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京都(五)
一个上午加正午都日头炽烈,烤得人汗流不止,到了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却猝不及防下起瓢泼大雨来。
宫人太监都纷纷躲到廊下避雨,唯奚融仍笔挺跪于雨幕中,任由大雨浇透衣袍和冠发,身形犹如凝铸一般,动也不动。
宫人们往来穿梭不停,也仿佛都见惯了这副情景,既无人敢多看一眼,也无人敢多停留片刻。毕竟,太子除了不得圣宠,还有一个被呼作“鬼夜叉”的残暴弑杀之名。
魏王身着裘衣,自殿内步出。
见状,端起袖口问张福:“怎么也不叫人给太子殿下撑把伞?”
张福道:“陛下命太子殿下静思己过,奴才们岂敢擅专。”
魏王没再说什么,只洋洋一笑,带着侍从离开。
周闻鹤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泼天的雨幕,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难道咱们就什么也不做,任由殿下这么跪着么!”
宋阳长叹一声。
“殿下未能及时回宫侍疾,又因御史台参奏被陛下下了申斥诏书,若得不到陛下的谅解,便要背负不仁不孝之名,一个不仁不孝的储君,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魏王和崔氏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攻讦殿下的机会。殿下深知这个道理,才坚持如此。”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我这不是担心殿下的身体么,这么跪在雨里,殿下又不肯服药,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宋阳一咬牙,道。
“殿下在京中本就孤立无援,想要保住太子位,就必须堵住这悠悠众口。你以为我不担忧着急么,可急又有什么用,眼下倒不如祈祷这雨赶紧停了。”
然而今日天公似乎有意与整个东宫作对,一直到接近傍晚,雨仍未有停的架势,反而更大了一些。
奚融两条腿已经跪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一动不动,维持挺直跪姿。而千秋殿的大门,也和漫天没有歇止意思的大雨一般,始终紧闭着,唯次第亮起的宫灯在雨夜里昏昏摇晃着。
一道身影,踏着浅淡摇曳的灯影,缓缓出现在雨中。
来人握着柄雪色竹骨绸伞,隔着伞沿,居高临下望下来,声音带着点玩味:
“今日这般狼狈落魄模样,便是殿下所求么?”
奚融没有抬眼,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
雨水浇筑下,面孔冷厉如刃,带着浓浓的厌恶,一字字道:“你挡着孤的光了,滚远些。”
来人握着伞柄的手,骤然紧了下。
面上笑意如故:“殿下这身傲骨,的确教人钦佩,可只凭这身傲骨,又能站到几时呢。殿下受的这些苦楚,其实只需我一句话,就能为殿下解除,殿下何必执迷不悟。”
奚融冷冷一笑。
“你这话,真是令孤感到恶心。”
“恶心也罢,嘴硬也罢。”
来人微俯身:“我等着殿下骨头碎尽,趴伏在我脚下,伏尾乞怜的一日。”
“崔大公子。”
一名小内侍撑着伞急急走过来,道:“陛下让您进去给他讲解经文呢。”
崔燮这才起身,收回视线,掸了掸衣袍上的雨丝,与小内侍一道往殿内走了。
奚融最终是被姜诚背回东宫的。
他跪了一整日,一日未进任何水食,整个人分明已经摇摇欲坠,但仍以顽强意志顶着一身湿透了的冠袍坐于案后,听宫中幕僚主事一一汇报完了各自事务,并冷静果断给予了各种批复。
众人散去,只剩宋阳与周闻鹤二人。
便是素来遇事不惊、以大局为重的宋阳,都忍不住红着眼道:“殿下应当保重身体才是。”
“孤无事。”
奚融淡淡道了一句。
这种冷待耻辱及肉体上惩罚,于他这些年的经历和长久以来面临的腥风血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殿外忽响起隆隆雷声。
这意味着,这场雨今夜也将持续。
宋阳已经提早让小太监们准备好了热浴汤,正想劝奚融先去沐浴更衣,奚融忽抬起眼,望着殿外被惊雷映亮的天际,喃喃道:“他最怕打雷了。”
“此刻,一定很害怕。”
宋阳愣了下,才意识到,殿下口中所指,应是那个已经不告而别的小郎君。
一时之间,宋阳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知道,虽然已经回到京都,但殿下心里一直没能忘掉那小郎君,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把那只狸猫从松州带回,还破天荒养在自己寝殿里,更不会日日自苦,拒绝服用冰魄,任由那火毒侵蚀经脉。
可留在松州盯梢的暗卫,并没有传回那小郎君回去的消息。
已经这么久过去,那小郎君多半已经离开了松州,大安这么大,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行踪不定又擅于躲藏行骗的小郎君,谈何容易。
他虽知道主君动了真情,却未料到,主君动情竟如此之深!
大约这隆隆雨夜勾起了什么回忆,奚融突然站了起来,道:“孤出去转转。”
众人皆是一惊。
奚融已喝令宫人备马,大步往殿外走了。
宫人虽也困惑,这么大的雨,殿下突然要往何处,但也不敢违命,忙去牵马。
奚融直接策马出了宫门。
宋阳连忙和姜诚一道骑马跟了上去。
雨又急又密,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奚融得以纵马疾驰,乌骓不知主人目标,只凭本性,在上京街道上撒开四蹄,尽情奔骋撒欢。
急落的雨点冰刀一般落在面上,奚融却浑然不觉。
因这种感觉,又令他想到了松州山里那片花谷,令他想到了他曾带着另一个人,在花海间纵马纵情驰骋的感觉。
他耳畔甚至仿佛听到了他肆意笑声。
即便跪了一日,饥寒交加,只要闲下来,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他的身影。
他真的好想他。
绵密的思念,几乎毒刺一般,在每一个深夜折磨着他。
以致他甚至强忍着洁癖,将那只猫抱进了怀里。
他想,他常抱着那只猫睡,那只猫身上,多少应该沾染着他的气息。
近来他不怎么翻看那封无情的诀别信了。
因信纸几乎已经被他揉烂,再看下去,他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也要被他亲手毁掉了。
一想到他此生大约都无法再见到他,他便窒痛到无法呼吸,多年靠顽强意志铸就的信念,似乎坍塌只在一瞬之间。
大雨同样浇筑着京郊一处山域。
驻扎在附近的银龙骑大将张禾正带着一队兵马在山间跋涉搜寻,张禾战功勋著,乃萧王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面上却罕见透着焦急。
今日京郊突有一股残匪出没,原本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但麻烦的是,晋王今日主动请缨,带着一队轻骑入山巡视,至今未归。
“你也是糊涂,怎么能让晋王单独行动!”
张禾忍不住骂今日与晋王同行的另一名年轻将领。
那将领也是懊悔不已:“这里匪患被将军荡平多年,末将哪里想到会遇到山匪。”
“没想到?亏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想想如何与王爷交代吧!那晋王平安无事则罢,若出点什么事,你我两颗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
那将领闻言,越发垂头丧气。
这时副将过来,与张禾道:“将军,世子过来了。”
张禾一愣。
“世子?”
虽然早就听说了世子回来并即将举行冠礼的消息,但张禾万万没料到,这样恶劣的天气,萧王会将世子派来处理此事。
他思索间,一队轻骑已从道上疾驰而来。
为首马上,赫然是一个轻袍缓带、姿容出众的少年,因冒雨赶来,身上蓑衣与衣袍俱已经湿透。
张禾立刻亲自迎了上去:“末将见过世子。”
顾容直接翻身下马,道:“将军不必多礼。”
接着问张禾搜寻情况。
张禾简单说了,顾容先到山道入口处观察了一番,接着站到一处至高点,往下方张望片刻,道:“晋王虽不会武功,但与晋王同行的皆是营中精锐,随身携带各种联络工具,他们就算真的受困,也该会想方设法发出联络信号,此刻毫无音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已经遭了那些山匪毒手,要么是被困在了无法发出联络信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将军可知道?”
张禾摇头道:“末将都试着找过了,但都没有发现晋王和那队银龙骑踪迹。”
“将军确定,所有可能发不出信号的地方都找过了么?”
张禾坦然道:“此间地势复杂,说实话,末将对这里虽熟悉,却也不敢说没有一处遗漏,故而末将仍命他们在找。”
顾容又问:“银龙骑平时用来联络的方式都有哪些?可有标记形式的?”
张禾点头。
“有专用来联络的暗语,一般用刻字形式。”
顾容道:“方才我看山道入口处有许多十分细碎的龙血石,下雨天很容易沾染到马蹄上,势必会留下一些痕迹。另则,山里下雨,往树上石上刻字太不显眼,无论遭遇伏击还是迷路,他们或许会留下比此更明显的联络信号,不如顺此寻找。”
张禾觉得有理,立刻调了两队士兵沿此思路寻找。
如此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有人来报,在一处隐蔽山道上发现了龙血石和绑在附近树上的一根白色布条。
循着这个思路,士兵们又陆续发现几处白色布条,最终找到了先遭遇伏击,后又因雨天迷路被困在一处幽深荫蔽山谷里的晋王和那一队银龙骑。”
所幸包括晋王在内,众人都未负伤,张禾总算长松一口气。
张禾安顿好众人,不见顾容,问:“世子呢?”
副将回道:“世子说,他今夜还要赶回城中,就不耽搁将军处理军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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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平安回营了?”
崔府,听到崔九传来的最新消息,崔燮自琴案后抬起头。
“是。”
崔九照旧摒手站在珠帘外:“听说萧王派了萧容去处置。”
“萧容。”
崔燮念着这个名字,神色不明。
片刻后,道:“看来,这萧王世子的冠礼,本公子无论如何也要去瞧瞧了。”
奚融回到东宫,却是有些发热,但次日,奚融依旧坚持到千秋殿外长跪。
昨日暴雨,今日却又是日头高悬半空,毒辣得厉害。
奚融嘴唇干裂,几近虚脱,到了傍晚日落之际,张福终于过来,道:“陛下说,殿下既已知错,先回去休息吧,等过两日再来侍疾。”
奚融直勾勾盯着那两扇殿门,缓缓跪伏下去。
“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回到东宫,奚融才彻底虚脱,倒了下去。
服过药,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天色已经大亮,远晚于他平日起床时间。
奚融昨夜又做了很多梦,甜蜜又残酷的梦。
终于过了皇帝那一关,他心里并无任何开怀,再次让宫人牵来乌骓,骑马出了门。
宋阳等人只得跟了上去。
和昨夜空旷的雨夜街道相比,今日街上车水马龙,格外拥堵。
奚融问:“他们都做什么去?”
宋阳便道:“今日是萧王世子冠礼,这些应该都是去观礼的人。”
“萧王世子……那个萧容么?”
奚融没什么表情问。
宋阳点头说是。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道:“萧王府是不是给孤送了请帖?”
“是,殿下是要?”
“孤要去观礼。”
奚融紧抿唇,道。
萧容。
近来这个名字总是在他耳边盘桓。
仿佛老天爷故意折磨他一般。
有容乃大曰容。
那样一个可恶的小狂徒,凭什么带一个“容”字。
他倒要看看,他哪里配得上这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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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发癫中。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62章 京都(六)
宋阳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命姜诚迅速回东宫去取请帖。
只是不免奇怪,殿下之前明明对观礼之事毫无兴趣,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殿下当真要去么?”
他带着不确信问了句。
奚融反问:“难道先生觉得孤不该去么?”
宋阳忙道:“属下并非此意,属下只是觉得殿下若无意观礼,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奚融一扯唇角。
“孤并不觉得为难。”
“孤是真心想去看看。”
他语气淡淡,对着远处出神,眸底仿佛沉着一缕难以察觉的怅惘,宋阳倒真辨不出他是真的想去还是其他什么,便也不再贸然开口。
不过,萧王世子冠礼,毕竟是整个京都的盛事,去看一看倒也无妨。
他也挺想见识一下,那人人仰望的萧氏玉龙台究竟是何等模样,自然,还有那位神秘的萧王世子。
姜诚很快将请帖取来。
见奚融主意已定,不似玩笑,众人便跟在奚融之后,往萧王府所在方向而去。
萧王府门前已是华盖云集,形形色色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全是来观礼的宾客。
大管家萧恩亲自带人站在府门外迎客。
等一波宾客进去之后,姜诚方上前呈上请帖。
萧恩自然也看到了玄衣墨冠站在不远处的奚融,掩住一闪而过的意外,团团一笑,亲自迎上来,道:“殿下能拨冗前来,实在是我们世子的荣幸。”
语罢,吩咐仆从:“快引太子殿下入席。”
从萧王府正门到玉龙台,要穿过一片开满莲花的碧湖,并两道富丽森严的内门,第一道门外矗立着两尊麒麟瑞兽,第二道内门外却是竖着两面战鼓。穿过两道门,内里精美壮丽的建筑群才显露出来。
萧王世子冠礼,八方来贺。
奚融一行出示过请帖、被萧王府仆从引上玉龙台时,台上已经坐满宾客,各个衣着锦绣,全是五姓七望代表人物。
宋阳忍不住感叹:“满京权贵,济济一堂,也只有五姓七望之首的萧氏才有这样的面子了。”
宋阳打眼略略一望,便看到魏王、晋王皆已在席上,崔氏那边席上坐着的则是崔氏大公子崔燮,其身后站着崔氏大管事崔九和崔府仆从。
“这位崔氏大公子,竟也来观礼了,倒是教人意外。”
周闻鹤眼睛直勾勾盯着崔氏席位所在方向,道。
宋阳一笑:“这满京都的人,谁不想一堵那萧王世子的风采,这位崔大公子,想来也不例外。毕竟,世人总是对自己的对手更感兴趣。”
玉龙台楼阁迭起,楼台相连,廊腰缦回,美轮美奂,冠礼便在正中露天高台上举喂,于小衍行,有两条长长的玉阶直达,所有宾客席位,亦设于高台两侧。
奚融这个太子的到来,自然也引发不少侧目。
毕竟在京都,太子因为身负一半异族血统,不得圣宠,也不受五姓七望待见,是众所周知的事。此次西南一战,在没有足够粮草支援的情况下,太子能大获全胜,也出乎很多人意料。
众人也或多或少听说了太子因没能及时回京侍疾,而被皇帝殿前罚跪的事。
但因为背负着一个残暴弑杀的名声,众人对奚融这个太子,也多少存着几分忌惮,尤其是在奚融拿下西南兵权后。
奚融毕竟是储君,席位排在魏王晋王之前。
魏王与晋王一道起身向他见过礼,魏王目光闪动,虚情假意问:“听闻殿下身体不适,怎么还来观礼?”
他表面关怀,实则是暗指奚融在千秋殿外连跪三天险些晕过去的事。
奚融目视前方,语气散漫。
“连你魏王都来参加的京中盛事,孤岂能错过。”
“孤已大好,有劳魏王挂念了。”
“殿下是储君,身份贵重,臣等自然该关怀一二,臣只是有些意外,殿下会过来罢了。说来,这萧王世子与殿下之间,也是很有一段渊源呢。”
落座之后,魏王继续笑着说。
他这话自然也意有所指。
无非是当年那萧王世子一篇《夜叉论》,令奚融喜提了一个“鬼夜叉”称号,至今仍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事。
周闻鹤与宋阳、姜诚一道站在后面,听了这话,周闻鹤只恨不得抽魏王一个大耳刮。
奚融却神色淡漠,道:“魏王的意思,孤倒不明白,要不,魏王仔细给孤讲讲,这萧王世子与孤之间,有何渊源。”
这一下,魏王倒不好开口了。
一时拿捏不准奚融是真的忘了那段旧事,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距离冠礼开始尚有一段时间,席间宾客议论最多之事,自然还是那位即将加冠,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萧王世子。
这位世子,作为萧王独子,身份之尊贵,自不必多言,只是因为性情狂傲,不屑于种种虚名,过去很少在京中露面,因而外界见过这位世子的人并不多。
其最广为人知的事迹,除了那篇曾给予太子和东宫重击的《夜叉论》,便是昔年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开门收徒时,年仅十二岁的萧王世子萧容击败一众世家子弟,包括少年成名的崔大公子崔燮,被齐老太傅收为关门弟子。
崔燮之名,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据说考核当天,这位世子还因为贪睡,最后一个才到齐府,险些错过考核,但便是这种游戏态度,竟亦得齐老太傅青眼,实在堪称传奇。
众人不免议论纷纷,有说这位世子如何天纵英才,才思敏捷,又有说这位世子如何姿容出众,貌比神仙。但也有人反驳说,才华且不论,京中子弟,论起姿容,不可能有超过崔氏大公子崔燮的。
崔燮神色淡然坐于席上,听众人议论。
崔九在后面摇头一笑。
道:“这些人为了巴结萧王府,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唯奚融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对这些议论也毫无兴趣。
自入席后,他便一口一口,慢慢饮酒。
他其实还有些发热,人也昏昏沉沉的,今日过来,全是一时兴起,自然不可能打起精神来观礼。
但萧容二字在耳边乱飞,他得以听到很多“容”字。
这大约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思及此,奚融心口不免又有些疼,世间一切药物都无法止住的疼。
宋阳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道:“殿下大病初愈,还是少喝些好。”
奚融又饮了口,道:“无妨,只是些果酒而已。”
萧王府准备的酒食,自然是一等一的上品。
但奚融此刻想的是,这样的酒,倒是很适合他喝。
他酒量那么浅,喝几杯就醉,还那么喜欢学人豪饮,如果喝这样的果酒,应该无妨。
如果他还在,这样能蹭吃蹭喝的热闹,一定会喜欢来的。
不多时,伴着席间一阵骚动,萧王领着萧氏族中族老和一众当家人一起现身。
宾客们立刻齐齐起身,恭贺世子及冠之喜。
待宾客落座,又有礼部官员带着皇帝亲自赐下的贺礼赶来,为世子庆贺。
皇帝赏赐的贺礼极丰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方白玉砚台,据说是本朝圣祖皇帝最钟爱的一方宝砚,一直珍藏于内廷之中。
赐下如此宝物,可见皇帝对这位世子的疼爱及对萧王府的礼重。
稍顷,伴着雅乐声起,万众瞩目的萧王世子冠礼也终于开始。
礼官高唱,请世子出,宾客们几乎同时抬眼。
虽然已经有各种猜测,但当那少年世子身穿礼服,跟随礼官引导,慢慢步上高台之际,仍旧令所有人眼前一亮。
少年修美挺拔,姿颜若玉,拥有一张世间罕有的秀致脸孔,别说是京都第一美男子崔燮,便是朝阳、云霞和这一座美轮美奂的高台,都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便是和崔氏交好的望族,亦难以避免露出惊艳色。
奚融仍在低头饮酒。
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却没有,相反,三人因为站着,在很认真的赏景观礼,密切注视着台上一切动静。
因而在看到那少年世子脸容一刻,三人几乎齐齐睁大眼,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怎么可能?”
姜诚倒吸一口凉气,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此刻登上高台的萧王世子,竟和他们在松州结识的小郎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殿下。”
宋阳则几近颤抖着唤了声。
此刻除了缓缓奏响的雅乐,整个高台之上几乎再无任何杂音,无数双视线,齐齐集聚在身负无数传闻、第一次隆重露面的萧王世子身上。
奚融也终于抬起了头。
隔着满座宾客和一个个身穿玄色礼服的礼官,那道在梦里折磨了他无数次的脸孔和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了他眼中。
奚融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或者是烧坏了脑袋,抑或心中那缕执念太深,出现了幻觉,瞳孔骤然一缩,手掌狠狠一颤,手中杯盏直接掉落到了地上。
地上铺着锦毯,自然发不出什么声响,只酒液流溅满地。
但奚融胸腔、脑海、心口,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地方,已天崩地裂,迸出惊天巨响。
站在一旁的侍从俯身捡起杯盏,不免奇怪,太子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是他……对么?”
奚融抖着唇,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这一句。
宋阳点头,亦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但已第一时间跪到一侧,几近僭越攥住主君袖口,带着恳求,低声道:“属下看着像,很像,只是,众目睽睽,殿下切不可轻举妄动。”
“不若等冠礼结束,殿下再设法确认。”
奚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只双目一红,倏地流下两行泪。
礼乐声中,那少年世子已目不斜视自众人面前走过,行至萧王和一众族老面前,展袖跪下,微垂首,由萧王亲自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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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我以为的身份悬殊:对方身份太低。
真实的身份悬殊:殿下好像突然有点配不上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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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京都(七)
与前日暴雨,昨日酷热不同,今日玉龙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连上天仿佛都格外眷顾这位世子。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①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那甫一露面便惊艳四方的少年世子身上。
世家子弟加冠,加三冠,三易服。
礼官诵声中,萧王取过赞者呈递上的布巾与木簪,为少年一一佩戴。
第二冠皮弁冠则由萧氏族中资历最高的萧皓加,木簪替换为银簪,礼官亦早已取来直裾深衣,让世子更换。加此冠,代表可以从事武职。
第三冠却非梁冠,而是一顶金冠,配玉簪,复由萧王加,世子身上的直裾深衣亦更换为一件做工精美的玉衣。加此冠,代表可以承继家族祭祀之责。
少年本就是万里挑一的绝世姿容,此刻玉衣金冠加身,更是风仪无双,光彩照人。
“你师父既已为你取字‘知微’,今日本王便不再另为你取字,你须牢记这‘知微’二字深意,莫辜负老太傅一片苦心与教导。”
“世家子弟,加冠既成人,这第三冠金冠谓心志如金之坚,愈炼愈明,自今日始,你须戒骄戒躁,牢记孝悌恭默之道,担负起家族重任,延续萧氏一族荣光,勿忘先祖教导。”
三冠加毕,萧王蕴含告诫之音亦在上方响起。
这自然只有父子二人能听到。
顾容恭声应是。
萧王注视少年片刻,才道:“拜谢宾客吧。”
顾容起身,转身面向众人,长身一揖。
整个过程,顾容依旧目不斜视,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下方宾客席上,那两道灼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视线。
到处坑蒙拐骗的江湖小骗子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萧王世子,直至冠礼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宋阳等人仍有些恍惚站在原地。
“会不会……只是长得像了些?”
“这世上容貌相似者,也不是没有……”
周闻鹤转过脑袋,望着另外两人,喃喃说道。
“是啊。”
姜诚一魂游在天外,有些认同点头。
“我也觉得,应该只是个误会……”
相处数月,那小郎君是何性情,他是很清楚的,懒惰,贪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四处骗吃骗喝,还贪财,为了一百两银子,能把自己嫁给一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死人,去成冥婚,怎么可能是萧王世子。
五姓七望之首的萧氏世子再落魄,也不可能落魄成那般。
萧王府的世子,又怎么可能闲得没事跑到松州山里去冒充什么乡野少年。
“老宋,你说呢?”
周闻鹤看向宋阳。
因为内心太受冲击,他直接叫出了两人私下里的称呼。
宋阳的茫然和震惊自然丝毫不亚于他们两人。
并且罕见的,宋阳也有些理不出一点头绪。非要让他选一个答案,理智来说,他也更倾向于这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这事儿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一个乡野小郎君,和萧王世子,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纵然他自觉挺见多识广,也很难将这两个除了容貌相似其他方面完全不搭边的人联系在一起。
“不。”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误会。”
三人茫然间,奚融突然开了口。
“孤不会看错。”
“那就是他。”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殿下这阵子为了那不告而别的小郎君如何伤情,宋阳是看在眼里的,但正因如此,宋阳才格外担忧。
他诚恳道:“殿下的心情,属下能理解,但此事……毕竟尚未确证,殿下万不可冲动行事。这萧氏,与崔氏又有不同,是绝不能轻易招惹的。”
“孤当然知道。”
“但孤告诉你,孤不会看错。”
奚融再一次坚定重复。
“萧容,顾容,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去找萧王府的管事,就说,孤要拜会他们的世子,无论多晚,孤都可以等。”
奚融声音再度带了些颤抖。
宋阳只能领命。
今日世子冠礼,与寻常不同,迎宾送宾,冠礼一应事务,都由萧恩亲自操持。
待宾客们散得差不多,宋阳方到萧恩面前,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宋阳自然不敢说出内情,只言太子久仰萧王世子才名,想当面拜会,向世子请教一二。
虽然这理由说出来,连宋阳自己都觉得心虚难以令人信服。
萧恩打量着眼前这个东宫幕僚,和气笑道:“今日恐怕是不成了,冠礼之后,世子要随王爷一起去宗祠祭拜,接着还要参加族中宴会,是腾不出时间来见客的,不若请殿下改日再过来。”
世家大族规矩多,礼节繁琐,类萧氏这样的大族,只怕讲究更多,宋阳明白对方所言非虚,只能点头。
迟疑片刻,道:“恕在下冒昧一问,世子他可曾去过南方游学?”
萧恩道:“这位先生说笑了,我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因为齐州是世子恩师齐老太傅故乡,并没有去过南边。倒不知先生缘何有此一问?”
这位能从先帝朝那场惊心动魄的夺位之争中全身而退,并得萧王赐姓的老内官,自然不是一般人物,虽然面若春风,苍老目中却仿佛蕴含电芒,看向宋阳的眼神,带着几多审视。
宋阳自然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故意刺探萧王世子的行踪,忙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席间,听人说世子曾在各处游学,见多识广,我们殿下这次从西南回来,带了一些当地古籍,其中有一些异族文字,与本朝文字大不相同,便想让世子帮忙看看。”
萧恩果然没再多问,只表达了一番歉意。
奚融仍在高台上坐着。
听了宋阳的话,并不动,只道:“宴会总有结束的时候,孤坐在这里等着就是了,他总会回来的。”
若非顾全大局,方才在冠礼结束之际,他已经想冲上去,抓住他问个明白。
自打收到那封无情的诀别信后,他日日受相思之苦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他的踪迹,他如何肯就此放弃。虽然没能立刻抓住人,但他并不觉失望,反而觉得一股热流在胸腔涌动。
宋阳道:“恕属下斗胆说一句,殿下这般,实在非理智之举。殿下眼下只是怀疑萧王世子是那小郎君……”
奚融霍然看他:“孤不是怀疑,孤是确信。”
“好,就算殿下确信此事,可萧王府的人并不知内情,其他人也不知内情,东宫与萧王府素无往来,殿下突然如此执拗要见萧王世子,那萧王府的人会如何想?其他人会如何想。在这京都,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和殿下。”
“还有一事,殿下别忘了,晋王已入银龙骑历练,眼下萧氏支持的皇子是晋王。”
最后这句说出来有些残酷,可宋阳也不得不说。
奚融忽笑了声。
“你的意思是,孤与他,注定有缘无分么?”
“你的意思是,孤一片诚心好不容易感动了老天,老天开眼,让孤误打误撞看到了他,你依旧让孤视而不见,当作没这回事么?”
奚融死死盯着宋阳,双目泛红,眼底尚有残留泪痕。
这与素日里杀伐果断、冷漠寡情的主君简直判若两人。
宋阳不由一阵头皮发麻:“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徐徐图之。那萧王世子既已行过冠礼,是不会轻易离开京都的,今日既不成,殿下另找见面机会便是。”
奚融最终站了起来。
凝望这座高台片刻,道:“先回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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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他呢?”
自从参加完冠礼回来,崔燮眉心便一直紧拧着。
时至今日,他仍忘不了,金灯阁会上,他站在二楼俯视而下,看到的一幕幕场景。
他当时便觉得那张脸甚为可憎。
明明富于心计,十分会勾缠人,却装出一副清纯无害模样。
只是他堂堂崔氏大公子,岂犯得上与一个出身乡野的穷书生计较。
直到今日,他再度看到那张脸,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
那个萧容,怎会也长着那么一张脸。
“你在松州见过他两次,可看清他的脸了?与这萧容,是一个人么?”
崔燮沉着面,问站在帘外的崔九。
崔九亦十分惊疑不定。
道:“说实话,十分像,只是,属下这两次都离得远,也不敢十分确信……此事,恐怕得让严鹤梅过来亲自认一认,他当时在一楼,离得很近,在灵隐山围山时,也是他出面与那‘假太保’对话。”
“不过,东宫看起来对此事似乎毫不知情,今日去观礼,东宫明显心不在焉,回京都之后,东宫与萧王府也并无任何交集。还有今日那萧王世子现身时,我观东宫那群人的神情,也十分震惊意外。此事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这萧王世子,与那假太保毫无关系,只是容貌相似,才令东宫此等反应,要么,就是东宫也不知那假太保的真实身份是萧王世子。”
“若此事真是巧合也就罢了,但若这萧王世子真的曾冒充燕王十三太保,并到燕北去刺杀燕王,此事,可就大有文章了。燕王与尚书令达成的合作条件是要那假太保,显然也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燕王与萧王本就不合,要是让燕王知道,刺杀他的人是萧王世子,燕王岂会放过这个攻讦萧王的机会。这于尚书令和大公子,说不准是好事一桩。”
崔燮也渐回过神。
“你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就是确认这萧王世子与那假太保是否是同一人。”
“待我禀明父亲,你就立刻写信给严鹤梅,让他来京都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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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士冠辞》。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争取下章让奚狗爬到容容面前。
第64章 京都(八)
奚融几乎是一路痴笑回东宫。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高兴,太欢悦了。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竟能在上京看到他。
若非身边人几乎和他一样震惊意外,若非今日那猝不及防一瞥之后,他眼睛始终死死追随着那道和魂梦中一模一样的身影,他几乎真的要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松州数月,他们日日在山间缠绵厮磨,其他人或许只觉得那张脸相似,但他却熟悉他的一切,无论布巾素袍,还是金衣玉袍,他知道,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顾容”。
是他错怪了老天爷。
这些天,老天爷根本不是在折磨他戏耍他,而是在提醒他,在不遗余力帮他。
是他太蠢,怎么就没有想到,萧容,顾容,他们同带一个容字,很可能就是同一人。
奚融第一次像一个孩子一般开心。
回到东宫,他屏退所有人,认真沐浴更衣,将自己彻底仔细收拾了一番之后,便来到寝殿,打开猫笼,直接破了自己所有规矩,拎起花狸猫后颈,将猫拎到了铺设整洁不染纤尘的床上。
“最迟明日,孤就能见到他了。”
“你也很想他,对不对?”
他坐至床上,垂目盯着猫问。
花狸猫老实趴着,一动不敢动,与他对望。
“你一定是想的。”
“就如孤很想他一般。”
奚融也不在意猫是否能回应他,自顾言语。
宋阳尚能理智考虑一大堆隐患与顾虑,他已完全顾不得这些,他只想第一时间见到他。无论他是萧王府世子还是其他什么高贵身份。
今日没在冠礼上当众发疯,已是他最后的理智。
大约是多日被相思之苦焚烧折磨的心终于得到清泉灌溉,这一夜,奚融睡得格外松快,格外香甜。
次日一早,奚融特意将东宫议事提前了半个时辰进行,议完事,第一时间让姜诚去萧王府送拜帖。
“今日孤大约一整日都不在宫里,若有要紧事等孤回来再处置,其他事先生先看着办吧。”
奚融如此嘱咐宋阳。
看着衣冠齐整,特意换了一身崭新外袍,精神焕发的主君,宋阳识趣没有多问主君要去做什么,很配合应是。
并道:“殿下放心,陛下已经转危为安,大理寺忙着和刑部一道追查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还顾不上刘信的案子,眼下倒无什么要紧事。”
“嗯。”
奚融点了下头,随手拿起案头一本书,心不在焉翻阅了起来。
不多时,姜诚回来了。
奚融立刻搁下书,抬起头。
姜诚却脚步踟蹰,神色犹疑,在奚融灼灼注视下,吞吞吐吐道:“属下倒是把殿下的拜帖递进去了,不过……”
“不过萧王府的人说,他们世子一早就接了晋王的拜帖,和晋王一起出去游玩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姜诚觑着奚融脸色,小心翼翼说出后面的话。
整个议事堂都静了下来。
姜诚说完,就不敢再抬头看殿下的脸。
奚融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可知他们去哪里游玩了?”
姜诚道:“说是去王氏别庄那边了。”
“王氏?”
奚融终于几不可察蹙了下眉。
“是。除了晋王,同行的还有王氏的公子,和其他几个世家子弟。”
晋王与王氏有姻亲之谊,晋王和王氏的人在一起,并不奇怪。
晋王如今在银龙骑历练,萧王世子和晋王一起郊游,也不奇怪。
所有事都不奇怪。
奚融直接站了起来,吩咐备马。
并问姜诚:“知道王氏别庄在何处么?”
姜诚忙点头。
“就在城东。”
宋阳虽觉此事不妥,也不敢阻拦,立刻搁下羽扇:“属下跟着殿下一起过去。”
三人一道出了城门,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王氏别庄外。
王氏眼下虽然族中子弟青黄不接,不大成气候,实力大不如前,但祖上是实打实阔绰过的,因而这座位于京郊的别庄占地面积极大,修建得也十分奢华。
绿木成荫,鸟鸣婉转。
此刻庄门紧闭着。
宋阳勒马,拦在奚融马前,道:“殿下可想好,以何理由进去了?”
“就说孤有事找晋王商议。”
奚融直接命姜诚去叩门。
姜诚领命去办,很快折返:“殿下,里面仆从说,萧王世子和晋王一行已经离开别庄,去附近的芙蓉园打马球了,傍晚才会回来庄子这边宴饮。”
芙蓉园是京都有名的游览胜地,奚融自然知道在何处,此刻,根本不必姜诚带路,径直调转马头,往芙蓉园而去。
正是荷花盛开之时,芙蓉园游人如织,但位于高坡后的鞠场,乃一位国公所建,只对京中权贵开放。
听说萧王世子和晋王在此击鞠,不少人都站在鞠场外围观。
击鞠是时下京都权贵间十分盛行的活动,奚融便是此间高手,这处鞠场,他自然也是来过的,但那基本上是十七岁以前的事,十七岁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此地击鞠。
倒是在军中时,经常会和将士们打上几场。
一是兴致所致,但更重要的理由是,这是一个可以与军中将领、普通士卒联络感情的好机会。他并非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做任何事,功利性都很强,深知想要征服人心,除了赏罚分明,便是要可以放下身段,与将士们同乐。
奚融策马驻立在高坡上,往鞠场望去。
此刻鞠场内尘土飞扬。
但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个一身银白武服的少年。
束袖劲装,将少年挺拔身形完美勾勒了出来。少年手握鞠杖,纵马驰骋,灵活穿梭于场上,不时俯身弯腰,挥舞杖杆,将马球击出一个漂亮弧度,引发一阵阵喝彩声。
姜诚直接看傻了眼。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和松州山上那个懒得仿佛没有骨头、他以为根本不会骑马的小郎君联系在一起。
他愈发怀疑其那小郎君是萧王世子的真实性了!
但殿下显然仍对此事深信不疑,因殿下目光,始终紧紧追随场中那道身影。
打完一场,顾容下场到帷帐里休息。
跟随他一道过来的近卫莫冬立刻给他递上水囊。
顾容拧开喝了两口,和莫冬道:“你去告诉晋王一声,接下来他们玩儿吧,我就不上场了。”
莫冬点头,问:“世子累了么?”
顾容只道:“我对胜负没兴趣,让他们争去吧。”
说完看了眼莫冬:“这句话别传。”
莫冬尴尬点头。
知道世子素来嫌弃自己一根筋,脑筋转得不够快。
好在他武力没得说,能绝对保证世子不受到任何歹徒伤害。
大约也是因为这一点,纵使两年前他被世子暗算,没看住世子,犯下大错,师父莫青依旧把他派到了世子身边。
莫冬等顾容喝完水,方出帐去传话。
顾容便让侍从合上帷帐,换回了平日穿的广袖宽袍。
不多时,莫冬回来,同行的却还有晋王。
晋王也已重新换了套劲装,白净脸上全是热汗,道:“就差一局就能定胜负了,世子当真不上场了么?”
顾容笑道:“天太热,我这人懒,就不过去了。”
晋王自然不敢勉强他,只能点头:“好,那等小王打完下一局,再来陪世子。”
等晋王离开,顾容坐在帐中歇了片刻,便起身出了帷帐。
莫冬连忙跟上。
问:“世子想去哪里?”
顾容道:“随便转转吧。”
鞠场自然没什么可转的,顾容手里拎着把泥金骨扇,一路信步而行,来到了一处高坡上。
高坡下,满池芙蓉开得正茂。
顾容看着那一片粉白花海,不禁有些出神。
“你去把水囊给我取来。”
顾容站了片刻,道。
不远处还有其他侍卫跟着,莫冬点头应是,转身往帷帐那边走了。
顾容握扇而立,任由清风将花香送入鼻端。
“容容。”
一道低沉带着些须颤抖的呼唤,忽自斜后方传来。
顾容把玩折扇的手一顿,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这幻觉是如此清晰真实。
顾容到底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天蓝风轻,芙蓉池畔,那一道玄色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顾容倏地怔住。
“容容。”
奚融又唤了第二声。
并缓缓走近几步,红着眼,微微一笑,问:“是你,对么?”
顾容说不出话,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觉得,自己堕入了一个不真实的梦里。
自从离开松州,铁石心肠的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忘记松州的一切事,包括松州山上的三哥。
可现在,三哥却犹如天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怎么可能啊!
顾容脑中罕见一片空白,看着那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的高大熟悉身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远处萧王府的侍卫注意到这一幕,对望一眼,也朝这边走来。
“世子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一道声音,亦同时传了过来。
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带着几名随从,看到顾容身影,立刻大步走到坡上。
此人是王氏公子王晖,自打昨日冠礼上见了顾容,便惊为天人,神思不属,今日听说晋王要邀请萧王世子游玩,立刻赶着来作陪,并主动提出来王氏别庄里,替晋王张罗宴饮事宜。
王晖紧接着看到了站在斜对面的奚融。
他神色几不可察一变,顿时露出警惕兼意外:“太子殿下?”
顾容终于因他这个称呼回神。
“太子……殿下?”
他怔怔望着奚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
“世子刚刚回京,可能还不识得太子殿下。”
“不过,殿下怎么会在此处呢?”
王晖仍不掩警惕问道。
奚融自始至终都只望着顾容一个人,他默了默,道:“孤恰好来此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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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京都(九)
这边的动静同样惊动了晋王。
晋王很快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一道赶来,见到奚融,亦是一愣。
奚融虽然不得圣宠,也不得五姓七望支持,但恶名在外,又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手段凶残狠辣人尽皆知,众人多少对他存着几分忌惮甚至是畏惧。
晋王领着众人俯身行礼,听闻奚融也是出来郊游,便笑道:“臣等正在玩击鞠之戏,听闻殿下是此间高手,殿下可要下场玩一局?”
这自然只是出于臣下礼节客气一问。
京中权贵子弟圈层分明,奚融这个太子和五姓七望子弟不是一路,是绝不可能私下一起宴游的。
但奚融却道:“是么?也好,孤正好许久未下过场了,的确有些手痒。”
众人俱是一愣,神色微妙。
晋王显然也有意外,但仍欣然道:“那真是太好不过了,臣弟早就想向殿下讨教鞠技了。”
语罢又看向顾容:“方才世子技艺亦惊艳全场,不如世子也下一道下场吧,殿下和世子同台竞技,一定能让臣等大开眼界。”
顾容这下彻底回过神,道:“我已换过衣服,就不去了,希望诸位和……太子殿下玩得尽兴。”
顾容表情语气无懈可击。
对于他不上场,众人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两人之间,算真正结过梁子。
顾容没有去场外围观。
等众人入场之后,就直接回了帷帐里,一颗心砰砰乱跳不止。
太子。
三哥,竟然是太子。
怎会如此!
顾容从未如此刻一般心慌意乱。
他甚至已经顾不上重逢的震惊、欣悦和其他种种翻滚的情绪。
因为足够冷血,在听到王晖说出“太子殿下”这个称呼时,他几乎已经立刻明白过来,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多么荒唐的玩笑,他又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顾容呆若木鸡坐着,思绪比乱麻还凌乱混乱。
他一直暗暗藏在心底深处某个很重要的角落,从不敢轻易去想,去念的三哥,竟然和他一样,有着另一层身份。
一层他做梦、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的身份。
太子。
在此之前,这个名词于他而言是那般遥远,与他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即使他年少轻狂时,因为心里不痛快,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曾任性冲动写下一篇并不中肯的文章,给对方造成极大困扰。
可那到底是笔墨官司,并非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他始终觉得“东宫”“太子”是离自己很远的字眼,后来在松州街头游荡时,听人谈论起西南战事,他心中已经隐约意识到对方并非一个简单的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夜叉,他是实打实为自己的年少无知后悔过的。
可他那时已经决定放弃身份,终老山林,虽然后悔,但心里并没多少负担。
若非要说和对方的直接关联,大约是在松州时,他曾顶着投帖的名义,去对方幕僚那里骗过一坛酒。
可他也只是骗了对方的幕僚,并没有骗“太子”本人啊。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变成了三哥,而他和三哥在松州山里……
不,是他和当朝太子在松州山里……!
天啊,怎会如此。
分别的那日夜里,留下那封诀别信的一刻,他已经做好余生都承受对方恨意与怨怪的打算了。
他以为,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相见之日了。
恨也好,怨也罢,总会随着时间消散的。
反正世上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三哥也没什么。
他这个人铁石心肠,又没心没肺,并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等三哥找到真正值得相守的有缘人,会忘掉他的,忘掉他,也就不会恨他了。
只要看不到三哥本人,看不到对方怨恨的神情,他就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三哥,不仅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了。
三哥还一眼就认出了他,以他们的身份,他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顾容第一次希望,外面那场马球赛永远不要结束。
这样,他就能一直躲在帷帐里,不必面对接下来的事,也不必面对变成太子的三哥,更不必为自己做下的那些负心事负责。
包括那桩孽缘。
莫冬站在帷帐外,看着紧闭的帐门,有些奇怪,素来闲不住的世子,怎么突然如此安静,要不是世子严令他不许进去打扰,他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身体不适或遭遇了劫持。
帷帐内,顾容一动不动坐着,依旧呆若石鸡,呆若木鸡。
而顾容的愿望也注定不会实现。
因没多大会儿功夫,帷帐外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显然,刚刚进行的马球赛以比他预想的更短的时间结束了。
顾容一颗心不禁再度砰砰乱跳起来,尤其当察觉到,有几道脚步声正走向自己这边时。
“世子,晋王殿下来了。”
在顾容觉得自己一颗心要蹦出嗓子之际,莫冬声音从来传来。
顾容一颗心缓缓落回,站了起来。
帷帐从外打开,晋王和王晖一道走了进来。
顾容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并无其他身影。
“殿下这么快就结束比赛了?”
顾容收回视线,问。
晋王还未开口,王晖先脸色难看冷哼道:“太子下手又快又狠,我们没被打得鼻青脸肿就不错了。我看今日太子就是故意为了来给殿下和世子下马威。”
“恰好郊游,哪儿就这么巧,偏游到这鞠场里,今日世子和殿下在此击鞠,园子里人可都知道。”
顾容装作不经意问:“那太子殿下呢?”
“说是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王晖轻呼一口气。
“幸好离开了,否则这么一个大杀神杵在这里,咱们哪里还能尽兴游玩。”
顾容反而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晋王已道:“快要到正午了,园子里太晒,不如回别庄那边吧,世子意下如何?”
顾容点头。
“也好。”
各家仆从于是都开始撤帷帐,收拾行囊,顾容站在空地上,游目四顾,果然没有再看到奚融的身影。
他来如风,去也如风。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发难和尴尬场面,顾容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变成太子的三哥,竟然真的这般轻而易举放过他了?
没有当面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也没有当众与他使绊子过不去。
或许,对方恨极了他,不愿意搭理他了?
或者,对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知道萧王府眼下支持的是晋王,他们以后可能要势同水火,便索性当做认错人,或真的不认识他?
如此,倒也好。
早知这样,他方才就多看对方两眼,不一味回避对方视线了。
虽然,直至此刻,他脑子依旧有些懵。
王氏别庄也建有许多适宜观赏的亭台楼阁和假山池子,回到别庄,简单用了午膳,又在园中游了小半日,众人方正式开始傍晚的宴饮。
今日晋王设宴,是以答谢名义,答谢顾容那日在京郊山间的救命之恩。
所以甫一开宴,他便主动举起酒盏,向顾容致谢。
顾容习惯性把玩着那柄泥金折扇,笑道:“殿下客气了,那日主要是张将军指挥得当,我也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这杯酒太隆重,不如我与殿下同饮一杯,为今日游乐之喜。”
晋王笑着说好,与顾容一道将各自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坐都是世家子弟,顾容这个萧王世子自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以王晖为首,其他人也都迫不及待要与顾容喝酒。
但顾容只喝了三杯,剩下的就让站在身后的莫冬代自己喝了,自己则以茶代酒。
他如此,众人自然也不敢勉强。
相处一日下来,众人早已看出,这位世子,看起来潇洒随性,做事却极有自己的主见和原则,并不轻易受人左右,张狂虽未显露,但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强势是显而易见的。
宴饮结束已是夜里。
因饮了酒,众人都是乘车而归。
各家仆从已经备好马车在庄子外等候,晋王和王晖都主动开口要送顾容回府,王晖表现得尤为热切,顾容一一谢绝,带着莫冬走向萧王府的马车。
侍卫见世子过来,立刻上前打开车门,摆出脚踏。
顾容上了车,径直去寻车上铺的软榻,想躺上去歇一会儿。
外面是树林,漆黑一片,马车外挂着灯,车厢里却是昏暗的。
一只手,突然自昏暗中伸来,直接扣住他腰,将他紧紧扣入了一方滚热的胸膛里。
“容容。”
一道混着热气的低沉呼唤,紧接着在耳畔响起。
顾容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这声音,是何等熟悉,这胸膛,又是何等熟悉。
顾容周身血液于一瞬间凝滞,四肢亦仿佛麻木失去知觉,任由那只手扣着自己。
“容容。”
又一声低低呼唤,带着无尽缱绻与思念。
然而车厢外面都是护卫,他们到底不能真的在车厢里对话。
“世子?”
莫冬在外询问。
顾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
“出发吧。”
马车很快辘辘行驶起来。
有车轮声掩盖,好歹能低声说两句什么。
“我……”
顾容刚要开口,便突然被扣着腰转过身子,抵在了车壁上。
那隐于昏暗中的高大身影也终于显露出一个清晰完整轮廓,直接覆压而下,开始噙住他的唇,疯狂亲吻他。
好久没有品尝过的狂风暴雨。
顾容根本抵抗不了,因他很快就被淹没在对方持续不绝洪流般倾泻而出的攻势里,挺着的腰背也迅速软下,任由对方予取予夺。
一阵漫长的掠夺后,他外袍也被剥开。
那灵巧舌尖,开始沿着他领口与锁骨往下亲吻。
好几个瞬间,他都险些忍不住要发出羞耻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他真要受不住了,趁着那仿若攻城利器一般的舌尖往更深处游移之际,顾容几乎哆嗦着低声开口:“三……殿下……你、你别这样……你自重!”
他尾音都在颤抖。
那激得他一阵阵战栗的索夺戛然停止。
好一会儿,低沉声音复响起:“你说什么?”
顾容缓了片刻,也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重复:“我说,殿下你自重,不要这样。”
“自重?”
奚融品嚼着这两个字,不明意味笑了声。
天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他和那些人言笑晏晏,举杯共饮,他一路暗中跟随,蛰伏潜藏,好不容易得到了与他独处、一叙相思之情的机会,他却让他自重。
“不对。”
奚融只咬牙道了这两个字,便再度将顾容压在车厢壁上,堪称恶狠狠亲吻了起来。
从别庄到进城几近半个时辰的路,顾容便被亲了一路,里里外外都被亲了个遍。
外袍已经完全散落在地,里袍也凌乱挂在身上。
顾容起初还试图说话,但后面直接被亲得脑子迷糊,失去思考能力。
但他也认清了一个事实,变成太子的三哥,根本没有打算和他清账!
“不行……真的不行了……”
眼看着奚融又握住他的腰,要覆下,顾容几乎是惊慌失措道。
因马车很快就要驶入萧王府所在街道,按照一般情况,萧恩一定会在府门口等着他。而对面人,真的好似要不顾一切后果发疯。
大约他这接近哀求的语调终于起了作用,奚融终于停了下来。
“亲我一下。”
那双眼定定望着他,发话。
马车行至转角处,就要转弯。
顾容一怔,乖乖凑上去,在那张英挺脸上,亲了一口。
奚融没吭声,只转过半张脸。
顾容便又在他另半张脸上乖乖亲了第二口。
马车拐过街角,两侧高墙忽掠过一道异响,侍卫们立刻警惕抬头去搜寻,顾容耳垂被咬了下,等回过神,再睁眼,车厢里已空空荡荡没有那道身影。
萧恩果然亲自带人在府外等着。
顾容迅速收拾好自己,面不改色下了车,一颗心犹如鼓击,随便敷衍了几句萧恩的关怀,便直奔玉龙台的居所。
回到房间,顾容惊魂甫定坐到榻上,方敢解开衣袍,看自己身上痕迹。
不是错觉。
三哥真的来过。
且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三哥那样痴情唤他,似乎并非一味怨恨他,而是……心里仍有他。
他其实……也很想他。
松州山上的日子,太过美好,仿佛偷来的一般。
世上从未有过一个人,对他那样耐心,那样温柔,那样无底线包容他,甚至舍命救他。
还能再见到三哥,他应该欣喜高兴才对。
可他现在满心竟只有不安和惶恐。
他们眼下这样,要如何在一起呢。
如果他只是顾容,三哥只是三哥,他们还有抛下一切,长相厮守的可能。
可他是萧容,三哥是太子,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和障碍,要如何克服。
他惹下这样大的麻烦,该如何收场。
他该去问谁。
搜肠刮肚一圈,找不到一个可以问的人。
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好在到了需要决断之际,他素来有魄力和勇气,顾容迅速擦干面上那不知何时掉出来的一滴滴泪,把莫冬叫了进来。
“今日东宫是不是送了拜帖过来?”
顾容问。
莫冬点头。
顾容道:“听阿翁说,太子是为了向我请教异族文字,人我不想见,明日你直接替我送本书过去吧。”
“是,不知世子要送哪本书?”
“我找一找,待会儿给你。”
等莫冬领命退下,顾容方去书架上寻了几本说文解字方面的书,而后坐到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接着将那行字撕下,夹在了其中一本书里。
纸条上是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他需要约三哥谈一谈,来个彻底的了断。
————————
容容宝贝:我要去谈判,大家看好我吗?
第66章 京都(十)
知道此事拖不得,顾容直接将时间定在了次日上午。
他近来夜里睡觉总是燥热难耐,今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热得越发厉害,再加上白日里猝不及防的那场重逢,睡得更加不踏实,辗转反侧醒了好几次,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索性坐在屋中簟席上发呆。
不就是了断么,容易得很。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铁石心肠,对方便拿他没办法。
最多对方更恨他。
那也无所谓了,总比日后酿出更大的祸事强。
今日马车里三哥的疯狂之态,他现在想起仍觉后怕不已。
不能犹豫,不能拖泥带水。
顾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莫冬就奉命去东宫送了书。
刚回来,莫冬就发现世子倚门站在起居室门口。
顾容问:“如何?”
莫冬道:“听说是世子送的东西,太子派了身边的侍卫统领亲自过来取。”
顾容点头。
他相信,以三哥的心细如发,一定能发现他夹在书里的纸条。
当这件事终于按计划实施,顾容反而冷静下来,不如昨夜一般焦虑,得知萧王一早就进了宫,直接在玉龙台简单吃了点早膳,就吩咐莫冬备车。
萧恩听说世子又要出门,过来询问情况。
顾容只说想出去随便转转。
萧恩想着世子回来后先是忙着冠礼的事,昨日又陪晋王宴游了一日,中间还被王爷派去京郊一趟,是还没好好休息放松过,没再多问,吩咐莫冬务必照顾好世子。
“世子想去哪里逛?”
离府之后,莫冬隔着车窗问。
顾容道:“我听说杏花楼新出了一款蜜酥酿,味道很不错,直接去那里吧。”
杏花楼位于朱雀大街,是京都赫赫有名的酒楼之一。
得知萧王世子过来,酒楼老板又惊又喜,亲自领人出来迎接。
“要一间位置好的雅厢,我们世子要在里面休息,没有吩咐,闲杂人不得打扰。”
莫冬传达着指令。
老板恭谨应是,待顾容下车,亲自引顾容上二楼,进了楼上位置最好的包厢。
“世子可要用些什么?”
在京都里,这位世子的身份,不输任何凤子龙孙,老板不敢打扰顾容,只小心询问莫冬。
莫冬也不知道。
见世子没有吩咐,福至心灵道:“先来一坛蜜酥酿吧。”
蜜酥酿是一款用新鲜蜜瓜和青梅混合酿制的果酒,不仅酸甜可口,还有解暑功效,近来在京都十分风靡。
老板亲自将酒送来。
等老板和堂倌退下,顾容另换了一身素淡纱袍,留侍卫在包厢门口守着,只带着莫冬一人从杏花楼后面出去,转进了旁边一座茶楼。
莫冬也不敢多问,默默跟着。
到了茶楼里,顾容道:“我上去见个朋友,你在下面守着就行,有事我会叫你。”
莫冬显然有迟疑。
顾容冷冷道:“我才是你的主子,你若不愿听从我的命令,以后便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跟你师父说,让他给你寻个更好的主子。”
“属下不敢。”
莫冬只能停下。
顾容独自上了二楼,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姜诚。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定在原地。
顾容先错开视线,拿折扇拍了拍手,假装打量四周环境。
姜诚反应过来,步履如常往外走,接着借错身而过的机会,迅速道:“我们殿下在右侧最里面的包厢等着世子。”
顾容点了下头,直接沿着通道往里走了。
到了通道尽头,右侧果然有一间名为“雅集”的包厢。
包厢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临窗茶案后,果然已经坐着一个人。
正是已经在坐着饮茶的奚融。
奚融身上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玄袍,显然也是掩人耳目而来。
听到动静,奚融转过头,搁下茶碗,笑道:“容容,你来了。”
“过来坐吧。”
他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别过,真的只是在夏日京都里约会。
顾容点头,关上房门,走过去,在茶案对面坐下。
案上除了一壶热茶,还摆着许多碟糕点,红黄绿紫,五彩缤纷的。
奚融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要了一些,这道桃花酥据说是本楼特色,你尝尝,喜不喜欢。”
他将一碟粉色雕琢成桃花形状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看了片刻,没有吃,定了定神,道:“殿下,我们说正事吧。”
“正事?”
奚融露出不解神色。
“眼下咱们不就在干正事么?”
“容容,难道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我一起品茶游玩么?”
顾容一时哑然。
但很快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笑容,直视奚融道:“那我直说了,我约殿下出来,是为了谈一谈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奚融却没抬眼,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新倒了一碗茶水,摆到顾容面前。
语调依旧很随和随意:“我们的什么事?”
语罢,他仿佛若有所悟抬起头:“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是‘顾容’,我认错人了吧?”
顾容:“……”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无赖法子。
然而若如此,对面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逼他承认身份,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承认了,面对面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顾容道:“殿下说笑了。”
“之前在松州,是我眼拙,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奚融一笑。
“既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可说呢?”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么?”
“久别重逢,世上有多少人能有我们这般好运。容容,我们应该感谢老天爷。”
他越是如此态度,顾容一颗心越是砰砰乱跳,为自己又要做一次凉薄负心的负心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决定的事,便是再凉薄再负心,他也得做。
顾容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之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室中一阵长久寂静。
奚融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摩挲着茶盏,望着窗外。
顾容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问:“殿下,我的话,你听到了么?”
奚融方收回视线,点头。
“听到了。”
“你的来意我也清楚了。”
“你是尊贵的萧王府世子,我只是一个不得圣宠前路艰险的太子,我的确没有资格得你相邀,和你一起做品茶宴游这种事。”
“这种风雅之事,你应当找晋王,找其他人一起。”
“是我不自量力,竟想攀附萧王府,与你萧王世子谈旧情。”
“…………”
这与顾容想象的情景和在脑中预演的对话完全不同。
顾容不得不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奚融自嘲一笑。
“无妨的,容容。”
“你的顾虑,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你放心,你既已决意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事,等今日出了这道门,我绝不会再纠缠于你,更不会拿以前的旧情要挟你。”
虽然情景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事情竟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顾容努力按下心里浮起的愧疚,道:“殿下能理解,实在太好了。”
“以我们眼下的身份,再纠缠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于殿下,也无半分益处。”
“我当然理解。与我相交,于你也是没有半分益处。”奚融语调依旧很温和,和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过,容容,有件事,困扰折磨我许久,我也一直很想知道答案。你在那封信里说,你从未喜欢过我,是真的么?”
这显然是决定他们未来关系的一个关键问题。
顾容当日留下那封信时,也的确是用了最无情的话语。
几乎只沉默了片刻,顾容便坦然直视奚融询望目光,道:“没错,我在信中所言,全是真的。”
“我——从未喜欢过殿下。”
“我与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感激殿下的救命之恩。”
奚融像是早预料到了答案,眼底并无任何波动,只接着问:“所以,你不肯与我结发,不肯接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并非因为你没有做好准备,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我长相厮守,也从未指望我们的关系会长久,对么?那夜我们同拜花神,你说要在心里默默祝祷,你其实压根儿也没有祝祷吧,对么?”
虽然这些的确是事实,但经由奚融的口说出来,是如此残酷。
顾容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冷血无情。
在他们欢爱最浓的时刻,他也从未放纵自己沉沦其中,想的依旧是以后一拍两散的事。如奚融所言,他根本不敢发下任何有关情爱的誓言,他根本做不了一个忠贞不二的人。
“容容,是真的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奚融带了几分执拗问。
两人隔着茶案,面对面坐着,此刻,都一错不错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奚融视线如两道灼烧的烈焰。
在烈焰灼烧中,顾容点头:“没错,都是真的。”
“殿下能看清我的真面目,实在再好不过。”
奚融低低笑了起来。
顾容维持着挺拔而坐的姿势,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刻,他也没有心痛,或其他情绪,他只感觉到,一片空茫,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终于按照预想的发生了一般。
只是比他以为的更为残酷的方式。
顾容十分想逃离这个场景。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他必须坐在这里,接受对方的一切愤怒、怨恨、憎恶,以及其他需要发泄的情绪,这都是他该受的。
如果对方想打他一顿,他也可以坦然接受的,绝对不躲。
但奚融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在那不知是自嘲还是自悲抑或是笑自己有眼无珠被人欺骗了感情的笑声结束后,反而盯着他的脸问:“你眼下有些乌青,看起来没有睡好,怎么,与孤见面,让世子这般有压力么?”
他语调冰冰冷冷,再无半分温柔,仿佛在置评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容硬如铁石的心,竟因这陌生语调,而微微颤动了下。顾容昨夜的确没睡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他是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平日也没多少人敢直视他,盯着他看。
听了这话,顾容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表情保持完美状态,道:“是么?可能昨夜宴饮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吧。”
奚融又是一笑。
“晋王敬的酒,一定很好喝吧?”
这种时候,顾容还能不知死活的点头。
“是很不错。”
他想,气氛累积至此,奚融总该揍他一顿,或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通了。
从踏入这间房间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但奚融依旧没有。
奚融依旧定定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皮囊和皮囊下那颗冷血无情的心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时候,顾容从来不会退缩怯场。
纹丝不动,任由奚融打量。
奚融最终也没有打他骂他,良久,语调竟转为和缓。
“世子不用紧张。”
“这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出了这间房,孤不会强迫世子的。”
顾容一怔。
没料到直至此刻,对方依旧如此大肚能容。
如此,显得他越发可恶。
但奚融紧接着道:“只是,孤若没记错,当日在那座山间木屋里,是世子主动向孤表白心意,孤才敢与世子欢好的。你我这一段感情,细究起来,从一开始,并非孤强迫世子,而是世子欺骗了孤,愚弄了孤。孤可以不计较,也可以答应世子请求,但世子蒙骗孤至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么?”
————————
容容宝贝: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奚狗:呵。
第67章 京都(十一)
室中一片死寂。
奚融说的每一个字,顾容都反驳不了。
他心里很清楚,奚融虽然不止一次对他表明心意,但如果他不松口,不贪图一时之欢,不在那一日主动亲吻下去,他们不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在他们这段露水情缘里,他的确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至少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的关键时刻,主动权完全在他,对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甚至在遭他拒绝的情况下,还不顾危险冒死救他。
对方现在用冰冷谈判的语气来向他索债,实在太正常不过。
毕竟,人非圣人,三哥也不是圣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在遭到感情欺骗后,不因爱生恨。
他自小就是这样一个可恶的人。
七岁以前,他在佛寺里长大,按理,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应该哭闹不止,思家心切,但他只是难过了几天,就没心没肺和寺里的和尚打闹成了一片。
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日日盼着父王来接他回家。
但第二年的时候,他已经不会隔三差五去寺门口等。
到了第三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父王的存在和家的存在。
刚入师门时和其他子弟一起读书,师父命他们品读愚公移山的典故,并据此写文章。
其他子弟都感佩于愚公的坚韧不懈和堪比精卫填海的美好品质,甚至将此事延伸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只有他说愚公太傻太蠢,怎么不知道换个地方住,非要和那两座山过不去。
师父直接打了他十个手板,并让他把自己的表字“知微”默写一百遍。
写完一百遍,他依旧理解不了此事。
和愚公移山相比,他更喜欢看蚂蚁搬家。
他识趣不再去招惹师父,而去翻阅其他典籍,想找出一个答案,愚公到底为什么不搬家。
趋利避害的本性,似乎从小就埋在他骨子里。
就像在被丢到佛寺之后,他知道每日哭鼻子对自己并无任何好处,只有迅速适应新的环境,他才能过得更好。
没有父王,就算父王永远不来接他,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后来回到萧氏,他仗着自己天分高,样样都要拔尖冒头,样样都要争第一,从不懂得谦逊恭让之道,只有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他才能在萧氏过得更好,不被父王厌恶更多。
此刻,听到奚融冰冷的质问,顾容出神片刻,想到的是,很好,三哥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早在灵隐山那片山谷里,他们纵马在花海里驰骋,身后人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惊诧,因为他铁石心肠,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
对方被他皮囊所惑,显然把他视作了一个心地善良又古道热肠的人。
这一刻,他也算真正向对方证明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日光泼洒入室。
顾容回过神,很镇定问:“那殿下想要如何?”
如此也算进行到了谈判阶段。
只要能让对方发泄出心头之恨,要他如何都是可以的。
奚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因这句话,又沉沉审望他良久,接着笑一声。
“世子看起来很迫不及待与孤划清界限。”
顾容没有否认,道:“我们相交,对殿下没有好处的,我亦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无情之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奚融全程笑着听他说。
待他说完,盯着他,道:“里面有卧榻。”
顾容一愣。
接着立刻明白,对方这简短一句话的深意。
顾容不得不道:“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奚融唇角带着揶揄。
“以前我们在山里,世子亲吻孤,可从未管过是白天还是夜晚。”
“既然是床上的债,孤是不是该从床上讨回来?”
“自然,世子可以选择拒绝,孤与世子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顾容直接站了起来。
“我答应。”
卧榻就位于屏风后,外面悬挂着一面珠帘和一道纱帐,布置堪称风雅。
因是白日,里面那层纱帐用金钩悬挂着。
顾容起身,绕过屏风,穿过珠帘,来到卧榻前。
站着等了片刻,奚融方也伸手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对方高大身影几乎将外间日光全部遮住,在纱帐上投下一道长长阴影,顾容抬起头,看着奚融阴沉沉的双目,没有躲避,轻抿了下唇,道:“我的护卫还在外面等着,希望殿下……不要太久。”
奚融皮笑肉不笑:“世子国色天香,那日冠礼,更是惊艳众生,此事恐怕不一定由得了孤做主。”
顾容便不再动,也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奚融在床上的功夫,他自然知道,以往,对方还会体恤他,极尽温柔怜爱,并控制时间,今日既然是为了报复,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再体恤他丝毫。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将会以如何狼狈状态走出这间房间。
思绪飘飞间,奚融好整以暇声音再度响起:“世子在等什么,以往都是孤服侍世子,今日既是孤讨债,是不是该世子服侍孤?”
顾容回过神,一愣,接着被巨大的羞耻包裹。
没错,以往他们发生关系,几乎都是三哥抱他到床上,给他宽衣解带,耐心温柔做各种事前准备,他们才抱在一起,开始亲吻,厮磨,进入正题。
他们厮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从来没有自己脱过衣服,后来睡多了没羞没燥,第二天醒来也心安理得让对方帮他穿衣服穿鞋,甚至还会趁机抱住对方颈,亲对方一口。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是为了报复,为了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如以前一般对他。
萧容,这都是你应得的,应受的。
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么,眼前这一点小小的区别对待,又算得了什么。
你无情无义,欺骗人家的感情,伤透了人家的心,你根本不配拥有曾经对你那么好的三哥,舍命救你的三哥。
顾容在心里告诫自己,默默走过去,去解奚融腰间那根玄色玉带。
今日奚融为掩人耳目,佩戴的只是一根形制再普通不过的乌玉带,顾容很轻松就解开了。
顾容将玉带挂到一旁衣架上,不等奚融再开口,又接着帮奚融脱去外袍,衬衣,一一挂起来,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层里袍。
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干过伺候人穿衣脱衣的活儿,自然做得不熟练,但好在在外两年,他已经学会了自力更生,这也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整个过程,他做得还算顺利。
且他虽是萧王府的世子,有个尊贵无比的身份,但骨子里并没有寻常王孙公子的“无上尊严”与“傲骨”,反而有一股不把自己当回事的天性。
以前在寺庙时,他能很轻松和寺里的和尚混到一处玩耍,哄得人人开心,每回用斋饭,师兄们看他嘴甜可爱又勤快,都抢着把碗里的好东西分给他。
后来离家出走,他也能很轻易混迹在三教九流之间,和军营里的普通士卒保持良好关系,让对方倾心以待,同营的兵大哥甚至拉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向他倾吐心事。在点将台,他赢了景曦,大家怕他被景曦报复,更是煞费苦心帮他打掩护。
面对不同的环境和处境,他总能很快适应并调整自己的心态。
包括此刻的处境。
帮奚融把衣袍挂好后,顾容转过身,准备继续帮奚融脱靴袜。
这都是以前三哥伺候他时做过的事。
但大约嫌他太慢,奚融已经自己脱了靴子,坐在了床榻上,双目依旧一错不错盯着他。
顾容便开始脱自己的衣袍。
同样脱到只剩一层单薄里袍。
见奚融仍那么阴沉不动盯着他,并无其他动作,便走过去,直接伸出手抱住奚融的颈,开始亲吻。
如他们以前开始时一般。
但他技术一般,只会没有章法胡乱地亲,不会撬开唇舌那一套。
所以亲了半天,对方依旧直挺挺坐着,睁眼看着他,并无任何被他挑逗成功的迹象。
看来,对方真的是被他伤透了心,恨透了他。
否则以往这个时候,就算他乱亲,对方也早已反抱住他,把他压在枕间,反客为主亲吻他。
顾容自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面,甚至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助,慢慢起身,忍着鼻尖轻微涌起的一缕酸胀,道:“殿下,要不你躺下吧。”
奚融问:“躺下作甚?”
顾容道:“殿下不是让我侍奉么?”
奚融像有些意外,接着眸底颜色越发阴沉。
“世子难道不觉得,孤在故意羞辱你么?”
顾容立刻笑着摇头:“怎么会。”
“这是我欠殿下的,我既已答应了殿下,便绝不反悔。”
他是完全不适应这样的三哥,也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自己要永远失去以前的三哥了。
但他也很惊讶,自己还能笑得出来。
奚融冷笑一声,便真躺了下去。
并无情发号施令:“坐上来。”
顾容低头,脱掉鞋袜,便上了榻,在那劲挺腰间,跨坐了下去。
奚融接着道:“把衣服全脱了。”
顾容一愣,没有立刻动。
奚融面无表情道:“脱了。”
“世子不是说,绝不反悔么?”
顾容垂目,解开系带,一点点将最后一层里袍自身上褪下。
脱至一半,忽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握着腰反压在了下面。
奚融几乎是铁青着脸道:“为了和孤划清界限,世子竟能隐忍牺牲至此,可真是让孤佩服。”
“世子既如此狠心,又哭什么?”
顾容鼻尖那点酸胀终于蔓延至整个胸腔,但这种关键时刻,他岂能让自己功亏一篑,便红着眼,迅速抬手抹掉眼角流出的一缕水色,道:“对不起,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不是故意的。”
“我们……继续吧。”
奚融表情僵滞了一瞬。
“世子回去吧。”
“世子放心,咱们之间的旧账,一笔勾销了。”
良久,顾容听到上方人慢慢道。
他睁开眼,果然见奚融已经起身下了床,穿好衣袍,大步往外走了。
————————
容容宝贝:我的谈判结果,大家满意吗。
第68章 京都 (十二)
一直等室中彻底安静下来,顾容方慢慢自床上坐起。
卧榻外悬挂的珠帘犹在簌簌摇晃,珠帘外,已经再看不到那道身影。
顾容任由里袍凌乱堆叠在榻上,沉默坐了好一会儿,穿好靴袜下床,又将衣袍穿戴齐整,走出了那几扇描绘着写意水墨山水画的屏风。
靠窗的茶案上,一碟碟五颜六色的点心仍摆在原处,在日光映照下散发着迷人而诱人的色泽。
顾容不由想起刚踏入这间房间时,那道玄色身影转过脸,搁下茶盏,温柔含笑唤他的情景。
那样的情景,再也不会有了。
被他自己亲手葬送的。
一想到此,顾容心口竟控制不住抽疼了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因他很快在心里嘲讽自己,明明是你自己选的路,你现在又在这里假惺惺作出一副缅怀之态,做给谁看呢。
就像刚刚在那方卧榻上,明明是你自己口口声声喊着要还债,在关键时刻,竟然不争气地流出了泪。
你有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现在倒好,因为你的不争气,三哥未能发泄出那一腔怨愤,大约真的要恨你一辈子了。
顾容走到茶案前,伸手拿起一小块桃花糕,送到嘴边,慢慢咬了一口。
甜蜜的桃花气息立刻溢满唇齿喉腔。
顾容将一整块糕点全部吃完,方离开包厢。
他唤来堂倌,问包厢是否结过账,堂倌笑答道:“公子放心,之前那位公子已经结过了。”
顾容点头,没再说什么,抬步下了楼。
莫冬果然仍尽职尽责站在楼梯口等着,见顾容下来,明显大松一口气,立刻不掩高兴迎了上去。
问:“世子还有去其他地方逛么?”
顾容摇了下头,从茶楼出去,依旧从杏花楼后门回到了之前的包厢里。
换回原先的衣袍之后,顾容就吩咐回府。
杏花楼老板照例领着一众堂倌站在正门外相送。
大约今日这场谈判到底消耗了不少精力,上了马车之后,顾容就开始发晕犯困,等马车到了萧王府正门,竟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世子?”
听不到马车里动静,莫冬隔着车门试探唤了声。
顾容方恍惚醒来,只是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下车被风一吹,方清醒了些,进了府门,一面往里走,一面冷声吩咐莫冬:“今日的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莫冬老实应是。
宋阳一直在东宫等消息。
临近正午,终于等到奚融回来,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孤去宫里为父皇侍疾了。”
奚融脸容如冰,不等宋阳开口,先淡淡道。
宋阳一愣。
奚融一早出门,分明是赴约去了,怎么反而又去了宫里。
那么重要的约会,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啊。
宋阳不由询望向跟在后面的姜诚,姜诚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情况,只朝他摇了摇头。
奚融将马交给宫人,就径直进了平日议事的正殿。
宋阳和姜诚一道跟了进去。
奚融一身沉沉玄色,背对日光,负袖站在殿中。
“殿下和萧王世子谈得如何?”
宋阳试探问。
“什么萧王世子。”
奚融很淡漠开口。
“孤从不识得什么萧王世子,先生这所谓‘谈’字,从何而来。”
宋阳和姜诚俱是一愣。
宋阳道:“可是……”
“没有可是,是孤认错人了而已。”
奚融平静无澜道了句,便抬步往内室走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殿下不是一早就赴萧王世子的约去了么?难道萧王世子没有出现,爽约了?”
出了正殿,宋阳开始盘问姜诚。
他自然至今也不敢相信,他们在松州山上结识的那个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可昨夜殿下先是潜入萧王府的马车,一直到马车入了城,拐入萧王府所在街巷时才从车中出来,今早那萧王世子又遣护卫送来一些书,并在书中夹了纸条邀请殿下赴约,种种迹象几乎都能印证,萧王世子大概率就是那小郎君,否则怎会私下里约殿下见面。
自然,殿下看到夹在书中的纸条时,并未如他想象的一般表露出欢喜情绪,只是沉默收起,让姜诚先去勘查地点,接着特意取消了今日议事,去准备赴约事宜。
总而言之,殿下应该是含着一些期待去的,谁料回来竟态度大变。
姜诚道:“萧王世子没有爽约,在殿下到茶楼后不久便到了。”
宋阳心一沉。
没有爽约,却比爽约更教人担忧。
殿下如此反应,与萧王世子的会面,恐怕是极不愉快。
且问题……多半是出在对面萧王世子身上了。
毕竟,殿下一腔爱意如何浓烈执着,他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但有一线希望,殿下都不会轻易放弃。
能让殿下说出如此话,那萧王世子,很可能是要断了与殿下的旧情。
毕竟,如今萧氏支持的是晋王,与东宫是站在对立面的。
在一段旧情和萧氏一族之间,萧王世子会选择自己的家族,实在太正常不过。只是——宋阳不免再度忧心忡忡望向殿内。
顾容回到起居室,又开始犯困,他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便坐在簟席上打盹儿。
不多时,莫冬端了一些吃食过来,道:“这是萧总管派人送来的,世子吃一些吧。”
顾容并无任何胃口。
但他这个人素来知道对自己好,再大的情绪,也不会与饭过不去。
便让莫冬将东西放下,道晚些再吃。
等傍晚时莫冬再进来,顾容已经撑不住,倒在簟席上睡了过去,那盘子吃食,依旧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世子脾气大,睡觉时犹不喜被打扰。
莫冬手里握着封请帖,犹豫要不要出去,晚些再来。
刚要轻步转身,顾容已听到动静,自己睁开眼坐了起来。
“何事?”
他揉了揉额,有些恹恹无力问。
莫冬只能将帖子递上:“王氏二公子送来的,邀请世子参加三日后王老夫人的寿宴。”
王氏二公子是指王晖,王老夫人则是王晖祖母。
顾容对京中大族情况是有一定了解的,王老夫人是先帝朝一位长公主的女儿,嫁入王氏前已经封了县主,因丈夫仕途顺利,后来又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是极尊荣的。
可惜命不好,封诰命不久,丈夫便因病去世。
但在整个王氏内部,这位老夫人依旧地位超然。
顾容看了眼帖子,就丢到一边。
“告诉王公子,我会准时去的。”
说完,顾容倒下又睡。
莫冬隐隐觉得今日的世子有些不正常,壮着胆子问:“世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必管我。”
顾容闭着眼,无情道了句。
他能有什么事。
便是刚经历过一场本该痛彻心扉的谈判,他依旧能面不改色接下请帖,去参加宴饮。
夏日天气反复无常,白日还晴空万里,傍晚突然下起雨。
隆隆雷声响个不停。
玉龙台建在高处,这雷声便愈发清晰。
室中已一片昏暗,雷电撕裂天幕,显露出一道道狰狞电光,犹如野兽怒吼,将窗棂映得忽明忽灭,顾容便于阵阵滚雷中惊醒。
他额面上全是汗。
因方才做的一场噩梦。
梦中,三哥用冰冷厌恶眼神盯着他,手握一柄长剑,在暴雨雷电中走来,将他一剑捅了个对穿。
梦中情形是那般逼真。
顾容晃了晃脑袋,看到自己仍身处起居室簟席上,才知是一场梦。
看吧,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后果。
顾容在心里嘲笑自己。
之后三日,顾容都待在府中。
第四日上午,让莫冬备车,出发去往王府。
自从王氏老家主故去,王氏实力大不如前,族中子弟隐有青黄不接之象,但毕竟曾是京中显赫大族,人脉广阔,老夫人寿宴,王府依旧宾客盈门。
听说萧王世子过来,王氏家主,如今担任礼部侍郎的王延寿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出来迎接。
“世子能大驾光临,真是令王氏上下蓬荜生辉。”
王延寿极尽恭敬之态。
顾容道:“王大人不必多礼。”
又吩咐莫冬把贺礼奉上。
王延寿忙亲自接过,交给仆从,接着又亲自在前引顾容入府。
寿宴中午才正式开始,但王府用来待客的水榭与花厅里已经坐满宾客,顾容甫一露面,立刻引来无数道视线关注。
冠礼之后,有关萧王世子如何惊才绝艳的消息已经迅速在京都传开,但有资格参加冠礼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迫不及待想一睹萧王世子的真容与风采。
因是参加寿宴,顾容今日衣着低调,只穿银衣配银冠,通身素雅。
但便是如此,顾容进到花厅时,依旧令许多京中弟子看傻了眼。
就连不远处案后,环绕着崔燮而坐的几名世家子弟,亦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射到了那一身素淡却光彩照人的少年世子身上。
王老夫人喜欢听戏,水榭外搭着一个戏台,两个伶人已经换好戏装,在台上等着。
年轻子弟都在水榭这边坐。
有人道:“该点戏了。”
点戏这种事,自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
京都世子子弟聚会,凡有这种事,一般都是崔燮这个地位崇高的崔氏大公子来。
今日亦一样,戏本早早就被搁在了崔燮案上。
但此刻,全场寂静无声,无人敢直接开口让崔燮点戏,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坐在僻静处闲坐饮茶的另一少年身上。
崔氏固然不好惹。
然而这种场合,谁又敢公然越过萧氏。
按理戏本已经被放在了崔燮处,这种时候,萧王府的世子只要大度谦让一番,这事也就顺理成章按着以往惯例进行了。
但那少年世子,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一味专注饮着自己的茶。
王晖一直殷勤陪着顾容,见状,朝仆从使了个眼色。
仆从来到崔燮面前,告罪一声,将戏本取走,呈到了顾容面前。
笑着道:“请世子点戏吧。”
顾容看向王晖:“我不懂戏,这合适么?”
“当然合适。”
“世子放心,这本子上皆是与今日气氛相合的经典曲目,世子随便选一首便可。”
顾容便真随便点了一曲。
一曲毕,宴席也即将开始,这时家仆忽来报:“二公子,晋王、魏王还有太子殿下过来了,家主让您随他去迎客。”
众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听到太子二字时,不少人都变了脸。
但王老夫人有个县主的身份,在皇族中与今上算是平辈,皇子们身为晚辈会过来,也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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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第69章 京都(十三)
今日照旧是姜诚跟着奚融过来。
姜诚其实极不愿来这种场合,因此等世家子弟扎堆的地方,殿下并不受欢迎,大部分时候还要受到冷待。
何况今日寿宴主人王老夫人,一心要推晋王上位,对殿下敌意颇深,行事极其令人讨厌。
但那王老夫人,依着辈分,殿下要唤一声表姑母,连陛下平日都给这位表姐三分薄面,殿下若不过来,难免会被人握住把柄攻讦。
“下官携犬子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两位王爷。”
王延寿领着两个儿子向奚融、魏王及晋王行礼。
“起来吧。”
奚融道了句,当先进了府。
相比于母亲王老夫人的强势性格,王延寿性格温吞懦弱,否则也不会一把年纪只混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王延寿也知自己不成器,辱没了先祖基业。
想他与那萧王萧景明,昔日也是一同宴游、同坐一席的同辈子弟,那时的王氏在先帝面前得脸,尚未没落,他能坐上席,那萧景明只能坐末席。
先帝为皇子们择选伴读,他跟的是当时前途最光明的闵怀太子,萧景明纵然才高,跟的却是宫女所生、最不得宠的三皇子。
可如今,同为一族掌权者,对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权倾朝野的萧王,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见到对方不仅要战战兢兢行礼,甚至要仰对方鼻息而活。
这些年王氏还能风光尚存,在五姓七望里占据一席之地,全靠母亲王老夫人撑着,与他这个家主可以说没有半分关系。
别说萧王,便是对于奚融这个年纪轻轻、以残暴弑杀闻名的太子,王延寿一向颇为忌惮,见状,忙引着魏王与晋王一道跟了进去。
寿宴还未正式开始,大多数人仍聚在水榭里闲谈。
姜诚跟在殿下身后,隔着老远距离,就看到了一道被众人众星拱月围在正中的熟悉身影。
少年世子银衣银冠,似乎正站在水榭栏杆处赏景,手里握着柄折扇,偶尔与众人说笑几声。
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姜诚心情复杂。
想,那小郎君摇身一变成了萧王世子,当真与殿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都如此,殿下又情何以堪。
“殿下还要过去么?”
姜诚小心翼翼问。
奚融似乎有些奇怪反问:“为何不过去?”
姜诚便不敢说话了。
奚融径直步入了水榭,原本喧闹的水榭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正被众人簇拥着的顾容听到动静,也后知后觉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与其他人一道,俯身作礼。
这时,一身盛装的王老夫人亦手握拐杖,由两个婢女搀扶着现身。
王老夫人不掩厌恶地看奚融一眼,道:“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
奚融抱拳,唤了一声“表姑母”。
淡淡道:“君臣礼节而已,表姑母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严格来说,表姑母见到孤,也该行礼的。”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
“老身知道,如今的殿下手握西南兵权,非同一般,可这京都不是西南,更不是靠粗蛮武力说话的地方。便是陛下都免了老身的跪拜之礼,殿下想让老身叩拜,还是等殿下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再说吧。”
“不过这安朝历代君王,从未有过让不仁不孝之人担当的先例,依老身看,殿下有功夫在这里同老身逞威风,倒不如依旧去千秋殿前长跪,去向陛下请罪去。君父重伤,殿下却只急着在外敛财,迟迟不归来侍疾,如此储君,陛下还是太心软了,只罚跪三日,若是出在我王氏族内,非得乱棍打死才好!”
姜诚捏紧拳头,愤怒不已,欲开口,被奚融用眼神制止。
奚融语调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缕笑意,道:“孤在松州查抄那些豪族,是因为他们违背朝廷法度,肆意圈占良田,鱼肉百姓,此事证据确凿,连大理寺都认可那些证据,审谳定罪不过早晚的事。查抄豪族的账册,孤业已一并让人移交给大理寺,表姑母说孤敛财,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孤,表姑母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理应熟知朝廷法度,应该知道,这污蔑储君,是何等罪责罢?孤这储君再不济,也是父皇亲封的,表姑母污蔑孤,岂不就是污蔑父皇?自然,若表姑母一口认定此事也无妨,孤想,大理寺一年审理案件成千上百,也是不介意再多一桩的。”
王老夫人脸色终于一阵青白。
在奚融冰冷目光威压下,只能脸色难看至极道:“老身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随口一说而已,殿下何必如此锱铢必较。”
“那就好。”
奚融微微一笑。
“只是自古祸从口出,表姑母以后还得慎言才是。”
语罢,他径直抬步离开。
王老夫人握紧拐杖,目光越发憎恶盯着奚融身影。
王延寿走过来,低声道:“母亲,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您何必与他一道见识,平白给自己添堵。”
“是我大意了。”
短短片刻,王老夫人已迅速恢复冷静,道:“一个身负异族血统的杂种,竟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我且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好了,大家好好玩耍,莫被影响了心情,我再让人端些果子过来。”
王老夫人笑着安抚了一番众人,又特意嘱咐孙子王晖:“你替祖母好好招待世子。”便由王延寿陪着离开了水榭。
水榭重又恢复热闹。
魏王摇着扇子,与崔燮同坐一案,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方笑道:“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可真是不得了,连这王老夫人都敢得罪。本王这位表姑母,可是出了名的爱面子,今日被太子当众如此下脸,保不齐要怎么报复回去呢。”
他语气不掩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崔燮摩挲着手边茶盏。
道:“这太子殿下一身傲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身傲气该收敛几分了,没想到还是一如往昔。”
魏王亲自提起茶壶,为崔燮续了一盏热茶,道:“什么傲骨,不过是不受待见,只能伪装成这副模样罢了。当年这位为了拜入崔氏,得到尚书令认可,是如何伏低做小,卑躬屈膝的,旁人不知,大公子还不知晓么。幸而尚书令慧眼如炬,没有被他表象所蒙蔽。不久之后,这位不就疯病发作,露出本来面目了么。”
崔燮慢悠悠喝了那盏茶,没说什么。
魏王却知,这位崔氏大公子对东宫的记恨,不输自己,便接着道:“我这表姑母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京都不比西南,不是靠打打杀杀说话的地方,太子妄图靠一己之力对抗五姓七望,委实不自量力了些,大公子且等着瞧,好戏还在后头呢。”
魏王说完,视线不由飘到了正与顾容欢谈的晋王身上。
眼神里便禁不住带了点阴沉:“晋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自从攀附上萧氏,是越发得意了,要不是本王这表姑母从中周旋推动,屡屡向父皇进言,他寸功没有,凭什么封晋王,又凭什么能得那萧王的青眼,真是可惜上一次……”
崔燮立时警告看他一眼。
“殿下,大庭广众,慎言。”
魏王骤然意识到失言,忙赔笑道:“是本王糊涂了。”
寿宴很快开始。
王老夫人已经换了一身更华贵的盛装,坐于主位。
奚融领着魏王、晋王一道送上贺礼。
对于魏王、晋王的礼,王老夫人都含笑让人收下,对于奚融这个太子,王老夫人神色则肉眼可见的冷淡。
席间,王老夫人最关怀备至的,当属顾容这个萧王府世子。
王老夫人不仅让人将自己面前的珍贵菜肴端给顾容,还让儿子王延寿和两个嫡孙亲自去给顾容敬酒。
在顾容上前向她敬祝寿酒时,还拉着顾容的手,不停嘘寒问暖,俨然一个慈爱的长辈,与方才在水榭里当众发作的模样判若两人。
“世子学问好,以后要多提点提点老身这两个不成器的孙子才是。上回萧王爷生辰,老身就有意让这两个不成器的与世子认识,好沾点世子的慧气,谁料世子那时竟在外游学,不在府中,老身可是失望了很久呢。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王老夫人语气殷殷。
顾容不着痕迹把自己手抽出,微微笑道:“老夫人太谦虚了,贵府两位公子都是饱读诗书的英才,大公子写得一手好文章,二公子书法一绝,对历朝历代名家书画如数家珍,知微自愧不如,还欲找机会向两位公子讨教呢。”
因为嫌弃儿子懦弱无能,王仰王晖两个嫡孙都是王老夫人亲手带大,平日管教也甚严,听了顾容如此称赞,心中岂能不受用,同时也十分满意顾容知进退懂礼仪,给她脸面,并不仗着萧王世子的身份凌驾于王氏之上,当即笑道:“世子可别夸他们了,否则他们更要上天了。”
有王老夫人的态度在,宴席上,王仰王晖几乎都是围着顾容转,态度已不能用简单的殷勤形容,其他世家子弟自然也不肯放过这个可以结实萧王世子的机会,都争抢着去顾容面前说话敬酒。
顾容展袖而坐,称自己酒量不好,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茶代酒,只与众人说笑闲谈。
便是如此,众人亦心满意足。
相比之下,奚融整场几乎都自斟自饮。
姜诚站在后面,看着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的顾容,再看看孤零零独饮的殿下,心情甚是复杂,并十分担忧殿下的心情。
但殿下神色自始至终都平淡非常,看都没往萧王世子处看一眼。
看起来是真的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
“公子,这萧王世子看起来与太子真的一点都不熟,整场宴会,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方才在水榭里,那王老夫人与太子起冲突,萧王世子也依旧如常和晋王谈笑,看起来毫不关心太子,太子进入水榭后,也没有往萧王世子身上看一眼,会不会,松州那个假太保,真的只是恰好与萧王世子容貌相似而已。”
跟在崔燮身边的心腹暗暗观察着席间情况,低声与崔燮道。
崔燮眸光亦暗沉不定,满是审视。
“可世上当真会有人容貌如此相似么?”
崔燮虽从未近距离观察过那张脸,可那张脸上的气韵与五官,他却是永不会忘。
萧王世子这张脸,分明与记忆中那张可恶的脸,重合度十分之高。
心腹素知大公子脾性,谨慎道:“世上事无奇不有,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说,此事本就透着很多蹊跷,一则,萧王麾下高手如云,萧王若真要刺杀燕王,怎会派萧王世子过去。二则,这萧王世子,又岂会无缘无故放着尊贵的世子不当,跑到松州去当什么乡野少年。再则,太子若真曾舍命救过萧王世子,此刻合该对萧王世子死缠烂打,攀附住萧氏那棵大树才是,岂会如现在这般冷漠。依属下看,太子在松州遇见的多半只是个赝品,故而那日在冠礼上才会那般惊讶反应。”
崔燮自然也想到了这些蹊跷之处,但大约那张可恶的脸,实在令他憎恶了许久,他之前不愿计较,是因为对方卑贱的身份不配让他计较,可自从那日冠礼上,看到那个萧容竟也长着那样一张脸时,他罕见感到一股莫名烦躁。
他是亲眼见识过,那个卑贱的乡野货色,是如何勾缠人的,如果那个萧容也这般——不可能,那萧王是何等人物,萧氏教导子弟出了名的严格,萧王府的世子,怎会那般不知礼义廉耻,绝不可能。
“不是自然最好。”
崔燮再度压下心头因那张可恶脸而涌起的不虞,道:“无妨,严鹤梅已经在来上京途中,等他来了,自然能见分晓。”
奚融半道便以进宫侍疾为由离席。
其他人包括顾容在内则一直坚持到宴会结束。
王延寿依旧带着两个儿子亲自送顾容登车离开。
顾容微笑与众人作别,坐进车里,方敛去笑意。
并将莫冬叫了进来,问:“这王氏老夫人,为何对太子敌意那么大?”
莫冬一愣,不懂世子为何突然问起太子的事。
转念一想,世子如今在辅佐晋王,想多了解一下诸皇子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便道:“听说晋王生母是王老夫人举荐入宫的,王老夫人一心想推晋王上位,想让晋王生母做皇后,但陛下顾念患难情谊,一直迟迟未曾废后,后来北地蛮族叛乱,太子为了表明立场,亲自带兵剿灭了先皇后母族,并上书请旨废后,陛下反而将太子斥责了一顿,王老夫人便觉得是异族妖后蛊惑君心,因此厌恶极了先皇后,连带着也厌恶太子。”
顾容不禁皱眉,又问:“那先皇后……又是如何故去的?当真是病死么?”
“外界说是病死,不过属下听说,先皇后是为了保全太子,自缢而死。”
顾容一怔。
又问:“那太子与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莫冬道:“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但属下听说,太子少年时,曾经想拜那尚书令崔道桓做老师,拉拢崔氏支持自己,好保全地位,为此,一有空闲就到崔氏拜访,甚至以弟子礼仪侍奉那崔道桓,崔道桓斥责起太子,也是毫不留情。有一次太子去崔氏,崔氏下人不敬太子,与东宫宫人发生了冲突,崔道桓听说之后,直接说太子以后不必再去崔府,太子为了平息崔道桓的怒火,不仅严惩了东宫宫人,还当众跪下与崔道桓请罪。可便是如此,那崔道桓最后依旧没有选太子,而是选了魏王。”
“不久之后,太子就疯病发作,连杀了十一个宫人,听说当时崔氏大公子也在场,太子神志不清,甚至欲对拉拢不成的崔氏大公子行不轨之事……”
顾容自然早知太子疯病传闻,当年写下那篇《夜叉论》,一是因太子为了保全自己地位上书请求废话这等在他看来无情无义的举动,二也多少受了这桩传闻的影响,在松州时,他自然做梦也不会把饱受热毒折磨的三哥与患疯病的太子联系在一起。
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场崔氏精心设计的阴谋罢了。
听到莫冬如此说,直接冷笑:“简直一派胡言。”
莫冬素来惧怕发脾气的世子,当即吓得闭嘴,吞回了后面的话。
只是不免奇怪,他说太子和崔氏的事,世子为何突然发脾气。
今日毕竟是参加宴席,虽然顾容已经尽量推拒,但仍不受控制饮了不少酒,因而回到玉龙台居所后,顾容又觉得浑身开始燥热。
他换了身常服,站到外面吹了会儿风。
按理平常时候,这种不适应该缓解了,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不仅越吹越热,胃里也有些犯恶心。
到最后,顾容只能把腹中酒食全吐了出来,才稍稍好了一些。
但也仅是好了一些。
到了晚膳,顾容依旧毫无胃口。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莫冬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道:“不如属下去找医官过来,给世子看看吧。”
“不用。”
顾容直接拒绝。
但莫冬的话提醒了他,他近来身体似乎是有一些异样的症状,该不会真生病了吧。
顾容粗通医理,简单的诊脉也会一些,思衬片刻,让莫冬出去,坐到案后,把手搭在自己另一侧腕间,准备先自己给自己看一看。
省得惊动了萧恩,又要小题大做,问东问西。
且大约今日听莫冬讲了那些事,他心里总觉莫名的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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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要自己给自己一个惊吓。
第70章 京都(十四)
顾容把脉的技术,也是在北地时闲着没事,跟着营里的老军医学的。
他自小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医童半天都记不明白的药名,他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并一字不差背诵下来。老军医因此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直说他是学医的好苗子,一心想收他做徒弟。
凭着这点本事,他在伤兵营混得颇是如鱼得水。
后来他觉得诊脉有趣,也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跟着老军医学,有一段时间甚至痴迷于此道,经常拉着伤兵营的士兵,帮人家望闻问切胡看病,时间长了,倒真悟出了点诀窍。
类头疼脑热这样的小病,也能帮着开点简单的药方。
老军医看他当真有几分慧根,甚至将辛苦记录的脉案本给他,让他好好学。
可惜他志不在此,到底辜负了老军医一片栽培之心。
后来住到山上,偶尔身体不舒服了,他也会比照着医书,自己给自己诊脉。
复杂病症,顾容自然诊断不出,但是简单的病症,他还是能摸出来的,正常人的脉象,一般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节律均匀,称作“平脉”。
而病脉种类虽然很多,但不同病脉,或浮或沉或滞涩,都是具有明显特征的,只要沉下心细细体会,总能摸出些端倪。
像他眼下因饮食不当而引发的胃里不适,脉象一般应表现为沉弱无力,或迟缓细弱。
顾容将手指搭在尺寸关处,仔细感觉。
出乎意料,他的脉象,不仅不沉不弱,反而还很……流利。
他听老军医讲过,脉象是否流利,是判断病人是病脉还是常脉的一个重要依据。
他脉象流利,应是好事。
但让顾容困惑的是,他此刻脉象,似乎过于流利了些。
顾容收起手,过了片刻,再度将手指搭上。
大约有了预判,这一次,触感更加清晰了。
脉流几乎是从尺部直接向寸部流去,仿佛一颗颗滚珠,自指腹下掠过,若不刻意按压感受,几无上下跳动之感。
病脉里,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脉象的。
倒是……
顾容指尖登时如被火炭烫了一般,倏地撤了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脉象里,的确有这么一种特殊脉象——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①
然而,然而,那分明是……!他怎么可能——
顾容倏地又想到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一阵冰寒。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回过神后,顾容再一次在心里坚定告诉自己。
这种离谱荒唐的事,一定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这种荒唐离谱的事,也不可能和母羊生小羊一样,还有复刻功效。
他只是一时贪欢而已,怎么可能弄出这种事!
顾容努力让自己忘了方才指腹所触摸到的一切脉流触感,但一颗心却控制不住砰砰乱跳起来,且越是努力让自己忘记,近来身体种种异常反应,也越是不受控制自脑中嗡嗡冒出。
燥热,犯困,饮食不调……
甚至还脾气暴躁。
顾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军医说过,人的脉象,受环境、气候、地理甚至是情绪等诸多因素影响,有时匆忙摸出的脉象不一定就准确。
何况他还是个半吊子大夫。
他今日参加宴饮,虽说没干什么体力活,但毕竟也耗费精神与人周旋了,摸脉前,他心情又那么暴躁,再加上他昨夜也没睡好……
总而言之,误诊可能性极大。
情绪波动会引起亢奋,亢奋也可能引起脉流过于流利……
顾容很快说服了自己,等心跳平稳,终于恢复镇定状态,决定换一只手摸。
刚才是用右手摸左手的脉。
这一次,他决定用左手摸右手的脉。
若他没记错,脾胃是对应在右手的“关”部,他摸左手,自然摸不准。
闭上眼,默默摸了片刻后,顾容再度沉默撤了手。
因他右手的脉流,竟比左手还要流利!
怎会如此!
等莫冬再进来,就发现世子以手撑额,紧抿唇坐在案后,脸色比他刚刚出去时还要难看。
“萧总管让属下来看看世子,问是否需要膳房再给世子做些夜宵?”
莫冬小心翼翼开口。
顾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道:“不用。”
“那需要属下叫医官过来么?”
萧王府内,每日都是有医官值日的。
顾容眼皮一跳,总算彻底回过神,立刻说不必。
心烦意乱睡了一夜,次日一早,用过早膳,顾容直奔藏书阁。
玉龙台上的藏书阁是整个萧氏藏书最丰富之地,卷轶浩繁,经史典籍,样样俱全,高达七层,自然也包括很多医典。
时辰尚早,其他子弟不如顾容一般住在玉龙台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故而藏书阁里还没什么人。
藏书阁的每一层书架,顾容都如数家珍,烂熟于心。
顾容让掌事不必跟着,径直走到五层收纳医典的地方,一口气挑选了许多剖析脉象的经典医典,全部抱回了起居室内。
整个上午,顾容都在闷头翻书,而翻阅医典的成果,也令他长松一口气,因医典上讲了许多庸医因医术不精或粗心大意误诊脉而贻误病情的案例,其中有几例便是将女子其他病症脉象误诊为滑脉。
而更令他振奋的是,其中一册医典上提到男子血气足阳气旺有时也会出现滑脉,出现滑脉并不一定就代表有孕。
合上书,顾容再度给自己摸了一次脉。
结果……还是很滑。
但无所谓,他又不是大夫,他原本就是瞎摸而已,老军医给他的脉案本,他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之前在伤兵营里,他还误给一个兵大哥摸出不举之症,害得那兵大哥自闭许久,其实对方只是有点肾虚而已。
况且,他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可以说血气很足,阳气很旺,又饮了酒,可谓血气方刚,会出现滑脉,一点都不奇怪。
虽然已经完全说服自己,并有大家医典佐证,但深思熟虑之后,顾容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馆。
毕竟这种事……的确开不得玩笑。
顾容没有让人备车,只带着莫冬一人出了门,在朱雀大街闲逛了一圈,很快就选定了一家位于街角的医馆。
顾容淡定打发莫冬去杏花楼买酒,独自折了回去。
医馆旁边是一家成衣铺,顾容先进了铺子里,要了一顶幕离和一套女子衣裙换上,接着从成衣铺后门出去,绕到了医馆后门。
顾容捂住嘴,颇是做贼心虚踏入医馆。
这家医馆在京都颇有名气,刚过午膳时间,已经有很多人在大堂里等着。
在前面帮忙的医童挨个登记信息,发放木牌,木牌上有编号,所有病人都按照编号顺序,持木牌进后堂让大夫看诊。
顾容生得高挑纤瘦,颈长修美,有及膝幕离遮掩,又穿着一套蓝色女子衣裙,医童自然而然将他视作了一位小娘子,而不是小公子。
只是这样高挑的小娘子,的确少见罢了!
“小娘子先登记一下信息吧。”
医童一手执笔,一手捧着册子。
来看病的并非人人都识字,一般情况下,都是由医童负责填写信息。
顾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头。
医童立刻会意,原来是一位有哑疾的小娘子。
便问:“那小娘子识字么?”
顾容点头。
医童便将笔和册子都交给顾容,让顾容自己填。
等顾容填完,取来一块木牌,在上面现写了编号,交给顾容。
“劳烦小娘子去那边坐着等一会儿吧。”
医馆里不止一位大夫坐诊,看起来倒也快。
顾容等了约莫一刻,就被医童引到了后堂一处隔间里。
坐在案后的是个颇面善的中年男子。
先看了册子上登记的信息,就请顾容伸出腕。
顾容依言照做,男子接着将手指搭在顾容腕间。
只是片刻,男子便收回了手,笑道:“恭喜小娘子,小娘子已经有喜将近一月了。”
“……”
“…………”
见顾容不语也不动,甚至没有撤回手腕,男子接着老神在在道:“小娘子放心,这寻常女子有孕,的确两月才能诊出,但小娘子脉象蓬勃有力,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虽只一月,脉象已然如玉盘滚珠,实在罕见,小娘子腹中,一定会是一个十分健壮的婴孩。”
“若老夫没猜错,小娘子是习武之人吧。”
看着面前指节明显比寻常小娘子长出一截的手,男子道。
要不是怕暴露身份,顾容当场就要爆咳不止。
顾容自僵滞状态回过神,看案上有笔墨,强稳心绪,提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道:“会不会是误诊?”
男子摇头。
“绝无可能。”
“若是别的病,老夫可能医术有所不及,可老夫祖上乃是有名的千金圣手,这滑脉,老夫绝不可能摸错。小娘子滑脉如此蓬勃清晰,老夫甚至根本不需要再进行‘望闻问’三步。”
“小娘子若不信,自可等日后验证。”
顾容:“…………”
顾容提笔的手都控制不住抖了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提笔继续写:“劳烦开一副落胎药。”
男子一愣。
接着皱眉道:“小娘子有苦衷?”
顾容面不改色写:“我还未成婚。”
男子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是一位未婚先孕的小娘子,难怪将自己遮得如此严实。
这种事男子自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出于医者胸怀,男子立刻谆谆劝解道:“此事有违天道,对身体损害极大,依老夫看,出了这种事,小娘子应该赶紧去找那个负心汉,让他对你负责才是!”
为何说是负心汉。
能让这小娘子孤零零一个人过来看诊,都不敢陪同,不是负心汉是什么。
————————
容容宝贝:天塌了!!!
①出自《濒湖脉学》。【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