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厮磨(九)


    方才奚融等人是在屋后的那片山崖上说话。


    未免张九夷出现意外情况,姜诚直接将他安置在了他、宋阳、周闻鹤三人睡的那间小屋里,之后就赶去了后山。


    但张九夷自己却醒了过来。


    醒来后不见季子卿,但他立刻认出,所在之地正是之前他来过的那座山间小屋。自然而然地,他就见到了正坐在屋里草席上看书的顾容。


    彼时顾容正翻医书,研究怎么正确将那株冰魄入药。


    看到张九夷一个大活人进来,也很诧异。


    “我与子卿走丢了!”


    “他似乎被借住在你这里的那群山匪带走了!”


    张九夷惶恐万分道。


    “山匪?”


    “没错,小郎君,当时给我们开门的就是那个带着武器、武功看起来十分高强的男匪。”


    “不过小郎君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么,你真的行刺过燕王么!你怎么那么大胆子,敢跑去行刺燕王啊?”


    张九夷连珠炮一般,将满脑袋疑惑都问了出来。


    最后恳求:“小郎君,你能不能让你那些山匪朋友放了子卿?子卿家中还有老母要奉养,他不回家,伯母一定要急坏了!”


    顾容大致猜出了情况。


    方才奚融出门时,只说有点生意上的小事需要处理一下。


    没想到和季子卿有关。


    无论内情是什么,他们眼下好不容易躲过了追踪,万万不能被眼前这个不明真相的愣头青书生泄露了踪迹,顾容当即放下书宽慰他:“放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他们应只是找他谈些事而已,他们也并非什么山匪,而是普通商客,是那些豪族官员想敲诈勒索钱财不成,恼羞成怒,才故意将他们诬为山匪。”


    “张公子,你若不想沾染是非,最好忘记见过我们的事。”


    张九夷只是脾气直,又不傻,当即诺诺点头:“你放心,只要他们肯放了子卿,我绝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


    “你要不信,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或者签字画押也行。”


    顾容说不必,为缓解他紧张情绪,便邀请他一起喝酒。


    顾容姿仪出众,说话也温声细语,张九夷很快放松下来,并想起了跟随好友上山的初衷——欣赏山景,于是也很快打开了话匣子,与顾容侃侃而谈起来。


    奚融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张九夷说得正起兴,看到奚融,直接一个哆嗦,吓得丢了手里的酒碗。


    “兄台,这位兄台是来找自己好友的,你们谈完事了么?”


    顾容先一步开口。


    奚融眼底阴沉立时散去。


    点头:“已经谈完了。”


    不多时,季子卿跟着姜诚等人一道回来,得知情况,脸色一变,立刻赶来,将张九夷从草席上扯起。


    “小郎君,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见他无恙,张九夷松口气,接着有些垂头丧气道:“回去又要受那姓严的窝囊气,还不如留在这里,子卿,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去严府当幕僚,那严茂才平日对咱们呼来喝去,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跟头猪都比跟着他强。”


    季子卿立刻打断他。


    “你胡说什么呢,别忘了,如今你也是严府幕僚,严别驾深受尚书令信任,严公子虽然脾气差了些,但给我们的俸禄却很优厚,多少人想得这机会还得不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若真不想干,明日直接去请辞便是,我绝不拦你。”


    张九夷见他真生气,道:“好了,我就那么一说而已,要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严府,你以为我愿意去受那鸟气啊。”


    两人一道向顾容请辞离开。


    一直到出了小院门,张九夷才敢开口说话:“子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上山办事,难道就是为了见刚刚那个人?你是不是疯了,他们可是官府要通缉的匪徒,上回在金灯阁,他们还胆大包天冒充燕王的人行骗,你怎么能跟他们混在一起啊。要是给伯母知道了,该多担心。”


    “九夷,他们不是山匪。”


    事已至此,再不说出内情,恐怕要闹出更大的误解。


    走出一段路后,确定周围再无人,季子卿停了下来,道:“与我谈话的那位公子……是太子殿下。”


    山风冷冷掠过,吹得张九夷一片凌乱。


    张九夷一愣,张大嘴,惊恐看着好友,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太、太子??”


    “太子怎么会……”


    “天啊,我竟然见到了太子,还在太子面前那般失仪!”


    “子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所以你现在是效忠太子,为太子办事么?”


    季子卿点头。


    “没错。”


    “我之前瞒着你,是不想你牵涉其中,给你招来无妄之灾。今日原本也不想带你一起过来的。”


    张九夷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两眼发直往前走了片刻。


    又突然停下:“所以,你入严府做幕僚,其实是受了太子指派?”


    季子卿再度点头。


    张九夷一阵恍惚。


    忽紧握住季子卿的手,道:“子卿,要不你带着伯母,我带着我爹我娘,咱们一起离开松州府吧!”


    见好友不吭声,张九夷急道:“我虽不如你饱读诗书,但也知晓,如今朝中,五姓七望都支持魏王和晋王登基,根本无一族支持太子,太子又得罪了崔氏和这么多豪族,你跟着太子,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毁前程啊子卿。”


    “不,不是自毁前程,是根本没有前程,很可能还要搭上一条命,子卿,我知你怀才不遇,受严茂才打击报复,心灰意冷,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你想想伯母,万一你出点什么事,伯母一大把年纪了,可怎么办。”


    “你说实话,是不是太子威胁你这么做的?”


    季子卿缓缓摇头。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也知道,我选的这条路很艰险,甚至可以说不太理智。”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选了这条路,就再无回头可能了,但是九夷,你不同,你家境比我好,也没有得罪严府,你还有选择机会,完全可以另谋前程。”


    自然,季子卿也深信,以奚融手段,他方才若敢表露出一点动摇或不忠的想法,一定是无法活着走下山的。


    如他所说,在他决定效忠太子与东宫时,就已无回头路。


    “我……”


    张九夷哑了下:“我脑子有些乱,你让我好好想想。”


    原以为天天给姓严的当出气筒已经够绝望糟心,张九夷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遭遇比这更可怕千倍的事。


    奚融从石洞出来,见顾容仍坐在草席上翻书,且面前又多了几本,便也坐回原处,捡起了自己方才看到一半的书。


    “不想问问,我找季子卿何事么?”


    奚融忽开口。


    顾容正专注书上内容,闻言抬起眸,笑道:“无论何事,肯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事,你既找他,想来他能帮你大忙。”


    大约察觉到了奚融的心思,又特意补充道:“放心,我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你不必事事跟我交代的。”


    这番话不可谓不大度体贴。


    理应感到荣幸的太子殿下沉默了一瞬,又闲谈一般,道:“你不是奇怪他为何要入严府做幕僚么,方才怎么不直接问他?”


    顾容摇头:“这位季才子不是任性冲动之人,他既做了这个选择,一定有他的理由,万一另有不便与外人道的内情,我贸然问了,反而令他尴尬。再说,他想在松州府立足,低头服个软,暂时屈居严府,也未尝不是一个保命之法,总比和那严茂才对着干,被对方针对报复强。”


    奚融沉默了第二瞬。


    “你倒是想了很多,也很为他考虑。”


    “此事的确有些不合常理,由不得人不多想嘛。”


    顾容很随意回,接着再度低头看书。


    “要喝点酒么?”


    奚融又问。


    顾容依旧摇头:“不喝了。”


    “再喝该犯晕了。”


    奚融“嗯”了声,亦继续看书。


    木屋一下变得格外静,只闻书页翻动声。


    今日是他们回来后相处的第一个夜晚,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没有了外人监视,他们终于可以毫无忌惮地做任何事。


    奚融设想了很多可能出现的情景,万万没想到,顾容会沉迷于医书,好似,又回到了他们未确立关系之前的状态。


    他是不想逼他太紧。


    但也万万无法接受,他们的关系倒退。


    顾容涉猎的医书比较杂,旁门左道居多,并无多少正经医典,因而这次特意从商不语和岑云那里顺了一些书回来。


    但便是这些正经典籍中,也罕少有提到冰魄炼制方法的,顾容只能先找了一些相近的极寒药物的炼制步骤,记录下来,作为参照。


    因而除了医书,顾容面前还摆着一套纸笔,随时记录。


    “夜里看书太久,会伤眼的,明日我与你一起找。”


    一道低柔声音落下,伴着同时覆下的长长阴影。


    顾容抬起头,果然见奚融站在面前。


    便点头,搁下书和笔,伸了个懒腰,正要站起来,一双手先一步伸来,竟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容着实有些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就是难为情,因从小到大,罕少有人用这么亲密的姿势抱他,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确立了关系,被对方这么抱着,似乎也没什么,而且,看了那么久的书,他的腿的确有些麻了,被抱着进来,似乎也挺舒服,便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将自己放在了石床上。


    石床显然已经被很精心收拾过,衾褥从未有过的松软,下面不知铺了什么,比此前借住在他那两位师伯那里的硬板床不知舒服多少倍。


    但真正令顾容感到意外的是,石床上此刻竟铺满了一朵朵粉色桃花,石案上则竟摆着一对红烛和两只已经斟好酒的酒碗。


    顾容一怔:“这是……”


    两人一坐一站,奚融道:“我听说民间有传说,有情人对着花神许愿,并饮下桃花酒,就能恩爱到老,白首不移,今日,我们便先在花神面前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如何?这也算,我予你的一个承诺。”


    顾容其实完全没有做好这种准备,但看着奚融饱含期待的脸,又实在不忍拒绝,想了想,只能点头答应。


    左右只是一个简单的民间仪式而已。


    对方准备这些,应该费了不少功夫,他若拒绝,岂非太扫兴。


    而且说实话,看着这满床满室的花,他也很难做到丝毫不动容。


    如此一来,心态反而轻松很多。


    便绷着肩问:“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奚融唇角轻一扬:“听说花神在东南,我们先对花神许愿如何?”


    顾容矜持点头。


    “好啊。”


    “不过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准了,不如,我们就在心里说吧。”


    奚融说好。


    两人于是一道向东南而跪,默默在心里祝祷了一番。


    接着又同饮了案上酒。


    顾容搁下酒碗,问:“那是不是,可以睡觉了?”


    “可以。”


    “那这些花怎么办?”


    “按照习俗,要在花上躺一夜才行。”


    “哦。”


    两人分别在里侧和外侧躺下。


    顾容问:“蜡烛不需要吹灭么?”


    奚融道:“也要烧一整夜才好。”


    他话音刚落,一道影子闪电般自眼前蹿过,落入了顾容怀里。


    是花狸猫。


    顾容顺势搂住猫,道:“花神没有说,不能抱着猫一起睡吧?”


    奚融胸膛起伏片刻,摇头。


    “没有。”


    “你去哪里?”


    看着奚融突然起身下床,顾容偏头问。


    “拿本书过来。”


    奚融低声回。


    片刻后,他去而复返,手里竟抱着厚厚一摞佛经。


    正是被移走的三座书山之一。


    顾容抱着猫,只露出一个脑袋,问:“这么多看得完么?”


    奚融将书山重新放到二人之间,拿起最上面一本《金刚经》,道:“我想静静心。”


    奚融沉默翻着佛经。


    一页又一页。


    里面,顾容忽然轻呼一声。


    奚融立刻放下书,问:“怎么了?”


    顾容道:“你铺的那些花,好像扎到我了。”


    “我看看。”


    奚融脸色微变。


    他分明已经认真处理过的。


    奚融掀开被子,让顾容坐起来,一朵朵花挨个检查过去,都没有发现有带刺的,反而有好几朵已经被压扁的。


    桃花瓣散落得到处都是。


    顾容慢慢躺回去。


    “大约是我的错觉。”


    他袖口、发缕间也沾了桃瓣,一片靡丽颜色。


    接着抬眸,看向忽然停滞在上方不动、眼眸沉沉仿佛含着熔浆、蓄势待发的凶兽一般的奚融,道:“你不看你的佛经了么?”


    “我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奚融低低道。


    “容容,实话与你说了吧,我想——抱着你睡。”


    “哦。”


    “你……愿意么?”


    顾容看向别处:“也……可以吧。”


    奚融心头狂跳。


    “那猫……”


    顾容慢慢往被子里缩了一寸。


    “你不是做了猫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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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猫:终究是我错付了!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2章 厮磨(十)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奚融便折返回来。


    以至于顾容怀疑他脚底长了翅膀。


    但紧接着压覆下的暗影与身躯,便打断了顾容思绪。


    虽然他们已经糊里糊涂睡过一觉,但这是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这样抱在一起,顾容一颗心乱跳,身体也绷得紧紧的。


    “容容。”


    奚融低低唤了一声,便开始一言不发亲吻他。


    这一次亲吻,和之前又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因为初通款曲,是凶猛的疾风暴雨,这一次,可谓是与满室花香十分相宜的绵绵细雨。


    顾容……被吻得十分舒服,渐渐的,紧绷的身体变得放松柔软,甚至情迷意乱之际,还会遵循本能,攀住能攀住的一切,趁机主动吻回去。


    奚融便会变得更加温柔。


    两人犹如置身于春雨织就的画中,尽情享受着这无人打扰的缠绵厮磨,年轻男子刚劲有力的身体随着亲吻动作,有节律起伏着,顾容得以再一次清晰触摸到那肌肉虬劲,线条优美流畅的胸腹、腰背、甚至是更多的地方。


    并再一次笃定,他很欣赏也很喜欢对方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欢娱的滋味。


    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难怪诗里会如此描述。


    唯一称得上不大舒服的,可能就是压在身下、铺在衾褥上的那些摘自枝头的桃花。因顾容肌肤素来敏感,只要一点异物,都能察觉,又称娇气。


    但奚融显然爱极了这些花,顾容也就忍了。


    因为太过沉迷,以至于被亲到某一处时,顾容脸皮腾得一热,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下意识想躲闪。


    然而哪里躲得开。


    奚融如蛰伏许久、终于品尝到可口食物的狼,步步紧逼,软硬兼施,他在这种事上,简直有令顾容惊叹的耐心。


    顾容更羞耻了,简直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就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奚融半诱哄道。


    这种时候,顾容素来很好说话,但却完全低估了狼的野心和到嘴的食物绝不撒嘴的习性。


    于是不可避免发出了某些极羞耻的声音。


    奚融的动作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疯狂起来。


    雨点急急落下,奇异的酥麻电流一般袭遍全身。


    很快,顾容便体味到了比之前都更激荡的快感。


    羞耻和快感交叠斗架,快感一旦占据了上风,便犹如被风吹起的烈火,摧枯拉朽,席卷草野,一发不可收拾。


    “三哥。”


    情迷深处,顾容主动唤了一声。


    回应的是一记绵长的吻。


    顾容仿佛喜欢上了这种有呼必应的游戏,被亲一下,便喊一声三哥。


    “容容!”


    奚融原本有自己的一套节奏,被他这般一弄,警告似地,唤了声。


    “你再这样喊,我可真控制不住了。”


    顾容沉迷嬉戏,不管其他的,又喊一声。


    “我知道,要抱住你,对不对?”


    顾容笑着亲他一口,并伸手抱住他劲挺的腰。


    他在这种时候,简直奔放主动得令他招架不住。


    奚融骤然伸手,握住那只动来动去火上浇油的足:“没错,要抱住我,紧紧抱住。”


    两人袍与发交缠在一起,在满床桃花间。


    桃花皆被碾碎,散落成片,一片片粉色桃瓣又被碾得更碎,甚至被碾出粉色汁液,将衾褥都染作霞色。


    一夜颠倒迷乱,石案上红烛早已悄然燃尽。


    结束时,顾容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由奚融抱着去沐浴,换了干净的里袍。


    奚融又将床铺重新收拾了一遍,才把顾容放下,用被子严严实实包裹住。


    纵然已折腾了一夜,看着这张秀致脸孔,奚融亦久久舍不得松手,忍不住在那光洁额上亲了又亲。


    之后三天,两人几乎日日都如此度过。


    白日顾容翻看医书,寻找炼化冰魄的方法,晚上两人心照不宣早早沐浴,到床上厮磨欢娱,当真有一种山中不知岁月之感。


    到了第四日,宋阳带回了山下消息。


    “弹劾殿下穷兵黩武、滥杀豪族官员之事,是曹氏牵头,带着御史台一群官员在大朝会上发起,陛下第一个问了萧王意见,萧王说弹劾之事涉及钱粮官吏,归尚书令管,他不好越界,陛下于是又问尚书省,那崔道桓倒是假惺惺替殿下说了几句好话,但陛下听后却更加愤怒,说官员弹劾如此之多,下面怨声载道,一定是殿下好大喜功,急于冒进,缺乏宽仁之心,当场便发了那封申斥诏书。”


    顿了顿,宋阳道:“曹氏如此做,恐怕是记恨上次殿下拒了曹氏主动提出的联姻,觉得颜面受损,那曹家七公子曹安成正是在御史台任职。曹家嫁给魏王做妾的那个女儿,正是这曹安成一母同胞的姐姐,因为这层关系,曹安成是魏王府的常客。”


    周闻鹤冷笑:“所以此事表面是曹氏主导,其实还是魏王在背后使坏。御史台这群人,自诩清流君子,我看就是一群毫无气节的酒囊饭袋,那些权贵恃强凌弱鱼肉百姓不见他们站出来说一句话,殿下费尽千辛万苦击退蛮族打了胜仗,他们反而颠倒黑白,争抢着往殿下身上泼脏水,真真是良心都让狗吃了。还有那曹氏,更是小人一个!”


    宋阳在心里叹口气。


    虽然早料到殿下拒绝曹氏联姻,可能会招致曹氏的不满与报复,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宋阳不由再一次深刻体会到殿下在朝中的举步维艰。


    魏王虽与曹安成交好,但若无曹氏的支持与授意,曹安成绝不敢当这个出头鸟,在大朝会上公然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申斥诏书倒还无妨,崔道桓还以审明真相、还殿下清白为由,请朝廷派监军入西南调查情况。陛下交给了三省去议,但那齐老太傅称病不出已久,萧王又显然要置身事外,最后人选多半是由崔道桓指定。”


    “不过殿下放心,眼下西南大小将领皆是殿下一手提拔而起,对殿下忠心无二,就算崔道桓派了人过去,也绝不可能查出什么,只是崔道桓老谋深算,不可不防,与监军对接事宜上,还是要指派一个稳妥的人。”


    奚融早已负袖沉吟许久,道:“陈长生是先生一手调教出来的,办事也勤恳稳妥,让他去吧。”


    宋阳应是。


    又道:“还有两个更为棘手的消息。”


    “一是生辰宴后,燕王那边,似乎与崔氏达成了什么协议,就算双方未正式结盟,燕王恐怕也要与崔氏一起对抗萧氏。”


    “二是……数日前,萧王已同意晋王入银龙骑历练。”


    众人脸色果然俱是一变。


    宋阳凝重道:“虽然晋王提起此事已经有一阵子,但那萧王一直未明确表露态度,此时突然同意,多半与崔氏、燕氏达成合作有关。”


    与第一个消息相比,第二个消息,甚至更令宋阳感到忧心。


    因这几乎意味着,殿下想要夺取那个位置,要直面五姓七望里最显赫的两个家族与姓氏。而在拒了曹氏的联姻后,五姓七望里,几乎也不可能再有家族与东宫结亲了。


    “你说,之前殿下拒绝曹氏联姻,是不是有些过于冲动了?”


    议事结束,周闻鹤帮着宋阳做饭间隙,忍不住忧心忡忡道。


    “那曹氏虽然是墙头草一个,可到底属七望之列,这次的事,如果没有曹氏牵头,那崔道桓也不会这么顺利达成目的。”


    “这也就罢了,殿下为了救那小郎君,上回可是算和燕王结下了大梁子,将来若是让那燕王知晓殿下的身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宋阳其实也隐忧此事。


    然而眼下局面已经够混乱,殿下对那小郎君……又堪称情根深种,他身为下属,除了尽力为主君解忧,又岂敢多说什么。


    若真要事事都愁,那需要发愁的可太多了。


    比如那小郎君虽然不止一次救殿下于危难,可到底只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普通小郎君,与殿下身份可谓天差地别,若是作为幕僚辅佐殿下左右,那是君臣佳话,若是作为其他……只怕将来会面临不少艰难险阻。


    还有最紧要的,就算殿下不顾天下人眼光,娶一乡野少年做太子妃,那子嗣呢。


    可这些担忧,他又岂敢说出口。


    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与其他人相比,顾容算是烦心事最少的一个了,唯一烦心的就是试了很多热性药物,都无法中和冰魄寒性。而让奚融直接服用冰魄,又实在对身体损伤太大,只怕解了毒,又要坏了胃。


    这日,姜诚又采购了一批热性药物回来。


    顾容依旧只用木夹取了一片莲瓣,放入滚沸的药锅之中,药汤里自然已提前加入了许多热性药草,但当那一片冰魄被放进去之后,药汤竟立刻停止滚沸,连同药锅一起,慢慢凝结了起来。


    一样的结果。


    姜诚这阵子一直陪着顾容做实验,见状,也忍不住抓了抓脑袋,露出愁苦之色。


    “这可如何是好。”


    顾容显然也回答不了他。


    姜诚发散着自己的武人思维:“我听说上古时有一种虫子,专以寒冰为食,估计也只有那样的虫子,能克化这冰魄了。小郎君,你养的那什么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还有上回重金买的那西域蛊王,就没有专吃冰的么?”


    姜诚的话,倒是给了顾容一些启发。


    他把养在墙角的四只雪虫和那只传闻中的西域蛊王都弄过来试了一遍,可惜都是坚持不到一刻,就一副抖得要冻死的架势。


    顾容沉吟片刻,寻了个借口把姜诚打发走,接着用匕首割破手腕,滴了几滴血到药锅里,等了片刻,原本凝结的药锅竟真的慢慢化开了。


    顾容不由唇角一扬,露出笑意。


    数日后,经过顾容严格调整配方,第一颗丹丸成功制成,考虑到奚融身体承受能力,一颗丹丸顾容只用一片冰魄,置于药心。这样奚融在服用过程中,能缓慢吸收冰魄的药性,而不必直接受冰魄寒性冲击。


    药成之日,众人都赶来围观。


    自然,顾容到底算是个半吊子大夫,弄出的药丸形状并不圆润,也不美观,且有些乌漆嘛黑的,和顾容已经挂在腰间的那串由奚融亲手打制的珍珠挂串形成鲜明对比。


    “小郎君,你这药,确定没问题吧?”


    姜诚含着明显狐疑问。


    顾容还是笑吟吟的模样,遗憾道:“冰魄珍贵,恐怕无法给你试药的机会了。”


    奚融毫不犹豫接过,就着清水吃下。


    奚融服用之后,果然没有出现太大不适,但整整半月,都未再发病。


    这令宋阳等人感到振奋。


    奚融只有一个困惑:“这药的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顾容面不改色:“奇怪么?加了那么多药草,当然奇怪。”


    只是炼制冰魄过程复杂,想要达到最佳效果,冰魄在药丸里保存时效也有限,顾容基本上半月制一颗药。


    时间一日日飞逝而过。


    奚融专注待在山上解毒,闲暇时或带着顾容游山玩水,或直接坐在木屋里一道读书,有时也陪顾容一道,去山上搜集各种珍稀药草,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遇到风景秀丽的地方,两人就直接支个帐篷在山里过夜,日子当真如神仙眷侣一般。


    宋阳也带来了关于宝藏的好消息。


    “这要多亏那两位老前辈赠送给殿下的那本前朝兵书,属下这阵子翻阅,在其中一幅山川地域图上发现本朝圣祖皇帝时,灵隐山里曾经修建过一座小型地宫,是一位郡王所建,因年代久远,此地又经历过几次天灾,具体位置已不可考,但属下想,闵怀太子若当初真在这山里藏了大批宝藏,一定是需要开凿一个藏宝之地的,不可能毫无动静,可属下寻访这么久,都毫无所获,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批宝藏被藏在了一个现成的藏宝之地。”


    周闻鹤立刻接道:“你的意思,那座地宫?”


    宋阳点头。


    “八.九不离十。”


    “可这灵隐山这么大,去哪里找那么一座小小的地宫。”


    奚融转过身,道:“自古行宫修建,都很讲究风水,设法去查本地县志,再找一些风水先生看看,应当会有眉目。”


    宋阳领命:“属下正是此意。”


    时节转眼入夏。


    山中多雨,这日更是下起雷雨。


    知道顾容怕打雷,夜里吃完饭,奚融早早拥着顾容入睡,半夜时,却被一道急促拍门声吵醒。


    外面雨声淅沥,看顾容仍在搂着他腰沉睡,乌发缠着他寝袍,奚融轻柔将那两只手拿开,独自披衣而起。


    出了门一看,却是宋阳。


    宋阳神色前所未有凝重。


    奚融出了屋,走远一些,才问:“出了何事?”


    宋阳将一封溅了雨点的密报取出,极力稳着声音道:“殿下,京都传来消息,陛下遇刺,伤势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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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卡qwq。最近剧情比较难写,更新比较不定时,但我会尽量保证日更的。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3章 厮磨(十一)


    “什么?陛下遇刺?”


    大半夜,崔九亦被心腹叫醒,听到消息,不由皱起眉。


    “怎会这么突然?确定消息无误?”


    心腹点头:“是。”


    “陛下是在率领百官去慈恩寺祈福时遇刺,刺客伪装成僧人,混在了诵经队列里,在陛下进香时突然出手,一刀刺进了陛下胸口,当时萧王离得近,及时为陛下挡下了第二刀,刺客才没能得手,被侍卫擒获后,刺客当场服毒自尽。事后萧王亲自送陛下回宫,并责令大理寺与刑部去查幕后主使,萧王还当场革了所有随驾出行的护卫统领的职,不论品阶,一律卸刀,其中还包括一名银龙骑大将。如今所有太医都彻日守在千秋殿救治陛下。”


    崔九目光数变,问:“陛下伤情如何?”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那一刀并未伤及要害,太医又救治得很及时,按理应无大碍,但萧王已代陛下传旨,让所有皇子回京侍疾,尚书令说,东宫那位若还活着,无论躲藏在何处,肯定也必须要回去的,否则便是不忠不孝。”


    “尚书令让您先放下松州这边的事,立刻回京都。”


    楚江盛会之后,五姓七望所派使者已经陆续返回,崔九一直在松州府滞留至今,一是因为金灯阁会后,太子下落不明,但很可能仍在松州,二则是和崔氏、燕氏的合作有关。


    尚书令欲拉拢燕王已久,但燕王在北地威望甚重,一直以来,根本不肯卖尚书令面子,此次燕王生辰宴,尚书令特意让人备了重礼,送到北地,燕王虽未收礼,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松州府可以助他找到那个胆敢冒充十三太保的假太保,燕北便可以与崔氏合作。


    燕王偏宠那十三太保景曦,众所周知,听闻此事,要向松州府讨人给景曦报仇出气,也十分解释得通。


    这条件听起来不难,但也不简单。


    因那假太保是被太子所救,他们想要找到人,就必须先找到太子下落,再从东宫手里夺人。


    可自从那夜太子从松州府一众豪族的围攻下脱身以后,就失了踪迹,严鹤梅与松州府豪族围山搜寻整整一月,几乎掘地三尺,都一无所获。


    显然,太子已经逃至了别处,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落脚点。


    那些豪族兵马也不可能一直困守山中。


    他便留在了松州,处理此事,暗中寻访太子和那假太保下落,可惜至今仍无线索。


    如今京都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这件事,自然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且只要将来东宫在京都露面,何愁找不到那假太保。


    崔九吩咐心腹:“收拾行囊吧,等雨停了就动身。”


    奚融回到木屋,顾容果然已经被雷声惊醒,正裹着被子坐在石床上。


    奚融快步走过去。


    “是不是吓着了?”


    顾容打了个哈欠,笑道:“我没事,就是被吵醒了,你怎么样,这个时辰他们找你,是不是有急事需要处理?你忙你的事就行,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但奚融早就发现,一到雷雨夜,顾容必须抱着他睡,才能睡踏实。


    便摇头,温声道:“放心,已经处理妥当了。”


    “要不要喝点水?”


    他们今日睡得早,自然也少不了一番厮磨,顾容嗓子有些微微的哑。


    听奚融一问,脸便不可避免地一热,点头。


    现在他们夜间要经常用到热水,大部分时候是奚融起来现烧,但每次也会留一些在炉上温着,方便随时饮用。


    奚融照旧兑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蜜水,顾容接过,喝了两口,便把杯子递还给奚融。


    奚融直接将剩下的蜜水喝了,把空杯放到石案上,脱靴上床。


    两人一直是合盖一床被子,他甫一在外侧躺下,顾容就凑过来,轻车熟路抱住他腰,偎进他怀里。


    每当这时,奚融心便会格外软。


    因这会让他清晰感受到,怀里人是如此喜欢他,依恋他。


    这一段时间的山居生活是如此平静美好,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要忘记山外的腥风血雨。


    他甚至想过,要不就抛下一切,与他归隐山林算了。


    可他出身,他的身份,又注定了他必须要去争那个位置,因为如果不争,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不争,他们也无法真正过上平静的生活。


    那些腥风血雨,迟早会找上他。


    归隐山林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至少眼下是。


    “容容。”


    奚融忍不住低唤了一声。


    外面雷声还在继续。


    顾容自然也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埋首在那片滚热胸膛里,闭着眼,由热气将自己包拢。


    闻言,轻轻“嗯”一声,以作回应。


    奚融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问:“怎么还没睡?”


    顾容便含着一点忧愁道:“我在想,这雨这么大,我们好不容易种起来的瓜苗又该遭殃了。”


    他连操心的问题,也是这般可爱的事。


    奚融不由一笑。


    “无妨,等雨停了,我再帮你重新种一遍,保证让你吃到瓜。”


    顾容点头。


    又换了个姿势趴在奚融怀里,道:“不过也是有好处的,下完雨,河水又该涨了,咱们可以去溪边钓鱼去。”


    奚融说好。


    原本到嘴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他的小美人,是如此眷恋山林生活。


    他若此时回京,要如何才能把人拐走。


    自然,回京之路凶险重重,他也不愿他身陷危险。


    可单独留他在此地,他又如何放心。


    “你说,殿下会如何决定?”


    周闻鹤和宋阳同样在睁着眼,听外面雨声,毫无睡意。


    京都突然传来的这场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周闻鹤直愣愣盯着屋顶。


    “不回去,是抗旨不遵,可若回去,也是危险重重。眼下这松州府虽是崔氏势力范围,但崔氏到底还无法真的一手遮天,等回到京都,殿下便是又进了龙潭虎穴,一想到崔氏那副嘴脸,我就恨得牙痒痒。”


    宋阳叹道:“且不说抗旨的事,历来储君,都以仁孝二字为先,光是一个孝字,就能把殿下压死。殿下这一次,只怕是没得选了。再说,要不是这回遇刺将计就计,殿下早该回去了。”


    “那宝藏怎么办?也不找了么?”


    “只能加快进度了,眼下已经有了些眉目,就差确定具体位置了。”


    和宝藏相比,宋阳倒是更发愁另一件事。


    他相信,奚融肯定也在发愁。


    天亮之后,雨小了很多,但仍未停。


    早饭时,顾容特意将之前酿的药酒拿出来,分给众人喝。


    宋阳馋这口已久,一边慢慢品尝着碗中酒,一边趁机道:“小郎君,你会这么多手艺,无论是开酒铺还是医药铺,一定都能赚大钱,你当真打算一直待在这山里么?何不跟着我们公子一起去外面做生意闯荡闯荡,我们公子手里有的是钱,你想做什么生意,他都能支持你。”


    众人直接围着草席而坐。


    顾容照旧挨着奚融。


    闻言,奚融偏头看向顾容。


    笑道:“他说得对,你若有想做的事,我都可支持你。”


    顾容现在已经不需要戒酒,端起酒碗豪饮一口,直接摇头:“不行的,我这点本事,也就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拿不出手的,再说,做生意太累太费脑子了,我也招架不住的。我还是喜欢待在山里,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自然,诸位都是做大事的人,千万不要受我影响。”


    宋阳:“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公子可以多雇几个人,帮小郎君干活,小郎君你只管坐着指挥就行。”


    顾容还是摇头。


    “那也费脑子。”


    宋阳心一横:“那小郎君不如直接给我们公子做夫人,只管管府中内务。”


    他这话一出,顾容直接呛住了嗓子,姜诚和周闻鹤则同时喷了酒。


    吃完饭,奚融去院子里侍弄瓜苗,宋阳忙跟过去请罪:“刚刚是属下多嘴了。”


    奚融道:“你的心意,孤知道。”


    宋阳便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办?这小郎君,好似真的没有离开山里的打算。”


    奚融动作不停:“孤也没有想好,孤既不想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又不想让他回京涉险,成为众矢之的。”


    宋阳察言观色:“但殿下应该还是觉得把这小郎君带在身边更放心吧。”


    见奚融没有否认,立即道:“恕属下斗胆说一句,这小郎君既也心悦殿下,就算一时不愿离开山里,以后未必依旧是此想法,这山中生活毕竟清苦。殿下既然割舍不下,有时,也不必太过君子……”


    奚融动作一顿,看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让孤强行将他带走?”


    宋阳摸摸鼻子。


    “属下也知这样不地道,可殿下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这小郎君心地仁善,豁然大度,一定会原谅殿下的。”


    “回京之事已迫在眉睫,殿下恐怕不宜拖太久了。殿下要实在下不去手,不如让属下来,到时候,一切罪责,让属下来担便是。”


    午后,雨停天霁,季子卿再次来到山上。


    “严茂才要随崔九一起去京都。”


    季子卿简单说明了来意,事出紧急,他才选择冒险白日上山。


    奚融依旧带着东宫众人到崖后议事,顾容带着花狸猫,将前两日收起来的药草重新摆到院中晾晒,顺便将来不及收、被雨水泡坏的草药丢到外面。


    因为这些药草都含有不同程度的毒性,顾容一般将他们丢到山道外面。


    处理完,顾容带着猫,背着空药筐,沿着山道往回走。


    “世子。”


    一道声音忽自后方传来。


    顾容骤然停步,片刻后,如常转过身,只见尚积着雨水的山道上,已多了一道身穿云白武服的身影。


    是个年轻护卫,衣着却极考究,胸前、袖口、袍摆皆以银线绣银龙,手中所握长剑,亦是银色剑鞘,鞘身上同样伏着一条雪色长龙,龙鳞于日光下若隐若现。


    在大安朝,无人不识得这个标志。


    ————————


    又晚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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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厮磨(十二)


    银龙骑,由本朝圣祖皇帝一手创立,原名银龙卫,属天子近卫,主要负责统辖皇城宫城安危,亦是整个大安境内唯一有资格使用龙纹作为标志的军队。


    今上即位后,萧王萧景明因从龙之功,受封萧王,接掌银龙卫,直接将银龙卫与原本拱卫京畿的神武、神机、神策三营融合,统一改建为银龙骑。如今的银龙骑已是大安战斗力最强的军队之一,主要负责拱卫京都防线,宫城皇城另由禁军负责,只偶尔有狩猎、祭祀等重大活动时会专门抽调银龙骑随行。


    凡银龙骑内武官,无论品阶高低,都着银色绣龙纹武服,为表对天子敬重,龙只绣三爪。


    但一般品阶武官,只有袖口、领口、袍摆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可以绣龙纹,胸口绣其他兽纹,而前胸也绣有龙纹的武服,在银龙骑内,只有三品以上武将才有资格穿。


    此刻站在山道上的年轻男子,顾容自然识得,是萧王近卫,亦是萧王直统三大营的统帅之一,莫青。


    “属下见过世子。”


    莫青俯身,恭行一礼。


    接着才抬起头,露出一点笑。


    “两年不见,世子在外一切可还安好?”


    顾容没有回答,只问:“找我何事?”


    莫青走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京都有变,王爷命属下来接世子回去,主持大局。”


    “这是萧管家让属下带给世子的信,世子一看便知。”


    顾容冷淡看了眼,并不接。


    道:“萧王府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主持大局吧。”


    莫青也未勉强,收起信,道:“那就请世子随属下去山下见一个人吧。”


    雨后青山格外葱茏,一片空濛之气。


    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青盖马车停在山脚下的泥石地上,车帘被山风吹得微微摇动。


    “世子直接去车上吧。”


    莫青在半丈外停下。


    顾容缓步走过去,迟疑片刻,掀开了车帘,纵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一身儒袍、坐在车中的鹤发老者时,顾容依旧露出极大的惊诧。


    “师父?”


    车中所坐之人,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本应该在家中养病的三朝元老齐老太傅齐汝。


    顾容立刻上车恭敬行大礼。


    “弟子拜见师父。”


    齐汝道:“不必多礼了,快起来吧。”


    顾容坐到下首,沉默片刻,问:“师父怎么舟车劳顿来到这里?”


    “自然是为了接你回去。”


    “为师若不亲自来一趟,你只怕不会轻易就范。”


    齐汝说完一笑:“很奇怪,为师怎会不辞辛苦替你们萧家来当这个说客,对么?”


    顾容的确不解。


    就像不解当初这位老太傅为何要收他入门。


    这位老太傅,出身齐州齐氏,传说中的天下文脉正统所在,并不在五姓七望之列,分明亲近寒门,看不惯崔氏萧氏这些大族。


    他当年去参选,完全是凑热闹而已。


    入门之后,这位老师对他的教导也相当严厉,他自觉天赋异禀进步神速课业完成得十分优秀,读书更是过目不忘,也经常和那些读书远不如他的弟子一样被打得双手红肿,以至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对方收他入门,是为了报复。


    他父王看他不顺眼,他老师看他也不顺眼。


    刚入门的那年冬天,府内考校连着府外考校,他一双手几乎没有一日不吃苦,搞得他几乎要发疯,恨不得欺师灭祖自请逐出师门,好歹能少吃一半苦。


    可教授他功课时,这老太傅又的确倾囊相授,并不藏私,后来大约真的被他天分所折服,对他也变得十分怜爱,不再一味要打磨他性情。


    齐汝直入正题。


    “陛下遇刺的事,你应该已经知晓。”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此次就算能转危为安,只怕也大不如从前,这帝位之争,势必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师父我已经看了整整三朝了,这眼看着,又要到第四朝了。那把龙椅,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是权力象征,是无上威望,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豪赌,是‘天命’,甚至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一辈子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还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先帝朝时,崔氏一手遮天,朝中万马齐喑,先帝又偏听偏信,亲奸佞,远忠良,天子不像天子,臣子不像臣子,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以致酿成闵怀太子之祸,何等可悲可怖。到了当今陛下,情况是好了一些,但今上,到底太过仁弱,又太过倚重臣子,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陛下的几个皇子,太子偏执残暴,缺少宽仁,魏王表面仁善,实则气量狭小,其他的又太小,唯独一个晋王,聪颖好学,还算有点圣明之君的潜质。原本晋王胜出概率很高,可眼下崔氏与燕氏达成了合作,太子又拿下了西南兵权,这其中变数就很多了……”


    “先帝朝时,你们萧氏处处受崔氏为首的其他几族打压,族中子弟被屠戮大半,几乎面临灭族之危,萧景明隐忍蛰伏,扭转乾坤,将远在异族为质、原本毫无继位可能的当今圣上扶上帝位,萧氏才得以重复荣光。今上虽仁弱,但大体还算一个圣明之君,如今五姓七望相互制衡,暂维持平稳之态,可这帝位之争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小心,便是血流成河啊,届时受苦的还是普通黎庶。”


    “萧氏如今是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立场,直接关乎将来大局。知微,你是萧王府世子,生来不仅肩负家族之责,更有匡扶社稷的责任,有些事,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说至此,齐汝目光微微严厉了些:“为师收你入门,教导了你那么多年诗书学问,也不是为了关键时刻,让你逃的。”


    **


    顾容下了马车,莫青仍背身站在不远处。


    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走了过来。


    顾容淡淡道:“我需要回山上和朋友道个别,明日一早,同你们回去。”


    “在此期间,不要跟着我。”


    莫青很配合点头。


    “属下就在山下等着世子。”


    顾容带着猫回到山上,奚融果然已经回来。


    见他进来,立刻第一时间大步迎上来。


    “去了哪里?”


    顾容踢了踢脚上沾的泥,神色如常笑道:“去丢了一些坏掉的药草,路上看到几株长得不错的紫苏草,原本想采一些回来酿酒,可惜太高了,没能够着。”


    奚融帮他把药筐摘掉,道:“无妨,明日我陪你一道过去,全部给你采下来。”


    顾容点头,笑着说好。


    时辰尚早,奚融先继续之前的活儿,将墙角被雨水打折的瓜苗全部侍弄了一遍。宋阳挽起袖子,跟在后面帮忙,看着满手的泥,心里却替主君忧愁。


    季子卿带回的消息,更加确证回京已势不容缓,殿下竟还有心情在这里弄什么豆苗,他已经要愁白头,如何帮殿下把这醉心山林的小郎君拐走。


    对他提出的强掳计策,殿下看起来并不赞同。


    顾容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等他们忙完,与奚融道:“三哥,不如我们出去转转吧。”


    奚融自然乐意,雨后山道虽难行,却难不倒乌骓,且雨后山景,别有一番滋味。便问:“想去哪里?”


    顾容想了想,道:“那片花谷。”


    奚融几乎立刻明白是何处。


    他有些意外,但却更是欢喜。


    宋阳也很欣慰,花谷,一听就是很适合谈情说爱兼互诉衷肠的地方,殿下倒是可以趁机好好和这小郎君谈一谈,兴许就谈通了呢!


    一个时辰后,乌骓载着二人来到之前来过的那片花谷。


    已经入夏,花谷里开的已经不是之前看过的黄色野花,而变成了更加壮观的紫色花海,仍旧是一片壮丽震撼的香雪海世界。


    今日风很大。


    两人策马驻足在高处,看着下方景象。


    顾容闭上眼睛,张开袍袖,道:“三哥,我们跑快一些吧!”


    “好!”


    奚融夹紧马腹,乌骓登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朝着山谷奔驰而去。


    呼啸的山风裹挟着花香扑面涌来。


    顾容任由袍袖灌满长风,猎猎翻扬,再一次对着空旷的山谷纵声长啸。


    乌骓仿佛也受到感染,冲势更猛,被马蹄扬起的紫色花瓣落了两人满身。


    两人环着山谷,纵马奔腾,跑了数圈之后,停在花海最中心最繁盛的位置,一起下马,直接枕着满地野花面朝天空躺了下去。


    因为刚下了一场雨,地面尚是湿的,花与草就沾满雨水。


    两人也不在意,手指交握,尽情享受除了他们之外,再无第三人的二人世界。


    奚融偏头,看着微闭目,仍在享受微风吹拂的顾容,笑道:“容容,今日你似乎格外开心。”


    “能和三哥你一起跑马,我当然开心了。”


    “三哥,你不开心么?”


    顾容睁开眼,眸底犹是兴然笑意。


    他这样笑时,眸中如聚了万千星子,格外漂亮。


    奚融一时看呆,点头。


    “当然开心。我恨不得,日日都带你过来这里跑马。”


    “是啊,如果能日日过来,该多好。”


    顾容跟着点头。


    “容容,其实我……”


    奚融胸腔内情意涌动,迟疑片刻,刚想开口,顾容已忽然欺身过来,趴在了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奚融不得不止了话音。


    因那一只手,竟已经往他领口深处探去,还使坏带着一枝刚折的野花。


    他们虽然日日在这山里缠绵厮磨,可一般情况下,都是他主动挑起前情,循循善诱,顾容至多积极主动回应他。


    这还是第一次,顾容主动来挑逗他,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何其大胆奔放。


    又何其惹他怦然心动。


    他如何还能理智谈其他事。


    看着这柔弱无骨、山间精怪一般趴伏在身上正蓄意引诱他的美人,奚融忽然觉得,宋阳的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届时若真有危急情况,他可以再送他去西南,或其他安全地方。


    让他把他丢下,独自回京,他真的会发疯。


    世上再没有第二人,会如此爱他了。


    ————————


    奚狗:心心念念都是不能丢下老婆。


    其实自己才是被丢下的那只狗(emmmmm)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5章 厮磨(十三)


    在这样的地方行欢愉之事,一旦开始,便摧枯拉朽,不可收拾。


    奚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忘情沉溺。


    因平日他们在木屋里厮磨,大约顾忌到院里还有其他人,顾容一般都很羞耻克制,从不肯发出太多声音。


    可这一次,场所换成了空旷无人的山谷。


    拔地而起的野花掩盖住了一切羞耻、礼仪和教养。


    那一声声三哥,分明已经尾音乱颤,犹如低泣,完全变了调,化身精怪的小君子竟依旧柔藤一般缠着他腰,向他索要更多。


    奚融如今伤已痊愈,毒亦半解,自然有的是精力与体力,平日不过怕他承受不住,才极力克制时间。


    今日完全不同了。


    他以为修美如竹不堪摧折的小君子,在韧力上有惊人天赋。


    甚至是平日不敢轻易的尝试的那些。


    他得以细细品尝那竹中每一缕销魂与幽曲。


    小君子不会咬他,但会听话抱着他腰,实在抱不住了,修白如玉的手指,把周遭野花攥出无数紫色花汁,在软泥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直把素来严谨自律的奚融逼得要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凶兽。


    什么江山,什么大业。


    这一刻,奚融竟真的不想去争,不想要了。


    他只希望永远待在这片山谷里,和他日日缠绵,厮守终老,做一对快活的神仙眷侣。


    结束时,天幕已是漆黑。


    星子静静悬挂在高而深的夜空,月光在山道上洒下一片温柔的银白,远远望去,犹如积雪。


    奚融背着顾容,踏着满地银白,拾阶而上,行走在山道间。


    “三哥……”


    身后人还在无意识发出轻软呓语,充满依恋。


    奚融唇角一弯,一颗心再度化成蜜水。


    两人衣袍都已湿透。


    奚融怕顾容着凉,特意将出来时带的一件玄色氅衣给他裹到了身上。


    他们自然是骑马而归,但走到半道,顾容却非要下马,让他背着他上来,说想欣赏山景。


    然而一到了他背上,顾容就再度闭上眼,睡了过去,只一双手臂,仍紧紧抱着他颈,湿漉漉的乌发发尾亦散落在他颈间,不时喊他一声三哥。


    一定要将他带走。


    强掳也要带走。


    奚融再一次笃定主意。


    他如此爱他。


    他也如此爱他。


    他怎会不愿跟他走。


    乌骓马独自跟在主人之后。


    空气中浮动着草木清香和不知名野花芬芳,夜风穿林而过,带起簌簌声响,这场雨下得不小,山道上尚有许多水洼,乌骓今日跑得尽兴,故意将四蹄踏入水中,溅起细碎水花。


    奚融罕见没有制止,反而任由那些水花溅在袍摆上。


    回到木屋,奚融暂把顾容放到草席上,用氅衣盖住,自己去院子里烧热水。


    宋阳立刻凑过来帮忙,趁机问:“殿下可跟那小郎君谈了?”


    奚融摇头。


    宋阳满脸意外兼不可置信。


    殿下午后便带着那小郎君出去了,此时方归,游玩时间委实不短,这么长的时间,竟都没机会谈一谈心么。


    宋阳惴惴揣测:“难道那小郎君拒绝了殿下?”


    奚融还是摇头,道:“孤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不过孤想,他应该会答应孤的。”


    “等明日,孤就对他说出实情。”


    为何是明日,而不是今夜就说,宋阳自然能领悟。


    毕竟刚刚那小郎君是被殿下背着回来的……殿下眼下虽衣冠齐整,但细微处,也能看出一些痕迹。


    “殿下打算告诉那小郎君您真实身份?”


    “迟早要说的,既然要带他一起走,自不能再瞒着他。”


    殿下既如此说,显然是十分有把握了。


    宋阳长松一口气,笑道:“其实属下也如此觉得,那小郎君,是如此地喜欢殿下,如何会忍心与殿下分离呢。”


    “京都热闹,这小郎君一定会喜欢的!而且,东宫那么多空缺职位,这小郎君一定能找到施展才华的机会。”


    奚融点头。


    “孤会告诉他,以后孤会娶他做太子妃,唯一的太子妃。”


    “在名分上,孤绝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宋阳一愣。


    刚刚落下没多久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被忧愁包裹。


    殿下竟真是这般打算。


    殿下身为太子,竟真要娶一个来自民间的小郎君做太子妃,他已经不敢想象,这将会在朝野上下掀起何等轩然大波!


    按理身为谋士,他应该及时劝阻这种荒唐行为,并提出正确意见。


    可看着深陷爱河的殿下,他如何忍心,又如何敢在这种时候扫主君的兴。


    “孤知道此事有些难,但孤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奚融抬起头,望着漆黑夜空道。


    像对宋阳说,又像对自己说。


    夜幕虽黑,天上的星子却很美丽,犹如他的眼睛。


    以前九死一生去夺那个位置,似乎更多的是因为心头一股不屈,但现在,他多了一个更清晰更明确的目标与理由。


    奚融唇角再度无意识扬起,想。


    奚融烧好热水,兑了浴汤,帮顾容仔仔细细清理沐浴了一番,又给顾容换上干净的寝袍,方把人抱回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裹住。


    做完这些,他自己才去沐浴更衣。


    奚融再进来时,顾容仍沉沉睡着,他照旧兑了一杯蜜水放在床头的花篮里,方便他随时取用,接着才脱靴上床。


    今日两人都十分尽兴,夜里自然不会再厮磨,奚融轻轻掀开被子,俯首,在那修美雪颈上亲了一口,方躺了下去。


    因为白日花海里那漫长放纵的厮缠,一身精力得以完美释放,奚融也很快餍足睡去。


    夜半,半昏半醒间,他感觉一双臂再度熟练抱住他了腰腹,接着那温软躯体也凑过来,贴住了他胸膛。


    奚融便也习惯性伸手,揽住了那段今日遭他不少蹂躏的细瘦腰。


    一股馥郁香气同时在空气里漫起。


    奚融很少在屋里嗅到如此浓郁的花香,但他不及细思此事,因此刻偎在怀里的人,竟爬了上来,开始趁他熟睡,偷偷亲他。


    先亲他的下巴,又亲他的脸,他的眼睛,接着是其他地方。


    花香越发袭人,那冰凉犹如细小雨点一般的触感,也是若有若无,以致奚融几乎怀疑自己的置身于梦境之中。


    “容容。”


    他低唤了一声,意识也越发昏沉,以至于当后颈再度被一点熟悉的冰凉刺痛时,他竟也迟钝地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被窝里,顾容收起金针,再度抱住奚融的腰,由那熟悉的热气将自己包裹,好一会儿,方于黑暗中仰起头,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点描摹那英俊脸孔轮廓。


    他做决断时,素来不拖泥带水,甚至堪称铁石心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在外游历两年,他早就明白。


    他自也从未奢望过,他们真的可以在这座山中长相厮守。


    无论是季子卿的突然出现,还是从这位三哥身边那些始终不离不弃的随从来看,他都明白,他这个三哥,是绝不可能和他一样,丢下一切,不问世事,与他终老山林的。


    他也从没想过如此要求对方,那样,他自己反而会有压力。


    他本就是抱着贪欢的态度,在与对方欢好。


    只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先失约,先离开的会是自己。


    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顾容于黑暗中慢慢描摹着,想将这张脸和其上五官刻在心里。


    他如此没心没肺,如果不记牢一些,再过几年,他可能会忘了他长什么样子,忘了在这松州山里,曾经有一个待他很好很好的三哥。


    如无意外,他们此生应当都不会再有见面机会了。


    他们这场短暂的露水情缘,终究会消逝在时间里。


    以后对方再想起他,大约也只会觉得他是个很坏的小骗子而已。


    又一遍描摹。


    顾容最后吻了一下奚融的下巴,就松开手,慢慢坐了起来。


    夜清寂而阒然。


    顾容穿好衣袍鞋袜,坐到草席上,对着挂着星子的夜空,独自喝了会儿酒,方起身来到药炉前,将仅剩的三枚冰魄取了出来。


    **


    奚融是被一束日光刺醒的。


    睁开眼,他罕见感到一阵头疼。


    他们平日睡在里面山洞里,晨起很少被日光直接晒到,除非时辰已经很晚。


    奚融坐起来,紧接着就感受到了来自后颈的刺痛。


    这痛是如此熟悉,他已经历过两次,奚融心头本能腾出一股不安之感,动作滞了下,转头往里看,里侧果然空空荡荡,唯一的一条被子,此刻全部盖在他的身上。


    再看外面木屋,日光隔窗倾泻而入,满室明光,显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


    他作息严格,便是夜里折腾再厉害,也很少起得这般晚。


    不安感越发强烈。


    奚融起身下床,神色恍惚推门往外走去。


    宋阳和周闻鹤已经做好饭,正坐在院中草席上闲聊,见奚融出来,忙起身行礼。


    奚融迅速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顾容,问:“他呢?”


    “你们看到了么?”


    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宋阳很快会意:“殿下是说那小郎君?那小郎君没有在屋里睡觉么?”


    其实顾容也有起得早的时候,他也有许多自己的事会忙,比如收拾晾晒药草,比如喂猫,比如喂虫子,比如其他。


    但也许是心底那股不安太强烈,听到这话,奚融唇抖了下。


    “没有。”


    “他没在屋里。”


    宋阳便道:“也许是出去采药草了?”


    其实他们今日也挺奇怪,殿下素来严于律己,今日竟一直到了日上三竿,屋里还没有动静。


    他们也不敢擅自打搅,只在外面等。


    “你说得对,昨日他说,要采紫苏草,我去看看。”


    奚融直接大步往院外而去。


    宋阳与周闻鹤又是一愣。


    因殿下神情,明显透着不对劲儿。


    木屋门敞开着,周闻鹤忽然指着里面的一张草席道:“上面好像有封信。”


    宋阳立刻进了屋里,定睛一看,果见屋中铺着的那张屋里主人用来喝酒看书的草席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小木盒。


    木盒敞开着,里面整齐摆着三颗炼化成丹丸形态的冰魄。


    ————————


    奚狗:发疯倒计时。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也非常抱歉,现在确实保证不了每天具体更新时间,只能尽量保持日更,很抱歉给大家带来的困扰,我也不知道怎么改进,一是真的写的很慢,二是关键剧情走向要想很多调整很多,现在写出来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着急我就很容易写崩,真的对不住大家了,我也很惭愧。


    第56章 厮磨(十四)


    两人正惊疑不定,奚融突又折返,从外走了进来。


    奚融回来,一是出了院门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顾容昨日说的紫苏草长在何处,二是雨后山间清寒,顾容那么早出门,一定会冷,他准备取一件氅衣。


    他分明已经说好一道去采,他却仍一大早就独自跑去做这件事,可见是爱极了那紫苏草,生怕被别人给摘了。


    看到宋阳与周闻鹤都站在屋里,便问:“你们在作甚?”


    宋阳不知该如何回答,奚融已经看到了放在草席上的东西。


    为了保证药效,顾容一般半个月用冰魄为他制一次药,可此刻那木盒里竟摆着整整三颗丹丸。


    眼下分明还未到服药的时候。


    最紧要的是,他竟不知,他是何时炼制了这么多药丸。


    奚融紧接着看到了搁在木盒旁边的那封信,有些陈旧、再普通不过的一张信封,他似乎在他的书架上看到过。


    奚融俯身,沉默拾起信。


    信上写着四个字:三哥亲启。


    他捏着信,抖唇一笑:“采药就采药,还给孤留什么信。”


    语罢,直接拆开信封,将里面信纸取了出来。


    信的内容只有简单半页,奚融看完之后,手突然也跟着颤抖起来。


    宋阳几乎下意识开口:“殿下……”


    “没事。”


    奚融将信纸紧攥于掌中,冷冷抿唇。


    “他是去采紫苏草了,孤去找他。”


    “他说了,是在回来路上看到的,应当就是长在山道附近。”


    最后一句,他声音亦带着轻微的抖动。


    语罢,奚融再度掉头往外走了。


    宋阳与周闻鹤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


    一直到接近正午时分,奚融方回来。


    明明是晴好的天气,他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冠发散乱,面色苍白得可怕,玄色宽袍上沾满水痕和草叶,靴底全是湿泥,他手里甚至还握着一大把连根拔出的紫苏草。


    他将紫苏草一丝不苟摆放到院中用来晾晒药草的木架上,便一言不发进了屋里。


    宋阳与周闻鹤站在院子里,战战兢兢看着这一切。


    因方才他们竟又在奚融眼底看到了那熟悉的的赤色。


    自从服用冰魄后,奚融再未发过病,眼底也再未出现过这种颜色。


    宋阳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斗着胆子,跟着进了屋里。


    奚融独自坐在草席上,低垂着头,整个人都隐在日光照不到的昏暗里,散落的碎发挡着他大半张脸,垂在一侧的手,仍在轻微颤抖着,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宛如数根虬盘。


    那寒眸深处仿佛要挣脱束缚、疯狂涌动的赤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殿下?”


    宋阳心头亦陡然生出一股不安预感,试探着唤了一声,问:“出了何事?”


    奚融沉默不语。


    良久,就在宋阳以为主君真的失了心神,或身体遭受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时,奚融方哑声道:“他走了。”


    宋阳一愣。


    “怎会如此……”


    “他说,他后悔了,食言了,不想再和孤好了。”


    “他说,他一直都在骗孤,之前答应孤,只是因为孤救了他,一时感动,其实心里从未真正喜欢过孤。”


    “他说,他要离开此地,到其他地方去,让孤忘了他,不要再找他。”


    奚融搁在膝上的另一手仍捏着那张信纸。


    他颤着,哑着重复着信上的内容,一颗又一颗滚烫泪,自赤色目中涌出,划过狼狈沾着泥泞的俊美脸孔。


    “他还说,他将剩下的冰魄都给孤炼化好了,就当报答孤的救命之恩。”


    奚融忽低低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哭。


    “他竟还跟孤说什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希望以后与孤相忘江湖,永不为念,让孤早些忘了他,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你说可笑不可笑。”


    “相忘江湖,永不为念……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他竟要忘了孤,也让孤忘了他。可昨日他明明还主动与孤欢好。”


    “他真是好狠的心啊,哈哈。”


    宋阳在一旁听得震惊又心酸。


    入东宫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君。


    虽然早在看到那封信的一刻,宋阳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竟会是一封诀别信。他至多以为,那小郎君可能是有急事需要外出,来不及与他们当面说明,才留下信。


    宋阳忙道:“殿下先勿要太过悲伤,此事,会不会另有内情。这小郎君无亲无故,突然离开,能去哪里呢。会不会只是与殿下开一个玩笑。”


    奚融慢慢抬起沾满泪痕的脸,盯着宋阳,仿佛一瞬又想明白了什么,道:“你说得对,这里是他的家,他在这世上又无其他亲人,他就算走,又能走去哪里。他昨日还让孤带他跑马,让孤背着他欣赏山景,他不停地喊着三哥,他是那么开心,他怎么可能会抛下孤独自离开。他那么喜欢他的这些书,这些酒,这些药草,他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奚融一遍又一遍说服着自己,而忽略其中一切反常不合理信息。


    他犹如抓到新的希望,突然站了起来,往石洞里走去,站在石床前一阵翻找,片刻后,果然从褥子下面翻出一沓银票。


    “他要离开,一定需要钱,怎么可能不带着这些。”


    奚融攥着银票,又回到外间木屋,直奔放在窗下的那只猫笼。


    猫笼门已被打开,里面空空的,并无花狸猫踪影。


    奚融霎时一僵,恰这时,一声细弱猫叫忽自窗外传来。


    奚融霍然转头,就见花狸猫不知何时贴着门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幽幽望他。


    奚融登时笑起来:“那更没错了,他如此喜欢这只畜生,如果真要离开,怎么可能不带着它。”


    语罢,奚融又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宋阳忙跟过去。


    奚融来到院中西北墙角,他知道,顾容在这里养着四只宝贝虫子,并指望着以后靠它们赚大钱,院中晾晒的那些毒草都是它们的食物。


    但此刻,墙角空空如也,罐子和虫子都已不见踪迹,喂一片长满青草的湿泥地和几块垒在一起的青石砖。


    奚融沉默站了片刻,很快找出其他理由。


    一定是昨日下雨淋坏了太多药草,这些虫子饿了,顾容才会一大早带着它们去山里找吃的。


    他不管也不愿去想为何顾容不是把药草采回来喂食它们,而非要带着它们去采药。


    问就是它们饿得受不了了。


    奚融再次出了门,这次是骑着马。


    他一路策马疾驰,再次来到昨日刚来过的花谷。


    谷中紫色花海摇曳如故,长风吹卷着他冠袍衣袖。


    他纵马驰入花海深处,踏开一片片花丛,张望,寻觅,可惜除了无情掠过耳畔的风,并无第二道人影,更无他的身影。


    是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位于青山深处,骑马尚需半个时辰才能抵达,他根本不识路,也根本不可能步行走来。


    可他昨日分明说,希望以后日日都能来这里,和他一起跑马。


    奚融仰头看着青湛湛的天空,感觉一颗心在慢慢碎裂。


    十七岁那年,他刺了自己十一刀,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躺在东宫床上时,都没觉得如此痛过。


    整个白日,奚融都在山里策马奔驰,去遍了他们以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连偶尔捉过鱼的小溪也没放过,跑遍山上,他又去了山下。姜诚外出归来,听说消息后,也带着暗卫一起加入寻找队伍。


    一直找到夜幕落下,都一无所获。


    奚融却依旧不肯停止,他翻山越岭,连夜来到之前暂时落脚过的商不语与岑云的居所,但那座小院门亦上着锁,门上挂着“外出访友,归期不定”的木牌。


    奚融枯立了接近半个时辰,方调转马头,返回顾容那座山间小院。


    主屋里竟亮着灯。


    奚融下了马,大步朝屋里走。


    等推开门,又慢慢停下,因屋里并没有人,只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宋阳在后小心翼翼道:“是属下刚刚进来烧水……”


    奚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至此,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小院的主人,那个与他们结下深厚情谊的小郎君,真的离开了。


    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


    望着沉默驻立的奚融,宋阳咬牙,第一个撩袍跪了下去:“属下知道,殿下心中难过,可回京已刻不容缓,属下斗胆,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周闻鹤、姜诚和众侍卫于宋阳之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宋阳恳切道:“那小郎君总归不会离开大安境内,待大局稳定,殿下可以多派人手,慢慢寻找。那小郎君既决议离开,如今殿下滞留此地,亦是于事无补。”


    奚融闭目,眼角缓缓流下一道水痕。


    “孤知道。”


    “都起来吧。”


    年轻太子低沉声音自内传出。


    宋阳暗松一口气,又道:“还有桩天大的好消息要禀报殿下,根据松阳县县志记载内容,姜诚这几日带着几个风水大师连日堪寻,地宫准确位置已经确定。殿下一定想不到,那地宫,就位于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的山下,几乎正对着这小郎君的小院。”


    奚融默了默,问:“要如何进入地宫?”


    宋阳道:“那地宫原本是有入口的,可惜经过几场灾洪,整座地宫已经被深埋地下,想要进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炸山,炸出一个出口。”


    “此法虽有些麻烦,但也不难,只需充足的火药即可。”


    次日清早,奚融与众人一道来到山下,看勘测出的地宫入口和圈定的炸山位置,几个风水先生并几个工匠已在恭敬等候。


    奚融负袖站在山下,仰头,看着郁郁青山和隐在青山中此刻已看不到轮廓的小院,问:“如果炸山,这座山会如何?”


    宋阳一怔,道:“会坍塌一部分。”


    “那座院子呢?”


    宋阳自然明白奚融指什么,道:“那小郎君的院子,正好位于地宫上方,应当……会随山体一起坍塌。”


    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


    金色日光落在年轻太子犀利俊美脸容上。


    奚融于那片金色中回过头,淡淡道:“宝藏之事,到此为止。”


    众人皆是一愣。


    宋阳忍不住道:“可殿下辛苦寻觅了这么久,这批宝藏对殿下又是如此重要……”


    奚融一扯唇角,眼底漫出一股狠厉色。


    “地宫藏宝,也只是猜测而已。”


    “与其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猜测,何妨用更实际一些的法子。韩飞虎到了么?”


    宋阳点头:“接到殿下密信后,他已昼夜兼程赶来,眼下就在松州府外候命。”


    松阳县,刘府。


    仆从飞也似的奔往家主刘信所在正厅,一脸惊惶道:“族长,不好了!”


    刘信正会客,搁下茶盏,不悦问何事。


    仆从指着大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外面来了一群兵马,说是奉太子之命,查抄刘府!”


    ————————


    奚狗:变身疯狗中。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7章 京都(一)


    “兵马?”


    刘信腾得站了起来,目中惊疑不定。


    “是,那领头的说,家主犯上作乱,意图谋害储君,还违背朝廷律令圈田占地,鱼肉百姓,证据确凿!”


    刘信脸色一变,这遽然之间,已经来不及细思太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何处调来的兵马。


    一面往外走,一面下意识吩咐:“快,快去告知贵使……”


    管事在一边急说:“老爷,您怎么忘了,崔氏贵使已经回京都了。”


    刘信脚步倏一顿。


    “那就去找严大人!”


    说完,刘信自己已觉不妙。


    因从松阳县到松州府,尚需很远一段路程,严鹤梅毕竟不是崔九,太子亮明身份,查抄他的府邸,就算严鹤梅赶来,也未必能阻止。


    太子选择此时突袭,显然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信一咬牙:“立刻召集族中所有人手……”


    但坏消息紧接着飞速传至:“族长,咱们庄子里的人马皆已被东宫的兵马控制。”


    刘信面如土色,额上终于渗出汗。


    针对刘府的查抄,一直到傍晚方结束,同时遭到查抄的,还有松阳县其他几个曾跟随刘信一起上山围剿的豪族。


    其余诸县豪族闻讯,无不如惊弓之鸟。


    临近的曲阳县豪族冯重,甚至直接丢下家业,带着心腹狼狈窜逃往京都,去寻求庇护。


    “大人,听说太子直接绑了刘信和那几个豪族族长,要将他们押往京都定罪,这可如何是好?”


    心腹也将最新消息禀报至严鹤梅处。


    奚融突然出手,也委实出乎严鹤梅意料,严鹤梅沉面不语。


    心腹道:“这太子下手也忒狠辣,听说不仅查没了刘府所有家产田产,连刘府的祖坟也没放过,直接以违法圈占百姓良田为由将刘家祖宗三代的坟地给掘了。为了逼刘信吐出所有家产下落,亲自坐镇刘府,让人当着刘信面折磨刘信几个儿子和刘府管事,那些财产说是充公,可刘信富甲一方,名下产业根本不可估量,到时多少充公,多少落入太子自己的腰包,还不是太子自己说了算。别的不说,就说那刘府祖坟里的陪葬品,都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


    “崔氏贵使在时,太子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谁料竟会又在此时出来秋后算账。”


    “大人,其他也就罢了,到了京都,这刘信万一把之前松州府的事都抖落出来就遭了,太子虽然不得宠,毕竟是储君,谋害储君的罪名可不小。”


    严鹤梅目光闪烁,踱来踱去。


    之前他们敢在松州府动手,一是崔九亲自压阵,众豪族联手,人多势众,二是太子遭遇刺杀,原本就受了重伤。


    其实围捕太子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谁料中间会冒出个假太保,屡屡坏他们的好事,以致让太子有了反扑机会。


    自然,他们也确实存在疏忽大意,低估了太子本人实力,以至于上次那次城门口的围捕,没有集聚更多兵马,让太子逃出包围。


    严鹤梅慢慢停了下来,道:“本官写一封信,你亲自去一趟京都,用最快速度送到尚书令手中。”


    “眼下陛下遇刺,京都形势不明,就算刘信真说出什么,也并不足以直接定案,其中还有许多周旋余地。”


    “另则,太子既现身,那假太保的下落想来亦很快能锁定,届时东宫说不准还有更大的麻烦。”


    月明星稀。


    奚融一身玄衣,坐于院中草席上,听宋阳和姜诚回禀今日抄检成果。


    虽然早料到可以从这批豪族身上榨出一批油水,可今日抄没出的财产数量之巨,仍旧令宋阳感到震惊。


    宋阳握着完整清单,不掩振奋道:“松阳县五个豪族私产加起来,除了要上缴给朝廷的那一部分,便是剩下的也至少够西南一地一年的军费了。”


    一年时间何其重要。


    以京都目下形势来看,帝位之争随时可能被掀起。


    届时,这批财富便是殿下争夺那个位置最大的底气。


    短时间里,殿下再也不必为钱的问题发愁,而可以专注经营其他事。


    奚融听毕,道:“先把现银和银票都清点出来,其他的交给韩飞虎直接带往西南,让陈长生妥善安置,之前藏在山里的那批东西也一并运走。”


    宋阳应是。


    打量了一下主君的脸色,道:“如今大事已定,殿下也该尽快返京了。”


    奚融抬起头,看了眼寥落挂着几颗星子但依旧美如画的山间穹顶,良久,颔首:“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宋阳一笑,再度领命。


    “属下这就让他们准备着去。”


    奚融独坐片刻,便起身回了木屋里。


    屋中一片漆黑,空荡得可怕,以往这个时辰,他们早已一道坐在草席上,或一起看书,或烹茶煮酒,欣赏夜景。


    再往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亲密与厮磨。


    遇到他需要服药的时候,顾容也会整日坐在药炉前,盯着翻滚的药锅,炼化冰魄。他自称没心没肺,做起事情来却心无旁骛,专注得惊人。


    他便闲坐一边,随意翻书,陪着他。


    可惜,这些原以为司空见惯的画面,如今是再也不可能看到了。


    他就这样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除了那封冰冷决绝的信,什么也没留给他。


    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他甚至记得打开猫笼,放那只畜生自由,说不准还摸着那只畜生的脑袋,有一番温声细语。


    眼下,还有这座空屋子,可以让他寄托满腔思念与苦痛,等离开此地,他连最后一点依凭也会失去。


    奚融默立片刻,如往常一般点亮外屋和里面石洞的油灯,随着灯焰自黑色瓷碗中慢慢亮起,屋中的陈设也清晰展露在眼里。


    每一陈,每一设,都能勾出无数回忆。


    奚融将书案、草席、食案这些他们经常待的地方都仔细擦拭了一遍,又把散落在外的几册书一一放回原位,才回到里面石洞。


    此间回忆自然更多。


    他甚至一度不愿再进来睡。


    可今夜如果再不睡,以后怕是再也睡不了了。


    奚融脱下外袍与长靴,在外侧躺下,望着外间木屋里亮着的火光,无端想起他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时,隔着洞门,看到那年轻小郎君一身广袖蓝袍,手握蒲扇,背对他坐在草席上,身侧伏着一只猫,对着火炉煮药的情形。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世上,他会如此爱一个人。


    奚融颤抖着,于暗夜里,再一次无声流出泪。


    他都待他如此狠心了,他竟还会担心,他连银票也没带,就这样一走了之,路上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不会走不动路。


    他那么柔弱。


    奚融几乎枯躺了一夜。


    次日,天未亮,宋阳、周闻鹤、姜诚及东宫众人便整装完毕,于院中恭敬等候。


    奚融将银票放回原位,又将衾褥叠放整齐,用草席盖住,方出屋。他想,万一顾容路上钱不够花了,或许会改变主意回来,他得给他留一笔钱。


    宋阳迎上来,道:“殿下放心,属下已安排人在这里盯着,一则保护这间屋子,二则,万一那小郎君若真的回来,殿下能第一时间知道。”


    奚融点头。


    如此,似乎再无没有不放心的了。


    奚融由侍卫为他披上氅衣,大步往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忽听到一声猫叫,循声一望,这两日一直在外游荡的花狸猫竟回来了,正蹲在外面一块石头上。


    奚融盯着猫看了片刻,突然转身,从屋里将那只猫笼取了出来,丢给姜诚:“把它捉进去,一并带走。”


    姜诚一愣,不敢说什么,立刻带着侍卫去执行命令。


    一切妥当后,奚融将山阿悬于腰侧,翻身上马,冷冷一抿唇,再未回头,带着众人往山下疾驰而去。


    **


    一场雨后,京都亦迎来了第一个晴日。


    作为大安朝政治中心所在,京都道路四通八达,布局方正严谨,主干道朱雀大街两侧建筑齐整如棋盘一般排列开来,一派开阔气象。


    整个京都最宏伟最壮丽的建筑自然是天子所居宫城,然而在京都,人人皆知,比宫城还要高贵的门庭,是本朝五姓七望之首萧氏所在。


    临近正午,日头正是炽烈,几乎占据了大半条街,以富丽森严著称,也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的萧氏所在地、萧王府门庭却罕见大开。


    这些年因为年事已高,已经很少出面打理王府事务的大管家萧恩竟亲自带着仆从站在门前,等候着什么。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自长街另一头驶来,驾车之人也非寻常人,而是萧王最信任的亲卫之一,在银龙骑中已位至三品武将,连京中大部分官员见了都不敢轻易怠慢的莫青。


    不久前皇帝于慈恩寺祈福时遇刺,萧王及时救驾,为皇帝挡了一刀,臂上亦负伤,这几日,中书省官员都是集中时间到玉龙台禀报事务。


    此刻,几个怀抱文书从侧门出来的官员看到这一幕,无不露出惊诧色,好奇那马车里究竟是何人,竟能让银龙骑大将莫青亲自驾车。


    那马车,分明也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盖马车,和萧王府门庭可谓格格不入。


    马车徐徐于正门停下,萧恩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让人摆下脚踏,并亲自掀开车帘。


    驻足观望的官员们越发睁大眼。


    因车里走出来的,竟是一个一身布衣的蓝袍少年,看起来还不足弱冠之龄。


    然而无论在萧氏地位超然的萧恩,还是莫青,以及立在门外迎候的王府仆从,都对少年态度极为恭敬。


    萧恩更是和蔼笑着,宛如一位亲和的长辈,亲自引少年入府。


    但只要是和萧王府打过交道的官员,都十分清楚,这位出身内廷,资历深厚,曾经侍奉过先帝又被萧王赐予萧姓的萧王府大管家,手段是如何厉害。


    少年自然是和齐汝一道从松州日夜兼程赶回的顾容。


    一直等进了府门,莫青方委婉开口道:“王爷最重衣冠,世子一路舟车劳顿,就打算这么直接去见王爷么?”


    顾容目不斜视往前走,道:“我看你还是给我找根鞭子比较靠谱一些,省得待会儿你们王爷找不到趁手的工具。”


    莫青被他噎得咳一声。


    “世子说笑了。”


    萧恩则依旧是一副慈爱模样,笑道:“无妨的,世子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王爷不会计较这些的。”


    此刻玉龙台,虽然风景宜人,日光晴好,气氛却属实称不上轻松。


    刑部与大理寺一众官员都战战兢兢站着,大气不敢出,站在最前面的大理寺卿和刑部两个侍郎,后背已满是冷汗。


    无他,圣上遇刺后,萧王责令刑部与大理寺审查真相,找出幕后真相,然而一直到今日,两部都一无所获。


    众人如何能不惶恐。


    萧王萧景明闲坐于一把檀木椅中,慢腾腾饮着茶,此刻,终于搁下茶盏,道:“一个居无定所的地痞流氓,怎么敢有胆量行刺圣上,又怎能轻车熟路混入诵经队列里。”


    “那批僧人是谁在审?诸位查不出线索,难道是指望这刑讯逼供之事,也让本王亲自来做么?还是说,诸位身上这身官服,也需本王代你们穿。”


    “下官不敢!”


    负责审问的刑部两人先噗通跪了下去。


    在那无形威压下,一人硬着头皮道:“那批僧人是第一批讯问的,只是,他们都来自慈恩寺,有两个是受过陛下御赐封号的高僧,下官们……实在不敢上太重的刑。”


    “是么。”


    萧王笑了声。


    “你们既如此慈悲为怀,待在刑部倒委实屈才,直接剃了头去慈恩寺念经岂不更好。”


    他再一次袖手抄起茶盏,言笑晏晏,仿若闲谈。


    然而众人心神却绷得更紧,刑部两名侍郎更是流汗不止。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萧王,菩萨面孔,阎王手段,越是谈笑风生时,越是可怕。


    二人当即颤声表态:“下官知错,下官这就去严加审问,一定审出结果。”


    待众人终于退下,萧景明方丢了茶盏起身,看了眼恭敬站在不远处、已经站了有好一会儿的莫青,道:“让萧容给我滚进来。”


    ————————


    猫猫:论要跟着疯狗一起生活的无奈。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8章 京都(二)


    玉龙台是萧氏族中议事之地,亦是萧王平日处理事务、接见访客官员的地方,同时也是萧氏族中子弟读书之地,可以说是整个萧氏一族的权威象征。


    玉龙台之名,乃本朝圣祖皇帝为奖励萧氏先祖护驾之功所赐,同时赐下的还有一柄玉龙宝剑。


    先帝朝时,萧氏备受打压,族中子弟凋零,萧景明封王执掌家族后,为保证族中人才延续,订下规矩,萧氏族中弟子年满十六岁前,必须统一到玉龙台受教,授课者有族中大儒,亦有从外聘请的老师。


    所有子弟功课考校,亦统一在玉龙台进行,春秋半月一考,冬夏一月一考,风雨无阻。


    每逢考校日,除有特殊情况,萧王都会亲临现场旁观。


    只近两年皇帝缠绵病榻,朝中政务军务繁重,萧王分身乏术,才去的少了。


    顾容身为萧王府世子,自小就和其他萧氏子弟一起在玉龙台上读书,在上面还有专门的起居室,自然对此地再熟悉不过,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何况他也不是老实安分性格,这萧王府内,别说一个玉龙台,便是哪棵树上鸟窝最多他都一清二楚。


    玉龙台楼阁迭起,正中便是萧王用来处理事务的英华堂。


    顾容进去时,主位上除了萧景明,还坐着萧氏另一位老族叔萧皓,也是目下萧氏族内辈分最高的人。


    顾容行至堂中跪落,垂目恭敬行礼:“孩儿见过父王。”


    又同另一人:“见过叔祖。”


    萧景明淡淡道:“你起来吧,本王受不起。”


    顾容自然没有动。


    见一旁萧皓已经在同自己使眼色,便再度垂目,道:“孩儿知错,请父王责罚。”


    萧景明轻扣案面,道:“你萧世子神通广大,能有什么错,要错也是本王错。”


    “萧氏立族这么久,敢从思过堂逃出去的,你萧容还是第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跪,也应该本王给你跪下才是。”


    顾容便识趣不吭声了。


    萧皓在旁打圆场:“行了,景明,容容他既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一遭吧,我瞧着这孩子都瘦了一大圈。”


    萧景明直接道:“族叔不妨问问他,他有脸承您这份情么?”


    顾容立刻先开口:“叔祖,我罪有应得,您就大慈大悲,别浪费口舌了。”


    说完径直望着坐于主位的另一人:“之前是我任性,父王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便是。”


    “悉听尊便?”


    萧景明终于抬起眼。


    “你倒是说说,依照族规,似你这般,该受何处罚?你受得住么?”


    顾容面不改色道:“我自然知道,杖一百,思过半年起步,我是世子,大约得杖两百,杖三百,或更多吧。我是受不住,不过我想,父王纡尊降贵将我叫回来,应该也不是为了打死我吧。”


    萧景明也不见愠色,只冷笑一声:


    “萧容,我给你脸了是吗?”


    顾容不说话,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左右回来路上,他都已经做好被打得半死的准备了。


    要不是他还有点用处,以他父王看他不顺眼的程度,直接打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景明打量着挺拔跪于堂中、两年不见明显长高了一截的少年,神色不明,好一会儿,却是收回视线,转头与萧皓道:“族叔,你来跟他说罢。”


    “好。”


    萧皓点头,含笑看向顾容,抚须开口:“容容,大安朝男子,一般二十岁及冠,但咱们萧氏族内子弟,其实并没有那么严格,你又是世子,与一般子弟不同,我与你父王商议过了,决定提早一年为你及冠,时间就定在三日后,等行完冠礼,你也能更好地协助你父王料理府中事务。”


    顾容一怔,没料到这老叔祖与自己说的会是这事。


    但稍稍一想,也不是那么意外。


    这时,另一近卫莫春在外禀:“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醒了。”


    萧景明沉吟片刻,站了起来。


    经过顾容身边时停了下,道:“三日后,我会亲自为你举行冠礼。”


    “需要准备的事,你叔祖会告诉你。”


    “这几日,你就待在府中,好好跟着你叔祖学规矩。”


    语罢,径直往外走了。


    **


    奚融经过昼夜兼程赶路,也终于于这日夜里抵达京都。


    看着火杖映照下熟悉巍峨的京都城门,再联想这数月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经历,跟在后面的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阵感慨。


    姜诚上前出示令牌。


    宋阳勒住马,问:“殿下是直接进宫探望陛下还是先回东宫?”


    连日赶路,奚融一身衣冠虽风尘仆仆,面上并无任何倦色,目光甚至在暗夜里闪动着一丝惯有的锐利,道:“父皇既已苏醒,孤理应第一时间前去问安侍疾。”


    以刘信为首的几个豪族首领俱被绑在马上带回,奚融让姜诚和周闻鹤一道去大理寺移交人,只带着宋阳一人进了宫。


    奚融于宫门外下马,来到千秋殿前时,殿中已掌灯,不时有宫人进出,总管太监李福守在殿门口。


    太子不得圣宠,宫中皆知。


    看到奚融过来,李福也只不紧不慢走下来,扬动拂尘行礼:“奴才见过殿下。”


    奚融道:“孤来向父皇请安,烦请公公通禀一声。”


    李福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折回,道:“陛下说,他今日倦了,要休息了,就不见殿下了,殿下请回吧。”


    宋阳闻言一愣。偏这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殿中走了出来。


    前面的长着张白净斯文面孔,头戴青玉束发冠,如书生般穿一件大袖宽袍,正是这些年专营贤名的魏王,后面的头戴白玉莲花冠,唇红齿白,颇是文秀,衣着华贵,正是晋王。


    如今这两位皇子一个得崔氏支持,一个得萧王青眼,入银龙骑历练,地位自然非同一般,李福立刻让小太监给两人递上氅衣等物。


    看到奚融站在外面,魏王先停了步,目光一闪,慢条斯理笑道:“这不是太子殿下么,殿下可算是回来了,前些日子父皇伤情凶险,我们兄弟彻夜守在殿外,为父皇悬心,就差殿下一个,我还好生为殿下担忧了一番,以为殿下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奚融看着他:“是遇到些棘手的事,好在已经解决,有劳魏王惦记孤了。”


    “父皇时常教导咱们要兄弟齐心,这是应该的。”


    魏王微笑道了一句,便扬长而去。晋王由随从和小太监给自己系上氅衣,亦跟着离开。


    张福看着奚融:“殿下也回吧?”


    奚融侧目看他一眼,却是直接于殿前直挺挺跪了下去,道:“孤未能及时回京为父皇侍疾,已是罪过,就这样离开岂能心安,父皇既已歇下,孤在殿外侍奉片刻便是。”


    那一眼看着平常,张福却觉出一股冷厉。


    太子毕竟背着一个残暴之名,他识趣让开,道:“那殿下就请自便吧。”


    奚融一直跪到殿中灯火灭掉,才起身离开。


    回到东宫,奚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松州千里迢迢带回的猫笼拎到了寝殿里。


    东宫宫人自然诧异,因太子最重整洁,别说寝殿,就算是日常办公的地方,都是一尘不染,绝不可能出现狸猫这种东西。


    且太子出了名的勤勉,一日大多数时间,不是在读书练武,就是在处理公务,从不像京中其他子弟一般走鸡斗犬,以豢养各种珍禽珍兽为乐。


    在这只狸猫出现前,东宫连一只鸟笼都没有。


    况且,太子带回的这只狸猫,看起来也非什么珍稀品种,反而像是只乡野土猫,除了长得格外肥硕,实在是寻不出其他稀奇点了。


    奚融直接把猫笼放在了床边。


    打开笼门,往里面放了些水和食物后,就复把笼门关上。


    他把这只畜生带回来,只是为了留点念想,让他像他一样抱着这只畜生睡,或者让这畜生在东宫满地跑,是绝不可能的。


    只是有句话叫,睹物思人。


    夜里独自躺在东宫的床上,奚融不免再度回忆起松州山间的种种。


    那封堪称狠心的诀别信,更是被他贴身收着,夜里无数次取出来摩挲。


    今日在宫里遭遇的冷待,他确实一点都不在乎,因只要一闲下来,他满心满脑子都是他。


    从松州到京都,他的思念非但没有减缓,反而越发疯狂滋长,尤其是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


    因而这一路,奚融睡眠都极不好。


    纵然如此,奚融依旧保持严苛作息,次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看书。


    早膳之后,东宫诸人前来禀事。


    今日是奚融回京都后第一次议事,除了宋阳与周闻鹤,其他重要幕僚亦列席参加。


    说完正事,宋阳道:“殿下,眼下京都最热闹的事就是萧王世子要于两日后举行冠礼,京中王公勋贵,大小官员,包括魏王晋王,都往萧王府送了贺礼,殿下……是不是也该准备一份?”


    奚融掀了下眼帘:“萧王世子?”


    “是。”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王独子,更是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唯一的关门弟子,听说此子才高八斗,自幼聪颖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凡萧氏族内考核,只要此子在,便无人能与他争头名,便是昔日五姓七望清谈会上,他本人不露面,所作文章,亦曾力压一众大族子弟,包括那位少年成名的崔氏大公子。只是此子性情狂傲,自称看不上那些虚名,这些年一直在齐州游学。总之,这位世子,可谓是本朝最尊贵的一位世子了,听说连陛下都特意命礼部准备了隆重的贺礼,殿下若是丝毫没有表示,恐怕容易落人话柄。”


    殿中因这话集体静默了下。


    周闻鹤忍不住道:“他尊贵是尊贵,可这小狂徒,仗着家世好,有几分才华,当年醉酒时信手写的那篇劳什子《夜叉论》,指桑骂槐,对殿下含沙射影,直接给殿下弄了个‘鬼夜叉’的恶名,何其可恶!”


    “话是这么说,可那萧氏是何等高门,连崔氏都要屈居其下,萧王又掌中书兵部,深得陛下信任,若公然得罪萧王府,到底于殿下不利。且殿下送了这份礼,正好可彰显殿下不计前嫌,器量过人,于殿下也有利。”


    “萧容。”


    奚融面无表情重复了下这个名字。


    不知想到什么,出神片刻,道:“先生看着随便准备一份吧。”


    ————————


    奚狗:想老婆的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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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京都(三)


    “萧容?”


    崔府,崔氏大公子崔燮站在凉亭里,喂食着湖中簇拥而来的一群红色锦鲤。


    念着这个名字,几不可察蹙了下眉心:“他不是离京已久么?”


    崔九摒手站在后方,道:“听说是一直在齐州游学,最近刚回来。”


    他知大公子仍对当年那件旧事耿耿于怀,便道:“那萧王做事滴水不漏,昔年大公子及冠之时,萧王府曾派萧恩亲自送来贺礼,尚书令自然不能亏了礼数。”


    “且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萧王府搞出如此大的阵仗,看来,是极重视此事了。”


    “不过依属下看,萧王此举,未必没有威慑之意。自打尚书令与燕王达成合作之后,不仅京中诸世家蠢蠢欲动,听说就连萧氏内部,也有不服萧景明雷霆手段,想要挑起事端的。萧王提前一年为萧容加冠,显然也是为了安定萧氏内部。”


    “萧氏内部?”


    “是,听说这萧容一直在外游学不归,引起萧氏族中许多人不满,萧氏族中议事,不止一次有人提出要更换世子,尤其是那几个辈分高于萧景明的族老,只是都被萧景明弹压了下去。如今萧容既回来了,身为萧王唯一血脉,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萧王府世子,其他人又岂敢再生出妄念。”


    萧王世子的事,到底与崔氏并无直接关系,说完之后,崔九便转入正题:“眼下比较麻烦的,还是东宫那边,昨日太子甫一回京,就让人将刘信并那几个松阳县豪族族长移交到了大理寺。不过太子让大理寺审问的,是刘信等人违背朝廷律令圈占良田,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倒是没有提及他们刺杀储君之事,倒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崔燮一扯唇角。


    “这便是东宫的聪明之处,谋害储君罪名虽大,却需要确凿证据,严鹤梅做事很干净,东宫想拿到证据,谈何容易。东宫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搜刮钱财,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刘信等人何等下场其实已经不重要。他特意把人带回京中,而没有直接杀掉,一是为了让自己查抄之举名正言顺,二则,也不过是为了震慑崔氏和本公子罢了。”


    崔九点头:“公子所言极是,不过这个刘信,知道的事太多,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但东宫那个侍卫统领姜诚,每日都亲自守在大理寺,说要替太子督查案情,显然也是防着刘信在狱中出意外,现在想把人除掉,也是不易。”


    “我听你说过,那刘信是个做事极谨慎又极狡猾的聪明人,想要他守口如瓶,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刘府那个二公子,不就在京都么?”


    “是,刘府那个刘云,和严鹤梅之子严茂才,眼下都在京都等着授官,那个刘云前两日还来府中求见公子,请公子和尚书令搭救他父亲刘信。”


    说到此,崔九忽然恍悟:“大公子当日提携这两人,原来早算准了这一步棋。刘云的职位,吏部那边原本已经批准,只等奏请三省复核,只是刘信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个官定然做不成了。那萧王本来就盯吏部盯得紧,这些年尚书令想往六部安插人是处处受掣肘,万一被他捉住把柄,于崔氏也不利。”


    “刘信不是还未审谳定罪么,刘信之过,眼下还祸及不到刘云。吏部的批文下不来,便让他先以观学的身份去学着,也不算违背规定。刘信在松州府肯做那等舍命之事,不过为了给家族博个好前程,只要刘云穿上了那身官服,刘信开口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崔九俯身:“公子好手段。”


    “不过关于东宫,还有一桩怪事。此次太子回京,所有随行人员都在,唯独不见那个假太保。在松州府时,太子对那假太保,不可谓不上心,甚至色令智昏,不惜得罪燕王也要救那假太保的命,此番既回京,怎会不把人带在身边。找不到那假太保,燕王那边,也不好交代。”


    “确信么?”


    “应当不假,太子进城时,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东宫那边,属下也设法打听了,确实不曾有人见到那假太保。”


    崔燮先蹙眉,接着又不明意味一笑。


    “喜新厌旧,是人之常情,也许,他是真的腻了呢。”


    “是有这个可能。”崔燮也一笑:“不过此事也不可轻忽大意了,太子做事一向缜密,不轻易将软肋示人,说不准是把人藏了起来,属下会继续盯着的。”


    **


    今日是世子回府第一日,萧恩带人过来,亲自服侍顾容梳洗。


    之前的布袍自然不能再穿,从内到外,全要换上真正符合身份的世子冠袍。


    束好腰带,萧恩取了一块精致的白玉缠枝莲纹玉佩,要给顾容挂到腰间,顾容忽道:“我的那串珍珠呢?”


    萧恩早就发现,世子归来时,虽布巾素袍,唯独腰间挂着串珍珠饰物,做工倒是平平,十来颗珠子,只用绞成一股的蚕丝简单穿到一起,珠子颗粒也很小,绝非什么名贵珍品,但世子既然肯戴在身上,显然是极为爱重。


    便笑道:“老奴给世子仔细收着呢,怎么,世子要挂那串珠子么?”


    顾容道:“给我吧。”


    “好。”


    萧恩自一旁托盘里将那串珍珠取出,递给顾容。


    不免带了些好奇问:“这是世子买的么?”


    顾容盯着东西出神片刻,才淡淡道:“朋友送的。”


    萧恩点头。


    心里不免诧异,世子在外面竟然还交到如此要好的朋友了。


    顾容道:“还是挂珮吧。”


    换好衣袍,顾容直接来到萧王居所外。


    他自然不是很想过来,但没办法,他既然回了府,就得严格遵守晨昏定省的规矩。


    萧恩先进去,又很快出来:“世子来得正好,王爷正准备用膳呢,世子直接进去吧。”


    顾容点头,穿过庭院,进了正厅。


    仆从已将饭摆好,萧景明正坐在椅中,右臂袖口卷至肘,由医官包扎伤口,莫青则站在一边,手里握着一封军报在念。


    萧景明凝神听着。


    顾容便也站到一边等着。


    不多时,医官包扎完毕,莫青也汇报完毕。


    “世子。”


    莫青含笑朝顾容行一礼,才和医官一道退下。


    厅中只剩父子二人。


    萧景明卷下袖口,站了起来,才看了眼顾容,道:“坐下一起吃吧。”


    顾容应是,等他落座,才在下首坐了。


    萧景明道:“待会儿族中议事,你与我一起去。”


    萧氏族中议事之地,自然也在玉龙台。


    顾容跟着萧景明一道进来时,两侧已坐满人,都是萧氏族内有话语权的代表人物。


    萧景明一进来,喧闹的议事厅立刻鸦雀无声,几乎所有视线都聚集在顾容身上。


    顾容视若无睹,直接在主位旁的侧席跪坐下去。


    萧景明道:“这两年你在外头,你诸位叔伯没少替你操心,去挨个给他们敬盏茶吧。”


    世子及冠之事,自然已在萧氏内部传开。


    今日萧王突然要召开族内议事,众人便也都猜到,多半与此事有关,只是世子萧容已经整整两年未在族中露过面,对于此事真实性,便是萧氏内部,亦揣测纷纷,不敢确信。


    方才一进议事厅,不少人都向着族中辈分最高、最德高望重的萧皓打探消息。


    直至此刻,世子随萧王一起现身,众人方知此事当真千真万确,不是空穴来风。


    顾容恭敬应是,自席上站了起来。


    萧氏乃五姓七望之首,这几年族中人才辈出,子弟自然出类拔萃,然而眼前少年世子风采,却是无人能及。


    顾容先来到坐于左侧席首的萧皓面前,展袍跪下,接过仆从递上的茶碗,双手恭敬递上:“叔祖请用茶。”


    萧皓笑着接过,道:“好孩子,起来吧,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咱们萧氏内部的事务也不少,你能回来帮你父王,实在再好不过。”


    顾容又来到挨着萧皓坐的第二人面前,跪下,将茶奉上:“三伯请用茶。”


    被顾容称作三伯的,唤作萧景诚,也出自萧氏嫡系,亦是过去两年,要求更换世子的主要发起者,其膝下有两子,皆是同龄子弟中的佼佼者。


    此刻,萧景诚坐在案后,却是抚须不动,只拿眼睛瞧着顾容,并不接那盏茶。


    他不动,顾容也不动,维持恭敬姿态,给他递茶。


    场面僵滞,众人神色不一。


    萧景诚素来看顾容不顺眼,一心想把自己儿子推上世子位,今日这般,自然是为了给顾容一个下马威,但他没想到,这素来嚣张目中无人的小子,今日竟也如此沉得住气。


    “老三,你别不识好歹。”


    萧皓在旁不满看他一眼。


    萧景诚今日铁了心要与顾容过不去,自然不肯听劝,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越发僵滞的气氛间,萧王很随意开口道:“你三伯既然不渴,不必给他喝了。”


    顾容高声应是,立刻站了起来,将茶递给下一个人。


    这一下,原本心存观望,想趁机和萧景诚一样兴风作浪的人,也不敢再有任何不当之举,都第一时间积极接过茶,以示对世子归来的欢悦。


    独萧景诚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脸色涨红坐在原处。


    ————————


    很快就可以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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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京都(四)


    萧景明紧接着宣布了萧容冠礼之事。


    众人齐齐起身,恭贺世子加冠之喜,萧景诚也只能不情不愿站了起来。


    在萧氏族内,萧景明自然是一言九鼎无人敢拂逆的存在。


    萧景诚今日敢来这么一出,一则是仗着自己是萧氏族中,平辈里唯一一个年长于萧王的,平日族中人多少给他几分面子,二则,他知道,萧容性子自小乖张霸道,又在佛寺里野长过三年,并不怎么得萧王喜爱。


    昔年玉龙台课业考校,反而是自己两个儿子,经常得萧王夸奖,尤其是自己的长子萧玉霖,知书识礼,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和恃才傲物眼高于顶的萧容形成鲜明对比。


    萧王府世子,合该是自家玉霖那般模样。


    这两年,萧王府对外称萧容是外出游学,他却知道,萧容是私自从思过堂里逃出去的,胆子不可谓不大。


    他听说消息后,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因没了萧容,论年龄论资质,最有资格来继承世子位的,就是儿子萧玉霖,所以才屡屡在暗中挑动此事。


    谁料萧容竟又回来了。


    无论哪个世家大族,子弟受罚期间私逃都是重罪,他不信以萧景明性情,能轻易饶过萧容。


    萧景诚万万没想到,今日萧景明会当众打他的脸。


    他平日仗着是萧王三兄,摆惯了谱,这一下,他只觉其他人看他都带了点奚落和幸灾乐祸。


    他这人最是要面子,当下只觉一张脸火辣辣的,眼瞧着原本约好与他一同发难的人都临阵倒戈,纷纷接过茶喝了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而萧容那个小混账,刚刚起身走过去时,更是肉眼可见的志得意满、趾高气扬。


    这个小混蛋,自小就对自己这个三伯毫无恭敬可言,甚至还当面暗讽他庸碌无能,不及他父王天纵英才,他如何能不厌恶。


    议事结束,萧皓含怒摇头:“这个老三,给脸不要脸,本事没多少,最爱兴风作浪,这两年实在是越来越不成体统,方才他敢故意当众为难容容,不过是觉得,玉霖与玉柯有点出息,两年前玉柯与容容起冲突,你罚了容容,可他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能与小辈之间那点口角之争混为一谈么。这两年族中各种事端,有一半都是他带头挑起来的。这回就该给他点教训。”


    说到此,他又欣慰道:“不过容容在外这两年,性子倒是沉稳了许多,如今也是懂得忍让之道了。”


    这时莫青从外走了进来,将一本用以记录的袖珍册子恭敬呈给萧景明。


    “王爷,这是这两月以来,三爷和京中达官贵人交游的情况,大多数是对方出面宴请三爷,其他还算正常,但其中有一次,是魏王做东。”


    萧皓立刻皱眉:“他竟敢私下里与魏王府有往来么?”


    萧景明信手翻着册子看。


    莫青道:“此事还不好断定,因那回魏王做东,不仅宴请了三爷,还宴请了五姓七望里其他重要人物,包括王氏的人,整场宴会上魏王也只是取了几样珍宝供宾客品鉴,在那之后,三爷与魏王并无其他交集,也有可能只是一次普通宴饮而已。”


    萧皓冷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普通宴饮?他明知萧氏在诸皇子之争上态度谨慎,还去喝魏王的酒,不是太蠢就是脑子被驴踢了。景明,这个老三咱们都了解,他是有些自作聪明,但应当还不至于有胆子背着你与魏王勾连,我倒是担心那魏王和其背后的崔道桓城府深沉,算计了他。依我看,不如现在就把他叫过来,当面问问,他若敢不说实话,我直接请家法,谅他真做了什么,也不敢不认。”


    萧景明将册子合上,神色闲然如故。


    “既然是捕风捉影的事,又何必深究。”


    “这崔道桓做事,历来讲究一个‘伏笔千里’,可再长的伏笔,也总有显山露水的时候。他有兴致,本王慢慢陪他玩儿就是了。眼下就揭开谜底,反而没意思。”


    莫青便请示:“那三爷那边?”


    “继续盯着,若他再与魏王有往来,也不必阻止。”


    “是。”


    萧景明又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莫青道:“陛下自昨日醒来,按时服药,情况已在好转,魏王与晋王一直在轮流侍疾,昨夜太子也回京了,不过,陛下没有见太子,太子自己在殿外跪了几个时辰才离开。听大理寺那边说,太子此次在松州府查抄了一大批豪族,并将为首几个带回了京中议罪,这几个豪族族长,都或多或少与崔氏有牵扯。”


    “另外属下此次去松州府,还听说一件怪事,松州府别驾严鹤梅,曾率领松州一众豪族,聚集了不少兵马,去追捕一个作恶多端的匪首,可松州府并非匪患猖狂之地,就算真有贼匪出没,如此阵仗,也委实有些太夸张了。那个严鹤梅,是近来崔道桓跟前的红人,十分受崔道桓信任,属下不免怀疑,此事会不会另有隐情。此外,西南一战大获全胜,太子本该立刻回朝复命,却以养伤名义在松州停驻这么久,也十分异常。”


    “按理这豪族犯事,只要证据确凿,应交给当地官府论处,再由官府奏请京中复核,太子却特意将这些人带回京中,会不会也另有隐情。且今日吏部那边,新下放了一批观学入各部,其中一个叫刘云的,正是被太子缉拿回京的松阳县豪族刘信之子,听说是崔氏举荐。崔氏在这个当口举荐这么一个人,也实在蹊跷。此事,王爷可要过问?”


    萧景明直接道:“不必。”


    萧皓赞同点头:“崔氏为所欲为,太子也非省油的灯,此次查抄这些豪族,太子应也所获颇丰,萧王府的确没必要蹚这趟浑水。再说,太子和崔氏真斗起来,于晋王反而有好处。”


    顾容回府后,直接住进了玉龙台上的起居室里,一则方便白日看书,二则,萧王白日里常在玉龙台处理事务,他好随叫随到。


    譬如今日参加完族中议事,他只走一小段路,就能回到居所休息。


    自然,也是因为玉龙台风景宜人,夏季清凉舒爽,既能赏景,住着也舒服。


    大约快要入暑的原因,顾容近来夜里睡觉总是燥热缠身。


    萧恩怕他刚回来不适应,陪他一道回来,刚到起居室门口,仆从过来禀:“世子,东宫派人送来了贺礼,恭贺世子及冠。”


    萧恩倒有些意外。


    问顾容:“世子要见见人么?”


    “东宫?”


    顾容想到什么,笑道:“京都这些皇子皇孙,都不计前嫌如此么?不都传言这太子睚眦必报,弑杀成狂么,他怎会好心给我送贺礼。”


    萧恩道:“魏王与晋王都送了贺礼过来,太子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派人来送。再说,当年世子也是醉糊涂了,无心之失,才写了那篇文章,又不是故意的。太子若因这事与世子计较,反而显得气量狭窄。”


    顾容道:“人我就不见了,其他事阿翁看着处理吧,记得以礼相待。”


    在松州时,他毕竟曾去对方那里骗过一坛酒,那两个东宫幕僚态度还是挺友善的。


    萧恩点头。


    恭贺世子及冠的贺礼,眼下几乎已经堆满了整座屋子,这种迎来送往之事,世子的确没必要都亲自露面。


    再者,眼下萧王府已择了晋王,世子也的确不必非给这个脸面,与太子交际。


    顾容回到居所,刚歇了片刻,喝了口茶,萧王近卫莫春又送来了一批银龙骑军务方面的文书,让顾容了解。


    另一头,姜诚奉命送完贺礼,回到东宫。


    议事堂里只宋阳与奚融在,周闻鹤在大理寺有几个交好的故交,此刻代替姜诚,去大理寺盯着人犯了,顺便催促案情。


    天气越来越热,宋阳衣襟大敞,摇着羽扇。


    奚融照旧一身玄色,坐在书案后,和宋阳放浪形骸不同,奚融衣冠齐整,领口亦扣得严丝合缝,不仅如此,姜诚诧异发现,殿下怀里……似乎抱着那只从松州带回的大肥猫!


    那猫看起来也是被迫趴伏在殿下袖间,一副小心翼翼之态。


    宋阳问:“如何?”


    姜诚便道:“那位萧王府的大管家萧恩出来收了礼,并送了请帖一张,邀请殿下去参加两日后萧王世子的及冠礼。”


    姜诚回禀完,将一张精致请帖呈送到奚融案头。


    忍不住感叹:“那萧王府门楣,当真不是一般的高,属下一早就过去,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属下堪堪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幸将东宫的礼送进去。”


    姜诚还悄悄看了其他人送的贺礼,说实话,对比之下,宋先生准备的这份礼,的确显得太过普通了一些。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宋阳转看向主位,道:“听闻此次萧王世子冠礼,萧王府给五姓七望都发了请帖,不可谓不隆重盛大,殿下可要去观礼?”


    自然,宋阳也能看出来,萧王府纯属是出于礼尚往来,才给东宫补送了这封请帖。毕竟,那萧氏玉龙台,的确不是一般人能踏入的。


    宋阳也纯属是出于想长长见识的心理,才有此一问。


    奚融视线并未往那封堪制作堪称金贵的请帖上,容色淡漠道:“再说吧。”


    语罢,他直接起身,命姜诚备马。


    “殿下是要?”


    “去宫里,为父皇侍疾。”


    此话一出,姜诚和宋阳都面露忧色。


    宋阳道:“殿下今日过去,只怕陛下也未必会见殿下。”


    奚融一扯唇角。


    “即便那样,孤也得过去。”


    宋阳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委婉提醒另一件事:“殿下该服药了。”


    其实早在回京路上,奚融已经到了服用冰魄的时候,但已经几日过去,奚融却仿佛忘记了此事,任由那火毒之症,再度在眼底露出痕迹。


    奚融到了千秋殿前,照旧是张福不紧不慢迎上来。


    “陛下说了,他不需不仁不孝之子为他侍疾,让殿下先好好静思己过。”


    奚融没吭声,望着紧闭的殿门,依旧在殿前空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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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狗:回京后,风光无限的老婆和落魄如狗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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