其实很有理。”


    “你若现在就反悔,我绝不会说什么。”


    顾容点头:“是啊,他们说得的确很有理。”


    “我也告诉他们,你的确很凶狠。”


    奚融呼吸一滞。


    狂乱跳了整整一日的心,也仿佛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清晰感觉到浑身血液都在凝滞,变冷,如入冬的河流,一点点冰封,很快就能变成万里雪原。


    顾容打量着他的模样,唇角含笑道:“我还特别认真跟他们讲了,你是如何的凶狠,你猜他们怎么说?”


    奚融便麻木问:“怎么说?”


    “他们说啊,我这么爱闯祸,还真是得交一个凶狠一点的朋友。”


    “为了表示对你在千军万马中救我的壮举,他们一时高兴,还多赠了你两本好书。”


    那气息犹如羽毛一般,一下一下在耳畔撩拨,和着调皮的语气。


    奚融陡得转过脸,难以置信望着顾容,心口再度砰砰乱跳起来。


    “当真如此么?”


    “当然,不信你去问问他们。”


    奚融整个人已经被无边狂喜淹没,他眼眸深处竟仿佛含了水色,道:“谢谢你,容容。”


    顾容以为他终于该进入正题,亲他了。


    但奚融却忽然起身,拿了把剪刀回来。


    顾容不解望着他:“这是作甚?”


    奚融眸底已尽是缱绻笑意。


    “容容,我们——结发吧!”


    顾容一愣。


    “结、结发?”


    “是啊,像民间夫妻那样,各剪下一缕发,绑在一起,寓意我们白首到老,永不分离。我可以立誓,此生只爱你一人,对你之心,此生不渝。”


    这下换顾容心慌意乱了。


    他们眼下虽的确柔情蜜意,深陷爱河,可他还没有做好这种准备,也很不适应这种郑重的仪式。


    而且,对方都立下这么郑重的誓言了,他是不是也得立一个。


    这太为难他了。


    但奚融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显然势在必得。


    他若拒绝,岂非显得太无情太不真诚。


    “结发么?”


    顾容微笑着,镇定念了一遍,点头道:“很好啊。”


    “不过,我们今日是不是该先干另一件事啊。”


    顾容直接起身趴在奚融胸口,伸臂搂住他脖子,而后凑上去,轻轻亲了口他的下巴,唤:“嗯?三哥。”


    奚融手一哆嗦,手里的剪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他垂目,目中万千情绪涌动,好半晌,似带着几分不确信问:“你刚刚唤我什么?”


    ————————


    容容宝贝:好可怕,未来老公竟然要与我山盟海誓,看我不迷晕他。


    (还好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奚狗:(痛哭流涕)老婆好爱我。


    俩老头:咋没阻止,还助攻了一把。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0章 厮磨(八)


    烛火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晃。


    “三哥。”


    顾容仰眸,眼睛一眨不眨,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喜欢我叫你三哥么?”


    “是这样叫么?”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称呼,此刻仿若火星落在奚融心尖,灼得他整颗心都跟着颤了下。


    看着那小狐狸一般正勾缠着他的人,奚融浑身血液逆流。


    他还说他铁石心肠,不懂情爱。


    却是……如此地会撩拨人!


    他握住那段腰,免得人跑了,略无耻问:“能再唤我一声么?”


    “我怕……自己出现了幻觉。”


    顾容便很听话又唤了一声:“三哥。”


    他有意将声音压得轻轻软软的,让这个称呼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用完这缓兵之计,顾容就有点后悔,因奚融的确顾不上与他结发了,而是开始把他按在枕头上,专注亲吻他。


    但和之前约定的一点都不一样,奚融亲吻的力道非但没有温柔,反而有些疯。


    时间……哪里还有时间概念,上一回只是亲他的脸,亲他的脖颈、锁骨、耳垂,但这一次,他仿佛要将他生吞了一般。


    更仿佛要将他全身上下,都吃个干干净净。


    顾容已经不是喘不上气,而是觉得自己要溺水。


    他想反客为主讨点债,结果双腕也被扣住,压在枕间。


    迷迷糊糊间,似乎又叫了很多声三哥,每喊一声,就唤来更激烈的吻。


    二人鼻尖对鼻尖,额头贴额头,一上一下,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明明是山间清寒的夜,顾容却觉热得有些窒闷。


    两人衣也缠在一起,发也勾缠在一起,在这阒然的夜里,纵情放荡。


    等终于结束,顾容感觉两片唇都是麻的,他手被扣着,动弹不了,便凑上去,不轻不重咬了下奚融的唇,不满道:“你太霸道了。”


    “嗯。”


    奚融老实承认,并低头,再度在那秀挺鼻骨上吻了一口。


    顾容喜欢被他这样一下一下温柔地啄吻,便闭上眼睛,由他又亲了好一会儿,直至那舌尖又游移着,要滑入领口时,方本能一颤,睁开了眼,正色道:“不行,今日只能到这里了。”


    奚融仍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抬起头。


    “方才你不是很喜欢么?”


    顾容:“…………”


    顾容脸皮腾得一热,道:“喜欢也不行,再亲,会被人发现的。”


    其实现在情况已经很糟糕,即使没有照镜子,他也敢确信,他颈部和其他地方,一定已经被弄出一些痕迹。


    再折腾下去,他明日可怎么见人。


    “抱歉,怪我太失态。”


    奚融很识趣承认错误。


    “下次我一定遵守约定。”


    顾容还算满意这个回答。


    “自然。下次你要是再这么久,就……”


    “就如何?”


    “就以后都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多少时间,由我决定。”


    “……”


    奚融禁不住闷笑一声,点头说好。


    顾容自觉达成了新一轮的“君子之约”,道:“你该松开我的手了。”


    奚融自然并不舍得放开。


    他自己有多少体力精力,他再清楚不过,方才那番厮磨,于他而言,至多只能算是膳前的甜品。


    可他们才互表心意短短两日,他不想太过冒进,抑或说,表现得太过急色,他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教他,一点点带着他探索。


    他固然爱极了他的姿容,觉得他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是按着自己的喜好而生。


    但真正令他沉沦的,是他对他的情义和款款真情。


    自然,还有他日渐表露出的可爱性情,真如山间会夺人魂魄的鬼怪精灵一般。


    他既将一颗真心全部放在了他身上,他自然要用最温柔最成熟的方式待他。


    奚融例行三省吾身之际,顾容又小声道:“你还压着我。”


    “好热。”


    奚融缓缓撤开身子。


    两人一分开,弥漫在空气里的潮热也消散大半。


    顾容迅速拢着衣袍坐起,根本不敢看衣袍里面的情况,一想到方才自己也主动回应了不少,且还被对方发现,自己很享受某些过程,脸皮就又有些烫。


    但面上仍表现得十分镇定,说:“我刚刚给你抱回来的书,你不准备看看么?”


    他怕亲吻一结束,奚融又想起结发的事,故而先挑起新的话题。


    奚融自省完毕,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霎时露出几分愧疚之色,道:“我这就看。”


    顾容趁他起身去拿书的功夫,迅速将掉在地上的剪刀揣至袖中,而后面不改色下床,道:“你慢慢看吧,我先回去了。”


    他再度风仪翩翩离开。


    奚融却无法真的沉下心看书,因身体某处的变化与不适。


    他撩拨完他,狠狠点了把火,就心满意足回去睡觉了,可真是毫不顾他的死活。


    次日一早,顾容依旧早早来看奚融。


    进屋之后,就发现有人竟比他早一步到了,是宋阳。


    此刻,奚融衣冠齐整,正和宋阳面对面坐在书案后,手里各持一卷,专注读着。


    见顾容过来,宋阳略不好意思道:“听说两位高人赠了不少好书与我们公子,我便厚脸皮过来蹭书了。”


    顾容自在一侧草席上坐下,问:“先生看的什么书?”


    昨日抱回的那些书,顾容并未仔细看,他也有些好奇,他两位师伯都送了哪些书给奚融。


    宋阳立刻面露激动:“是前朝颇有名的一本兵书,据说遗失已久,没想到竟在二位高人处。”


    顾容看了眼封皮:“难道是《九符兵法》?”


    “正是!小郎君竟也听过么?”


    “略有耳闻而已,不过,这本兵书毕竟年代久远,很多东西已经落于窠臼,倒是绘制的那些山川地域图还有些意思。我那两位老友,想来是觉得你家公子日后经商可能用得到。”


    顾容说得随意,宋阳却很是意外。


    因《九符兵法》失传已久,寻常人别说熟读,根本不可能知道书中内容,可这小郎君,竟能这般侃侃而谈此书精华所在。


    连奚融都抬起头,用赞赏的语气道:“容容,你涉猎很广。”


    顾容笑眯眯道:“之前借住在这里时,无聊读过一点而已。”


    这个理由倒是很有说服力。


    宋阳不由感叹:“这两位前辈有如此才学,却甘心隐居山中,不问世事,也实在令人钦佩。”


    如此又过了月余,奚融的伤基本痊愈。


    同时姜诚也从外带回消息:因为久搜寻不到奚融踪迹,刘信、冯重这些豪族终于将兵马撤去。


    奚融伤虽好全,但体内毒仍未解,冰魄也不可能一直存放在寒潭里,众人显然到了离开的时候。


    顾容也没打算一直赖在商不语与岑云这里,这么多人住在这儿,到底也打扰两个老人家清修,也可能给他们带来危险。但当面辞行,两人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顾容于是想了一个馊主意,趁着夜里二人睡着时,故技重施,留了一封信,就与奚融一道悄悄溜了。


    奚融也特意留了一封请罪信。


    众人照旧先回了顾容那座山间小院。


    小院显然已经被彻底搜检过一番,内外乱得不成样子,但所幸屋舍院墙无损,收拾收拾就能接着住。


    顾容刚进院子,花狸猫也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头扎进主人怀里,热情迎接主人归来。


    顾容也很想猫,抱着猫揉来揉去,不舍得撒手。


    奚融看了眼,自去收拾屋子。


    一切弄妥当已是傍晚。


    顾容整个午后都在院子里收拾自己的药草,顺便喂了喂墙角仍顽强活着的那四只宝贝虫子,等进了木屋,惊讶咦一声。


    因原本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不仅已经恢复整洁面貌,包括他书架上的那些书,也原原本本回到了原本位置,屋中显眼的地方,还摆了许多漂亮的野花,一束一束,插在简陋的瓷罐里,用清水滋润着,粉紫黄绿,虽称不上争奇斗艳,却是一派蓬勃的春日气息,令他这小小木屋焕然一新,多了许多盎然情趣。


    不仅外间木屋,连里面石洞的石案和洞壁上,也摆设了许多漂亮的花束。奚融正俯身将一束紫色的花放置在床头。


    “兄台,真是看不出来,你竟这般有生活情趣。”


    顾容由衷感叹。


    奚融道:“今日是我们第一天回来,我想让你有个好心情,顺便除除晦气,如何,喜欢么?”


    顾容点头。


    “如今我这屋子,满室生香,可比那黄鹤楼的上房还奢贵。”


    “我简直无法想象,今晚我会睡得多么舒服。”


    奚融跟着点了下头。


    “我也很期待。”


    晚些时候,季子卿也来到了山上。


    姜诚开的门,季子卿匆匆看了眼身后,低声道:“劳烦统领待会儿先将九夷打晕。”


    季子卿原本是没打算带着张九夷过来的,奈何好友缠着他不放,他又急于赶时间,只能把人一起带过来了。


    此刻,张九夷正兴奋欣赏山间春色。


    欣赏着欣赏着,就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将好友安置好,季子卿就去见奚融,这段时间,季子卿一直奉命假意投效,跟随在严茂才身边,行过礼,在说了严鹤梅父子和那些豪族的一些情况后,季子卿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陛下发了诏书来松州府。”


    季子卿顿了下,才道:“诏书内容是……斥责殿下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滥杀官员,性恣雎,少宽仁……命殿下躬身自省,静思己过,并罚俸一年,以作惩戒。”


    众人神色皆一变。


    宋阳道:“就算是申斥诏书,陛下也该直接发往东宫行辕,发往松州府,是怎么回事。”


    周闻鹤冷笑:“还用说,定然又是那崔氏搞的鬼,故意用这种法子让殿下失了颜面……”


    季子卿也颇感不平。


    他虽不了解西南一战内情,但也觉得,陛下这封申斥诏书,措辞有些过于严厉苛刻了。


    奚融神色如常,并未有多少波动。


    只问:“还有其他事么?”


    季子卿忙回:“目前只有这些。”


    “你做得很好,只是,孤的处境,你也看到了,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奚融淡漠盯着他。


    季子卿恭敬伏地:“草民不敢,忠臣不事二主,草民既择了殿下为主,就绝不后悔。”


    “接下来的事,让宋先生与你交代吧。”


    “是。”


    等季子卿抬起头,奚融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免有些忐忑看向宋阳:“殿下……还好吧?”


    宋阳叹道:“那崔氏势大,殿下眼下也只能选择隐忍,咽下这口恶气了。”


    奚融的确还好,这封申斥书,甚至可以说完全没影响到他任何心情。


    他眼下满心都是今夜的安排。


    为此,他甚至准备了酒助兴。


    但当奚融踏进木屋,看到正兴致勃勃与顾容对坐而饮的张九夷时,就蓦得沉下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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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狗:任何事都无法阻止我与老婆洞房花烛。


    谢谢大家的祝福!么么!今天晚了很多,抱歉!【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