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京都(十五)
负心汉是没有的。
若非要揪一个出来,他自己才是那个“负心汉”。
且负了人家不止一次。
如今酿出这样大的麻烦,自然也只能他自己受着。
顾容心乱如麻自后堂出来。
前堂里,一名男子正小心翼翼扶着刚诊出身孕的妻子,脸上全是欢悦。
口中道:“等回去我就跟阿母说,以后家务活一概不许再支使你做,家里和铺子上的事也不要再管,你只管安心养胎,想吃什么与我说,我给你买。”
女子眉梢也带着温柔笑意。
“只是怀孕而已,哪里有你说得这般娇气。”
男子立刻道:“这可大意不得,我听人家说了,这头怀胎的三个月,是胎像最不稳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不仅得好生静养,饮食也得格外注意,一个不仔细就可能有滑胎风险。咱们成婚多年,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一个麟儿,万万大意不得。”
女子便问:“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男子伸手抚摸妻子腹部。
“儿子女儿都好,要是儿子,以后可以帮咱们分担重担,要是女儿,像你一样漂亮聪明,也很好。”
女子道:“整日守着那两间铺子有什么意思,我想好了,无论男孩女孩,我都要送他们去读书,以后让他们做个有学问的人。”
“好,都听你的。”
“我想吃樱桃酥山,我们买酥山去吧。”
“好。”
男子扶着妻子迈过门槛,一道往街上走了。
看着人家夫妻恩爱的模样,顾容不免生出几分失落。
同时,也更加头疼眼下正藏在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天大麻烦。
别说他眼下和三哥已经一拍两散,就算没有,对方一时半刻恐怕也不可能接受这般荒唐的事。
他要如何解释。
对方说不准会以为他是个怪物。
不过想到素来沉稳镇定的那个人可能出现的受惊模样,顾容也忍不住有些想笑。
那所谓的落胎药,最后自然也没能开出来。
一来,那大夫道德感太高,不愿做这有违天理之事,还一心劝他去找并不存在负心汉负责。二来,顾容原本也只是想看一眼药方而已,他又不可能真的把药带回去,更不可能自己在府里煎药煮药喝。
等顾容回到街上,莫冬果然已经提着两坛蜜酥酿,无头苍蝇一般急得团团转。
“世子去哪里了?”
看到顾容终于出现,莫冬立刻第一时间奔了过来,脸上急得全是汗。
顾容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实情,只道:“看到有家书坊不错,进去转了转,放心,我不会再跑了,也不会再坑你的。”
莫冬难免有些尴尬。
两年前的事,作为暗卫,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暗算,可以说是他毕生耻辱了。事后师父重罚了他,并让他从低阶暗卫从头练起,他也没什么怨言。
谁让他脑子太笨,轻而易举就着了世子的道儿。
因而再次被派到世子身边,他每日都全副心神紧绷着,生怕再出一点差池,刚刚回来不见世子,他的确以为两年前的旧事又要重现,险些吓得魂儿都没了。
被戳破心事,莫冬只能脸色涨红道:“属下也不光是担心这个,更担心世子会遇到危险。”
顾容道:“放心吧,在这京都,没几个人敢堂而皇之的伤我。”
“就算有,你家世子我这么聪明,又岂会任人宰割。”
回到府中,顾容没有直接回玉龙台的居所,而是神思不属在府中漫走着,仿佛只有宽阔的空间,才能容纳他芜杂烦乱的心绪。莫冬也不敢多问,只在后面默默跟着。
“世子?”
熟悉声音传来。
顾容抬起头,发现是萧恩。
而他,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萧王所居主院前。
萧恩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笑道:“世子是来找王爷么?正好,王爷刚从宫里回来不久,正由医官换药呢。”
顾容自然不是,他只是糊里糊涂走到了此处而已,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族中议事,或者萧王找他,他是不会来这里的。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走到了此地。
他眼下揣着的这桩大麻烦,自然是绝不能让萧王知道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自己如何是无所谓的,但他不能再连累另一个人。
“有客人么?”
顾容想到了刚刚进府时在府门口看到的马车,随口问。
萧恩点头。
“三房的大公子过来探望王爷伤势,待会儿大约要留下来用晚膳。”
三房大公子,即萧景诚长子萧玉霖。
以前顾容听到这个名字就烦,现在顾容如闻仙乐。
顾容立刻道:“既然有客,我就不打扰父王了。”
也不等萧恩再说话,就转身离开了。
回到起居室,顾容也无心做其他事,继续坐在簟席上发呆。
莫冬只当他是因为萧玉霖的到来心情不好。
世子自小就喜欢和三房的玉霖公子较劲儿,在玉龙台读书时,世子甚至当众指摘玉霖公子文章中的错处,让对方当众没脸,莫冬是知道的。
“世子要吃些东西么?”
天色已经不早,莫冬问。
顾容现在的心情,可以说和萧玉霖没有半分关系,且他现在听到吃的就来气。但祸是他自己闯出来的,也不好往别人身上撒。
心如死灰道:“不吃,你自己去吃吧,不用管我。”
等莫冬出去,顾容不由低下头,做贼心虚一般伸出手,隔着腰带,摸了摸自己腹部。
这里面,真的会有一个小东西么。
属于他和三哥的小东西。
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顾容就触电一般撤了手。
什么小东西,是天大的祸事还差不多。
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和立场,这个小东西的存在如果被人知道,根本不可能为三哥提供任何助力,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天大的麻烦。
那日在茶楼的那间房间里,他们已经一刀两断。
对方已经被他伤透了心,上回在王府寿宴上碰到,他们明明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已经可以做到对面不相识,几日前还发疯一般将他堵在马车里亲吻的三哥,仿佛真的已经不认识他,看都没看过他一眼,完美符合他期待中“相忘江湖”的模样。
事已至此,他又如何可能再厚着脸皮去找对方说这样离谱的麻烦事。
他无人可以说,只能自己解决。
好在一切尚有挽回余地。
医馆里,那男子的话历历在耳,且他也从老军医那里听说过,怀胎头三月,是最不稳当的时候。
落胎药太明显,肯定是不能吃的。
他须得想个其他法子,让肚子里的小东西消失才好。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从饮食下手。
但这事他毫无经验,且在北地时,他是亲眼见过妇人因饮食不当落胎的,当时那妇人神色看起来极痛苦。
他若因饮食不当而搞得身体不舒服,难免会惊动萧恩,惊动萧恩,就不可避免要惊动府中医官,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给医官诊出什么,就麻烦了。
如果排除这个法子,只能设法制造其他意外。
只是简单的摔倒滑倒肯定不行,一定要够猛烈够剧烈。
思来想去,顾容想到了一个最合情合理又不易被人发现端倪的方法——坠马。
就算他届时真受了伤,医官也只会帮他包扎外伤,不会深究他脉象,且普通坠马,也不会对他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他完全可以自己控制角度和力道。
拿定主意后,顾容逐渐冷静下来。
坠马的机会很容易遇到。
晋王和王晖随时可能请他出去宴游,出去玩什么,自然是他说了算,他只需提议去芙蓉园再打一场马球即可。
打马球嘛,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不慎坠个马再正常不过,也不会引人怀疑。
最重要的是,莫冬不会跟着他上场,绝无破坏他计划机会。
顾容气定神闲等了几日,没有等到晋王的拜帖,反而等到了圣上伤势大好,三日后要亲临南郊猎场进行夏狩的消息。
夏狩也算朝廷一项重要活动,不仅皇帝会亲自参与,百官也会随行。顾容已经加冠,作为萧王府的世子,自然也不可能缺席。
顾容只是有些意外,皇帝伤势刚好转,竟就要出宫参与这等耗费体力的活动。
“父王竟没有劝阻圣上么?”
顾容问前来传信的莫青。
莫青道:“王爷有试着劝阻,不过圣上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不遵守,且圣上有意要借此机会考校一下诸皇子的本事,王爷便没再说什么。”
如此,宴游肯定不可能了,众人都要全身心投入到夏狩准备中。
顾容自然也不例外。
夏狩要持续数日,期间包括皇帝本人,都直接在猎场内扎营居住。除了狩猎所需弓箭,还需带一些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
这些都有萧恩操持,顾容不需费心。
顾容只问莫冬要了一份南郊猎场的地形图,翻看研究,并又准备了一小书箱书,让萧恩一并放到行李里。
三日后,顾容乘坐萧王府的马车,跟在百官队列里,直接出发往南郊猎场。
到达地方已是午后。
御帐位于正中,左右是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的营帐,按理诸皇子的营帐应该紧随其后,但圣上却特意吩咐,要把剩下地理位置最好、最宜赏景的营帐留给萧王世子。
因而顾容所居营帐,不仅比晋王魏王规格高,比太子奚融的亦要宽阔许多。
午后日头炽热,顾容营帐所处位置却很阴凉。
皇帝在休息,顾容不必立刻去拜见,安置好东西后,就拿着地形图,带着莫冬一道在营帐外熟悉周围地形。知道萧王世子在此,其他人也不敢擅自靠近打扰。
正走着,前方树丛忽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莫冬立刻警惕拔出剑,不料下一瞬,那影子竟直扑他而来。
电光火石间,莫冬已经看清,那并非什么刺客或凶兽,而似乎是一只……猫。
“别伤它!”
顾容忽高声吩咐。
伴着一声响亮猫叫,一只肥硕的花狸猫,已经扑到了顾容脚边。
顾容低头看着正亲昵蹭他的猫,一怔,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之色。
立刻俯身,将猫抱进了怀里。
闻到久违的主人气息,花狸猫恨不得在顾容怀里打滚儿。
顾容也终于确定,这就是本该已经被自己留在山上的阿狸。
在松州山上,他几乎日日搂着阿狸睡,绝不可能认错。
莫冬忍不住道:“世子,这猫来历不明……”
“没事,它不会伤我的。”
“它是——天下第一好猫。”
顾容眼睛轻弯道。
“看来,世子很喜欢孤的猫。”
一道声音忽自对面响起。
顾容正揉猫的手一顿,抬起头,果然见奚融一身玄色,容色冷峻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姜诚。
“是孤的猫不懂事,惊扰了世子。”
两人对望片刻,奚融淡淡道了句,便吩咐姜诚:“去把猫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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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委屈,他竟然要和我抢猫!!
第72章 京都(十六)
听到这毫无感情的淡漠之言,顾容一愣。
莫青恰好带人巡视场地,看到这边情况,立刻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
他一笑,先与奚融行一礼,才转头问莫冬:“出了何事?”
莫冬很为难看了眼正趴伏在世子怀里的猫。
总不能说,世子好像看上了太子养的猫,太子养的猫,自来熟得很,见着人就乱扑吧。
“没事。”
顾容错开视线,先若无其事开口。
“是我误把太子殿下养的猫当成了无主之猫。”
顾容俯身,松开手,把花狸猫放回到地上。
花狸猫喵呜一声,紧抓着顾容袖口不放。
这下连莫青也看过来。
顾容强行拨开狸猫,站了起来,微微一笑。
“殿下的猫,好像很喜欢我。”
“世子说笑了。”
奚融仿佛因这话笑了声,但那笑声太短促,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语气依旧冷淡:“这只是一只乡野土猫而已,世子金尊玉贵,岂是它能随意冒犯的。”
“去把猫抱回来,别让它毁了世子衣袍。”
奚融再次吩咐姜诚。
姜诚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朝顾容行一礼,便将花狸猫拎了起来,带回奚融身边。
奚融没再多停留,直接转身离开了。
顾容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回了帐中。
莫青一道跟了进去。
笑着问:“世子也喜欢猫么?”
顾容直接否认:“没有,只是刚才那只猫长得圆滚滚的,觉得可爱而已。”
莫青点头。
“看来是属下误会了。”
“其实这山里也有不少野猫,世子若真喜欢肥一点的,明日让莫冬给世子捉几只就是了。”
“不用了。”
顾容再度摇头。
出神片刻,见莫青还一副闲适之态坐在帐中喝茶,便问:“圣上出行,非同小可,莫将军不需要再去巡视猎场了么?”
莫青道:“此次夏狩期间的巡防,主要由禁军负责,银龙骑只抽调了一队人过来,帮着巡视御帐周围而已,故而属下才有这忙里偷闲的机会。”
“禁军?是崔氏的人在管?”
“没错。此次夏狩,尚书令主动请缨,力荐由禁军负责圣上出行和猎场的巡防事宜,免得重蹈之前慈恩寺覆辙,王爷说,不好与尚书令争功,且上次圣上慈恩寺遇刺,银龙骑的确有护卫不力之过,此次夏狩巡防交给禁军也合适。”
顾容不禁皱眉。
“我早听说,这崔道桓是有名的老狐狸,像夏狩这种吃力又不讨好,还无功劳可挣的事,他怎会如此积极?”
“是啊,这尚书令难得肯劳心劳力一次,王爷自然得成全,不过世子此言亦差矣,这夏狩虽比不上春狩秋狩,但露脸的机会还是很多的,要是这禁军大将明日猎场上能一展雄风,说不准能把禁军的名声和威望好好往上提一提。”
顾容冷笑。
“禁军那群废物,只怕还不够你莫将军一个人消遣的吧,我怎么觉得,这崔道桓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还听说,圣上设了一个大彩头,要奖励给明日拔得头筹的皇子,崔道桓此举,只怕更多是为魏王铺路。”
莫青道:“世子谬赞了,属下虽有点本事,但一个人也打不过人家那么多人,再者,王爷说了,这一次,银龙骑要礼让禁军,别砸人家的饭碗。不过世子提到的魏王之事,还是很有可能的,所以王爷也特意让属下带句话给世子,明日猎场上,世子要全力帮助晋王,不能偷闲躲懒。”
顾容面无表情抬起眼。
“你都打不过那么多人,让我去?父王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听说,诸位皇子里,武艺最高强的应该是太子,你们怎么就笃定,明日获胜的一定是魏王或晋王,而不是太子。”
莫青转动茶盏。
“太子的确胜算很大,不过,很多时候,武力并不一定能决定一切。王爷其实对晋王能否拔得头筹,并不是太在意,但有人一定很在意,魏王能否争得头筹。于王爷而言,只需坐山观虎斗便可,故而,明日世子也不必太有压力。”
“好了,属下茶也喝完了,就不打扰世子了,今夜大约还有晚宴,世子可以先在帐中休息片刻。”
莫青笑着搁下茶盏起身,告辞离开。
顾容因他后面说的话而陷入沉默。
晚宴在猎场的鹿台上举行。
明日一早,皇帝也将在此进行夏狩仪式。
皇帝亲自参加的宴饮活动,规格自然非同一般,鹿台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侍卫,日头尚未完全落下,鹿台之上已是灯火通明。
百官在礼部官员的指引下,依次入席,一眼望去,遍是朱紫。
严茂才和刘云也有幸随驾而来。
只是他二人品阶较低,没有资格坐在鹿台之上,与其他低阶官员一道坐在下面的散席上。
刘云挂念着还被关在大理寺中的父亲刘信,心事重重,且镇日惶恐,并不算太开怀。
严茂才却很春风得意。
他已得崔氏举荐,入户部就职,虽只是一个九品主事,眼下还接触不了什么重要事务,可能有这样的起点,已经远高于同龄学子。日后有崔氏和尚书令崔道桓抬举,何愁没有好前程,譬如夏狩这样的盛事,原本他一个九品主事,并无资格随驾,但因他是崔氏门生,上峰官员直接把他写在了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随行名单里。
连一些品级高于他的官员,都只能用嫉妒羡慕的眼光看他。
“我说老弟,来都来了,就别总摆着张苦瓜脸了,给尚书令和大公子瞧见了也不好看,有尚书令罩着,令尊迟早有出来的一日。咱们今日吃的可是御宴,大家都高高兴兴的,独你一人不高兴,被人瞧见了,可是御前失仪之罪。”
虽然穿上了官袍,严茂才手里也照旧握着一柄折扇,悠闲摇着。
听了他的话,刘云叹口气,点头。
“我们家到底不能与严兄比,严大人得尚书令倚重,严兄在尚书令跟前也得脸,家父的性命如今握在太子手里。谁不知,那太子是个睚眦必报的。”
“太子再睚眦必报,也断不敢在崔氏和尚书令面前耍威风,否则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那大理寺还不敢结令尊的案子,不就是忌惮着尚书令么。老弟你别忘了,这里是京都,这里说话算数的,是五姓七望,可不是什么太子。”
“你们两个,愣着作甚,还不快给刘大人倒酒。”
严茂才看着身后呵斥。
严茂才此次入京都,特意将季子卿和张九夷也带来了。
他以践踏季子卿这个寒门才子为乐,到京都之后,越发把人当奴才一般呼来喝去地指使。
季子卿与张九夷如今也不敢轻易得罪他,闻言,便一个拿酒壶,一个拿酒盏,单膝跪到地上,给刘云斟酒。
刘云是认识季子卿的,知道他是本届楚江盛会的文魁,颇有才华,见状倒有些惶恐:“严兄,这如何使得。”
“你这观学也是个官,他们只是白身,给你斟酒应该的。”
严茂才一面说一面游目四顾。
这时,忽见两名礼部官员正满面笑容,极尽谦恭引着一个玉冠金衣的少年往鹿台上走,少年身后还跟着不少随从,俱是清一色的银白武服,如此,越发凸显少年玉质仙姿,风仪无双,那身金衣,何等华贵耀目,若穿在寻常人身上,只怕会直接把人给压下去,可由少年穿着,金衣非但不能掩其光芒,反而有些失色。仿佛唯有这样一件金色广袖宽袍,才能撑得起少年盛世容色。
严茂才瞳孔骤然一缩,直接呆住,手中折扇也啪嗒掉在了地上。
只因那少年——竟与他在松州遇到的那个勾他心魄,令他不甘许久,至今念念不忘的年轻小郎君,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严兄你怎么了?”
刘云察觉他异样,在旁问。
严茂才哪里顾得上与他解释,只骤然抓住旁边官员的胳膊,问:“那是谁?”
那官员只看了一眼,便道:“那是萧王世子,比皇子都尊贵,不是一般人能结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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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更这些,过渡章。
大家等得着急可以攒一攒,我确实写的慢。
其实关于回到京都篇后,第一人称要不要变回“萧容”,我也纠结了挺久,最后没有换,是怕大家不适应有割裂感,大家觉得用哪个更好。
第73章 京都(十七)
萧王世子?!
这怎么可能!
严茂才面色数变,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震惊和困惑之中。
正在倒酒的季子卿与张九夷看到这一幕,眼里亦全是不可思议。
萧王世子,怎会和他们在街上偶然结识的小郎君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几人发愣的间隙,少年已由礼部官员引着登上鹿台。
“你确定没有看错?”
严茂才惊疑不定问那官员。
官员也在礼部任职,知他是崔氏门生,自然要奉承着些,道:“当然不会,这么大的排场,还能让银龙骑随行,除了萧王世子,还能是何人?这京都谁不知,不久前萧王世子冠礼,惊艳满席宾客,如此姿容,断不会有第二人。”
“自然,严兄你在京都时间短,萧王世子又一直在外游学,不久前刚回来,你不识得也正常。”
严茂才自然听人提起过萧王世子及冠之事。
只是以他的身份与品阶,根本没有观礼资格。
“你说,萧王世子一直在外游学?是在松州游学么?”
严茂才急问。
官员摇头直笑:“不是松州,是世子恩师,齐老太傅的故乡齐州。”
严茂才松手,将扇子捡起,紧紧握于手中,一双眼珠不禁急速转动起来。
鹿台之上,看着那少年世子金衣玉冠、光芒四射、由众人簇拥而来,已经就席的官员们亦纷纷侧目望去。
王延寿亲自迎上去,引少年入席,道:“明日狩猎,下官那两个不成器的犬子就有劳世子带着了,他们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世子只管教训,绝不必顾忌下官的脸面。”
萧容一笑,道:“王大人言重了,我听说两位公子自幼得名师教导,骑射功夫都很出众,明日一定能斩获颇丰。”
王延寿立刻道:“世子太瞧得起他们了,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私下里玩玩就算了,哪里上得了台面。听闻世子骑射乃是萧王爷亲自教导,尤其一手好箭术,得萧王爷精髓,他们若能习得世子一点皮毛,也算他们的造化了。”
萧容箭术的确还不错。
除了对臂力要求比较高的重弓,一般材质的弓都能得心应手地使用,行军打仗不好说,但应付这等游猎活动是完全没问题的。
至于萧王亲自教导他这事,纯属是他倒霉。
因他练习箭术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萧王到银龙骑整饬军务。
萧王闲着没事就亲自盯着他练箭。
他天分高,一点就透,原本营里大将都十分宠他,对他的表现赞不绝口,他日子过得也颇为逍遥自在,自从萧王到了,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他但凡姿势稍有不准,或是注意力稍有一点不集中,几乎整个中午,都要站在靶子前拉弓发箭,好几次把手都磨破了,练完之后,手臂酸得一整天都抬不起来更是常有的事。
以致有段时间,他夜里睡觉做噩梦都在练箭。
只是大约吃了太多箭术的苦,后来离家出走以后,他就再也不想摸弓箭这种东西。
因而对于王延寿的恭维,萧容也只是礼貌一笑。
萧容席位紧挨着晋王,一落座,晋王就道:“这几日小王原本打算约世子出来,不料一直不得空,明日狩猎,也请世子多多指教小王。”
旁边魏王听了这话笑道:“看来晋王是冲着明日头筹去的了。”
晋王道:“皇兄言重了。我只是久慕世子箭术,想与世子讨教一二罢了,明日参与狩猎的,不仅有禁军与银龙骑大将,还有太子殿下与皇兄,我岂敢肖想什么头筹。”
宋阳与周闻鹤都坐在奚融身后。
自从萧王世子出现,殿下就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坐着,并未往万众瞩目的萧王世子身上看一眼。
殿下看起来真的已经完全忘记之前的旧情了。
但这次狩猎,殿下偏偏又将从松州带回的那只野猫一起带了过来。
便是宋阳也有些摸不准殿下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此刻听到魏王的话,便低声道:“崔道桓几乎将禁军营中有实力的主将全部调了过来,对于明日头筹,崔氏和魏王定然势在必得。”
“萧王那边看起来倒没有与崔道桓争锋的意思,不过萧王身边的银龙骑大将莫青,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还有萧王世子全力帮助晋王,晋王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萧王世子宋阳是不了解。
但那小郎君,宋阳是了解的。
看着柔弱,颇多巧计,斗起智来,未必输他。
只是这话扎殿下的心,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奚融淡淡听着,并无多少反应。
这时,皇帝一身明黄龙衮,外罩明黄披风,也终于在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的陪同下现身。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大病初愈,皇帝脸容消瘦尚有些病色,但眉眼却浮着笑意。
道:“爱卿们不必多礼,都入席吧。”
待众人落座,皇帝却是单独朝萧容招手,道:“容容,你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萧容起身离席,近前恭敬叩首行礼。
“快起来。”
皇帝打量少年片刻,点头笑道:“在外两年,瞧着长大了不少,越发有你父王年轻时的风采了。”
语罢吩咐一旁张福:“去把朕给世子的礼物拿来。”
张福应是,很快捧着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乃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绯色骑服,骑服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玉鱼袋。
皇帝赏赐鱼袋给臣工是常有的事,但一般是赏赐银鱼袋或金鱼袋,玉鱼袋一般是太子才有资格佩戴。
萧王先起身道:“此物太贵重,还请陛下收回。”
萧容亦立刻道:“没错,此物臣万万不敢受,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笑道:“无妨的,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容容是跟着他师父提笔写文章的,绯衣配玉袋才显得精神。”
“太子,你不会在意吧?”
皇帝问。
奚融起身,恭敬回道:“儿臣不敢。”
他也终于抬头,看向那道一身金色,长身玉立于场中,几乎令鹿台上所有灯烛都黯然失色的修美身影,道:“儿臣亦觉得,玉袋很适合世子。世子若不肯受赏,倒是在怪儿臣气量狭小了。”
事已至此,萧容只能谢恩领赏。
皇帝紧接着又赐了几套服下去,分别给崔氏、柳氏、王氏和其他几族的子弟,只是基本都是赐的银鱼袋,只有已经在尚书省任职的崔氏大公子崔燮赐的是一枚金鱼袋。
“陛下。”
赐赏毕,尚书令崔道桓轻一抚须,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此次地方官员亦进献了不少好物,庆贺陛下龙体康健,其中最有趣的便是松州别驾严鹤梅进献的一块‘寿石’。”
“寿石?”
皇帝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没错。”
崔道桓点头。
“此石在松州山中,被一道士发现,上面刻满寿字,深埋土中,看起来已经有数百年之久。严鹤梅获知消息后,不敢大意,亲自进山将寿石请出,护送来了京都。”
立刻有官员起身道:“陛下,天降寿石,这可是大大的吉兆啊。”
皇帝当即问:“那寿石何在?”
崔道桓回道:“严鹤梅不敢冒犯天颜,正领着随行的松州府官员在台下跪候。”
皇帝颔首:“让他们过来吧。”
张福手握拂尘去宣人。
宋阳不由一拧眉:“严鹤梅?他怎么会突然过来京都?”
周闻鹤轻哼一声:“你没听见么,寿石,又要用这等奇技淫巧来媚上,这崔道桓惯会此道。”
很快,严鹤梅便领着两名松州官员登上鹿台,伏跪叩首行礼。
他们身后,几名随行合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物什。
“严鹤梅,你还不亲自过去,为陛下揭开寿石。”
崔道桓吩咐。
严鹤梅应是,起身,将红布揭开。
一块颜色古旧、刻满金色寿字的石头立刻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少官员都发出惊叹之声。
萧容却冷冷一扯唇角。
莫冬看见,问:“世子笑什么?”
萧容道:“我笑这位严别驾,为了此次上京之行,真是煞费苦心。”
莫冬听得云里雾里。
皇帝显然也很满意,赐下厚赏,让人将祥石妥善安置,与严鹤梅三人道:“你们有心了,明日一道随朕参与夏狩吧。”
能与圣上同狩,于普通官员而言,自是天大的荣光与恩赐。
一般能参与大狩的官员,都会得到御赐的武服一套。
三人立刻叩谢圣恩,随行的两名松州府官员尤为激动。
待三人退下,皇帝方宣布了此次夏狩的彩头,竟是皇帝指间戴着的一枚玉环。
环身上刻有精致龙纹,是皇帝随身不离之物,也只有皇帝本人才有资格佩戴。
皇帝设下这个彩头的深意不免令人遐想。
席间百官神色不一,但毫无疑问,明日猎场之上势必有一番腥风血雨的争夺。
明日一早就要进行夏狩仪式,宴席并未持续太久,待皇帝离席,百官也陆续散去。
莫冬陪同萧容一起回帐。
行至半道,后方忽然传来护卫呵斥声。
萧容停下,问何事。
一名银龙骑守卫立刻过来禀:“有个礼部的主事自称是世子故人,认识世子。”
萧容回头,就见严茂才一身绿色官袍,手握折扇,面上含着几分讨好的笑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目光躲闪的季子卿与张九夷。
“驱走。”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吩咐。
守卫应是。
奚融站在暗影里,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宋阳站在他身后,道:“这严茂才,一定是认出了萧世子。听闻燕王与萧王素来不和,他若是将松州的事抖落出去,萧世子岂不要有麻烦。而且,今日严鹤梅突然出现,也很古怪,会不会也是冲着萧王世子来的。若是萧王府惹上麻烦,于崔氏和魏王可大大有利。”
奚融沉默听着,没说话。
萧容回到帐中,换了身常服,沉吟片刻,吩咐莫冬:“去给我抓只母猫来。”
莫冬一愣,疑是听错,没动。
萧容已经展袖坐在案后看书,自书后瞥他一眼:“愣着作甚,记住,要漂亮一些的。抓不回来,今晚你也不必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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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同萧容的更多。
这章改成了萧容,前面的等我晚些替换。
第74章 京都(十八)
次日一早,皇帝于鹿台祭告天地,夏狩正式开始。
随行百官都换上武袍,跟随着皇帝一起进入猎场。
但众人心知肚明,今日真正的战场是诸皇子之间的角逐。
似这等大型狩猎活动,负责清场的守卫都会提前放入一批猎物,方便皇帝和皇子们猎取,以博个好兆头,但今日皇帝既设下了更大的彩头,只猎野兔野鸡之类的东西自然不够格,因而在猎了一些小型猎物后,众人便都往山林深处,追逐大猎物而去。
越是难射猎的兽类,在最后清点数量时,占据的分量越高。
萧容和晋王一行很快盯上了一头梅花鹿,只是那鹿颇为敏锐,左突右闪,速度惊人,众人追逐许久,方在一处山坡上发现鹿的踪迹。
这一处山坡林木较其他地方明显稀疏,鹿虽在急速奔跑中,身形却若隐若现,晋王、王晖王仰和另几个世家子弟都跃跃欲试,纷纷弯弓搭箭,朝鹿射去,却都落了空。众人追逐这鹿许久,且难得见到一头长着六角的梅花鹿,若能猎到,比猎一百头野猪都拿得出手,自然不甘心放弃。
晋王便命侍卫散开,以合围之状,一起朝鹿靠近。
然而在侍卫们箭雨攻击下,那鹿竟依旧敏捷躲开,并无停下趋势。
围猎开始不久,萧容今日入场后还没怎么出手,见状,伸手让莫冬递来长弓,自箭筒里抽出一根羽箭,一面策马而行,一面弯弓搭箭,对准鹿影所在。
正要拉满弓弦发箭之时,山坡对面,忽出现一片人影。
为首者玄衣墨冠,手握长弓,正是太子奚融。
奚融身后,则跟着姜诚、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侍卫,亦是搭弓之姿。
显然,奚融一行也在追逐这头鹿。
毕竟是在同一片猎场,不同人马撞在一起很正常,但今日彩头非比寻常,气氛登时变得有些紧张。
今日萧容穿着皇帝御赐的绯色武袍,外罩一层纱袍,腰佩玉鱼袋,所用长弓又是金色,在人群中自然格外扎眼。更何况,以少年姿容,便是穿最普通的素袍,亦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
奚融自然一眼就看到了。
只不过,他是头一次见到弯弓射箭的萧容。
紧随在奚融身侧的姜诚见状,不由一愣。
今日是殿下第一次出手,没想到竟然与萧王世子对上了。
日光穿林而过,树影簌簌摇晃,奚融与萧容的羽箭箭镞皆紧紧对着在林中急速穿梭的鹿影。
两人既盯着鹿,也盯着对方。
萧容其实也是第一次看到弯弓搭箭的奚融。
此刻的三哥,与他过去所见的三哥也截然不同,那张他曾在黑暗中静静描摹的眉眼脸孔上,只有凝沉的杀意与锐利,而没有半点他见惯的温柔,仿佛那样一副五官上天生不会出现这种情绪,俨然一个掌控全局的完美猎者。
两人谁也没有收手。
伴着几乎同时响起的两道锐利呼啸,两根羽箭同时破空而出,刺破空气,掠过树影,没入鹿身之中。
下一刻,急奔的六角鹿应声而倒。
两边侍卫一起奔上前查看情况,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很快,晋王府侍卫过来禀:“殿下,世子的箭射中了鹿腿,太子的箭只射中了鹿身。”
按照规则,此鹿自然是归晋王府所有。
众人登时一片欢悦。
对面,奚融已冷冷收起弓,勒马转身而去。
萧容亦将弓丢回给莫冬,面对王晖等人的恭贺,也只如常一笑。
接着问莫冬:“我让你捉的猫呢?”
莫冬道:“在属下的马囊里呢,世子要看看么?”
昨夜莫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到一只品相不错的母猫,但捉回去之后,世子只看了一眼,就让他带出了帐外,只嘱咐他今日围猎务必带上。
萧容道:“给我吧。”
另一边,姜诚、宋阳、周闻鹤跟着奚融一起调转马头。
三人自然看出来,刚刚殿下是有意相让萧王世子。
然而三人是绝没有胆量挑破此事的。
又往前行了一段,侍卫忽来禀,花狸猫不见了。
殿下是如何喜爱那只山野野猫,东宫上下都看在眼里,因而侍卫神色极为惶恐。
宋阳先问:“怎么回事?”
侍卫道:“方才山坡下恰好有溪水流过,属下奉命去给猫喂水,谁料那狸猫只喝了两口,突然往对面树丛里蹿去了,眨眼就没了踪迹,属下找寻了许久也没找见。”
侍卫说完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奚融的脸。
奚融拧眉片刻,却是吩咐众人留在原地等,独自策马折回去找猫。
姜诚担心他安危,欲跟去,也被他喝止。
殿下面上无波无澜,但经历过刚才那场夺鹿,心情之不虞可想而知,姜诚只能停步。
奚融驱策乌回到方才停过的坡下,扫视一周,蹚过溪流,并未往对面树丛,而直接往斜刺里林木最密处行去,行了一段路,果然见一处位置颇隐蔽的陡坡下站着一道人影,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失踪的花狸猫。
花狸猫一双猫眼正眼巴巴望着不远处树上的一只野猫。
奚融目光顿了下,方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站着的人自然是萧容。
看到奚融过来,萧容微微一笑。
“殿下。”
奚融盯着人,淡淡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世子将孤引到此处,便不怕被人瞧见,于世子不利么?”
萧容摸着猫,道:“我知道,这个法子冒昧了些,但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还望殿下见谅。”
奚融没再说什么,只仍一错不错盯着那秀致脸孔,问:“那世子寻孤何事呢?”
萧容道:“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今日一定要小心崔氏和魏王,还有禁军的人。”
见奚融不说话,萧容道:“自然,我知道殿下是一定有所防备的,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整片围场都是禁军在防守,殿下若想保万无一失,不如放弃这一时之争,随侍陛下左右。”
奚融没有置评这个说法,而仿佛很诧异:“世子是在关心孤么?”
萧容面不改色道:“我只是真心觉得,今日这场围猎于殿下很危险。”
奚融一笑。
“就算孤今日放弃争这个头筹,躲过这场危险又如何,来日还会有无数危险在等着孤,孤难得回回都要逃避么。”
“便是世子,将来也注定与孤势不两立,甚至可以说不死不休,世子有没有想过,到了那一日,孤又该如何?”
“孤若没记错,今日世子对孤,似乎丝毫没有手软。”
萧容也知道,以他们如今的身份与立场,他过来寻对方说这话,的确显得有些可笑,然而自从昨日听了莫青那番话后,他心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连午后小憩,都梦到三哥身陷陷阱,一身是血。
虽然,如今他已经没有资格叫那声三哥。
且如今这番话说出来,对方也未必会信。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萧容再度揉了下猫,接着抬起头,如常笑道:“我知道,我的确没有资格和立场在殿下面前说这些,但我还是希望,殿下能考虑我的建议。”
奚融依旧不吭声,只看着他。
又是那副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的眼神。
萧容摸着怀里的猫,鬼使神差问:“殿下怎么将它带回来了?”
奚融淡淡道:“孤没有世子的狠心与果决,自然要给自己留一些念想,不过世子放心,这只是孤自己的念想,与世子无关。孤带它来猎场,也只是因为想让它来熟悉的山林里透透气而已,要是知道它会没眼色往世子跟前乱跑,勾起世子不愉快的回忆,孤绝不会带它过来。”
萧容:“……”
这话可谓令他无地自容了。
按理,他该立刻识趣离开的,但迟疑片刻,萧容还是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道:“我观殿下,体内热毒似乎又有不稳迹象,殿下可是没有按时服药?”
虽然奚融压制地很好,但萧容仍敏锐看到了他眼眸深处涌动的一缕赤色。
萧容甚至已经怀疑,这件事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奚融却笑了声。
“咱们既已一刀两断。”
“孤的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再待下去,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萧容只能点头。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萧容放下猫,转身欲走,奚融忽道:“站住。”
奚融踩着一片树影,近前几步,沉声道:“世子当真没有其他话与孤说么?”
萧容转过身,问:“殿下指什么?”
奚融道:“我说过,咱们之间的旧账,已经一笔勾销,世子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如此好心来向孤示警,总该有些条件吧。”
“或者再说明白一些,世子是不是遇到了麻烦,需要孤的帮助?”
“是严鹤梅么?”
萧容一时答不上来。
因他眼下的麻烦,的确有些多。
最大的麻烦……其实在他肚子里。
但这件事,他是不可能跟任何人说的,包括眼前人。
他生来就是祸人祸己的大麻烦,如何再能祸害人。再说,他们已经交恶如此,以后只会越来越交恶,他就算真有这个念头,也绝不可能说了。
“没有。”
萧容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我的这点麻烦,与殿下的麻烦相比,算不得什么。”
“殿下保重。”
萧容的确没把严鹤梅看作多大的麻烦。
崔氏的那点心思,早在昨夜严鹤梅出现在宴席上的一刻,他就已经猜到。
原本他还真没想出什么主意解决此事,直到昨日宴席结束,严茂才突然出现。
与莫冬汇合后,萧容问后面的萧王府侍卫:“后面那几个人还在跟着么?”
“是。可要属下将他们驱赶走?”
“不必,让他们过来。”
侍卫应是,不多时,便带了几个身穿武服的人过来,为首的正是严茂才。
自从昨日鹿台上匆匆一瞥,严茂才几乎一夜辗转难眠,抓心挠肝想见到萧容,只是萧王世子帐外守卫森严,根本不是他能靠近,他不甘就此放弃,今日甚至都没有跟在魏王和崔燮身边表现,反而一路尾随在晋王和萧王世子一行之后。
如今来到近前,见少年一身绯色武袍,正站在不远处树荫下拿着一个水囊喝水,正是萧王世子,如何能不激动,立刻上前,倒头便拜。
“下官严茂才见过世子!”
“不知世子可还记得下官?”
严茂才目含期待问。
萧容收起水囊,眼睛一弯:“严公子风采如故,本世子怎会忘记。”
严茂才闻得此言,顿时两眼冒光,又惊又喜。
萧容道:“只是本世子眼下需要严公子帮个小忙,想来,严公子应该不会拒绝。”
严茂才立刻道:“只要世子需要,下官便是为世子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
萧容看了眼莫冬。
莫冬走上前,直接伸手,将人一掌劈晕在地。
随行的严府家丁见状,想要上前,立刻被萧王府侍卫制服。
萧容看向仍呆呆站在后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道:“听说你们两位是严公子最信任的幕僚,就劳烦二位去给你们严大人传个话吧。”
皇帝毕竟重伤初愈,在外围象征性猎了一些小型野物后,就回到搭建好的帐篷下休息。
以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为首,百官分列左右席上,听御前侍卫穿梭在猎场和帷帐之间,传报皇子们所猎猎物的数量。
“晋王猎得六角梅花鹿一头!”
“魏王猎得黑熊一头!”
“太子猎得獐子三头,野猪两头,野鸡野兔各十只……”
“魏王殿下再猎花豹一头,鹿一头!”
“晋王又猎鹰两只!鹿两头!”
随着时间推移,魏王和晋王战况胶着,不相上下,诸皇子中武艺最出众的太子反而没有多少斩获。
临近午时,诸皇子陆续归来。
魏王因猎到了罕见的黑熊,在其他猎物数目差不多的情况下,最终压过了晋王。
而最后一个回来的太子,除了野鸡野兔和獐子等小型猎物,竟只带回两头鹿,且太子是被属下扶着回来的。
连一向好脾气的皇帝都皱起眉,不悦问:“太子,你是怎么回事?”
奚融直接跪下请罪。
“儿臣无能,误入陷阱,伤了坐骑。”
他面上尚有残余血痕,一向严整的冠发也微微散乱,显然所言非虚。
皇帝直接摆了下手,让他退下,接着召魏王上前,欣慰和悦褒赞了一番,亲自将指上玉环摘下,赐予了魏王。
魏王双手接过,跪谢圣恩。
赏赐完皇子,皇帝又赏赐了所有名列前茅的武将。
以往被银龙骑压着打的禁军,此次竟也斩获颇丰,与银龙骑平分秋色,甚至最终猎得的猎物数量还超过了银龙骑将领。
尚书令崔道桓看着对面闲坐饮茶的萧王,施施然笑道:“银龙骑此次参赛将领数量不足禁军一半,此次是禁军占了大便宜。”
萧王轻扣茶盖,回以一笑。
“尚书令谦虚了。自古赛场如战场,这两军交战,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多寡,看来,以后本王还得仰仗尚书令多多指教。”
他二人打机锋是常有的事,百官都只唯唯听着,无人敢擅自插话。
萧容换了身广袖常服,在萧王身边落座。
这时,崔氏大管事崔九忽进来,在崔道桓耳边说了句什么,崔道桓微一拧眉,接着起身,朝皇帝道:“陛下,松州别驾严鹤梅在狩猎途中被人一箭刺中心口。”
萧容几乎立刻抬头,看向对面席。
对面席正坐在奚融。
奚融面无表情饮着酒。
百官听了这话,果然哗然变色,皇帝问:“人如何了?”
崔道桓道:“那一箭极狠,足以令严鹤梅当场气绝,所幸严鹤梅穿了软甲,逃过一劫,只受了点轻伤。”
奚融捏酒盏的手骤然一顿。
魏王立刻起身道:“父皇,皇家猎苑,公然射杀官员,何等胆大包天,必须要严惩凶手才是!”
“凶手?”
崔道桓冷哼一声,视线骤然射向一处。
“只怕要问一问萧王世子了。”
这话委实出乎众人意料,一时,众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萧容身上。
“萧世子。”
崔道桓目光如炬:“老夫且问你,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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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京都(十九)
萧王世子在齐州游学之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崔道桓此刻突发此言,席间官员不由露出极大意外,连皇帝都抬眼看他。
只有知晓内情的宋阳与周闻鹤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但都不敢露出异色。
“尚书令这话好生奇怪。”
武将席中,原本正与人谈笑的莫青倏地搁下酒盏。
“有官员遇刺,自该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去缉凶查案,尚书令张口便指名道姓针对我们世子,是何意思?难不成,凶手还没抓到,尚书令就要将这顶屎盆子栽在我们世子头上不成?”
“且不论我们世子与一个地方官员无冤无仇更无交集,便是真有什么,这事儿也轮不到我们世子亲自动手。尚书令就算要行栽赃陷害之事,是不是也太着急了些?”
寻常人自然不敢当众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如此顶着说话。
然而莫青是萧王心腹,年纪轻轻已位列正二品武将,无论资历还是军功都罕少有人匹敌,平日文武百官在他面前都要客气几分,他自然有底气如此。
“莫将军先别急。”
崔道桓施施然而立,老辣目光仍紧盯着萧容。
“到底是不是栽赃陷害,只怕萧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世子,老夫再问你一遍,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自打崔道桓开口起,场中气氛紧绷,但萧容这个当事人却一直没事人似的,端坐于案后抬袖饮酒,此刻听到崔道桓再度发问,才将酒盏搁下,漫不经意道:“真是奇怪,尚书令你的心腹遭人射杀,与我在何处游学有何干系。此乃我私事。尚书令如此关心我,是在问案,还是在与我闲谈呢?”
这态度可谓不恭至极。
崔道桓冷笑一声。
“有区别么?”
萧容拾起一只空酒盏,优哉游哉把玩着,道:“当然有。若是闲谈,咱们聊两句是可以的,但尚书令字字句句都咄咄逼人,看起来是不像闲聊,那就是问案了。若是问案,那就更奇怪了,按照章程,要审我,至少也得三司会审,由主审官来问,这主审官一般是陛下亲自任命,眼下,陛下似乎还没有让尚书令来做这个主审官吧?”
崔道桓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老夫早就听闻,萧世子伶牙俐齿,辩才无双,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小子,今日任你再能言巧辩,你也休想逃脱罪责。”
“陛下。”
崔道桓再度转身看向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正色施一礼道:“严鹤梅遭人射杀,不是因为与人结怨,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萧王世子的罪行。”
“萧王世子萧容,两年前不仅曾秘密潜入燕北军中行刺燕王,事情败露后,还逃到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之名在当地行坑蒙拐骗之事,将松州府官员与一众豪族耍得团团转。松州别驾严鹤梅便是撞破此事的官员之一,严鹤梅因此才招来杀身之祸,所谓齐州游学之说,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而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莫青都一怔,露出几分惊疑之色,不禁偏头,看向世子所在。
皇帝亦皱起眉道:“崔卿,此事非同小可,你如此说,可有凭证?”
“老臣不敢欺瞒圣上。”
“此事不仅有松州别驾严鹤梅为证,更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与十三太保景曦亲眼见证。”
崔道桓目光若电落在萧容身上:“萧世子,你敢说,两年前你没有去燕北大营行刺燕王么?你不仅刺杀了燕王,你还在燕北军点将台上,当众赢了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让景曦颜面大失。燕北军中,应该不少人见过你的脸吧?此事你想抵赖,也没那么容易。”
“当时你凭着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逃了出去,燕王不识你身份,只能作罢,可万万没想到,半年前你又在松州假借十三太保景曦之名骗取金灯阁珍宝,被松州别驾严鹤梅和景曦本人当场撞破,你自以为回到京都便平安无事,却没想到严鹤梅也会来京都,并在昨日宴席上一眼识出了你。昨夜宴席结束,严鹤梅便向我密禀了此事,今日他便遭到击杀,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些。除了你萧世子,谁还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杀他。”
奚融手中酒盏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宋阳死死抓住他另一条手臂,朝他摇头。
奚融岂会理会,正要站起,一道轻笑先响了起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听到这声笑,都吓得立刻噤声。
竟是一直沉默听着的萧王萧景明悠然扣上手中茶盏开了口:“尚书令这故事讲得不错,再倒腾倒腾,都可以列入本朝笑林新编了。依本王看,翰林院也不用忙着编纂大典了,每日到尚书令跟前听故事,比编书强。”
两个随行的翰林院官员立刻汗流浃背低下头。
萧王并未看任何人,只道:“不过本王倒是有些好奇,这燕王十三太保,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么,也值得我萧氏的世子去冒充?”
“区区金灯阁珍宝而已,就算是整个金灯阁,本王想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而已,何须本王的世子用如此掉价的法子去骗。”
全场寂静无声。
官员们默默盯着自己的食案,没一个敢擅自说话。
因萧王这话,虽显然是在蔑视燕王,但却一针见血,十分有理,让人无法反驳。
诚然,燕王坐镇燕北,积威甚重,寻常官员见了燕王义子,是得给几分面子。
然而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又是萧王独子,可以说比皇子还要尊贵的存在,岂是旁的身份能比,的确没有理由去冒充燕王的义子骗取什么珍宝。
若是萧王世子本人真对某样珍宝有兴趣,甚至根本不需这位世子亲自动手,自会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送进萧王府里去。
萧王声音犹在继续:“至于燕王遇刺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了。如此大的事,燕王怎么没有奏禀朝廷,兵部为何丝毫没有收到消息,在朝廷、兵部、圣上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尚书令又是从何得知的消息?难不成,这燕王遇刺,不奏朝廷,不奏兵部,不奏圣上,独奏与尚书令知晓么?”
虽然崔氏拉拢燕氏的事在朝中已经不是秘密,但自古文臣武将私下勾连都是大忌,此事自然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
崔道桓当即道:“萧王也不必急得往老夫身上扣这等罪名。”
“燕王位高权重,与我崔氏素无往来,如何会屈尊降贵向老夫奏事。”
“老夫之所以得知此事,是严鹤梅在松州时,听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当时与景曦同行的还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对于此事,公孙羽亦未否认。”
萧王终于将茶盏一丢,道:“是么,那看来,尚书令口中的严鹤梅,当真是个重要人物了。”
崔道桓看时机已到,直接朝外吩咐:“让严鹤梅进来。”
席间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很快,严鹤梅就在侍卫搀扶下走了进来。
严鹤梅身穿御赐朱色武服,因为受伤坠马,形容略显狼狈,胸口尚沾着点点血迹,但他显然已经简单收拾过,人还算干练精神,进来后,先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又向崔道桓行礼,最后看向紫服金冠闲然握着一只白瓷茶盏,坐于左侧席首的俊雅男子,俯首道:“下官见过萧王爷。”
崔道桓看他,道:“严鹤梅,你抬起头看一看,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珍宝的,究竟是不是萧王世子?”
严鹤梅抬起头,往萧容所在看了片刻,便垂首答道:“正是。”
“燕王遇刺之事,你又从何知晓?”
严鹤梅答道:“是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此事除了下官,很多其他在场官员和豪族都听到了,他们均可替下官作证。”
“那你可知,污蔑萧王世子是何重罪?”
“下官知道。”
“你知道,还敢指认萧王世子么?”
随着崔道桓陡然提高了音调,空气亦如紧绷的弦。
满帐官员注目中,严鹤梅盯着地面,答:“下官不敢欺瞒圣上,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的人,正是萧王世子,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虚言。下官可以与燕王十三太保景曦、燕王大将公孙羽当面对质。”
他如此笃定,言之凿凿,席间百官再度神色不一。
“严鹤梅,是个好名字。”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萧王视线淡淡掠下。
道:“与本王说一说,你的履历吧。”
对方语调不高,甚至可称平和,但严鹤梅却感到一股独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威压。
“下官遵命。”
严鹤梅转向萧王,镇定自若开口:“下官是由家乡州官举孝廉入朝,起初在户部任司事……”
萧王直接截断:“本王要听你入朝为官前的履历。”
严鹤梅一愣。
萧王:“怎么?你很健忘么?”
“回答不上来也无妨,这里有的是能替你跑趟吏部衙门的人。”
一滴汗无声自鬓角淌落。
严鹤梅稳住心神,道:“回王爷,下官入朝为官前,在北地……做幕僚。”
“哪个北地?”
“燕北。”
“在燕北何人麾下做幕僚?”
“是……燕王。”
“这么说来,燕王是你旧主了。”
严鹤梅再度一愣,语气罕见带了急促:“但下官只是负责收发文书的小吏而已,且是被燕王革职……”
萧王一哂,再度截断他,掀起眼帘看向崔道桓,语调骤然转寒。
“本王与燕王不合,满朝皆知,尚书令,你让一个燕王旧仆来指认本王的世子行刺燕王,假冒燕王那掉价的太保行骗,是不是也太其心可诛些!”
崔道桓不料他拿此事做文章,皱眉道:“此事还有景曦与公孙羽可作证,且公孙羽已经奉燕王命令来京都述职,很快就能赶来,萧王当真觉得只凭这一点,便能废掉严鹤梅的证词么?”
萧王冷笑:“证词?刑部与大理寺审出来的才叫证词。本王倒是头一次听说,未经查证的信口污蔑之词,也可称为证词。”
“大理寺何在?”
立刻有两名官员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萧王直接道:“一个小小州官,敢在圣上面前信口雌黄,有辱圣听。”
“既然尚书令非要证词,该如何审,还要本王教你们么?”
两名官员应是,见御座上的皇帝并无其他表示,立刻一摆手,让人将严鹤梅拖了出去。
杖击声很快从外清晰传来。
官员们坐在露天帷帐内,能清晰看到严鹤梅受杖模样,但都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
不多时,一名大理寺官员进来小心禀:“陛下,王爷,严鹤梅晕过去了,仍不肯改口……”
“那就继续审。”
萧王淡淡道。
语罢,看向皇帝:“陛下应当同意臣的做法吧?”
皇帝点头:“此事疑点颇多,不容姑息,必须严审。”
官员领命退下,立刻让行刑侍卫用冷水将严鹤梅泼醒,继续打。
严鹤梅身后衣袍上已全是血,血腥味儿几乎弥漫入帐中。
很快,官员又进来禀,严鹤梅晕了过去。
萧王已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官员见状,立刻掉头,吩咐泼醒继续审。
“萧王,你是公报私仇么!”
崔道桓终于忍不住开口。
“私仇?”
萧王闲然而笑:“本王与一个燕王旧仆,有何私仇。”
“尚书令若看不下去,倒是可以让燕王本人来此与本王对质,本王倒要听燕王亲口说说,本王的世子,到底有无行刺于他。”
“你——!”
崔道桓面容铁青。
伴着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大理寺官员再度进来禀:“陛下,王爷,严鹤梅左腿已断,仍不肯改口。”
萧王看也不看,轻飘飘道:“冥顽不灵如此,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的右腿也多余。”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原本有想起身求情的,闻言,都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坐了回去。
虽然朝中盛传萧王萧景明菩萨面孔阎王手段,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直至这一刻,看着那仍言笑晏晏坐于席上的男子,众人才知这八字含义,岂敢这等时候触其逆鳞。
大理寺官员只能顶着一背冷汗道:“罪官还称,世子绑架了他的儿子严茂才威胁他,此事有他府中幕僚为证。”
奚融不禁亦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萧容。
萧王便问:“他府中幕僚何在?”
季子卿和张九夷很快被带了进来。
二人只是白身,进帐后伏跪于地,不敢抬头。
崔道桓道:“有话你们大胆说出来,有圣上在,不必害怕任何人。”
“萧王世子当真绑架了严茂才么?”
张九夷平日胆子虽大,但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早已吓得说不出话。
季子卿尚能维持镇定道:“没有。是我们公子自昨日宴上见了世子后,被世子风采所摄,今日进入猎场后,一直暗中纠缠世子,世子才请我们公子去做客的。”
“王爷。”
莫青站了起来,道:“属下刚刚问过了莫冬和随行侍卫,那严茂才的确昨日宴后纠缠世子,今早又在猎场尾随世子。世子不堪其扰,才叫了严茂才近前问话,狩猎结束后,世子就让人送了严茂才回帐,眼下人完好无缺待在自己帐中。”
萧王没再说话。
大理寺官员擦了擦额上冷汗,哪敢多停留,迅速领着二人退下。
崔道桓不料今日局势竟一再失控,然他还有最重要的一张底牌未出,因而也并不慌。
“陛下,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到了。”
愈发浓重的血腥气中,又有守卫进来禀。
气氛顿时又是一凝。
烈日高悬,一个脸带银面、身材高大孔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行,举手抬足皆是肃杀之气,由侍卫引着入帐。
整场都在把玩酒盏的萧容终于冷冷抬眼。
公孙羽展袍跪地,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呈上捷报一封。
皇帝看过捷报,面上满是欣悦,让公孙羽起来回话。
公孙羽谢恩起身,又与萧王行礼:“末将见过王爷。”
“不敢当。”
萧王唇角含讥。
“本王刚刚听说一桩趣事,说燕王两年前遇刺,还是本王世子所为。”
“怎么,你们燕北军驻地是没有辕门没有守卫么,随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能进去刺杀你们主帅?”
一时,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公孙羽面上。
显然,公孙羽作为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得燕王信任,燕王若真曾遇刺,不可能瞒过公孙羽。尚书令崔道桓敢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萧王与燕王本就不合,若公孙羽亲口证实萧王世子曾刺杀燕王,今日事显然不可能简单收场。
“王爷言重了。”
因为脸上戴着银面,众人并不能看到那张据说被烧毁情状十分惨烈可怖的脸。
公孙羽的语调很谦恭。
“两年前,的确有贼子闯入中军大帐,意图刺杀王爷。”
“不过——好在王爷及时醒来,贼子并未得手,那名贼子,只是身形与世子略有相似而已。”
顿了下,公孙羽接着道。
崔道桓直接霍然变色,惊疑不定看他:“公孙将军,你——”
公孙羽道:“是十三太保年轻气盛,不明内情,认错了人,才令尚书令误解,还请尚书令多担待则个,也请萧王爷与世子多担待。”
崔道桓神色数变,虽不满至极,但眼下对于燕王毕竟还要费心拉拢,只能愤懑咽下这口恶气。
萧王站了起来,道:“看来,今日这场闹剧也该到此为止了。”
“莫青。”
他唤了声。
莫青立刻离席,恭敬等他吩咐。
萧王抬头,看着长空掠过的一行雁影,负袖道:“尚书令既然对今日猎场上的角逐不满意,再去猎一些好物,添到晋王的猎物里。”
严鹤梅双腿皆断,只剩一口气被拖了下去。
莫青则猎得猛虎一头,添与晋王。
一头猛虎的分量,并不输一头黑熊,皇帝的玉环已经赐出,自然不可能再收回,但如此结果,到底让已经得到彩头的魏王显得略尴尬。
一直等宴席结束,皇帝回帐休息,百官陆续散去,萧王方终于沉下面,看了眼身侧少年,径直往外走了。
萧容起身,跟了上去。
快要走出帷帐范围时,萧容忽然停步,回过头,朝仍坐在席上也是唯一一个留在席上的奚融笑了下。
奚融仓促间抬头,几乎疑是看错。
等回过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宋阳整场心神紧绷,至此方长松一口气,看了眼外面空地上残留的血色,禁不住感叹道:“这位萧王,当真不是一般人物。不过那公孙羽竟未当场指认萧世子,倒是出人意料。”
周闻鹤则一脸痛快道:“难得看到崔道桓那老东西如此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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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老婆蛊惑我!
第76章 京都(二十)
萧容跟在萧王之后,直接进了萧王所居营帐。
萧王沉面而立,挥退了欲近前为他更换伤药的近卫莫春。
不多时,莫青进来,手里还握着一根箭镞已经折断的羽箭。
莫青道:“王爷,大理寺和刑部都派人去查过了,射杀严鹤梅的是一只无名之箭,箭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排查起来需要时间,他们请示王爷,是否继续追杀凶手?”
“不必了。”
萧王还未发话,一直沉默站在下首的萧容忽抬起头,先开口。
“是我做的。”
莫青一愣,不由转头看向萧容。
萧容转过身,面朝萧王,直接展袖跪了下去,道:“崔道桓的猜测都是真的,是我怕严鹤梅泄露我在松州做过的那些事,才想将他除掉,斩绝后患。”
“世子……”
莫青眼底浮起一缕担忧,忍不住开口,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此事,崔道桓说的其他事也是真的。”
萧容并未停止,乌眸直视萧王,容色前所未有的平静:“两年前,我的确隐姓埋名,混入了燕北军驻地,去刺杀燕王,我也的确在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的珍宝,都是我做的。”
“我自知罪责难逃,也无可辩解。”
萧容直接伏地叩首:“请父王责罚。”
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萧王方发出一声笑。
“萧容,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王爷。”
莫青立刻单膝跪下。
“世子年少气盛,难免会做一些冲动之事,且说不准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有苦衷,将军你不必为我求情。”
萧容声音依旧平静:“两年前,我从思过堂里逃出去,是因为我觉得父王处置不公,偏袒外人,心中愤懑不满,我去燕北,也纯属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
“我冒充燕王十三太保景曦去骗取金灯阁珍宝,也只是因为我相中了那件珍宝,又没钱买。”
“我没有任何苦衷,也没有任何人逼着我去做这些事。”
“我做这些,都是我自愿,主动,且精心筹划。父王若想知道我是如何混进燕北大营,又如何进入燕王中军大帐行刺的,我也可以毫无巨细讲给父王。”
“我知道,今日因我所为险些连累父王和整个萧王府,我罪大恶极,罪无可赦,父王若想知道得更清楚,直接把我关进思过堂里审或者废了我这个世子也是可以的。”
“够了!”
萧王终于含着几分沉怒打断了他的话。
几乎怒极反笑道:“萧容,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让你如此放肆,如此狂妄,如此不知好歹自以为是!”
“莫春。”
萧王直接唤了声。
影子般站在角落的莫春应声上前。
萧王面沉似水,指着跪在下方的少年道:“三十鞭,给我打。”
“王爷!”
莫青脸色一变。
近卫执刑,用的不是普通鞭子,而是刑鞭,三十刑鞭,岂是世子一个文弱少年能承受的。
莫青恳求道:“王爷,今夜还有犒赏晚宴,明日一早,陛下还要去附近的慧济寺祈福,世子若是受了伤,还如何出席宴会,如何陪同陛下进香。”
“三十鞭便走不动路,他也确实不必再做萧氏的世子了。”
“打!”
萧王罕见如此暴怒。
莫青岂敢再多言。
只怕自己再多说,会更加激怒王爷,只不免担忧看了眼仍伏跪于地的少年。
萧容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起身,紧抿唇,将外袍脱掉,丢到一边,便重新伏跪于地,一副坦然受刑之姿。
莫春见王爷背对帐门,负袖而立,一掌紧握成拳,显然心意已决,不再更改,也只能从腰间解下了刑鞭。
“王爷。”
一片死寂中,守卫声音忽在外响起。
“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求见。”
萧王直接道:“本王现在没工夫见他,让他等着。”
“萧王爷!”
公孙羽却是不顾守卫阻拦,直接硬闯了进来,见到帐中情形,立刻俯身行礼,道:“末将见过王爷。”
“有桩紧急军务需要呈报王爷,实在耽搁不得。”
萧王转过身,看了眼莫青。
莫青会意,立刻带着众守卫一起退下。
公孙羽方低声道:“临行前,我们王爷特意让末将转告萧王爷,之前燕北的事,都是误会,希望王爷不要为难世子。”
萧王冷笑。
“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也敢擅闯本王的营帐,这便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
“本王的家事,又何时轮到他燕王来置喙!”
“既然是误会,今日之事,他又作何解释!”
公孙羽也是有苦难言。
他哪里想得到,当初刺杀王爷的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
难怪他总觉得那小郎君的眉眼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此刻,方恍然大悟,这小郎君的长相,的确有些萧王年轻时的神韵,但在萧王的端方俊雅之外,多了许多慧黠灵秀。
萧王世子,竟跑到燕北去刺杀王爷,此事如何不令人震惊。
看王爷那样子,分明早就猜出了萧王世子身份,难怪遇刺之后,会对萧王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不惜与崔氏做交易,也要将萧王世子抓到手里。
可在听说崔氏欲请拿刺杀一事做文章,趁着夏狩之机,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继而攻击萧王时,王爷却又一反常态,命他立刻赶来京都,阻止此事。
甚至特意嘱咐他见了萧王面后,一定告诉萧王,不要为难萧王世子。无论萧王如何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不要反驳。
堪称喜怒无常。
连他都有些闹不明白,王爷到底想干什么了。
“总之,请王爷相信,今日之事,绝非我们王爷本意。”
公孙羽只能再度言辞恳切道。
萧王面上嘲意更重:“他是什么意思,本王并不关心。”
“你只需告诉他一句话,他若真铁了心要与崔氏沆瀣一气兴风作浪,本王奉陪到底。”
“莫青,送客。”
莫青一直守在帐外,闻言应是,进帐请公孙羽出去。
公孙羽也知多说无益,再施一礼,告退。
萧王默立片刻,摆手,示意莫春退下,方看了眼始终沉默跪着的少年,目中诸般情绪翻涌,道:“今日就算了,回府后,自己去思过堂罚跪。”
萧容恭敬应是,起身穿好衣袍,出了帐后,便见公孙羽仍立在帐外不远。
“世子。”
见他出来,公孙羽立刻走上前。
“方才萧王爷没再为难世子吧?”
萧容冷冷看着他,仿佛听到笑话。
“这与你有何干系。”
“你到底想作甚?”
“你以为你假惺惺的说几句好话,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么?”
公孙羽叹道:“在松州时,是我们行事太粗鲁,对世子无礼了,还望世子勿怪。”
萧容略抬起下巴,背起手,施施然一笑,道:“这就有些好笑了,本世子一直在齐州游学,从未去过松州,与你公孙将军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公孙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公孙羽点头。
“是末将一时糊涂失言了,世子勿怪。”
萧容打量他一眼,收起笑,淡淡道:“你也再转告他一次,他恨的人是我,要杀他和他那个废物太保的人也是我,有什么事,只管冲我一个人来,他若再敢对我父王或萧氏不利,我决不饶他。”
说完,少年径直扬长而去。
独留公孙羽立在原地暗暗摇头叹气。
王爷一面和崔氏打得火热,一面让他来息事宁人,平息萧王怒火,还直接大度宽恕了萧王世子刺杀他的事。
简直是把他扔在火上烤。
“公孙将军。”
这时,一名崔氏仆从过来,恭敬与他行礼,道:“尚书令问公孙将军是否已述职完毕,若已完事,请公孙将军到帐中一叙。”
公孙羽点头。
“走吧。”
“殿下,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停止追查严鹤梅遇刺一事了,眼下只各派了一个司事应付公事。”
周闻鹤进帐,将探查到的情况禀报到奚融面前。
宋阳一直在焦灼等消息,闻言略有意外。
“那崔道桓竟也答应么?”
周闻鹤道:“听说是萧王的意思,萧王说,一个罪官而已,不值得兴师动众,免得惊扰了圣驾,让大理寺暗中查访便可。大理寺个个都是人精,哪里还敢大张旗鼓张罗追凶的事。崔道桓今日吃了大瘪,只怕也没有太多精力深究此事,他眼下最着急的恐怕是怎么保住严鹤梅的命。”
宋阳惊魂甫定松出一口气,只恨不得当场去拜佛感激佛祖保佑。
奚融自案后抬头,若有所思。
大约上午在猎场消耗了太多精力,回帐后,萧容随便吃了几口东西,又开始犯困,一觉睡醒,已是晚宴时辰。
今夜是犒赏晚宴,除了随行百官,所有在此次狩猎中表现优异的将官也在宴席之列,只是因为白日里的那场风波,尚书令崔道桓的脸色肉眼可见难看。
此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
燕王坐镇北境,手握大安战斗力最强大的骑兵,公孙羽虽然明面上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没有多少交集,但崔氏与燕氏结盟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而魏王和崔氏一派官员,都很积极去给这位看起来颇凶神恶煞的燕王第一猛将敬酒。
这是宴席上的礼节,无人可以拿此做文章。
萧容今日着银衣,少年仙姿琳琅,玉质无双,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落座后,应付了几句寒暄,看向不远处空着的一处席位,视线不禁顿了下,撑起下巴,装作不经意问莫冬:“这么重要的晚宴,太子竟没来么?”
莫冬道:“听说太子身体不适,向陛下告了假。”
萧容一愣。
“身体不适?”
“是,太子今日误入陷阱坠马,听说受了不轻的伤。”
萧容不免有些神思不属,随便喝了两盏酒,便寻了个借口离席。
因为皇帝和百官都在鹿台上参宴,猎场反而很寂静,只有巡逻侍卫走动声。
萧容早已将此间地形熟记于心,扫视一圈,绕开守卫,回到帐中,取了一顶幕离,到无人处戴上,借着夜色树丛遮掩,迅速往斜后方一处隐在稀疏林木后的营帐而去。
月色疏疏如雪。
东宫营帐外,一片肃寂。
姜诚正抱剑守在帐外,远远看到一道隐在黑色幕离下的人朝自己走来,登时露出些许警惕之色。
“是我。”
“你们殿下在么?”
那人影竟直奔他面前,很低声道了句,接着迅速掀开幕离一角,露出张秀致无双的脸。
姜诚猝不及防,一愣,讷讷点头。
“让我进去。”
“……哦。”
姜诚愣愣掀开帐门。
等终于回过点神,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帐中。
姜诚想到什么,脸色大变,登时一头冷汗跟了进去:“不行,小——你不能——”
晚了。
奚融帐中只点着半数灯火,灯光有些昏暗。
昏暗灯火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席上,却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文士袍,手握羽扇,是宋阳,另一个,却是一名武将,身上披着件玄色斗篷,但因在室内,此人并未将自己捂得很严实,因而隔着斗篷,能隐约看到内里的禁军服饰。
看到突然有人闯入,帐中三人亦是一惊。
姜诚心知大事不妙,直接跪下请罪。
宋阳惊疑不定望着面前通身都遮在幕离里的一道黑影:“这位是……”
萧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撞见奚融在此密会禁军将领,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奚融的声音陡然在后响起。
“今日就到此处吧。”
奚融平静看向下首二人。
“孤来了朋友,需要招待一下。”
宋阳看向帐中不速之客的目光越发多了惊疑。
“好。”
那名武将先站了起来,抱拳向奚融恭敬施一礼,复用斗篷将脸遮住,由宋阳引着往外走去。
“你也先退下吧。”
奚融朝姜诚道。
待帐中再无其他人,奚融方将视线落在那玄色幕离上,道:“世子撞破孤此等密事,就想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大合适?”
萧容只能头皮发麻转过身,掀开幕离,作出镇定模样,微微一笑:“殿下。”
奚融露出极感兴趣的表情。
“世子作此装扮,是过来与孤私会么?”
“…………”
既然来都来了,说走错路走到人家帐子里好像也没人会信。
萧容只能继续保持微笑:“殿下说笑了。”
“我是听说殿下受了伤,过来看看殿下。”
“是么?”
奚融眼底顿时多了缕柔色。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
“不过世子既然来了,就劳烦世子帮孤上一下药吧。”
不等萧容开口发表意见,他径直转过身,将上身衣袍脱掉一半,露出一侧精实的肩臂,其上血淋淋一片,似被荆棘刮出的痕迹。
萧容神色一变。
“怎么这么严重?”
帐中烛火昏暗。
奚融眉骨显得有些暗有些阴郁,道:“这不是世子给孤的建议么?”
萧容一愣。
他是给他这个建议了,但没想他做得如此逼真啊。
转念一想,萧容很快明白,一般情况下,奚融的确没必要将伤口伪装得如此逼真,但今日他还做了另一件事——射杀严鹤梅。
万一追查起来,只有如此,才能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相信他是真的坠入陷阱,无力做暗杀这种事。
“殿下何必如此呢。”
“为了我这样无情的人,不值得的。”
“下次,千万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萧容跪坐到席侧,拿起案上干净的棉布,一点点仔细为他拭去伤口上的血污,轻声而诚恳道。
奚融喉结随他动作无声滚了下。
没有回应他这一句,而是忽然转过头,笑问:“世子很愧疚么?”
萧容点头。
奚融却道:“孤不信。”
萧容:“……”
欲辩解,又想到,他如此的无情,人家不信他很正常。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就敢从宴席上跑出来、鬼使神差来了这里。
思来想去,确实是因为愧疚。
毕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在皇家猎场公然刺杀官员,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疯狂不要命。
可人家却不信他有这个良心。
就听奚融紧接着道:“世子想让孤相信也很容易。”
“世子以后每天晚上都过来给孤上药如何?”
————————
奚狗:开始新一轮套路老婆。
第77章 京都(二十一)
萧容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低头继续默默帮奚融处理伤口。
奚融仿佛料到了一般,问:“那世子今夜过来,又是为何?”
“只是因为愧疚么?”
血污已经擦拭干净,萧容见案上并没有摆伤药,便从自己袖袋里取出一瓶药粉,倒了一些到巾帕上,再缓缓用浸了药酒的棉棒抹到伤处,轻抿了下唇,道:“我想亲口向殿下道谢,也想告诉殿下,以后千万不要为我做这样的事了。”
奚融偏头打量着人,没有置评。
忽道:“把幕离摘了。”
萧容不解。
奚融道:“孤想看清世子。”
萧容总觉得这话少了几个字。
完整的应该是想看清他那张无情的脸。
“这幕离上的纱,弄得孤有些难受。”
奚融再道。
萧容垂目一看,因为上药他需要略前倾一些,幕离上垂落的黑纱果然落在了奚融赤裸的背上与臂间,他动作太专注,方才并未注意到。
左右是在帐内,不戴也无妨。
萧容点头,暂搁下手里的药棒与药粉,抬手将幕离摘下,搁到一边席上。
如此,少年完整形貌得以完全展露出来。
萧容身上所穿,依旧是赴宴时穿的那件轻软华贵银衣,样式是广袖宽袍,银衣上绣有精致云水纹,烛火下闪动着漂亮银光,仿佛有水波流淌,束发之物,则是与银袍相匹配的银冠银带。
这是奚融第一次近距离看他穿华服。
虽然这阵子他已不止一次遥遥看过他华衣玉立的模样,这一刻,奚融双目仍被摄住,挪不开眼。
一时只觉帐中灭掉的半数烛火都齐齐亮了起来。
满室华彩。
萧容展袖而坐,并不知自己只是坐着,便已夺人心魄,只是单纯觉得被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抬起手,问:“殿下在看什么?”
“孤在想,今夜这笔账,孤该如何跟世子算。”
奚融仍一错不错盯着那张脸,有些答非所问道。
萧容下意识问:“什么账?”
奚融慢悠悠道:“世子撞破了孤如此大的秘密,孤要如何,才能安心放世子离去呢?”
萧容专注他伤势,险些忘了此事。
立刻坚定表明态度:“殿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奚融笑了声,意有所指:“世子的承诺,似乎没有什么信服力。”
萧容羽睫垂落又扬起,道:“这次不一样。”
“我发誓,我一定守口如瓶。”
奚融叹口气:“可世子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孤,可见心中根本不关心孤的死活。”
“孤要如何信世子,会为孤保密呢?”
站在奚融的角度,他的顾虑和担忧,都可以理解。
而自己,确实曾是个负心汉,失信之人。
萧容只能问:“那殿下要如何才能相信?”
“孤方才不是说了么。”
奚融似笑非笑道。
他眼神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张开密密蛛网,准备捕食猎物的猎人。
萧容一默。
奚融等他许久,不见他说话,登时自嘲一笑,道:“孤与世子开玩笑的。”
“世子金尊玉贵,怎能屈尊为孤做这等事呢。”
“孤自己也可以来的。”
萧容捕捉到重点。
“殿下日理万机,这些事交给医官或侍卫就可以了。我只是个半吊子大夫,他们都比我做得好。”
奚融淡淡道:“孤从不让他们近身。”
“为何?”
“孤不信医官。”
说这话时,奚融眼底掠过一丝暗影。
萧容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什么。
“殿下身上的毒,是遭医官暗算?”
“算是吧,但也怪孤,当时太急于求成,失了防备。”
“不过,也怪孤。”
说到此,奚融再度自嘲一笑。
“怪孤自不量力,没有自知之明,自以为凭一颗真心就能打动人。”
他抬起眼,眉眼依旧阴阴郁郁。
“就譬如此刻,孤竟妄想世子能夜夜过来,给孤上药。”
他如此模样,萧容心里不可避免有些难过,便道:“殿下不要误会,不是我不愿过来,而是——”
萧容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一只手忽越过两人之间的长案,直接勾住他腰,将他往前一带。
这一下猝不及防,他根本来不及撑住书案维持平衡,直接就隔着书案,扑进了一片滚烫气息里。
来不及爬起来,唇已被堵住。
烛火摇摇,舌齿厮磨。
堵着他狠狠亲了好一会儿,奚融一掌仍紧箍着他腰,与他额抵额,带着几分狠厉道:“狠心与孤斩断旧情的是世子,如今又突然过来撩拨孤的还是世子,在世子眼里,孤是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么?”
“撩拨了孤,还要当做若无其事,并把自己说得天真无辜,高风亮节,世子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一些了么?”
萧容被他亲得气血翻涌,脸热无比。
听了这些话,更觉愧怍无地自容。
“世子一定又要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对么?可在孤看来,就是这个意思。”
“孤对世子的情意,难道是世子作弄孤的理由么。”
“世子想抵今夜的帐,想让孤相信世子,在孤伤好之前,每日夜里这个时辰,世子都得准时过来给孤上药。”
奚融这次俯身过去,在那玉白耳垂上不轻不重咬了口。
“这便当做孤对世子的惩罚,好不好?”
萧容从未见过这样的奚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感觉到奚融的强势与霸道,和松州山里那个温柔体贴的三哥完全不同。且由于奚融身上带着伤,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暴戾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那箍在他腰间的手,再次发力,将他往前一拖。
萧容上半身几乎是紧贴在奚融滚烫的胸口。
“世子再回答孤一遍,愿意还是不愿意?”
“嗯?”
带着一点危险的声音扑在耳畔。
他不吭声,不回答,对方立刻再一次吻了上来。
这次带着更浓烈的惩罚的意味,结束时,他舌根都是麻的。
同时,也不知是不是这亲密的行为牵动了什么,萧容竟感觉腹中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
这一跳,令他脑子空白了片刻。
“我是愿意的,不过——”
“愿意就好。”
奚融露出满意的笑:“有志者,事竟成。”
“孤相信,无论任何困难,世子都会有办法克服。”
这事就这样一锤定音。
奚融松开手,用余光扫了眼案上的棉棒和药瓶:“世子可以继续了。”
萧容还在为方才腹中的那点稍纵即逝的异样出神,没有动,奚融略压眉梢,眼睛轻眯,偏头问:“世子在想什么?”
“难不成又想反悔?”
“孤丑话说在前头,世子若不守约,之前咱们的约定,便也不再作数。”
萧容回过神,坐回原处,重新握起棉棒,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失约的。”
除了肩臂处,奚融身上还有不少刮伤,全部处理完,已是一刻之后。
他整个人竟像是在荆棘丛里滚了一遭。
过程中,萧容也得以看到他遍布全身各处的那些陈年旧伤疤。
在山间时,奚融只肯让他在黑暗里摸,很少当面向他展露这些伤处,这一次,奚融很坦荡,解衣赤身对他,任他看。
萧容不由伸出手,在腰腹一处伤疤上摸了摸。
奚融仿佛没有察觉到,沉静而坐,又恢复了那副端严君子的模样,任他摸。
这的确不像是一个太子的身体。
这一刻,萧容心口忽涌出一缕冲动与滚热。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这么好的人,要遭受这样的摧折。
凭什么在做下那些恶事后,崔氏和魏王还可以那么得意。
萧容沉默收回手,站了起来,道:“殿下,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奚融背身而坐,道:“亲孤一下。”
萧容瞪圆眼。
奚融没有回头,但仿佛已经知道他的反应,道:“在孤这里,规矩要孤说了算。”
“亲孤一下。”
萧容只能凑过去,在他侧脸亲了下。
奚融这才回过头,笑道:“明日,孤等着世子。”
萧容没再说话,起身,拿起席上的幕离,戴回头上,将身体严严实实遮起来,往帐外走了。
宋阳和姜诚一起立在帐外。
宋阳自然已经从姜诚口中知道事情经过,见萧容出来,立刻眉眼堆满笑意上前行一礼,道:“方才眼拙,没识出世子身份,世子勿怪。世子……和我们殿下谈完了?”
萧王世子在帐中待的时间委实不短。
一般的事,不可能谈这么久,至于其他,宋阳也不敢乱猜。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蛛丝马迹。
譬如虽有幕离遮掩,萧王世子看起来气息仿佛不稳。
宋阳心里便微微咯噔一下,委婉问:“世子和我们殿下谈得还愉快吧?”
萧王世子就这般从宴会出来,与殿下相见,不可谓不大胆,实话说,宋阳比任何人都紧张。
白日他是亲眼见识过那位萧王的雷霆手段的。
严鹤梅一个松州别驾兼崔道桓心腹,因为指证萧王世子,直接被断了两条腿,至今半死不活。
殿下若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萧王世子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事,那还得了。
萧容点了下头,道:“好好照顾你们殿下,明日我再过来。”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
宋阳刚松一口气,听到后半句,一颗心又吓得悬起。
明日,萧王世子还要过来?!
宴席还在继续,萧容低调坐回原位。
一旁王晖道:“世子可错过了一个大热闹。”
萧容便问何事。
王晖道:“刚刚陛下提起半月后京都会武的事,此次燕北军竟也要参与,听那个公孙羽的意思,燕王还可能亲自过来。尚书令崔道桓听说此事,可是面若春风。”
其他官员显然也在议论此事。
“以往会武,禁军都被银龙骑压着打,今年有燕北军参与,胜负可就不好说了。”
萧容冷冷看了眼公孙羽所在,不由慢慢捏紧了酒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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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从来没有这么害怕。
第78章 京都(二十二)
次日一早,皇帝率领百官继续出发往距离猎场不远的慧济寺祈福。
慧济寺规模虽不及慈恩寺,但亦是历史久远、京都赫赫有名的佛寺之一,平日香火很鼎盛,今日圣驾亲临,且有之前慈恩寺的教训,慧济寺提前数日已经闭门禁止香客入内,圣驾抵达时,寺门口整齐列满僧众,恭迎皇帝到来。
萧容幼时来过几次,因寺里的主持惠崇大师与萧王乃是多年好友,萧王闲暇时偶尔会过来听这老和尚讲经。
他那时刚回萧氏不久,在外面野长了三年,正是调皮捣蛋坐不住的年纪,迫于他父王淫威,也不得不规规矩矩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听老和尚絮絮叨叨。
双掌合十、与皇帝行过礼后,惠崇大师的视线便落在萧容身上,很是慈眉善目并带着几分打趣道:“世子如今也长大成人了,这回应当不会再烧老衲的袈裟了吧。”
这也是萧容幼时干过的一件损事。
有一次他跟着萧王来寺里,一听又是来听老和尚讲经,而不是游玩踏青,灵机一动,便趁着寺中僧人不注意,悄悄将一个火折子放在了老和尚的蒲团下。
于是那日惠崇和尚坐下不久,屁股底下便冒了烟,火星子蔓延起来,直接将惠崇身上披的袈裟烧毁了一大片。
他只是想捉弄一下老和尚别让他啰嗦那么多而已,也没想着真把老和尚衣服给烧了,事后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怕萧王打死他,直接躲到了大雄宝殿的一尊佛像后不敢出来。
那位置颇为隐秘,再加上他身形瘦小,躲在里面,寺中僧众和萧王府侍卫当真都没发现他。
他在里面躲了整整两天,实在又饿又渴受不了了,才趁着夜里无人悄悄爬出来,想去寺里的禅房偷点东西吃,没成想刚到禅房门口,就撞见了守株待兔等着逮他的萧王府侍卫。
他转身就跑,然而又累又饿,哪里跑得过侍卫,没跑两步就先自己摔倒了。
萧王听说消息,也很快赶来。
看着萧王罕见溢满盛怒的双目,他吓得直接躲到了侍卫身后。
老和尚好心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但他下场依旧很惨,回府就被萧王拎到思过堂挨了一顿板子,整整十天都下不来床。
好在每天趴在床上都能吃一碗酸甜可口的乳酪圆子,且除了诵书不用再做其他功课,日子过得也算可以。后来伤好后,他还想吃乳酪圆子,让侍卫跑遍京都大小食肆也没有找到一模一样味道的。他去问萧恩,萧恩说这是北地胡人那边传过来的东西,府里会做这个东西的厨子不多,唯一的一个有急事回老家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搞得他郁闷很久。
离家出走那段时间,他在北地也吃了很多乳酪圆子,味道好吃的不在少数,但总是和他当年吃的味道不太一样。
此刻听老和尚当众提起这件旧事,萧容难免有些赧然,轻施了一个佛家礼,正色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大师,还望大师大人大量,不与我一般计较。”
“无妨的。”
老和尚哈哈一笑。
“老衲还得感谢世子,让老衲从萧王爷那里得了一件前朝高僧传下的好袈裟。”
慧济寺位于京郊,风景十分宜人。
今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寒暄毕,众人随皇帝一起入大雄宝殿进香。
已经是正午,在寺中简单用过斋饭,皇帝在萧王陪同下去静室听惠崇大师讲佛法,其他人或去禅房休息,或去寺院后山赏景。
皇帝特意选择夏狩的时机来慧济寺,是因为夜里寺中有一场大型的祈福活动,这也意味着众人今日都要在寺中过夜。
“世子,听说后山的佛林很有意思,不如咱们去瞧瞧吧。”
晋王主动发出邀请。
大约因为有在佛寺生活的经历,萧容对佛寺一直有些不同寻常的亲切感,慧济寺的佛林,他早有耳闻,便欣然点头。
王晖王仰和其他几个世子子弟也积极加入进来。
慧济寺依山而建,后山很大,佛林位于一片树林之后,有专门的僧人看管,见一行人进来,守门僧人双掌合十作礼,道:“林中近来有野狐出没,诸位施主如果要进去游览,一定要小心。”
萧容知道这里的野狐狸咬人很厉害,沉吟片刻,与晋王道:“殿下,此处荒僻,不如我们就在寺里转转算了。”
晋王兴致盎然而来,显然不愿放弃,立刻摆手一笑:“无妨,咱们都带着刀剑呢,就算真有野狐狸也不怕。”
王晖也道:“没错,还有这么多侍卫在呢,几只野狐狸而已,它们若真敢出来,也是自寻死路。”
正说着话,又有一行人过来,却是魏王与崔氏大公子崔燮,还有几名官员。
“野狐狸?”
听到僧人的话,崔燮转头问魏王:“殿下还要进去看么?”
“当然要看。这慧济寺的佛林,已有百年之久,在整个大安都十分有名,本王每回过来都要进去参摩,今日岂能例外。”
僧人便取出一些避虫香包,命众人悬挂在身上。
魏王道:“如此,更万无一失了。”
说完,当先一步往林内走去。
崔燮与剩下的官员、护卫也跟了上去。
王晖见状,道:“他们既然敢进,肯定没问题。殿下,世子,咱们也进去吧。”
晋王自无意见。
萧容点头,让众人将香包仔细挂到身上,便往林中走去。
佛林位于山阴处,又有树林遮挡,虽然临近正午,林中并无多少日光,反而弥漫着一股阴凉气息。在夏日里,倒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
慧济寺的佛林只是一个统称,里面除了佛像,还矗立着许多刻有历朝历代名家书法的石碑,据说都是昔日那些大家在寺中游览时留下的真迹,由寺中僧人拓刻到石碑上,作为纪念。
王晖痴迷此道,自然是这里的常客。进去之后,他直接担任起向导,带着众人熟练绕过一片佛像,来到一片石碑前。
“是李甫寻的真迹!”
看着面前碑上运笔清灵的文字,晋王惊叹。
“没错,正是李甫寻!殿下再看这个,是出自谁之手?”
王晖颇是神秘指着旁边不远一处石碑道。
那石碑的年份显然更久远一些,表面已经有不少剥落痕迹,石碑颜色也很古旧,但碑上文字,却苍劲锐利,犹如长剑出鞘,发着凛冽寒光,在一众碑文里,风格十分突出。最紧要的是,这碑文上竟无任何落款,看起来竟是一座无主碑。
晋王凝神看了半晌,没有思绪,不禁握拳苦思。
“我看像是一名武将所书。”
一名世家子弟道。
另一人则摇头:“我看不是,没听说有哪个武将特别擅长书法啊。”
王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容:“世子觉得呢?”
萧容背起手,看了片刻,笑吟吟道:“的确是一位武将,不过,不是一般的武将,而是一位战功赫赫,后来出家为僧的武将。”
“我若没猜错,这应当是前朝有名的高僧寄空大师所作。”
王晖露出极大意外。
这时,后面一道声音惊诧感叹:“原来竟是那位率领寺中僧众抵御外敌,殉城而亡的寄空大师真迹!”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名身穿白色文士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握着柄羽扇,他前面,则立着一名玄衣墨冠的俊美青年,竟是太子奚融。
说话的自然是宋阳。
见前面几人回头,宋阳立刻笑着与晋王、萧容行礼。
“晋王殿下,世子。”
众人回过神,也一起与奚融行礼。
萧容下意识抬起头,一夜不见,奚融自然不会有多大变化,但他颈侧被领口遮掩的地方,隐约可见被荆棘划出的伤痕。
“殿下也是来欣赏碑文么?”
晋王问。
奚融神色很淡漠,道:“只是闲来无事,随便转转而已。”
“没想到遇到晋王与世子在谈论碑文,令孤颇是长见识。”
说到此,他视线也终于在那道过于扎眼的银色身影上落了下。
只是仍一派淡漠,与昨夜他们鼻息相对,仿佛要生吞了他的模样完全不同。萧容莫名有些心虚扭开头。
“殿下怎么没有佩戴香包?听僧人说,这里有野狐出没,很容易攻击人。”
晋王看着奚融腰间问。
奚融道:“一般野狐,应该没胆量来攻击孤。”
旁人如此说,可能有不知死活的嫌疑,但奚融如此说,却无人会怀疑。
“世子,咱们去那边转转吧。”
王晖道。
萧容点头,再度朝奚融轻施一礼,便与晋王、王晖等人一道往另一处碑林走了。
佛林与碑林加起来,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后山。
因为丛立的碑林与佛像在形貌上十分相似,寺中僧人会在各处留下路标,指引出口和下一处景点所在。
众人一路穿梭游览,目不暇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萧容看了眼天色,道:“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免得误了晚上的祈福法会。”
晋王点头。
夜间昏暗,更加要靠路标指引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后,萧容忽停下步,皱眉打量四周。
晋王和王晖等人见状也停了下来。
晋王问:“世子怎么了?”
萧容道:“有问题。”
“殿下不觉得,这条路,刚刚我们走过么?”
“这……”
众人一愣。
晋王看了眼四周,没看出什么,因为此间佛像碑林都差不多,道:“世子确定么?咱们一路都是跟着路标指引出来的,不会有错的。”
“不会错。”
萧容很笃定道。
他自幼看书过目不忘,对于碑林上的文字,自然也一样。
碑林形貌虽相似,但上面的文字却是不同的,可此刻,他们却仿佛遭遇了鬼打墙一般,又走回了不久前走过的地方。
“想要验证也简单。”
萧容从袖袋里取出一瓶白色药粉,撒了一些在地上,与众人接着往前走。
又行了好长一段,萧容再度停下,指着地面道:“看这里。”
众人低头一看,俱是大惊。
因地上雪白一片,正是萧容方才所撒药粉。
王晖立时变色:“怎会如此!”
萧容抬眼往四周看了看,暮色已合,而他们所处应是佛林中心的位置,距离出口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萧容收回视线,吩咐侍卫:“从现在起,你们都要紧随在晋王殿下身边,寸步不离跟着殿下。”
晋王忍不住问:“世子,这到底怎会回事?我们明明跟着路标在走,怎会又走回原地?”
萧容道:“两种可能。一是寺里和尚标错了路。二是,有人篡改了路标。”
“什么?!”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萧容问:“你们身上可有带联络之物?”
众人包括侍卫在内,都摇头。
因今日只是来后山游赏,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萧容心里其实还挂念着另一件事。
方才奚融和东宫的人也在碑林里,不知道现在出去没有。
如果没有,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困在了里面。
但萧容转念一想,奚融对碑林的兴趣,未必有那么浓厚,兴许早就出去了。
这时,忽有一道黑影闪电般自一旁石碑后蹿出,晋王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呼。
“是野狐!”
侍卫惊呼。
萧容走过去低头一看,晋王腿上已被咬出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殿下,你的香包呢?”
萧容视线一顿,皱眉问。
晋王低头,才看到自己腰间空空如也,忍痛摇头道:“小王也不知,可能不慎遗落了。”
萧容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香包,让晋王拿着,让侍卫扶晋王坐下。
“野狐身上易带赃物,最好立刻用酒冲洗一下伤口。”
萧容转头问:“有人带酒么?”
众人还是摇头。
萧容便让众人先设法点火。
只是此间阴气中,太阳一落山,雾气又浮起,想要生火也颇是费力。
王晖忽指着不远处突然亮起的一片火光道:“那里好像有人,我去看看是谁,会不会是魏王他们。”
火光透过高大的佛像透出来,王晖立刻带着两名侍卫找寻过去。
晋王被咬得不轻,短短片刻,伤口渗出的血已将裤管浸透。
萧容让侍卫给他卷开裤管,查看他伤势,很快,王晖也带着两名侍卫回来了。
萧容抬头看他。
“是谁?”
王晖气喘吁吁道:“不是魏王,是太子和东宫的人,也和咱们一样迷路了。”
萧容也一愣。
没想到奚融真被困住了,但心里也莫名安心了些。
王晖紧接着脸色难看道:“我问太子借酒了,但太子说他没有酒,但我分明看东宫那个侍卫的腰间挂着一个酒囊。”
萧容没多说,让王晖看着晋王,自己往火光亮着的地方走过去。
绕过一座高大的佛像,果见奚融一身玄色,带着东宫众人坐在一处火堆边,奚融手里正握着一个酒囊,在喝酒。
虽然已从王晖口中听说,但当真看到人一刻,萧容眼睛亦倏然亮了下。
“世子!”
宋阳立刻笑着和萧容打招呼。
萧容同样笑着点头,走到专注饮酒的奚融身边,道:“殿下,能借我一些酒么?”
奚融又慢悠悠灌了一口,才转过头,视线落到萧容身上,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视线落到另一处,问:“世子的驱虫香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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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这是可以说的吗。
第79章 京都(二十三)
萧容没料到他问这个,如实道:“晋王受了伤。”
“所以你就将自己的香包给他了?”
奚融猜出答案,眸底霎时一片寒瘆瘆的冷。
宋阳已经颇有眼色领着其他人一道退避到一边。
火堆旁只剩奚融和萧容两个人。
萧容点头。
“野狐嗅觉敏锐,晋王受了伤,若无香包遮盖血腥气,极可能引来其他野狐攻击。”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没有香包在身上,你自己随时可能遭受野狐攻击么?你给他,他就接,这样的废物也值得你跑过来?”
奚融冷冷问。
萧容一愣。
明白他原来是在关心自己,眼睛一弯,展颜笑道:“我袖袋里还有一些其他药粉,若真遇上野狐,它们不一定敢咬我。”
奚融一扯唇。
“世子可真是舍己为人。”
“既如此,世子应该陪在晋王身边才对,来孤这里作甚?”
萧容看向他手里的酒囊。
“我需要一些酒。”
“作甚?”
他语气有些凶,且明知故问。
萧容只能道:“野狐唾液可能带有赃物,晋王的伤口需要消毒。”
四下寂静,只有木柴被火焰抽干水分发出的噼啪声。
奚融道:“孤没有酒,那个王晖没告诉你么?世子去其他地方找吧。”
萧容没有动。
奚融睨他一眼。
“晋王还在等着世子救命,世子不赶紧去给晋王找酒,在孤这里磨蹭什么?”
萧容伸手,扯了扯他袖口。
“殿下,我都闻到味道了。”
“其他地方太黑,我不敢去。”
“是么?”
奚融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若孤偏不借呢?”
萧容沉默了下,道:“殿下应当也发现那些引路图标的古怪之处了吧。这片佛林并非什么禁地,平常时候,外面香客都能进入佛林游览,寺中僧人将引路图标标错的可能性极低,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这些图标,很可能是被人中途故意篡改的。”
“今日圣驾驾临,寺里并不接待香客游人,进入这片佛林的除了晋王,就只有殿下和魏王两拨人。殿下觉得,这些图标会是被何人篡改的?殿下分明有酒却不肯借给晋王,一旦晋王出了事,殿下恐怕很难洗脱嫌疑。”
奚融“哦”一声。
“这么说来,孤还应当感谢世子,如此为孤考虑,是么?”
萧容诚恳道:“我只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考虑此事。”
“理智?”
奚融再度饮了口酒,眉间漾起一缕阴沉。
“世子恐怕还不了解孤,孤这个人,从来是不在意旁人看法的,也从不是什么仁善大度之人。”
“孤身上也从来不缺脏水,多一盆少一盆于孤而言是没有区别的。”
“世子与其和孤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话,还不如切实地说说,孤若真借了酒给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记住,是借酒给世子,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他又露出那种猎人捕食猎物的眼神。
萧容与他对望片刻,望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线条优越、在黑暗里描摹过很多遍的俊美脸孔,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
奚融英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萧容只能亲了第二口。
奚融脸更冷。
萧容便不敢再亲他了。
奚融屈膝而坐,转过头,眼神莫测,带着几分玩味道:“想让孤答应也行,今晚,世子不仅要准时过来给孤上药,还须一整夜都待在孤的禅房里服侍孤。”
“如何?”
萧容直接道:“殿下太为难我了。”
“为难么?”
奚融露出惊诧之色:“世子的要求,也很令孤为难啊。”
“世子让孤答应如此为难之事,难道不应该用同样的‘为难’交换么?”
“世子为了晋王,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可以不顾,这区区一点小事,应该也称不上‘为难’吧?”
奚融面向火堆,重新举起酒囊。
“孤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世子再磨蹭,孤可就要喝完了。”
他神色动作皆不似作伪。
萧容立刻伸手握住他臂。
“我答应殿下便是。”
奚融目中阴沉并未减缓分毫。
放下臂,将酒囊收起,往腰间一挂,直接站了起来。
萧容跟着起身,不解看着他。
奚融一扯唇:“世子如此有诚意,孤自然要好人做到底。”
片刻后,看着与萧容一道过来的奚融,围在晋王身边的王晖等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世子,这……”
王晖忐忑望向萧容。
萧容道:“太子殿下听说晋王受伤,立刻让人找了酒来。事不宜迟,先给晋王殿下的伤口消毒吧。”
王晖虽惊疑不定太子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肯借酒给他们,但想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应该也不会公然对晋王不利,便点头让开位置。
侍卫已经将晋王裤管卷起。
两排血淋淋的牙印赫然布在晋王腿上,其中两个比较深的血洞,污血还在持续不断往外流,血的颜色果然呈现出不太正常的暗红。
奚融看了眼,将酒囊丢给一旁的晋王府侍卫。
他眉目冷峻,威势摄人。
侍卫慌忙接过,在萧容指挥下打开酒囊,浇下酒液,冲洗晋王伤口上的血污。
反复浇了数遍之后,伤口里流出的血才渐渐变成了鲜红色。
萧容一直盯着整个过程,见状,又取出一瓶外伤药,一并交给侍卫,让侍卫帮晋王上药包扎伤处。
“殿下有办法出去么?”
等晋王伤口包扎妥当,萧容看着奚融问。
王晖和另几个世家子弟也立刻齐齐看向他。
被困在这种地方,看到晋王被咬伤的惨状,众人岂能不怕。
奚融一副冷漠之态:“孤已让人去寻出路,诸位若不怕跟着孤在这荒山野岭里挨饿受冻兜圈子,跟着一道便是。”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萧容道:“人多力量大,我赞同跟着太子殿下一起。”
晋王也点头。
“世子所言甚是。”
其他人自然没意见,即使他们或多或少畏惧奚融这个作风冷酷残暴的太子,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跟着对方反而安心很多,立刻扶着晋王,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不多时,便与姜诚、宋阳和东宫的侍卫们合至一处。
姜诚举着火杖,领着侍卫在前开路。
宋阳紧跟在后面。
奚融则信步走在中间。
一入夜,碑林里冷风阵阵,犹如鬼哭,两侧野草随风摇晃,让气氛越显阴森。两个胆小的世家子弟都战战栗栗环顾四周,生怕草丛里蹿出什么可怕东西。
萧容自小就怕这些鬼怪之物,然而有一个受伤的晋王在侧,他岂能表现出来,只能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往前走,强迫自己不往两侧看,走了一段路,一只手忽然伸进他袖口,精准握住了他已经有些冰冷的手指。
萧容抬头,就见奚融不知何时挪到了他侧前方。
众人行走在狭窄犹如迷宫的碑林间,衣袍难免挨挤在一起,这一点小动作,自然无人注意到。
萧容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扬,目不斜视由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握着,往前走。
众人在碑林里七绕八绕,几乎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姜诚和侍卫斩杀了好几只流窜出来的野狐,才终于与前来接应的两拨人马汇合。
一拨是禁军,由一名年轻的禁军将领带领。
萧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忽想起,此人就是那夜他在奚融帐中见过的那名武将。
另一拨则是银龙骑,由莫青亲自带领。
“世子!”
见到萧容,莫青一喜,立刻上前,先与奚融见一礼,接着看着晋王的腿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晖道:“将军,晋王殿下被这里的野狐咬伤了。”
莫青皱眉,几乎立刻看向萧容。
“世子没事吧?”
萧容摇头,并迅速将手自奚融掌间抽出。
那名禁军将领亦上前与众人见礼,道:“莫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带着两位殿下和世子出去吧。”
莫青点头。
有了接应人马,众人安心很多,很快便走出了佛林。
佛林外亦是火杖重重,立满守卫,萧王、尚书令崔道桓及寺中主持惠崇大师都在。
晋王困在佛林里,萧王会出现,萧容不奇怪,但崔道桓……萧容转目四顾,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禁军护着的另一群人,正是魏王和崔燮一行。
“魏王也刚出来么?”
萧容问莫青。
莫青点头:“魏王也困在了佛林里,刚被禁军寻出。”
萧容不禁皱眉。
莫青先上前与萧王禀明了情况。
惠崇大师道:“这佛林里的野狐最是嚣张,老衲特意让人备了一些驱虫的香包,让进去的香客佩戴在身上,免遭野狐攻击,没想到还是让这些孽畜惹了祸事。是不是你们疏忽大意,忘了给殿下香包?”
惠崇问负责看守佛林的僧人。
崔道桓冷哼:“若真如此,当真该打死了事。”
僧人登时面露惶恐。
莫青道:“倒是不怪这位大师,是晋王殿下中途不慎遗落了香包,好在晋王伤口处理及时,并无大碍。”
惠崇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
这时,晋王由侍卫扶着一瘸一拐缓慢走了过来。
萧王抬眼,视线在晋王腰间的香包上顿了下,吩咐莫春:“立刻让御医去禅房给晋王治伤。”
莫春应是,与侍卫一道送晋王回禅房。
萧容迟一步出来,却是径直走到魏王面前,笑着问:“不知殿下是从哪一条路出来的?”
魏王眼睛一眯,问:“世子这是何意?”
萧容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殿下走得是哪一条路罢了,听说殿下也是刚出来,我们刚刚在佛林里转了一个时辰,也没遇到殿下,想来殿下一定是寻到了捷径,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而已。”
魏王漫声道:“天黑草长,本王也是误打误撞走出来的而已。”
萧容又道:“听闻殿下对书法也颇有研究,写得一手好字,殿下一定看到前朝寄空大师留下的那一句‘寂寂空空离离’了吧?”
魏王不由摇头笑道:“久闻世子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记错了呢,寄空大师留下的分明是三句佛家谒语,而非什么寂寂空空离离。”
“哦,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萧容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轻掀唇角,转身离开。
一旁崔燮不禁皱眉。
魏王也萌生出些许古怪之感,皱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崔燮脸色难看至极道:“碑林里只有寄空大师留下的两句谒语。”
“不可能,分明还有……”
魏王想到什么,脸色亦骤然一变。
不禁有些咬牙切齿捏紧拳。
“无妨。”
崔燮盯着那道背影,道:“碑林里碑文那么多,殿下偶尔记错属正常,只是此子狡诈得很,殿下下次与他交际,一定要当心。”
姜诚和宋阳等人站在奚融身后,远远看着这一幕。
姜诚不解问:“那小……萧世子是什么意思?”
宋阳摇扇一笑:“魏王常自负才高,今日一定是头一次懊悔自己太过才高。”
崔道桓自也将方才一切看在眼里,与萧王道:“世子伶牙俐齿,当真令老夫大开眼界。只是老夫久闻萧氏教导子弟甚严,世子这样的性子,到底还是太轻狂了一些。”
萧王闲然道:“萧氏如何教导子弟,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若因萧氏的事令尚书令鬓边多添白发,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崔道桓果然沉下面,没再说话。
众人各自回禅房休息。
原本今夜应有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但入夜风云突变,毫无预兆下起雨,法会只能取消。
萧容刚回到自己居住的禅房不久,莫冬就进来道:“世子,御医来了。”
萧容正想事,闻言迷惑抬头:“御医?”
莫冬点头:“是。陛下特意吩咐御医给今夜所有被困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无受伤。”
萧容登时眼皮一跳。
他如今的状况,岂能让御医诊脉,立刻道:“不用了,我没事,让他们回去吧。”
莫冬看他执意如此,只能出去,将提着药箱侯在外面的两名御医打发走了。
雨声如注,夹杂着雷声。
萧容很快没心思想事了,因为马上就要到他和奚融约定的时间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他自然很不想出门,可要是不去,便是失约,奚融如今看他的眼神都阴恻恻的,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他若失约,奚融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且……这样的天气,他其实也不怎么愿意自己待在房间里,出门也并非完全没有动力。
奚融居住的禅房位于东边,他要穿过一条长廊才能到,不算很远,麻烦的是如何避开守卫,好在他白日里已经研究出一条完美可行的路径。
萧容计较片刻,先将莫冬打发出去,告诉他自己要睡觉,不许进来打扰,接着便灭了屋里的所有油灯,摸黑戴上幕离,而后悄悄打开后窗。
禅房的窗户都很矮,萧容很轻松就隔窗爬了出去。
因为有雨声遮掩,这点动静自然也惊动不了莫冬和守卫。
后窗外种着一片桃树,萧容借着桃树掩护,等一波巡逻的侍卫走开后,立刻借着桃木和夜色掩映往快步往东边禅房走去。
刚走一段,一道惊雷滚过天空,在头顶炸开。
萧容脸一白,不受控制停了下来,一直到雷声变小,才敢拢紧幕离,继续往前走。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摸到了奚融居住的禅房外。
姜诚在外守着,显然已经得了吩咐,见熟悉的黑影飘过来,一个字也没多问,直接开门放萧容进去了。
一进禅房,温暖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原来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炭盆。
寺里的禅房都不大,萧容往里走了两步,扫视一圈,很快看到了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袍,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奚融。
萧容立刻走上前,摘掉幕离放到一边,而后从袖中取出伤药,在一旁蹲下,道:“我给殿下换药吧。”
“世子来晚了。”
奚融转过脸,冷淡陈述着事实。
他声音颇是无情,萧容道:“我不是故意的,外面天气不好,又在打雷。”
“天气不好,世子就该早点出门,这不是世子来迟的理由。”
“若换做晋王,世子一定不会迟到吧。”
奚融白日没有展露的沉郁在夜里毫无遮掩全部释放了出来:“世子来迟了,孤该怎么罚世子呢?”
萧容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袖袍,不说话。
奚融道:“怎么,世子还打算让孤怜惜世子么?还是说,世子想反悔了?”
“我没有。”
萧容立刻反驳。
奚融道:“抬起头。”
萧容不想抬。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太没出息,就一咬牙,抬了起来。
奚融问:“世子这是哭了么?”
萧容刚刚眼睛的确有些发酸。
换作以前的三哥,一定不会舍得让他在下雨天出门,夜里只要是遇到打雷天,一定会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用温热坚实的胸膛为他隔绝那些可怕的雷声。
可现在,外面惊雷阵阵,奚融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害怕打雷的事,还冷冰冰陈述他的过错。今日在佛林里对他的片刻体贴,仿佛也只是他的错觉。
他鼻子和眼睛就有些发酸。
好在他没心没肺惯了,只是酸了一小会儿,就很快认清了现实。
很镇定道:“没有。”
“我只是在反思自己而已。”
“殿下说得没错,这事的确怪我没有安排好,我既然答应了殿下,就应该准时过来的。殿下想让我如何,都可以的。”
奚融盯他片刻,点头。
“世子如此躬身自省,实在令孤欣慰。”
“不如这样,世子来迟了多久,就亲孤多久,怎么样?”
第80章 京都(二十四)
外面雨声隆隆。
萧容一直在想今日佛林里的种种细节,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迟到了多久,但看奚融的脸色,恐怕是不短时间。
他们以前在山里时,都是他起个前奏,撩拨一下对方,奚融反客为主亲他。
奚融会施展各种技巧,将他亲得窒息又舒服,时间自然也很长。
但他只会胡乱亲。
蜻蜓点水,蜜蜂采蜜一般。
由于他们厮磨的那段时间,他主要处于一种“被动承受”和“享受”的状态,那些五花八门的技巧,他是一点都没学会。
他甚至时常感到惊奇,奚融是如何有耐心在唇齿那狭窄一方空间里轻磨细碾,往来反复,弄出那么多花样的。
仿佛他的唇舌不是唇舌,而是某种可口美味。
反正他肯定没有那样的耐心。
他自小就不是什么安分老实的性子,能被按着乖乖配合,任由对方亲,已经很称得上有耐心了。
不过虽然他只会胡乱亲,但奚融却从未嫌他亲得不好,甚至还以纵容宠溺的态度,任由他在他脸上或者颈间啃来啃去。
因为这份纵容,每当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自然也是颇有成就感的,因这冥冥之中,满足了他某种堪称虚荣的占有欲。
只有他可以在三哥脸上啃来啃去,其他人都不可以。
那个时候,三哥也满心满眼只有他。
虽然他技巧很烂。
但现在不同了,三哥不是因为喜欢他,才让他亲吻他,而是为了惩罚他。
几乎可以想象,他这种毫无章法的亲法,待会儿一定会被嫌弃挑剔。
毕竟对方现在不会再惯着他纵着他了。
上回在茶室,他主动亲了好久,奚融冷着脸毫无反应的情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打击和印象。
故而在奚融说完以后,萧容磨磨蹭蹭不想亲。
他怀着一点狡猾的小心思,也许他磨蹭一会儿,奚融不耐烦了,就会像昨日在营帐里一样,把他拉过去亲。
那样他就不用绞尽脑汁发愁自己的技巧问题了。
萧容小算盘打得很好,但偏这时,一道滚雷在天际响起。
禅房简陋又昏暗,狰狞闪烁的雷光撕裂天幕,在寺庙上空施展威势,犹如暴龙怒吼,整个禅房都被一瞬映亮。
萧容本能颤了下,接着忽然生出一股无畏的勇气,直接扑进奚融怀里,抱住奚融的颈,就开始在奚融脸上乱亲起来。
他一颗心几乎都要被自天际落下的可怖声响给砸出来了。
这样抱着奚融亲,让他终于可以从雷电的恐吓中逃离出来。
所以萧容亲得格外专注,格外热烈。
奚融身体明显一僵,显然也被他这毫无预兆又堪称生猛的一扑给吓到了。
这种反应令萧容莫名兴奋。
他终于占了一回上风,得以撕开那张冷峻面孔下的一点伪饰。
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他骨子里的霸道和占有欲被怒吼的雷电激发出来。
奚融说得那些无情犀利的话语,对他冷冰冰的模样,令他感到委屈。
现在,他要把这些委屈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萧容越发用力抱紧奚融的颈,仿佛藤蔓攀附住一颗顶天立地坚挺无比的巨木一般,发动所有可以延展的枝条,紧紧缠绕住巨木枝干。
萧容在忽明忽灭的雷电光芒里,看着奚融英俊的面孔,在奚融紧抿的薄唇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他有的是力气。
眼前这个三哥,就是再无情,他也能把他的唇亲开,让他主动回应他。
他倒要看看,他还能伪装多久。
他不信,他真的对他毫无情意。
真的只会对他冷嘲热讽。
若真如此,他何必逼他日日来给他上药,逼他亲吻他,打着惩罚的名义。
他若真厌恶他,应该一眼都不想看见他才对。
今日他帮晋王去借酒,除了因为晋王的伤势需要,他其实更多的是想见一见奚融。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在得知奚融也被困在佛林里的一刻,他就是单纯地想立刻马上见到他。
“容容。”
大约萧容亲得太急太密,太用力,奚融竟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萧容痴迷于比风雨还要激荡的亲吻之中,并没有回应奚融。
奚融双掌揽住那截细瘦腰肢,将人分开双腿,紧紧抱进怀里。
如此,两人几乎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容容。”
奚融又唤了一声。
低声道:“不用怕。”
萧容正亲得投入,听到这句话,一愣,眼睛控制不住一红,滚出了几颗晶莹泪珠。
泪珠豆子一般,有的落在奚融脸上,有的直接掉进奚融领口。
“不用怕。”
奚融低低重复了一句。
俯身,终于张开唇,用舌尖一点点舔舐掉两扇纤长羽睫间坠落的水色。
萧容眼睛里涌出的水泽越发多。
甚至控制不住抽噎起来,因这一瞬,他感觉以前的那个三哥又回来了。
原来,他是那么想念以前的三哥。
他远不如自己以为的坚强,绝情,尤其是在这样的雷雨夜。
他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出息!——在好不容易占据上风的情况下。
萧容用力擦干眼泪,直接顺势撑着奚融的肩膀坐起,低头看着奚融的脸,笑道:“我没有怕,我很开心。”
萧容使坏,趁着奚融出神的功夫,用了一点巧力,直接将奚融扑倒在地。
他直接趴伏在奚融胸膛上,扯落发冠发带,任由乌发乌瀑一般倾泻而下。
他跨坐在奚融腰上,拨开自己的发,眼睛雪亮,俯下身,对着奚融的脸开始新一轮攻击。
他是萧王府的世子。
他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他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别想得到,包括眼前这个三哥。
这一刻,在自小惧怕的风雨雷电催促下,萧容完全发挥可恶的本性,抛弃一切道德与是非黑白,疯狂的吻舐,占有。
他要在奚融身上打满自己的标记。
他快而急,在奚融脸上、颈上,眼睛上,眉毛上,甚至是领口里,亲了一下又一下。
他沉迷于这种攻城略地一般的动作。
而下方人仿佛也真的失去了反抗力气,除了紧紧箍着他腰的手,当真一动不动,任他攻略,甚至还不时滚动喉结,引诱着他继续冲锋。
只是俗话说得好,步子扯得太大,就容易出一些教人的尴尬的问题。
萧容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亲着亲着,他腹中有什么东西也在跟着激烈跳跃,紧接着,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恶心,他一时收不住,直接哇得一口,吐在了奚融胸口衣料上。
“…………”
雨声雷声还在继续,屋里一上一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僵住。
在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事之后,萧容脸色大变,连忙抬起袖子,帮奚融擦拭胸口。
无他,奚融今夜只穿一件十分宽大的玄色单袍,衣襟原本就是微敞的状态,他狂风暴雨一般亲吻的过程中,把对方衣襟弄得更乱更敞。
所以萧容吐得这一口,一半吐在了奚融衣袍上,一半直接吐在了奚融领口里面,内里惨烈可想而知。
虽然他吐出的只是一口酸水,但奚融如何爱好整洁,他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
萧容头皮发麻,已经不敢去看下方奚融的脸,只卖力帮奚融擦拭,擦完外面,又立刻要扒开衣袍,帮他擦里面。
要命,他怎么会搞出这样的尴尬事。
奚融阻止住了萧容动作,直接坐了起来。
萧容便也顺势滑坐到了他腿上,略无措抬着袖口。
两人面对面,无声对视。
“要不……我再帮殿下擦擦吧。”
好久,萧容憋出一句。
奚融没应,而是皱眉问:“你不舒服?”
萧容摇头。
“没有。”
“那怎么会突然吐?”
“……”
这让他怎么回答。
萧容硬着头皮道:“大约,是晚上吃太多了吧。”
其实他晚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但因为吃多了呕吐,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
奚融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半晌,幽幽道:“看来,孤令世子很倒胃口。”
“…………”
如此,方才的暧昧激荡气氛荡然无存。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要不,殿下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萧容怕他不高兴,先一步提议道,并识趣从奚融身上离开。
奚融却停了好一会儿才站起。
起来后,也并未去沐浴,而是打开房门,让姜诚又送了一个炭盆进来。
两人隔着一个炭盆,无言相对。
萧容看着奚融胸口十分明显的一大片湿渍,越发心虚了。
虽然大约不会有什么很过分的味道,但对于一个注重整洁的人来说,几乎可以想象是何等灾难,别说奚融,便是他自己,也是决计受不了别人往自己身上吐东西的。
“咳,要不殿下还是去清理一下吧。”
萧容掩唇开口。
低头间,就发现自己身下正坐着奚融方才坐过的蒲团,也是室中唯一的蒲团,而奚融则直接盘膝坐在了禅房粗糙冰凉的地面上。
萧容忙起身,将蒲团拿起来,微笑着递还给奚融。
奚融没接,直勾勾盯着他,眉眼笼在昏暗里,看不清情绪。
只道:“不用了,世子自己坐着吧,免得孤再倒了世子胃口。”
“……”
萧容是没什么哄人经验的,听了这话,当真便没有再客气,将蒲团放回,依旧自己坐了上去。
炭盆散发出的热气熏笼在身上,暖烘烘得很舒服。
见奚融依旧不肯搭理他,萧容便抬起被雨淋湿的袖子,自己搁在炭盆上仔细烤着。
“殿下,你今日为何会被困在碑林里?也是意外么?”
萧容一边烤衣服,一边若有所思问。
奚融垂目盯着他动作。
反问:“世子觉得应该是因为什么?”
萧容动作顿了下,道:“我只是奇怪,以殿下的能力和洞察力,应当不会轻易被困在里面。”
“殿下,你当真没有其他理由么?”
萧容眼眸认真而专注看着对面人,问。
奚融摇头。
无情道:“没有。”
萧容悻悻收回视线,点头,扯起另一边衣袖,继续烤。
“你当真觉得,晋王是值得你辅佐的明君么?”
奚融突又开口。
相逢以来,他们似乎还没有这样面对面谈论过这样正经的问题。
萧容沉默了须臾,很平静道:“我不知道,但我眼下,别无选择。”
说完,就感觉颈间骤然一寒。
很明显,是对面奚融乌沉沉的视线射了过来。
“那你和燕王呢,又是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到燕北去刺杀燕王?”
冷沉声音复响起。
萧容手指立刻攥紧了烤着的袖袍一角。
面上却是作轻松状道:“他经常写信辱骂我父王,与我父王过不去,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当然想杀了他。”
“不过,眼下他应该也很想杀了我。”
“我们之间嘛,是死仇。”
萧容盯着炭盆里已经被烧得通红的火炭,半玩笑半认真道。
接着掀起眼帘一笑,道:“所以离我远一些,对殿下你是有好处的。”
奚融抬腿,将炭盆扫开。
接着俯身而下,将人笼住,捏起那截莹白尖尖的下巴,问:“所以,世子是想趁机毁约么?”
萧容不免有些期待问:“殿下当真不考虑一下么?”
“我每日过来殿下这里,我费周折还在其次,于殿下而言,也是另一种风险。”
奚融冷冷抿唇。
“世子做梦吧。”
萧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不免想,又凶他。
这个念头一起,胃里竟再次猝不及防涌起一股强烈不适。
萧容毫无应付这种反应的经验,奚融迫得紧,便凭着本能抓住奚融肩膀,下一瞬,哇得一声,再次吐了一片到奚融衣襟上。
“…………”
救命。
他真不是故意的。
谁让他捏他捏得那么紧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