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良宴(十六)
到了东宫门口,姜诚、宋阳和周闻鹤三人已在等候。
“听说齐老太傅亲自去行辕将殿下和公子接了出来,我们原本还不相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阳担忧得一夜未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诚则道:“属下昨夜在燕王行辕外蹲守了一夜,本想伺机救殿下出来,可燕王行辕实在守卫森严,属下没有找到突破口,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无功而返。”
奚融点头,问了问会武的情况。
宋阳道:“今日燕王和燕北诸将都没有现身,崔道桓便请示陛下,宣布会武暂停了。”
“属下已经让人备了汤饭,殿下和公子先进去休息用膳吧。”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直接带着萧容进了平日休息的寝殿。
萧容轻车熟路将花狸猫从猫笼里抱了出来,跪坐到一旁席上,低头用手指抚摸着花狸猫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
花狸猫则亲昵用脑袋激动蹭着萧容袖口。
萧容唇角不禁轻轻一扬。
他选择先过来东宫,倒也不是逼着奚融接受他,或赖在东宫不走,而是在燕王行辕度过的一夜兼半日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他需要好好收拾一下心绪。
且他不想独自一人闷在屋里里想那些事。
奚融这时走了过来,静立看了片刻,俯下身,伸手将花狸猫从萧容怀里拎到一边,直接在旁边席地坐了下去,而后伸手拢住萧容的手。
萧容抬起眼。
奚融布着薄茧的大掌已经沿着那轻软的绸质宽袖往里伸去。
萧容有些痒,不禁问:“殿下要做什么?”
“孤要好好检查一下,你袖子里还有没有藏那些危险东西。”
在燕王行辕里的这段时间,奚融一直是温和平静的状态,便是他从昏迷中苏醒时,奚融也只是动作轻柔给他擦汗、喂药,从未表露出任何失态,也没有深究他为何要吞食蛊虫自戕。
这诚然不符合奚融一贯作风,但萧容明白,奚融只是不想让他再有多余的心理负担罢了。
直至此刻,回到自己的领地,奚融内心深处真正的情绪方毫无遮掩坦露出来。
奚融紧绷着面,下颌线条弓弦一般拉紧成一线,将萧容两侧袖袋翻了个底朝天,确定里面再也没有金针和其他蛊虫,方停下动作。
“容容。”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哀伤。
“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好么?”
萧容慢腾腾点头。
他其实有些惭愧,因他作出那个决定的一刻,等于再一次无情将奚融抛弃了。
奚融即使不说,心里也定然会伤心的。
“对不起。”
萧容由衷道。
奚融摇头。
“不要和孤说对不起。”
“你只需要答应孤。”
萧容便再一次点头。
“我答应殿下,以后,绝不会那样做了。”
“所以,你是何时便开始计划那件事的?”
奚融问。
萧容一时答不出来。
这让他怎么说呢。
一开始,他是想去燕北杀了燕雎,彻底了结这一切的。
只要燕雎死了,双生蛊不复存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恨他了。
只要燕雎死了,他也可以摆脱棋子的命运了。
但他到底没能下去手。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事实上,他为了那次刺杀,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和极周密的计划,他甚至在匕首上淬了剧毒,匕刃刺破一点皮肉就能将人毙命。
何况燕雎当时已然重伤,他甚至不需要使用匕首,只需将毒药撒到其伤口上,燕雎就能一命呜呼。
但他最终没能下去手。
因为他在燕北大营待了半年,除了偏宠景曦这一点,他几乎在燕雎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燕王,他身先士卒,能舍命去救一个普通士兵,将北境守得固若金汤,蛮夷不能侵犯一分一毫。
作为统帅,他令行禁止,统军森严,赏罚分明,战无不胜,麾下士兵都愿为之舍身效命,他在伤兵营里,日日都能听到那些士兵赞美称颂燕王的神勇与魄力,也听了无数燕王如何体恤普通士卒的往事。
他甚至亲眼看到了,那个人浑身是血躺在胡床上,在军医拔箭时,几乎咬碎牙关也不肯吭一声的铮铮铁骨。
虽然他恨透了燕雎,恨此人让他沦为棋子,恨此人用那张血淋淋的狐皮吓唬他,但也不得不承认,燕雎是一个英雄。
他若杀了燕雎,北境必乱,届时蛮夷犯边,不知会有多少生灵涂炭。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杀了燕雎。
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自幼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终究不允许他那么做。
那夜,在昏暗的中军大帐里,他举着刀刃,枯坐良久,原本就已经打算放下手中匕首,他万万没料到,燕雎会突然醒过来。
看到近在咫尺的匕首,那人目中一瞬迸出一道凶狠的狼戾之光,仿佛能隔空将他撕成碎片。
那样的目光,和他过往所幻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便僵住,再度陷入溺水一般的窒息之中,明知该立刻逃走,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
而下一瞬,燕雎竟忽然用力攥住了他握着匕首的右手,然后盯着他的脸,几近失神唤了他一声。
“容容。”
“你是容容,对不对?”
那人重伤之中,用力之大,几乎将他腕骨捏断,用一种几可称为急迫的语气问他。
他这才悚然回过神,奋力挣开那人钳制,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何会唤他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唤的叠字小名,更没想到那个人会一眼识破他身份,也无暇细想,他只知道,他必须逃走,用尽一切办法逃离那个地方。
否则他身份暴露,燕雎一定会借此事大做文章,向萧王府发难。
有双生蛊在,燕雎不敢杀他,但以燕雎对他的恨,一定会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何况还有景曦那个狗东西,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好在他早有准备,在得知燕王义子所佩戴的羽佩能在燕北自由行走之后,便利用点将台比试夺了景曦的羽佩,得以冲破重重关卡,顺利摆脱了燕雎派出的追兵。
燕雎不能死,多余的那个便是他了。
他只有想办法从自己身上入手,彻底解除将他和燕雎命运绑束在一起的双生蛊。
他寄居在商不语和岑云处时,翻了许多医书,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在不伤害子蛊和其宿主的情况下,想要消灭母蛊,可寻更高一级的蛊王,蚕食掉母蛊。
他于是不告而别,到了松州山里,开始了豢养蛊王的计划。
只是蛊王诞生条件苛刻,他又是个门外汉,养死了很多条虫子,才堪堪养出四条有潜力的。
此刻听奚融如此问,萧容便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奚融几乎立刻猜出答案。
“所以,金灯阁会上,你相中那只西域蛊王,也是为了炼蛊?”
萧容继续心虚点头。
说实话,没有那条西域蛊王,他的“见血封喉”,还真不一定能顺利炼成。
“容容,你实在太狠心了!”
奚融满目惊痛,几欲吐血。
萧容自知理亏,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只能道:“要不你也打我两下,消消气吧。”
“打你?”
“是啊。”
萧容笑吟吟伸出手。
“以前读书时,我最怕挨手板了,殿下你武艺高强,你要是打我两下,我肯定疼得受不了。”
奚融当真一言不发起身,去书案上将一柄黑玉镇尺拿了过来。
萧容只是随口一说哄他开心而已,见他竟要来真的,立刻缩回手。
他自小身娇体贵,娇气得很,一竹板打在手心都能肿起一道红印子,要是换成镇尺还得了。
奚融故意沉下脸。
“方才是谁说大话来着?”
萧容紧藏着手,狡辩:“我可没说要用这个东西。”
奚融看他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声音也放柔了一些。
“放心,孤不打你。”
他却也未放下那柄镇尺。
在萧容目光注视下,奚融忽扬手,在自己掌心抽了重重一记。
他力道显然极大,以至于那只常年拉弓握剑的右手,立时留下一道深紫印子,连血点都一清二楚显露出来。
萧容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他握着镇尺的左手。
“你作甚?!”
奚融神色浅淡平静,仿佛那一尺不是落在他掌上,语气却郑重严肃:“孤不舍得打你,只能打自己了。”
“孤要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上你的当,也不能再那般愚钝。”
骗就不必说了。
萧容立刻明白,奚融所谓“愚钝”,是指被他连坑带骗、买下那只西域蛊王的事。
这明明是他的小算盘,他竟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萧容看着奚融布满血点的掌心,眼睛一阵发热一阵酸涩,道:“你怎么这么傻,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孤有关系。”
奚融语气依旧严肃。
“若孤在松州时便更细心一些,发现那些虫子的古怪,你岂会有机会培育出什么蛊王。”
“容容,因为孤的疏忽,孤险些失去你,这还不算大错么?”
萧容说不出话,伸出手,紧紧抱住奚融。
好一会儿,道:“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说答应你,就一定会答应你的。”
萧容语气里终于也含了郑重。
燕雎看起来根本不在意双生蛊的存在,兴许是伪装的,兴许是其他原因,虽然燕雎情真意切和他说了许多他完全没印象且十分荒唐的往事,但萧容仍怀着很深的警惕,并不完全相信。
准确说,根本不相信。
他怎么会在燕王府生活过。
就算真的生活过,也一定不是燕雎讲述的版本。
按理,今日下完棋,他单独去那间寝房见燕雎,是有机会追问一些事的。
但萧容本能抗拒去了解更多。
说到底,他的存在,到底不是什么令人欢悦的事。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一颗棋子,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至少,他曾经还有过当棋子的价值。
因为这点价值,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得趾高气扬理直气壮,面对萧王从无心虚。
他怕深究下去,更不堪的真相会浮出水面。
譬如连这颗棋子,也并非萧王主动要的,而是被强迫,被羞辱,意外产生的。
如果那样,这些年萧王没直接杀了他,而肯拿他当棋子养着,他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且如果那样,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真的想杀了燕雎。
他仗着有些天分,自小目高于顶,狂得没边,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心,这份自尊心,令他即使面对同生共死亲密无间的奚融,也难以启齿,说出自己的身世和所有隐情。
“什么?齐汝将萧容和太子从燕王行辕带走了?”
听到禀报,崔道桓不禁皱眉捻须。
“没错。”
崔九恭立在下首。
“听说齐汝还直接将十三太保景曦交还给了燕王,说这一切事只是个误会。”
“属下还听说,昨夜在燕王行辕里,萧王险些和燕王兵刃相见,最终也没能将萧容带走,若非这齐老太傅横插一刀,此事绝对无法善了。”
“是啊,可惜了这样‘一石二鸟’的大好机会。”
崔道桓目中亦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
崔九自然明白,这所谓一石二鸟,一是逼那二王反目,二是借燕王之手重创东宫。
“齐汝这阵子一直避居齐州养病,怎会突然回京?”
崔道桓忽又问。
崔九一笑,道:“门下省如今一盘散沙,燕王又入了京,陛下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位老太傅如何还能在齐州坐得安稳。”
“不过依属下看,在大局未定前,齐氏不会轻易下注,家主倒不必过于忧心。”
“这倒是,这位三朝帝师,可是出了名的老鳖老狐狸,眼下本相的劲敌还是萧景明。夏狩之后,萧景明直接将禁军军费削了一大半,本相安排在六部的门生亲信,也被他用各种由头拔掉大半,再这样下去,本相这尚书令一职都要被他架空了。”
“只要有萧景明在,本相筹谋再多,魏王也不可能顺利登基。本相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反击了。”
崔九心领神会:“家主是准备执行那个计划了?”
崔道桓洋洋一笑。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萧景明入觳了。”
“萧景明和燕雎的仇怨,从争夺相州府驻军权时便已结下,多年累积下来,迟早必有一战,你再亲自去一趟燕王行辕,面见燕雎,就说本相有一计,可除掉萧景明,只要事成,将来相州府直接并入燕北领地。”
第122章 良宴(十七)
“求义父为孩儿做主!”
景曦狼狈跪在议事堂地上,哭得楚楚可怜。
虽只是被关押了一夜,但景曦浑身湿透,脸上额头好几处青肿,素来整洁的银袍上沾满污泥,发冠已不知掉落何处,腹中更是饥火焚烧。
景曦生在景氏,后又成为燕王最宠爱的义子,无论在燕北还是行走在外都是前呼后拥被人捧着,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等苦头,此刻心中除了委屈愤懑羞耻,便只有一个念头,将萧容千刀万剐。
景邱和景四摒手立在一边,看着儿子可怜凄惨模样,景邱心疼无比,又不敢上前安慰。
虽然料想到儿子此番被绑多少会吃些苦头,但景邱万万没料到,儿子竟会被折腾成如此模样,尤其嘴角和脸上两处青肿,根本不是磕碰痕迹,显是被人打的。
“孩儿以为,此生再无机会面见义父,没想到上天垂怜,让孩儿平安归来,孩儿只恨自己无用,着了那萧容的道儿,萧氏在演武场上被义父挫了锐气,竟丧心病狂想出这种歹毒伎俩来对付义父,实在无耻之极!”
景曦一声声哀切哭诉。
以往这种时候,燕王必会将他召上前安慰,再给他许多赏赐作补偿。
至于胆敢欺负的人,不肖想,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原本景曦截杀计划失败,反被萧容绑架,内心还充满恐惧,但脱困之后,景曦心中仅有的恐惧一扫而空,转为欢喜庆幸。
萧容诡计多端,仅靠他一人,显然很难报仇雪恨,但萧容竟敢对他动手,以燕王性情,怎么可能饶过萧容。
醒来之后,景曦便从景邱口中得知,昨日得知他被绑架的消息,燕王直接动用重骑将萧容拘到了行辕里审问,景曦简直要笑出声。
这可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听说燕王召见,景曦连衣服都没换,伤处也没有处理上药,特意顶着这一副凄惨模样直接过来了。
如此,让他的眼泪也显得更加可怜。
他越显得可怜,燕王才可能更心疼他,去重重处决萧容。
但令景曦感到意外的是,自从进到议事堂里,他在冰冷地板上跪了已经足足有一刻,哭了也足足一刻了,燕王竟仍未开口命他起来,也未召他上前说话。
难道是堂中太过昏暗,燕王并未看清他此刻凄惨模样?
景曦饥肠辘辘,担惊受怕一夜,早已没有多少力气,哭了这许久,几欲累倒,一双膝盖更是疼得厉害,不禁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燕王所在。
如此,燕王定能看清他脸上被打出的伤——昨日萧容将他擒获后,故意让人往他脸上招呼的。
这一看,景曦心口便突得一跳。
因此刻坐在胡床上的燕王,看他的眼神,毫无平日的温情和宠溺,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漠寒。
然而怎么可能。
燕王看到他满脸的伤,怎么可能不心疼他?!
景曦不禁有些慌。
“你是怎么跑到西城门去的?”
景曦心慌意乱间,终于听到燕王以很随意口气开了口。
紧张立在一边的景邱与景四也终于长松一口气。
燕王既然询问内情,显然是开始关心儿子了。
景曦心中一喜,挺直身子,毫无犹豫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是萧容将孩儿诓骗过去的!”
这一动膝盖疼得越发厉害。
景曦忍不住想,燕王怎还不让他起来回话。
“是么?”
燕王语气更随意了些。
“他是如何诓骗你的?”
“他——”景曦目光急转:“他是用一封信将孩儿诓骗过去的,他在信中说,有涉及会武的要事与孩儿相商,让孩儿去西城门外与他相见。”
“信呢?”
“信……”
景曦没料到燕王会细询前因,并未为此做太多准备,方才只是随口捏造了一个理由,闻言只能硬着头皮道:“他将孩儿绑架后,便将信从孩儿身上搜走了。”
“王爷。”
公孙羽从外走进来。
“跟随景校尉一道外出的两名失踪校尉已经找回来了。”
景曦顿时脸色大变。
公孙羽带着两名被五花大绑同样一身狼狈的士兵走了进来。
景曦回头一看,正是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两名亲卫,不禁狠狠瞪二人一眼,那二人低下头,并不与景曦对望。
景曦便愤恨瞪向公孙羽。
公孙羽并不理会他视线,只冷声与那两名校尉道:“你们自己和王爷交代吧。”
二人一进议事堂便已吓得瘫跪在地,根本不敢看主位上的燕王,只以头抢地,道:“是十三太保,不,是景校尉说要报两年前点将台之仇,一直在派人悄悄跟踪那个萧容,昨日会武结束,景校尉得知萧容独自坐车去了西城门外,只有一个侍卫随行,便立刻带着末将一行十几人赶了过去——”
“你胡说!”
景曦直接腾得站起,一脚将那校尉踹翻在地。
“你竟敢在义父面前污蔑我,究竟是何居心!你说实话,是不是那个萧容买通了你,故意让你栽赃于我!”
那校尉摇头,只看向燕王方向。
“末将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王爷!”
“混账东西!”
景曦目眦欲裂,欲再飞起一脚,一声轻响,忽在室中响起。
景曦转头一望,原是燕王将佩刀放在了案上,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点在刀柄上。
随意漫然的一个动作,却令景曦脸色唰得一白,血色褪尽。
只要熟悉燕王的人都知道,这位战功赫赫铁血掌军的燕北王,平日基本上是不碰刀的。
景曦是燕王最宠爱的义子,机灵嘴甜,又极擅长察言观色,深谙燕王脾性。
虽然过去许多年,燕王待他几乎可用宠溺来形容,但景曦因见识过燕王狠辣可怖和铁血无情的一面,面对燕王时,景曦经常不受控制的含着刻入骨子里的敬畏和惧怕。
这一刻,这种惧怕更是达到巅峰,尖锐鸣啸着。
景曦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犯了大忌,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剧颤,哆嗦着声道:“这都是他们嫉妒孩儿受义父宠爱,故意构陷孩儿,请义父明鉴,勿要被这些混账东西蒙蔽……”
“你说得对,过去许多年,本王是太过纵容你了。”
“你跟在本王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欺瞒本王,是何下场。”
燕王“哐”的一声,将鞘中那柄杀敌无数的长刀抽了出来,往地上一丢。
燕王语气依旧淡而随意。
然而越是这种云淡风轻,就越令景曦感到恐惧。
因燕王真正想杀人时,便是这种语气。
景曦不敢置信抬起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顾不得思索,几乎连滚带爬膝行到胡床边上,紧紧抱住燕王的军靴,泪如雨下,抖如落叶。
“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求义父宽宥,饶了孩儿这一遭吧!”
“孩儿?”
燕王挥动靴脚,将人踢开,一双狼戾目倏地落在景曦布满泪痕的面上,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失望和厌恶。
“你也配这个称呼!”
景曦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在一边的景邱和景四也大惊失色,齐齐跪了下去,景邱浑身冰冷,哐哐磕头:“曦儿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求王爷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景邱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儿子受了如此大的伤害,燕王不闻不问,竟还要军法处置儿子!
景氏这些年在燕北的风光,全赖燕王对小儿子的那份偏宠。
他不敢想象,若儿子彻底失宠于燕王,景氏将会落得何等境地。
不,不,绝不可以,也绝不可能!
当年生辰宴上,燕王一眼相中小儿子,在小儿子上前磕头行礼后,这位在北地一言九鼎令人敬畏无比的燕北王仿佛喝多了酒,甚至双目含泪,有些熏然道了句“叫爹爹”。
这些年燕王对小儿子如何偏宠,他们是看在眼里的,燕王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小儿子。
景邱卖力磕头,磕得额头都流了血。
燕王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景曦。
“你好歹做过燕北军的太保,本王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拿起那把刀,自断一臂,本王便免你一死。”
景曦立刻双目惊恐望着那柄躺在地上、泛着森然冷意的刀刃,用力摇头,眼睛蓄满泪水,再一次扑过去紧抱住燕王的腿。
“不,不,义父你饶了孩儿吧!”
景邱和景四也再一次遽然变色,头破血流哀求:“求王爷开恩,饶了曦儿!”
见燕王站在原地,双目冷漠,动也不动,景曦终于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整个人被巨大恐惧包裹,转头去哀求公孙羽:“公孙将军,求你向义父求求情,饶了我这一遭吧!”
公孙羽自然也很意外,燕王如此严厉的处罚。
然而在他看来,景曦今日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因而只静静站着,并不吭声。
景曦便继续哀求燕王。
燕王直接一脚将景曦踢开,目光如电射下。
“你没本事可以。”
“燕北军中男儿,最重的便是血性,你却连这点血性也没有,可恨本王当年瞎了眼,竟将你这样一个没有骨气没有血性的东西收入麾下,当作止渴之鸩——你实在是不配!”
“公孙羽,传本王令,景曦屡屡违逆军法,罪不容赦,即日起,斩断一臂,逐出燕北军。”
“景氏兄弟,教子不严,祸乱军务,一并处以杖刑。”
景曦直接瘫软在地。
景邱和景四更是倏地停止叩首,霍然抬头,接着面如死灰委顿下去。
景曦直接被行刑士兵堵住嘴拖了下去。
景氏兄弟也被五花大绑带走。
燕王坐回胡床上,捞起酒盏,于昏暗中饮了口闷酒。
燕山进来,默默将刀拾起,仔细擦拭了,放回案上,道:“王爷是在为景氏子之事伤心么?”
燕王摇头。
“本王对他只有失望。”
“本王是在想,昨夜容容拿景曦来威胁本王,只说自己绑架了景曦,却只字不提景曦欲截杀他的事。”
“他心里,对本王丝毫信任和期待也无啊。”
原来这个缘由。
燕山不由笑着劝慰:“小公子自幼便与王爷分离,又常听到王爷偏宠景氏子之事,自然会对王爷有所误解。”
“是啊,你说本王当初怎么就干了这么混账的一桩事。”
燕王悔不当初道。
接着又忍不住道:“可容容看本王的眼神,似乎总还带着一点恨意,你说,这其中会不会还有其他事。”
“比如,萧景明那个狗东西会不会经常在容容面前诋毁污蔑本王。”
燕山不敢接话。
这时,副将在外禀:“王爷,尚书令崔道桓派了人过来,说有要事面见王爷。”
第123章 良宴(十八)
正午时分,乌云蔽日,天空突然飘起牛毛细雨。
姜诚抹了把额上沾的雨丝,从外进来,同正在院中徘徊的宋阳道:“宋先生,那个祁老夫子又来了。”
宋阳忙问:“人呢?”
姜诚:“在东宫门口,我敷衍了两句,说殿下不在,正让侍卫劝他离开呢。”
宋阳沉吟须臾,却道:“你再派个人过去,务必把人留下。”
姜诚瞪大眼。
“宋先生,你疯了,殿下可是明令过,不见这老头。”
宋阳意味深长一笑。
“你现在就去向殿下禀报,今日殿下一定会见的。”
“可殿下正在……”
“别管那么多,你只管去,出了事,我帮你担待便是。”
姜诚半信半疑,见宋阳信誓旦旦,只能先点了名侍卫去留人,接着硬着头皮去了奚融常居的晞光殿方向。
奚融正在和萧容一道用膳。
萧容抱着猫坐在胡床上,由奚融一口一口喂着吃。
“我自己可以的。”
萧容咽下一口清甜可口的荷叶粥,道。
觉得吃个饭而已,奚融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他有手有脚,目下气血充足,又非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奚融神色专注,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道:“有些烫,孤给你吹吹正好。”
姜诚的禀报声便在此时传了进来。
奚融神色如常看着萧容吃下那口粥,方搁下粥碗,温声道:“孤去去就回。”
起身之际,臂忽被握住。
奚融垂眼,便对上萧容探究的眼神。
“放心,不会很久。”
奚融解释。
萧容没有理会,把花狸猫丢到一边,整袍起身,来到殿门口,看着姜诚问:“哪位祁老夫子?”
姜诚看向随后跟过来的奚融,见奚融目光平平,毫无指示,低头不敢吭声。
萧容捋了捋宽袖。
“看来我这个外人,是不适宜听东宫机密的,殿下你忙吧,我先告辞了。”
“你不用问他了,是白鹿书院院长,祁秋雨。”
萧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奚融声音便在后响起。
一片宽大的玄色广袖,紧接着挡在了萧容眼前,隔绝掉从檐下飞来的雨丝。
萧容顺手从袖中摸出那把许久没把玩过的折扇,转过身,挑起眉,回望直挺挺站在后面的高大男子:“那殿下见还是不见?”
“见。”
奚融答得干脆痛快。
姜诚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奚融瞥他一眼。
“愣着作甚,还不快请祁老夫子进来。”
姜诚忙放下手,正色应是。
奚融复看向萧容,语调低柔:“怎样?现在可以回殿里把粥喝完了么?”
萧容没答,背着手,拎着扇子,慢悠悠将脚收了回去,一面往里走,一面将目光四下巡弋。
奚融唇角极轻一勾,跟着转身。
祁秋雨很快被姜诚和宋阳一道引了进来。
因为在东宫门口和侍卫言语纠缠许久,这位老夫子身上落了雨,花白胡须也粘在一起,形容颇有些狼狈,但整个人依旧风风火火。
今日祁秋雨是独自过来,并无学生跟随,进殿之后,一眼看到立在正中一身玄色的奚融,整了整衣袍,俯身作礼:“老夫又来冒昧叨扰了,还望殿下勿怪!”
“老夫知道,这阵子殿下一直在故意避着老夫,然而事关故人,老夫也不得不厚颜登门了……”
祁秋雨话没说完,就听奚融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
“老夫子说笑了,老夫子肯踏足东宫,孤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故意躲避。”
祁秋雨是个急脾气,看奚融如此模样,心想这些皇子皇孙果然惯会装,正要反驳你的侍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忽听另一道声音响起:“天下人人都畏太子恶名,老夫子为了故友,却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敬佩。若欧阳大师在世,也一定会动容的。”
祁秋雨循声一望,才发现大殿一侧的胡床上坐着个一身雪白素袍的少年公子,挺秀如竹,姿颜秀美,眉蕴清华。
祁秋雨听少年言语间直接提及好友,又直呼太子,连个殿下也不带,不禁大为惊疑困惑:“这位是?”
萧容笑吟吟站起。
“老夫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半月前旬月令上,咱们可刚见过面。”
“是你!”
祁秋雨一惊。
难怪方才少年甫一开口,他就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祁秋雨不禁心潮激荡,急问:“小友可否告知,那副《寒梅图》,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萧容沉吟道:“世人常言投桃报李,我若如实告知老夫子,老夫子打算如何回报于我呢?”
祁秋雨一愣。
他自然知晓萧容话中所指,犹豫片刻,一脸耿介道:“我只想知道一个消息而已,并不会索要《寒梅图》。”
萧容拍扇一笑。
“那是因为老夫子知道,有关欧阳墨行踪的消息,价值不输那副《寒梅图》。”
祁秋雨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迫:“你当真知道欧阳墨下落?”
萧容:“一个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儿而已,旁人也就算了,你祁老夫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为何会对一介布衣的下落如此执着?”
“我……”
祁秋雨偏过头。
“我们毕竟曾是知交好友,我想再见他一面。”
“是么?”
萧容盯着祁老夫子颤抖的胡须。
“但据我所知,欧阳墨从未提及他曾有过您这么一位好友。”
祁老夫子仿佛被重锤击中,面色血色一下褪尽,良久,苦笑。
“他不提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
“哦?”
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
“这是为何?”
祁老夫子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
“老夫……告辞了……”
好一会儿,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便拄着拐杖,转身往殿下走去。
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忽道:“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但欧阳墨作古之时,曾说他的《寒梅图》上,还缺一首题词,此为他平生之大憾。”
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
等再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剧颤。
“他、他已然……”
祁老夫子满目惊痛,剧烈颤抖起来,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容点头。
“五年前,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作古时,无疾无痛,有笔墨画纸相伴,案上便摆着那一副《寒梅图》。”
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人也慢慢滑坐在地,苍老目中泪落如雨,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
“衡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是个背信弃诺之人……”
“当年我们明明约好一起上书谏言,临到关头,我却害怕得罪权贵,连累亲族,起了退缩之心,让你一人直面风雨,我怎配在《寒梅图》上题词。”
“衡之,我不配啊……”
祁老夫子嚎啕大哭,声声椎心泣血。
宋阳和姜诚立在殿外,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声,都不掩惊诧。
殿内,祁老夫子扶着拐杖,踉跄站起。
他双目悲凉看着萧容道:“多谢小友告知我真相。”
“故友既有离世,我余生再无他愿,这便告辞了。”
他柱杖欲走,萧容道:“等一下。”
祁老夫子便暂停了动作,道:“我知小友意思,但很抱歉,我年老体衰,风烛残年,无意参与朝廷争斗,给不了小友和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
奚融默立一边,始终未作声。
萧容亦未说话,转身拿起案上《寒梅图》,递到祁老夫子面前。
祁老夫子诧异抬起头。
萧容道:“此物既缺题词,你便拿走吧。”
祁老夫子不敢置信:“刚刚我已言明,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萧容一扯唇。
“你么,的确不配和欧阳墨互称知己,也配不上欧阳墨一片坦荡冰心,但谁让欧阳墨眼瞎,除了你的题词,不肯让其他人往这图上题字。残缺之物,于我而言与废纸无异。”
祁老夫子又是狠狠一颤。
他打量着少年,终于问出心中困惑:“不知小友如何识得他的?”
萧容把玩着折扇,道:“他落魄酒徒一个,不似你祁老夫子桃李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奉承,寄居在我师父的地盘上,自然要恭维着我,才有好日子过,好酒喝。”
“他倒是说我慧根不错,想收我做弟子来着,可惜想当我师父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少年这话堪称狂傲。
祁老夫子脑中盘桓“落魄酒徒”四字,一颗心如被钢针刺穿,不禁握拳抵住胸口,剧咳几声,接着手掌颤抖着接过那副《寒梅图》,深深弓下腰。
“多谢小友照拂衡之,衡之既肯传授小友技法,定然是极喜爱小友了。”
“小友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祁老夫子如抱珍宝一般抱着《寒梅图》离开了。
奚融这才莞尔一笑。
“你就这么大方把《寒梅图》送出去了?”
萧容收起扇子。
摇头:“我不过瞧他一大把年纪哭得可怜,才发了回善心罢了,这老东西,脾性还真是又臭又硬,这欧阳墨,委实也是个蠢货。”
奚融道:“他如今是白鹿书院院长,门下弟子无数,我想,他应是怕牵连那些无辜弟子,才不愿卷入朝廷争斗。”
萧容不满转过头:“我骂他,你不跟我一起骂,怎么还替他说好话?”
奚融便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老东西,脾气是太臭太硬了。”
萧容噗嗤一笑。
道:“我自然知道,让他改变立场,绝非易事,但从今日起,他要日日面对那副《寒梅图》,我倒要瞧瞧,他那颗道心能坚持多久。”
“公子好计谋。”
奚融唇角轻勾。
“只是今日公子脾气似乎格外大。”
萧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略心虚撇过头:“有么。”
“有一点点,不过孤还是很喜欢。”
奚融轻如耳语,热气熏得萧容耳朵尖有些发痒。
萧容正不自觉扬起嘴角,周闻鹤步履匆匆从外归来,语气凝重在殿外禀:“殿下,兵部传来消息,燕王已经抵达演武场,今日会武如期进行。”
“听闻燕王今日要摆出燕北军赫赫有名的鱼鳞阵,不少地方驻军已有退缩之意。”
“鱼鳞阵?”
殿外,宋阳先变了脸色。
“据说此阵变幻无穷,杀伤力极强,北地蛮族无不闻风丧胆,且专克银龙骑的长蛇阵,燕王这是要速战速决拿下头筹。”
殿内,奚融望着萧容,道:“你大病初愈,就留在东宫休息吧。”
萧容摇头。
“我要去。”
在奚融注视下,萧容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再冲动行事。”
“我要去看看,燕雎如何丢人现眼。”
细雨同样笼罩着玉龙台。
莫青禀完消息,看着沉默立在雨中的萧王,道:“王爷,燕王要用鱼鳞阵,显然是冲着银龙骑而来,银龙骑恐怕也须调集全部精锐应战。”
第124章 良宴(十九)
奚融亲自去安排马车。
宋阳垂首立在廊下,见奚融出来,立刻展袍跪下。
“属下有罪。”
奚融步履不停,只沉声留下一句:“再有下次,先生便自行离开吧。”
宋阳伏跪应是,额上尽是冷汗。
待起身,就见萧容不知何时也从殿中出来,正握扇站在廊下,乌黑眼珠明玉一般,正思衬着什么。
宋阳不禁面露愧怍。
“今日是在下对不住公子了。”
萧容玲珑心肠,自然猜出姜诚故意选在他与奚融吃饭的时机来禀报,并非偶然,笑道:“谋臣第一要务便是为主君谋划,先生并无做错。”
“再说,祁秋雨本就是我招来的,由我来解决也最为妥当。”
宋阳郑重长身一揖:“属下谢公子苦心孤诣为我们殿下谋划。”
萧容抬手。
“如此大礼就不必了,我这番‘苦心孤诣’,你们殿下可是丝毫不领情,反而嫌我多事。”
萧容只是玩笑一说,不料宋阳紧忙摇头。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殿下,殿下这么做,其实是害怕连累公子。”
“我们殿下待公子的情谊,堪比金玉,坚不可摧啊。”
萧容掀起眼帘望去。
宋阳:“有件事,公子可能不知道,我们殿下此前之所以会停驻在松州,其实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寻找一处传闻中的前朝宝藏,若得了那处宝藏,殿下短时间内再也不必为养兵发愁。”
此事萧容的确是头一次听说。
便问:“他寻到了么?”
“寻到了。”
时至今日,有了在松州府查抄的那批钱财,奚融已经无需那批宝藏来解燃眉之急,宋阳觉得也无需隐瞒了,他久随在奚融身侧,是最知奚融心意的,实在不忍心看主君日日忍受相思之苦还不肯言说,道:“在公子不告而别之后,我们便寻到了宝藏的大致位置,但那位置,有些特殊,殿下不忍损毁,最终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可解燃眉之急的至宝。”
萧容握扇的手不禁一顿。
“是哪里?”
宋阳一叹:“便是公子在松州山间的那处木屋之下。”
**
今日演武场气氛和前一日截然不同。
燕王要摆出鱼鳞阵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地驻军,场中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沉肃。
唯尚书令崔道桓面若春风,和燕王谈笑着。
燕王只漫应几句,饮着户部官员恭敬递上的酒。
章冉脸上顶着明晃晃一道鞭伤,和公孙羽一道坐在燕北众将之首。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揣测目光,章冉忍不住摸了摸脸,同公孙羽道:“王爷让咱们坐在这里,不是丢人现眼么,你倒好,还有面具遮着,我这可真是一览无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羽目不斜视回:“忍忍吧。”
章冉:“顶着这么道东西,待会儿到了场上,对着银龙骑那群人,咱们气焰都矮一截。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哎呦,章将军,您这脸怎么了?”
张福奉皇帝命令来给参赛武将送御酒,看到章冉面上那道血淋淋鞭痕,立刻诧异问。
“不小心摔了一跤,让公公见笑了。”
章冉皮笑肉不笑回。
这边的谈话声立刻引来席间官员新一轮注目。
原本百官只是风闻昨夜萧王闯入燕王行辕,二王险些刀兵相向,章冉脸上这道鞭伤,显然印证了此事并非传闻。
否则,章冉身为燕北五虎将,燕王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之一,谁敢轻易往他脸上招呼。
“难怪燕王今日要摆鱼鳞阵……”
一驻地大将悄声同主将低语。
“将军,燕王气势汹汹,今日情况凶险,听说江南四道有三道都已吓得退出比试。”
“是啊。”
那主将深以为然点头。
“鱼鳞阵,入阵者,九死一生,你这就去和兵部说,本帅身体不适,今日剑南道驻军也要退赛。”
接下来,又陆续有三地驻军退赛。
场中气氛一时更加凝肃。
“将军,禁军还要参战么?”
禁军代统领王皓询问崔铖。
崔铖蔑然看他一眼。
“禁军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禁军退赛,你把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皓垂目告罪:“是末将欠思虑了,末将只是担心鱼鳞阵凶险,禁军若无力对抗,会遭受重创。”
崔铖轻哼。
“没用的东西,亏得叔父常说你做事周全,我看也不过是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你这般做派,如何担得起一军统领。”
一些巴结崔铖的大将立刻哄然作笑。
另一部分和王皓交好的将领不禁露出不忿之色,觉得崔铖一个被降职的副统领,大庭广众,未免太不给王皓面子。
王皓倒是神色如常,并摇头,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多事。
“老夫人,各地驻军畏惧燕王威势,退赛者甚多,眼下只有西南驻军和禁军还没有宣布退赛。”
王府仆从也第一时间将情况禀告到王老夫人面前。
王老夫人闻言冷笑:“禁军也就罢了,东宫还真是不知死活。”
王延寿在一旁道:“母亲,鱼鳞阵可是出了名的绞肉机,凶险得紧,就算燕王不会如战场一般不留余地,一旦入阵,必也会有重创,今日是不是就不让晋王殿下参赛了?”
王老夫人自然也在思量此事。
两军对阵一向是会武的重头戏,一是因为能展示一个军队的综合实力,二是可观性更强,但以往军阵比拼,都是点到为止,主要以观赏性为主,按照原本计划,晋王也会带领一队亲卫,参与到排兵列阵之中。
但燕王竟要使出鱼鳞阵这样可怖的阵法,是委实出乎王老夫人意料的。
晋王到底不是真的武将,武力平平,若真在对阵中出了差池,实在得不偿失,然而如此好的在皇帝和萧王面前表现的机会,若就这般错失,王老夫人又委实不甘心。
王老夫人思衬片刻,将视线落在临席正与人愉悦吃酒的萧景诚身上。
问:“怎么不见玉霖公子?”
萧景诚近来享受惯了各方奉承,笑呵呵道:“今日对阵,玉霖要负责拟定整个计划和参赛将士人选,千头万绪,事务繁琐,都得他亲自张罗,实在忙得紧,连我也不大能瞧见他,怎么,老夫人有事?”
王老夫人便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难色:“确有一点小事,但如萧三爷所说,玉霖公子这样的大忙人,些许小事,老身也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他。”
这话听着受用。
萧景诚禁不住又拿起未来世子生父的豪气来。
“其他人也就罢了,老夫人的事,便是再小也是大事,他要是敢慢待老夫人,我第一个就不行,老夫人不妨与我说说。”
王老夫人瞥了眼燕王所在,心中既惮又恨,脸上未愈的鞭痕一阵无声撕疼。
她低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番,道:“原本老身想着,晋王殿下自入银龙骑,也没立几桩军功,趁着此次会武,正好能替萧王爷分忧,也顺便鼓舞士气,可那燕雎心狠手辣,以晋王的资质,若在侧翼这么重要的位置,只怕力不从心,反而坏事,但军有军法,阵型排列是早已敲定好的事,老身若这时候去和玉霖公子说此事,不是为难他么。”
萧景诚还当什么事,闻言一摆手。
“老夫人实在多虑了,要我说,老夫人思虑得周全,晋王殿下千金之体,岂能待在侧翼给燕王做靶子,此事是玉霖考虑的不周全了,他到底年轻不经事,只知成全晋王殿下,却不知后果,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替老夫人去说!”
王老夫人一喜。
“若萧三爷肯出马,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只是若让玉霖公子知晓此事是老身想法,未免会觉得老身私自插手军务……”
萧景诚道:“放心,我不提老夫人便是了,我也是萧氏人,还是他老子,吃的盐比他走得路都多,难道还能眼睁睁瞧着他犯错而不加提点?”
萧玉霖刚和莫青一众大将从萧王临时休息的帷帐中出来,便见萧景诚立在外头。
“父亲有事?”
萧玉霖上前问。
萧景诚直接把他拉到一边僻静处,才道:“我听说,你将晋王安排在了侧翼位置?”
萧玉霖不禁皱眉。
“父亲如何知晓?”
“你糊涂!”
萧景诚急得上火:“今日是什么阵势,那燕王摆明了要和银龙骑死磕到底,你把晋王殿下安排在那么危险的位置,岂不是故意置晋王殿下于险境,若晋王殿下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此事你那四叔可知晓?”
萧玉霖淡淡道:“晋王参与会武之事,乃四叔首肯,四叔让我尊重晋王意见,看着安排,不必事事请示他,晋王所在侧翼位,亦是晋王毛遂自荐,坚持自请,排兵布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一应兵阵都是诸位将军共同拟定,若临时调换晋王位置,恐怕会打乱计划。”
萧景诚以冥顽不灵的眼神看儿子一眼:“你当我一点不懂行兵打仗那点事么!只是临时调换一小支侧翼而已,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此事正是晋王自己的意见,他不好意思同你说,才托为父前来,你想想,这晋王可是你那四叔亲自选定的储君,他若出了事,你如何同你那好四叔交代。”
萧玉霖皱眉。
没想到晋王竟会因燕王要布鱼鳞阵而临阵退缩。
“父亲此话当真么?”
“我骗你作甚,若无晋王首肯,你觉得我会闲的没事来找你说这个?”
将晋王安排在侧翼,原本也不是最完美的计划,萧玉霖最终如此安排,一是晋王一再恳求,二是晋王只带着一支亲卫参赛,人数较少,就算安排在侧翼这样的重要位置,也并不影响大局,且如萧景诚所说,临时调整军阵是常有的事,若晋王真的萌生退意,此事也不难操作,眼下听萧景诚如此说,便道:“此事非孩儿一人能决定,孩儿须与莫青将军商议一下。”
“还商议什么!晋王想换个位置,他莫青还敢反对不成?你四叔让你做这个负责人,便是希望你关键时刻能代他拿主意。”
“眼下那崔道桓正等着挑萧氏的错处呢,要是晋王真在会武中出了事,别说你,就是萧景明也得受牵连,你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在!”
“再退一万步讲,你爹我再无能,还能坑害你不成?”
今日久未露面的齐汝也出现在了观赛席间。
萧容抵达演武场后,便和门下省官员一道,坐在了齐汝身侧。
这两日有关萧容绑架了景曦被燕王拘到行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萧容甫一现身,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视线,只是对战在即,官员们更多关注力在场上,最多只奇怪,为何素来受燕王疼爱的十三太保景曦不在场中。
倒是皇帝抵达后,第一时间询问萧容有无伤着,言辞关切,目光无限慈爱,并再次要萧容坐到他身边去。
在萧容印象里,从小到大,这位皇帝都很宠溺照顾他。
他自幼调皮捣蛋,闯祸无数,只要这位皇帝驾临萧王府,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要在萧王跟前给他说情,并给他带各种精巧物件作礼物。
便是眼下人人都恨不得踩他入泥潭的时刻,这位皇帝依旧要捧着他,给他撑腰,简直慈和宽容得令人发指。
萧容起身,一一答了,但以侍奉恩师为由,拒绝了皇帝赐给的招眼席位,坚持坐在了文官席中。
皇帝只得无奈笑道:“还是你师父好福气。”
接着让张福端了自己案上许多美酒美食与萧容。
兵部礼部官员紧接着宣布了对战顺序。
禁军对西南驻军。
燕北铁骑对银龙骑。
无论禁军还是西南驻军,都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和银龙骑的对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一共四支参赛队伍,兵部直接如此安排,显然也是给另外两支军队一个表现机会。
“难怪禁军一反常态参赛,原来真正的目标是东宫。”
一名官员低声道。
另一人则说:“听着这崔铖早年便在禁军里同太子结过怨,在一次赌约中当众输给太子,崔氏又素来瞧不上太子,当年公然弃了太子选择魏王,崔铖出了名的小心眼,今日是要报当年之仇。”
伴着三声鼓响,比试正式开始。
禁军由副统领崔铖带队,这在绝大多数官员意料之中,真正出人意料的是,西南驻军竟由太子奚融亲自带兵。
萧容端坐席间,听着众人窃窃议论,视线却直勾勾落在奚融腰间。
今日奚融自然是英俊英勇的,只腰间佩戴的,并非山阿,而是萧容赢下的、又转经皇帝赐下的,昨日射戏的彩头。
禁军和西南驻军所列阵型,都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方阵。
不同的是,禁军是冲刺阵型,西南驻军则是防御阵型,对阵甫一开始,崔铖便带着一队人马,势如破竹,先一步发起进攻,将西南驻军最前面由铁盾组成的防线冲了个稀烂。
崔铖天生神力,臂力过人,兵器又是两把重锤,对战之中,两名西南将领直接被他击落马下,西南驻军阵型登时乱了一片。
众人心神为之一紧。
崔铖遥遥望着奚融冷笑一声,再次如一柄钢刀般插入西南驻军腹心之位。
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以为东宫必败无疑了,然而几个回合之后,原本散乱成一片的西南驻军忽然以整齐划一的速度移形换位,眨眼功夫,将已经冲入腹心的崔铖为首的先锋部队从中断成两段。
崔铖回头,看到了举旗指挥的姜诚,顿时目眦欲裂,直接回马与姜诚战在一处,姜诚并不恋战,且战且退,崔铖迅速又陷入另一包围圈里。与此同时,原本从三面冲杀入阵的禁军也被切割成了数段,反被包围。
崔铖控制不住心浮气躁起来,在阵中朝不同方向突围,均未成功,突看到一道口子从中分开,大喜,立刻率兵冲杀而出,不意竟迎面撞见了等候依旧的奚融。
奚融终于拔出腰侧剑。
崔铖大喝一声,纵马和奚融厮斗到一处。
几个回合之后,直接被奚融一剑挑落马下。
燕王一直眯眼瞧着,见状,轻哼一声。
“挑个人这么费劲,孔雀开屏呢这是。”
公孙羽和章冉闻言,对望一眼,不禁露出古怪色。
因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虽然算不得十分精彩,但太子谋定后动,这一战倒打得挺漂亮,王爷竟然分毫瞧不上。
官员们神色不一,王老夫人脸色尤为难看。
萧容则笑吟吟给齐老太傅添了碗茶。
崔铖狼狈被人扶下,有将领想去扶他,都被他恶声推开。
“我早说过,堂兄不可轻敌。”
崔燮冷冷道。
崔铖剜他一眼,红着眼走开了。
奚融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下场后,去向皇帝谢了恩,接了赏赐,便坐回席间,掏出巾帕,仔细擦拭掉剑上沾的血迹。
禁军与西南驻军的对决算不上激烈,但原本就紧张沉凝的气氛因这道“开胃菜”达到巅峰。
随着乌压压如潮水一般的燕北铁骑在校场上正式列阵,日光下,仿佛万千乌色鳞片一般挟着凛然杀气张开,朝野上下无数人瞩目的第二场比拼正式开始。
第125章 良宴(二十)
众所周知,燕王创鱼鳞阵,不仅克北地大小蛮族,也专克银龙骑一字长蛇阵。
当年相州府一战,银龙骑大败燕北军,夺得了相州府驻军权,原本曾联手将今上推上帝位的二王彻底反目成仇。
燕王视此为平生大耻,不久之后,鱼鳞阵便横空出世。
鳞为至坚之物,鱼鳞阵阵型变幻无穷,层层递进,最著名的一记杀招便称为“斩尾”。
据说燕王酒醉之时,曾当着满帐大将的面放言,“斩尾”,斩的便是银龙之尾。
有北地官员将消息传到萧王耳中,萧王只一笑置之。
道:“此阵若真能保大安北境安宁,本王也算功德一桩。”
萧王本人虽不以为意,但看热闹的官员尤其是依附崔氏的官员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令蛮人闻风丧胆的鱼鳞阵是否真的能克银龙骑的长蛇阵。
场中大部分人只听过鱼鳞阵威力,并没有亲眼见识过,此刻看到演武场上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犹如黑鳞张开等着鲸吞猎物入腹的乌色骑影,纵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亦不禁跟着胆寒了一下,一些胆小的官员已经控制不住两腿发软,若非有坐席,只怕根本站都站不稳。
这还只是一个千名骑士组成的小型兵阵,若是在北境战场上,由数万人甚至十数万人组成这样一个大型杀阵,该是何等可怖震慑力。
尚书令崔道桓因禁军失利而产生的那点不虞登时一扫而空,抚须而笑。
“老夫久闻鱼鳞阵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萧王爷,不知今日银龙骑打算以何阵法应战?”
萧王今日未着朝服,只穿着件燕居银袍,坐在席间。
闻言闲然一笑:“会武之事,本王已悉数交与他们自己安排,尚书令若好奇,待会儿不如仔细观看。”
崔道桓笑意更浓。
“那老夫可真要拭目以待了。”
其他官员大感意外,燕王如此虎视眈眈,萧王竟根本没有亲自安排对战之事,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根本不在意结果?
然而这二王相争多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过往面对燕王种种挑衅,萧王表面不闻不问,实则从未真正让步,否则当年银龙骑也不会公然对燕北铁骑宣战,会武如此关乎银龙骑声名和荣誉的事,萧王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萧容神色平静坐在齐老太傅身边。
齐汝看着小弟子道:“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萧容很冠冕堂皇答:“弟子已经离开萧氏,银龙骑是胜是负,与弟子并无干系,弟子只和师父一样看热闹就行。”
齐汝点头。
“你能如此通透,倒是难得。”
萧景诚则特意撂下了酒杯,满目与有荣焉坐在席间。
此前比试,这位萧三爷都是在与人喝酒闲聊中度过,当了这么多年的萧氏三爷,萧景诚从未如这两日一般扬眉吐气,收到过如此多官员的热情恭维。
“听闻此次会武,萧王爷悉数交与了玉霖公子来主持,连细节都不怎么过问,可见对玉霖公子的信任啊,下官先在这儿恭喜三爷了。”
邻席工部官员低声奉承,虽未明言恭喜什么,双方却心领神会。
萧景诚自然听得通体舒爽心花怒放,儿子代萧王主持会武,无论在萧氏族内还在萧氏族外都是无上荣耀,同僚们见了谁不恭喜他两句,只要今日银龙骑能获胜,儿子玉霖成为萧氏新世子的事便板上钉钉,再无人敢质疑。
萧景诚越想越愉悦,面上矜持道:“比试就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先认真观战罢!莫高声喧哗,扰了秩序。”
那官员忙应是,也搁下了酒盏。
王老夫人遥遥看见晋王带着一队亲卫,已经被调换到了银龙骑靠近尾翼的位置,也露出满意一笑。
“对于母亲的安排,孩儿瞧着刚刚晋王殿下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大约是觉得临阵换位,脸面上有些过不去。”
王延寿说。
王老夫人毫不留情道:“丢面子总比丢了命好,他若真伤了胳膊腿什么的,落个残疾,这辈子都与那个位置无望了。”
对于这一点,王延寿倒是深以为然点头。
“母亲所言极是,还好晋王殿下听得进去母亲的话,也同意了母亲所请。”
王老夫人眉梢傲然扬起:“他又不蠢,怎会不明白,这些年若非老身辛苦为他筹谋,他凭什么封王,又凭什么得了萧氏这个助力,与魏王和东宫平起平坐。”
演武场内尘泥飞扬,萧玉柯身着银甲,头戴银盔,带着一队麾下士兵穿越层层阵列,来到位于阵眼的位置。
近些年除了北境,朝中并无大战事,萧王鼓励年轻将领参赛,把会武当做磨砺锻炼机会,因而除了带队的莫青、张辽两名老将,各方负责守阵的基本都是年轻将领,萧玉柯今日的任务便是最重要的“守阵”,既牢牢守住阵眼位置,调度整个阵型。
为了稳妥起见,有一名资历深厚的老将在旁协助守阵,但老将们知晓萧王意思,都只帮着看个关键大概,具体执行都交与年轻将领。
虽然事先已经排练过无数遍,当真正对上以枭血著称的燕北铁骑和鱼鳞阵,萧玉柯仍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到了阵眼位置,萧玉柯按照惯例开始检查各个方向将领的站位点,确保没有差错,视线落到西南方位侧翼位置时,发现负责守阵的两名将领站位有些偏差,其麾下士兵也都十分随意混在一起,不禁怒从心起,策马行了过去,盯着其中一人道:“萧文耀,对阵马上就要开始,立刻就位!”
被称作萧文耀的年轻将领来自萧氏另一旁支,因为武力出众,在军中颇有建树,听了呵斥,不紧不慢地握着缰绳转过头,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知道了,萧二公子。”
萧文耀嘴上应着,行动依旧迟缓。
萧玉柯怒气更盛。
“待会儿对阵你若依旧是如此态度,休怪我不客气!”
萧文耀还是笑嘻嘻。
“哟,这萧玉霖还没当上世子呢,你们三房便如此大的威风,真是好生吓人。”
萧玉柯早知萧文耀因为有点军功傍身,也生了觊觎世子位之心,这阵子兵阵演练,没少在言语间给兄长萧玉霖挖坑使绊子,他早看此人不顺眼,只碍于萧玉霖嘱咐一直隐忍,此刻听了这话,也回以一声冷笑。
“我哥就是比你强,不服憋着!”
萧文耀是个狠角色,当年为了在萧王面前表现,曾只身杀进匪窝,身中三刀,此前会武,更曾力挫禁军崔铖,听了这话,眉眼便流露出一点阴色。
这时莫青策马过来,扫视众人,看到双方剑拔弩张模样,不禁皱眉。
“怎么回事?”
萧文耀立刻恭敬垂首行礼。
“末将和萧校尉开几句玩笑,不料萧校尉竟当了真,让将军见笑了。”
萧文耀如此能装,萧玉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咽了这口恶气,跟着行礼。
莫青沉声命令:“立刻就位!”
二人齐声应是。
一时间,场中尘泥飞扬,银甲翻飞,仿佛银龙游走。
近千名身着银白铠甲的骑士迅速盘结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长阵,但这长阵的形态,却和以往银龙骑所用的一字长蛇阵截然不同,不仅阵型要长上许多,在长蛇的两侧,还生了两只硕大的“鸟翼”,而长蛇中段,两翼之后,则又有两队手持雪亮长.枪的士兵,形如利爪,若仔细看,还能发现,这些士兵手中所握长.枪,要比一般规格的木枪长上许多。
整个阵型远远望去,如雪色巨鹰伏地盘桓,昂首俯瞰着对面乌色鳞鱼。
“这是……”
策马驻立在对面的燕北众将先一惊。
章冉满目惊疑道:“这阵型,怎么像是秦钟曾在营中操练的飞鹰阵,但阵型又与秦钟之阵有些不同,秦钟的飞鹰阵,只有两翼,并无下方利爪,那利爪的形状,怎也有些似曾相识。”
“像‘银画铁钩’。”
公孙羽接道。
银画铁钩,原指一种书法刚健柔美,“刚则铁画,媚若银钩”,也是燕王最爱临摹的一种书法,燕王早年为燕王府世子时,曾以此为灵感,发明了一种专用来对付蛮人骑兵的“铁钩阵”,即在银枪上加装铁钩,专绊马腿,让蛮人吃尽苦头,并为此阵取了个雅名,叫“银画铁钩”。
章冉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像,的确像!”
只是银龙骑今日所使的这种全新阵法,怎会杂糅了这么多燕北阵法!
若只是一两处像也就罢了,那鹰首蛇身之下利爪的走形,分明是得了“银画铁钩”的精髓!
不同的是,银龙骑士兵所用银枪,只是加长了长度,并没有加装铁钩。
虽说兵阵这种事,互相借鉴并非什么丢脸之事,甚至两军作战时,都会试图派密探潜入对方军营,提前获悉对方排兵布阵秘密,加以研究,但燕北铁骑所创阵法,只在北境战场使用过,从未在京都展露,银龙骑将领怎会知晓。
就算萧王真有派人窥探他们排兵布阵,可他们从未使用过飞鹰阵和“银画铁钩”啊。
章冉和公孙羽沉吟一番之后,很快想出一个可能,几乎不约而同看向一个方向!
席上,一直目光淡淡扫视着场中情况的萧王在看到银龙骑所列阵型之后,视线也顿了下,问一旁萧玉霖。
“这阵法是何人想出来的?”
萧玉霖恭敬回道:“侄儿不敢隐瞒四叔,此阵的确不是侄儿所想,也非银龙骑诸位将军所想,而是此前世子交给侄儿的一份作战书中所述,侄儿与诸位将军商议过后,觉得此阵甚妙,便斗胆使用了。”
场上,章冉和公孙羽自然也反应过来,银龙骑内虽无人见过燕北兵阵,萧氏之中,却并非没有。
此前萧氏那位小世子,不就隐姓埋名在燕北军中待了整整半年之久么!
那位世子出了名的博闻强识,读书过目不忘,半年时间,别说兵阵,便是燕北大营的日常驻防图和行军路线,只怕也早被对方摸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此前只惊于那位世子敢胆大包天刺杀王爷,却忘了这一关节!
鱼鳞阵是王爷专克一字长蛇阵而创。
眼下这气势磅礴的苍鹰之阵,倒像是长鹰当空,鲸吞小鱼,专为克鱼鳞阵而创!
伴着雨点般的鼓声,对战正式开始,和上一次禁军与西南驻军一进攻一防守的阵型不同,燕北铁骑所列鱼鳞阵与银龙骑所列苍鹰阵皆是进攻阵法,对战信号甫一发出,双方兵阵便如电掣雷动一般冲杀在一起。
鱼鳞阵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快到如迅雷之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冲散一切阻碍之物,去斩银龙之尾。
对原本的长蛇阵而言,此法可能有效,但此刻,锋利无比的鳞甲被同样能震动天寰的苍鹰羽翼阻隔,一时无法顺利推进。
双方拉锯的间隙,鹰翼之下锋利的铁爪展露出森然之态,一柄柄长枪在鹰翼掩护下精准狠刺出,将冲在最前的燕北骑兵挑了个人仰马翻。
这样的变故并没有让身经百战的燕北铁骑方寸大乱,负责守阵的公孙羽摇动军旗,后方骑兵立刻替补而上。
只这一次,这些士兵手中所持武器,正是加了铁钩专绊马腿的铁枪。
这样形制的铁枪,自然也能勾住对面士兵手中的长.枪,教人意外的一幕便在此刻发生,那些被铁钩勾住的长.枪,长出的枪头竟突然缩短大半,脱离了铁钩钳制。
在燕北骑兵落空没反应过来之际,缩回的枪头又突然延长,再度将燕北骑兵挑下了马。公孙羽心一沉,这才反应过来,那改过的银枪里竟还另有机关!
“此子果然天赋异禀,刁钻无比!”
章冉感叹一句,亲自率领侧翼兵马绕道袭击鹰阵侧翼。
这时,长蛇阵的灵活性便也显现了出来,原本位于尾翼部分的一部分将兵立刻与侧翼兵马汇合,共同对付章冉进攻。
双方兵阵斗得难解难分,观赛席上的百官也目不暇接,一个个精神紧绷,看热闹的酒水都顾不上喝了,关注双方胜负的一个个暗捏一把冷汗。
连皇帝都神色凝重,仿佛担忧杀红了眼的双方士兵真的会失了控制,把会武当成真正的战场。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冲杀声和战马嘶鸣声、兵刃交接声中,苍鹰率先以凌厉之势倒入鳞鱼腹部,撕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章冉所率骑兵也断了银蛇一截短尾,晋王便位于这短尾范围,在冲杀之间,晋王躲闪不及,一个不慎,直接被迎面刺来的一柄长槊捣下了马。
对方显然留有余地,及时收了兵器,并未真的伤及晋王,晋王府亲卫一惊,吓得慌忙下马去将晋王扶起。
王老夫人坐在席间,见状脸色不禁一惊一沉。
她没想到,她煞费苦心将晋王安排在比较安全的后方尾翼,竟会发生如此变故。
晋王竟如此快就出局下场了,并且直接丢了所守区域。
按照会武规定,已经落马的士兵便等于废子,是不允许再度上场的。
想到上一场比试奚融出的风头,王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
场上冲杀还在继续,银龙骑虽被斩断一截短尾,但这并不影响整体阵型,灵活游动的蛇身立刻以最快速度再度结成一条圆环,将章冉所率侧支严严实实围住。
与此同时,前方鹰首靠着鹰翼遮挡,枪阵配合,又往燕北军阵阵眼位置移动了一段距离,只要冲过阵眼,夺下对方军旗,按照会武规则,燕北骑兵便再无回手之力。
萧景诚坐在席上,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
然而变故便在此时发生,原本被团团围住再无突围之力的章冉,竟突然在侧翼撕出一道口子,直接挑落银龙骑三员大将,断了苍鹰一翼。
双方本就紧咬状态,一个微小变动都足以搅乱全局,长蛇阵虽灵活,短时间想重新结出一翼却不易,公孙羽看准机会,迅速挥动令旗,被阻挡的燕北铁骑立刻凶猛反扑,破除鹰翼阻挡,捣入银龙骑阵眼,章冉一鼓作气拔了军旗。
胜负立分。
场中一片死寂,崔道桓当先发出大笑。
“妙!妙啊!老夫先恭喜燕王爷和燕北军,拔得此次会武头筹!”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立刻纷纷起身,恭贺燕王,恭贺燕北,也恭贺皇帝得此神勇之师,大安边境一定固若金汤云云。
燕王本人倒是不怎么喜形于色,反而接着转动酒盏功夫,悄悄瞥向一个方向。
萧容面无表情坐在席上,垂眼,面无表情饮了口茶,暗骂废物。
皇帝仿佛也长松了一口气,悦然笑道:“方才可真是让朕捏了把冷汗,如此精彩的兵阵对演,堪称旷古绝今,礼部尚书可在?”
礼部尚书立刻起身行礼。
皇帝道:“礼部一定要属文刻碑,记载这一盛事。”
萧景诚则呆若木鸡,不敢置信看着场中欢呼的燕北铁骑和一片沉寂的银龙骑。
输了,怎么会输了!
萧玉霖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个结果,愣了许久,起身向萧王请罪:“是侄儿无用,让四叔失望了。”
萧王倒是不甚在意,宽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演武场上,萧玉柯翻身下马,直接怒气冲冲走向同样刚刚下马的萧文耀,一脚叫萧文耀踹翻在地。
“方才你是不是故意走错位置,让章冉有突围之机!”
另两名将领立刻将萧文耀扶起。
萧文耀擦擦嘴角,又慢悠悠拍了拍身上土。
“萧校尉,无凭无证,你可不能污蔑我,我方才是严格按照你的指挥走位,你指挥错了,怎能怪到我的头上。”
萧玉柯本就是冲动性情,闻言目眦欲裂,二话不说与萧文耀扭打在一起。
萧文耀在军中也有不少拥趸,这一动手,两边士兵将领也红斥着脸扭打在一起。
场中乱作一团,最后是莫青闻讯过来,一人一鞭大怒把人分开。
第126章 良宴(二十一)
“对战刚结束,便当众起内讧,成何体统!银龙骑和王爷的脸面不是教你们这么丢的!”
莫青大怒,命人将萧玉柯、萧文耀二人拘押起来,派副将分别盘问了一番,便猜出了大致内情。
将领斗殴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必惊动萧王。
然而今日事情性质委实恶劣。
莫青先传了和萧玉柯一道守阵的老将,问当时情况,那老将回想了一下,斟酌回道:“萧玉柯指挥并无问题,萧文耀当时的走位的确出了一些差错,但他很快就改正了过来,且和章冉对战时,看出是全力应敌,还被刺伤了手臂。”
“另外,依末将看,此事也不能全怪萧文耀,对阵之前,玉霖公子突然为晋王调换位置,萧文耀所在侧翼位置也略有变动,萧文耀临时出差错,也在情理之中。”
莫青抬眼看去,那老将立刻耷拉下眼皮,低声:“自然,这只是末将一人看法。”
莫青冷笑。
“咱们都是久随在王爷身边的,你不必同我打哑谜,绕圈子,你只与我说句实话,你是对晋王换位一事有意见,对么?”
那老将沉默了会儿,复抬头,梗着脖子一咬牙。
“既然大将军让我说,我就直说了,且不说临阵换将换位乃是大忌,单说晋王参与会武一事,便存在许多不合理之处,晋王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想要表现,大可只参与单人比试和第一日的军阵演练,两军对阵,瞬息万变,一兵一卒用不好都可能影响战局,晋王也要插一脚,不是拿军法当儿戏么,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竟容许王氏和晋王如此胡作非为。”
“再说今日对阵,若非晋王没有守住尾翼,章冉不可能偷袭成功,侧翼也不会轻易被攻破。萧文耀再不好,那也是实打实立过战功的,若没有晋王拖后腿,今日他未必守不住侧翼。”
“那玉霖公子也是,纵使王爷同意让晋王参与对阵,他一开始就不该同意晋王自荐,让晋王守侧翼,等晋王临阵退缩,又将晋王调至尾翼。”
莫青冷冷道:“王爷如何做,自有王爷的考量,也是你我能揣测反驳的么?”
“怎么,我倒不知,这银龙骑内,竟已如山匪草莽一般,分门划派,各立山头,你们是觉得三房的人没资格做世子,萧文耀才有资格,对么?”
“你们口口声声指摘玉霖公子和王爷的不是,可有反思过你们自己,今日守阵有无尽力,就算今日晋王没有失误,你们能不能替王爷守住银龙骑的脸面!”
“这番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真到了王爷面前,你也敢这么说么!”
“银龙骑的荣耀,是王爷宵衣旰食,将士们奋勇杀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和禁军一般吃皇粮的废物,王爷重用年轻将领,更不是你们懒怠不作为的理由和借口。谁有资格做萧氏的世子,是王爷要考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莫青的话可谓毫不留情面。
那老将脸皮臊得一阵红,再没话说,自讨没趣退下了。
副将站在一侧,观莫青面色,小心询问:“将军,萧文耀和萧玉柯二人还要继续拘着么?萧文耀臂上确实受了伤,需要军医诊治。”
莫青问:“他们对今日之事都是什么态度?”
副将答:“萧文耀认罪态度倒很诚恳,说不该为争一时意气同萧玉柯动手,甘愿领受一切处罚,包括对阵失误之责,萧玉柯情绪仍旧激动,坚称萧文耀故意在守阵时走错位,请求将军彻查此事,重惩萧文耀。”
莫青摇头叹口气。
军中事务看着丁是丁,卯是卯,一切皆能以军法为准绳,然而真正处理起来也是千丝万缕,处处掣肘,一个处置不慎,便会引发人心浮动。
“萧文耀这阵子在军中表现如何?”
莫青再问。
副将想了想,答道:“平日点卯操练和外出巡查都恪尽职守,并无任何过失,但属下也听到一些传闻,说近来萧文耀和军中一些老将走得很近,私下里还曾送了许多贵重礼品到这些老将的宅子里,萧文耀还曾私下里抱怨晋王不熟悉兵阵,在兵阵演练里表现平平,会拖银龙骑后腿,但晋王来军中时,萧文耀却又待晋王十分热情,后来有几次外出巡山,萧文耀还曾主动与晋王同行。”
“但说实话,晋王毕竟是王爷亲自选定的皇子,萧文耀如此做,倒也无可厚非,让人挑不出错,唯一反常的就是萧文耀一面讨好晋王,一面又与人抱怨晋王参加对阵之事。”
事已至此,莫青怎还看不出来,萧文耀的一系列行为,显然是存了觊觎世子位的心思,萧文耀一面巧妙利用老将们不满晋王参加对阵的情绪,煽风点火,拉拢人心,一面又亲近晋王,给自己铺路。
今日之事,萧玉霖临时调换晋王位置,的确有失妥当,他若重处了萧文耀,必会引发老将们的不满,事情闹大了,晋王也会被架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萧氏子弟大多从文,从武的子弟里,论军功和表现,萧文耀的确算是佼佼者,萧文耀会觊觎世子位是人之常情,除了萧文耀,定也有其他旁支子弟。今日对阵,萧文耀究竟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并无铁证,令莫青真正感到担忧的是,萧文耀才只二十多岁,便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城府,将来萧玉霖真做了世子,是否能辖制住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而萧氏族内,又何止一个萧文耀。
自然,这涉及萧氏内部事,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但正因涉及世子之争,他才更要谨慎处理今日之事。
莫青坐了片刻,拿定主意道:“传令下去,萧玉柯萧文耀二人公然违逆军法,争狠斗殴,回营后各杖五十以儆效尤。”
——
萧玉柯和萧文耀暂时被放了出来。
所有参与对阵的将领和将士都退下场来,接受皇帝的褒奖和厚赏。
作为获胜一方,公孙羽与章冉得到的奖赏自然是最多的,皇帝直接赐了二人各黄金三百两,其他燕北大将和参战将士亦皆有赏,银龙骑这边,以萧玉柯为代表的年轻将领虽然没有守住阵,亦得了赏赐和皇帝大力褒奖。
萧容看得无趣,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席,来到位于演武场外的一条溪流旁,吹风透气。
“瞧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从后传来。
萧容警惕回头,便见燕王背着手,慢悠悠从一处帷帐后走了出来。
燕王今日依旧着玄色蟒服,只腰间佩戴着独属于燕北王之尊的麒麟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块形制很特别的玄乌玉佩。
萧容佯装看风景,不作理会。
燕王便自己凑了过来,摸着鼻子道:“今日你自创的那阵型不错,有点本事,可惜呀,守阵的人太废物,白白糟蹋了你一番心血,本王要是你,非得破口大骂不可,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还有,明明是你做的东西,你干嘛那么大方,拱手送给旁人。”
萧容并不意外燕王能猜出真相。
闻言冷笑:“这和你有何干系,你只需知道,你的那什么乌鱼阵,并非天下第一就行了。”
“你倒还挺大度呀。”
燕王背起手,转悠到萧容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站定,任蟒袍袍摆随风摆动。
“但你今日这阵法,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漏洞,还是有一些改进空间的。”
萧容没有吭声。
因此事确是事实,只是以他目前在阵法方面的见识与储备,还无法更进一层,将其中的缺陷和漏洞补足。
他逃出燕北大营之后,闲来无事时便一直在琢磨怎么破了专克长蛇阵弱点的鱼鳞阵,但大多数时间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并未形成体系。
后来他在玉龙台上花费三日三夜才写出那份作战计划书,包括苍鹰阵的完整形态,心中默默推演无数遍,已觉成就非凡,不料燕雎今日只看了一遍,就发现了苍鹰阵的破绽与不足,此人果然如传闻一般,在排兵布阵上有非同一般的功力。
听对方这话的意思,仿佛已经找到了补足之策,萧容求知若渴,自然想知道答案,若这答案在旁人那里,他便是软磨硬泡使劲手段也得套出来,可偏偏是燕雎。
燕雎会有那么好心把答案告诉他,让银龙骑将来有挟制燕北铁骑的机会?
这人明显抛出鱼饵等他上钩,多半别有所图,他岂会上当。
萧容压住浮动的心绪,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以后我自会找到改进方法。”
燕王点头一笑。
“有志气!不愧是——”
含混略过此句,燕王笑眯眯道:“本王平生最爱与人推演兵阵,可惜本王麾下那些人水平太差,本王都懒得让他们自取其辱,倒是你天赋异禀,让本王恨不得引为一个小知己,你要是想知道答案,随时可以来行辕寻本王。”
“你拿着此物,没人敢拦你。”
萧容低头,手里已经被塞了一物,冰冰凉凉的。
摊开一看,正是那块形制材质都十分特别的玄乌玉佩,玉佩背面是一种他不认识的图腾,像是某种古时铭文,正面则铁笔银钩,刻着一个“燕”字。
燕王本人已转身离开。
萧容第一反应就是将这块乌漆嘛黑的东西扔进河里,思衬片刻,攥了攥,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这时,天际忽然一阵隆隆雷声滚过,原本若有若无飘着的细雨顿时斜飞起来。
萧容独自在溪边立了会儿,见雨势变大,准备转身离开,脚面忽觉一阵湿冷,定睛一瞧,才发现靴面不知何时被流动的水浪打湿了。
萧容随性惯了,并不当回事,抬步要走,一只手忽从斜刺里伸来,轻轻握住了他脚踝。
萧容循着望去,就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奚融。
奚融身上仍穿着对战时穿的乌色战甲,腰间配着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长剑,素来端严的一个人,此刻身上透着未散尽的沉凝刀兵之气。
萧容问:“殿下怎么来了?”
“刚刚看你离席,便跟了过来。”
奚融坦然答。
萧容拿折扇抵着下巴,眼珠含笑。
“这么说,殿下已经躲在暗处偷听了许久的墙角。”
“我看到燕王过来,就没近前。”
奚融单膝着地,检查了一下萧容湿透的靴子,道:“这里的溪水太冷,泡着难受,我帮你换双干净的。”
让奚融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难受。
且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宜着凉。
萧容皱起鼻子:“我可没带多余的靴袜。”
“无妨。”
下一瞬,奚融起身,双臂直接绕过萧容膝弯,将萧容抱到了一块远离溪流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接着变戏法一般,从怀中取出了一双干净的靴袜。
是一双素白色绣着兰花暗纹的,雅洁精致,奚融先帮萧容将湿的靴袜换下,仔细换上干净的,又帮萧容将新靴子穿到脚上。
尺寸竟分毫不差。
这条溪流有灌木和大片帷帐掩映,此刻大部分官员还在席上,因而算是安全隐蔽,萧容便放心大胆任由奚融施为,只依旧拿折扇抵着下巴,一面饶有兴致盯着奚融动作,一面诧异问:“殿下,你怎么会有合我尺寸的靴袜?”
奚融不吭声。
他无法告诉萧容,离开松州那间小木屋时,他偷偷带了他一双旧靴袜,贴身藏着,夜里拿出怀念。
后来到了京都,特意让宫人照着尺寸坐了双新的,摆在自己床边。
看着那双靴袜,他就能时时回忆起,在松州时,每日夜里他顺手捡起被少年胡乱丢的满地的靴袜,整齐摆好,第二日再帮他穿上。
他不敢将这般偏执疯狂仿佛带着怪癖的行为告诉萧容,免得吓到他。
萧容自然不知奚融心思。
但奚融不可能随身带着一双崭新的靴袜对阵,显然,这双靴袜是奚融发现他靴子被打湿后,折回帷帐内取来的。
这份贴心,已经足以令萧容感到愉悦甜蜜。
“啧,真是没想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能如此矮下身段伺候人,这萧容还真是手段高明。”
不远处,崔铖冷笑着,与阴沉着脸站在树丛后的崔燮道。
“不知廉耻。”
崔燮捏紧拳,齿缝中迸出四字。
换好靴袜,萧容和奚融一道往回走。
张福握着拂尘急急赶来,看着萧容道:“哎呦,世子怎么躲在这里,可让老奴好找,陛下在帐中准备了暖身的热茶,请世子过去饮呢。”
“太子殿下也赶紧过去吧,陛下今日心情好,魏王和晋王两位殿下也都在陪驾。”
萧容便和奚融一道往御帐而去。
进了帐中,帐两侧已坐了不少人,除了魏王、晋王,萧王、燕王、齐老太傅、崔道桓和一些朝中重臣也都在,另有王老夫人一干人。
两人一进帐,众人立刻看了过来。
看到跟萧容前后脚进来的奚融,燕王明显皱了下眉,露出一点挑剔的不满。
两人行过礼,奚融去魏王旁边的空席上坐了,萧容则坐在了右侧末席。
皇帝和悦笑道:“容容,朕听说,今日银龙骑所用苍鹰阵是你所创,朕正同你父王夸赞你不仅书读得好,在行兵用阵上也如此有天赋,真是教朕惊奇,你坐那么远作甚,还不快坐到你父王身边去。”
萧容垂目恭敬答道:“微臣品阶低微,与萧王爷同席,不合规矩。”
萧容十分无语,都到了这种时候,皇帝竟还试图和稀泥。
帐中诸人神色不一。
王老夫人悄一扯唇,崔道桓抚须笑而不语,唯萧王神色淡淡,没什么特别情绪起伏。
皇帝目中流露出一种无奈神色,叹了口气,没再强求。
转看向分庭抗礼相对而坐的萧王和燕王,目含恳切:“两位爱卿都是朕之肱骨,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爱卿看在朕的面子上,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萧王淡淡道:“陛下言重了,臣与燕王爷,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何来冤家一说。”
“萧王爷说的是呀。”
燕王捏着酒盏,那酒盏上慢慢裂出一道细纹。
“破碎的杯盏,是不可能完好如初的,何况乎人。”
皇帝眼底再度流露出一种深重的无奈与复杂情绪。
这时,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接着王福来走了进来,望着皇帝禀:“陛下,莫青将军求见萧王爷,说京郊有紧急军情!”
萧王便搁下酒盏,与皇帝告辞后,起身离席。
崔道桓则看了眼燕王所在,朝燕王举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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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良宴(二十二)
帐外雷声隆隆,雨势更急了。
皇帝听闻京郊有紧急军情,立时敛起笑意,问张福:“可知是何军情?”
张福脸色也有点发白,躬身回:“似乎是此前被清缴的贼逆张清芳一伙儿叛匪,又卷土重来了。”
“张清芳?”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下,接着眉头狠狠一皱。
“张清芳不是已经被枭首示众了么?怎么还有同党?”
一般的贼朝廷都称为“贼匪”,张清芳之所以被称为“贼逆”,是因此人原是陇右道节度使薛建麾下,先帝朝时,薛建受闵怀太子赏识提拔,官至禁军副统领,但后来帝位之争中,薛建却又私下投靠其他皇子,用一封据说是闵怀太子亲笔所书邀他共谋大事的密信构陷闵怀太子意图谋逆弑君,最终导致闵怀太子被废,之后薛建一路高升至一方节度使。
今上继位后,薛建假意归顺朝廷,只安分了三年,便以陇右道为据点,打着为闵怀太子复仇的旗号举兵造反,发动叛乱。萧王亲自率银龙骑前往陇右道平叛,历时两年,最终清扫掉叛军,将薛建枭首。
张清芳是薛建麾下最受器重的一员大将,和薛家有姻亲之谊,唤薛建一声岳丈,薛建兵败后,张清芳领着一支残余叛军逃匿到京郊,落草为寇,招揽了许多山匪,要为薛建报仇。京郊地形复杂,张清芳用兵之才不输薛建,起初朝廷不知张清芳真实身份,只当普通山匪去清剿,在与其对战中折了不少兵将,在查清内情后,萧王亲自坐镇,着莫青率银龙骑精锐在张清芳经常出没的山头外设伏,先摸清了张清芳建立的几条秘密运粮通道,断了张清芳的粮草供给,和其他银龙骑大将内外夹击,一举荡平了张清芳所建七八个大小匪寨,并活捉了试图扮成普通猎户逃走的张清芳,押入刑部审谳定罪。
类张清芳这样罪大恶极的逆贼,刑部审理之后,直接判了枭首之刑。
案件经大理寺复核,最后呈至了中书,又经中书至御前,皇帝是亲自在处决诏书上勾画过的,且张清芳被枭首之后,因罪行昭昭,首级在城门口悬挂了七日七夜。
故而皇帝有此一问。
张福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崔道桓这时施施然开口,起身禀:“关于此事,老臣倒是听到过一些传闻。”
除燕王外,帐中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这位一向老谋深算的尚书令身上,包括奚融和萧容。
皇帝明显不解:“崔卿这话何意?”
崔道桓:“老臣听说,张清芳有一个一母所生的同胞兄长,名唤张清玉,和贼逆张清芳不同,张清玉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是个游手好闲只知贪欢享乐的纨绔,但有一个奇特之处,这张清玉和张清芳不仅是同胞兄弟,更是双胞兄弟,兄弟二人长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同的是,张清玉耳后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老臣听说这个传闻后,特意去刑部翻看了笔迹,发现刑部卷宗记载中,已被枭首的贼逆耳后,便有一颗黑痣,亦是在耳后,黄豆大小。”
“也就是说,当年被枭首示众的,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张清芳,而是张清芳的双胞兄长,张清玉。”
皇帝眉峰拧得更紧。
“这么说来,真正的张清芳很可能还逃匿在外?”
崔道桓颔首:“正是。”
满帐沉寂,唯闻雨声。
奚融忽道:“如尚书令所说,张清玉既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多半贪生怕死,他怎会心甘情愿替张清芳顶罪?”
崔道桓坐回原位,气定神闲端起袖口。
“殿下这话问得好啊,只是殿下这话不该问老臣,而应问已经成为刀下亡魂的张清玉,兴许是这二人兄弟情深,又兴许是这张清玉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不堪,是心甘情愿替张清芳赴死。”
语罢,崔道桓看向明显锁眉含忧的皇帝:“陛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张清芳就算卷土重来,也不过苟延残喘做那蚍蜉撼大树的美梦罢了,以银龙骑神勇和萧王爷运筹帷幄,定能一举歼灭贼逆。”
稍顷雨停,皇帝直接起驾回宫,百官和众武将恭送完圣驾,也各自散去。
禁军正陆续将帷帐收起,萧容在原地站了片刻,就听到马蹄声从后传来,原来是奚融策马行了过来。
“看天色待会儿还得下雨,孤送你回去。”
奚融自马上伸出手。
演武场上除了一些散兵和东宫僚属,再无其他人,萧容便笑了笑,听话送出自己的手,由奚融抱着上了马。
乌骓性情桀骜,连东宫侍卫都能一脚踹开,对萧容却毫无抵触,甚至任由萧容抚摸其柔顺光滑马鬃。
天空尚斜飘着细柔雨丝。
萧容只穿了件单袍,原本觉得有些冷,此刻偎在奚融怀里,觉得暖和舒适了许多,不由闭起眼睛,由那些雨丝落在羽睫上。
“放心,孤已派了人去京郊查看情况,只是一股残匪而已,掀不起大风浪的。”
奚融低沉声音忽自后传来。
萧容睁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其他的,只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张清芳出现的时机太过古怪了一些,还有当年张清玉替张清芳当替死鬼的事,也疑点重重。”
“此人孤倒是略有耳闻。”
奚融单手将氅衣解下,给萧容盖到身上。
“听说确是个用兵奇才,且为人十分狡猾善钻营,薛建当年能在陇右立稳脚跟,多亏张清芳献计献策,薛建因此才将小女儿嫁给了他。”
“薛建兵败后,他将薛建残部尽数收拢到了自己麾下,这些人都对其言听计从,出生入死,绝无二话,可见此人在军中影响力。以此人心性与心智,就算薛建没有被荡平,只怕迟早被其架空权力,取而代之。”
萧容轻嗤。
“此人三姓家奴,当年构陷了闵怀太子,竟还有脸打着为闵怀太子复仇的旗号行篡位之事,着实厚颜无耻至极。”
“不错。”
“且据孤所知,当年张清芳暗地里投靠的那个皇子,多半就是崔氏支持的二皇子。”
萧容不意外。
“所以崔道桓才会对张清芳的事那般熟悉。”
“我听我师父说过,先帝朝时,闵怀太子品性仁德,有皇后母族、五姓七望高氏支持,太子位原本固若金汤,若非薛建从中反水,闵怀太子和高氏、先帝高皇后都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薛建已位至禁军副统领,能有本事策反他的人,岂会是一般人,也只有一手遮天的崔氏了。”
两人很少如此刻一般正经谈起朝事。
奚融道:“闵怀太子的仁德值得称赞,但最后也败在那个‘仁’字上,薛建家世平平,能短时间迅速上位,获得闵怀太子赏识,皆是因为其在一次狩猎中射杀了一头半路蹿到闵怀太子马前的猛虎,闵怀太子感念这份恩情,不仅亲手将薛建提拔到重要武职,在随后薛建有种种逾矩不当之举后,也一味宽容,姑息养奸,殊不知这宽容不仅无法令薛建感恩戴德,反而助长了其气焰。”
萧容略意外。
“殿下对闵怀太子的旧事好像很熟悉。”
奚融看向远方,目光深邃悠远。
“以前在蛮族为质时,孤时常听父皇提起他这位太子皇兄。”
“父皇说的最多的便是他这位皇兄如何仁德,如何有别于他冷漠寡情的父皇,他一心盼望着将来闵怀太子即位后,能将他从蛮族接回,可惜他没等到闵怀太子登基的消息,反而等到了闵怀太子被废黜、被幽禁、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为庶人。之后一连数日,父皇都躲在帐篷里放声大哭,简直比自己被废掉还要伤心,他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竟还担忧沦为废人的闵怀太子如何在禁苑里生存。”
奚融的语调竟仿佛带着几分讽刺。
萧容道:“难怪我师父常说今上仁弱,比闵怀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奚融扯了下唇。
“在蛮族时的父皇,确实很仁弱。”
“所以我从小就告诫自己,断不能做一个仁弱之人,更不能做一个任人欺侮的废太子。”
萧容没料到,奚融这些年艰难挣扎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便问:“殿下的母亲出自蛮族,殿下幼时在蛮族,也会被欺侮么?”
“当然会,不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奚融语气极平淡,接着唇角一勾。
“不过你父王的确帮了父皇和孤许多,若无你父王四处奔走转圜,我们父子两人,大约早就死在了蛮族。”
但背负双份血脉,的确让奚融过得十分艰苦,也令奚融不受控制产生过些许自厌情绪。
故而对于宋阳等东宫僚属明里暗里提及的子嗣问题,他从不在意,也从不抱有任何美好期待。
听奚融言语间提及萧王,萧容不免再度沉默起来,思绪也跟着飘扬的雨丝飞散开来。
到了演武场外,齐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
萧容只能下了马,和奚融作别,上了齐府的马车,同齐老太傅一道回城。
齐府仆从亲自驾车将萧容送回居所。
萧容下了马车,就看到宅子门口沉默蹲着一道人影。
看到萧容回来,那人立刻站了起来。
是莫冬。
“你怎么在这儿?”
萧容上前问。
“属下一直在等公子回来。”
莫冬垂下脑袋,答。
萧容看出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那夜分别时穿的那件,便冷哼。
“我不是让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么。”
莫冬:“属下自出师起便跟在公子身边,除了公子这里,属下无处可去。”
“还有这两颗药丸,属下还给公子。”
莫冬摊开手,掌心躺着两颗圆滚滚的红色药丸,大约被捂得时间太长,又沾了雨水,药丸表面已经有些化开。
萧容语气更冷。
“你不怕毒发身亡?”
莫冬:“我知道,公子给我吃的,只是普通糖丸而已,毒不死人的。”
“…………”
萧容难得被气得梗了下,接着一言不发打开宅门,进了院子。
莫冬立刻跟了上去。
奚融策马驻立在远处,看着主仆二人进了宅院,方才掉头离开。
傍晚大雨果然再度来袭,且比午后更凶猛数倍。
萧容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望着深重的雨幕,在廊下坐了良久,直到被雹子般急落的雨点打湿了大半片衣袖,都浑然不觉。
还是腹中忽有一股暖流划过,令萧容猛然回过神。
沉默盯着腰带看了片刻后,沉默回了屋子里。
暴雨惊雷一夜,萧容着实没怎么睡好,挨到天明,雨势总算小了一些,莫冬买了早点回来,萧容简单吃了两口,还没收嘴,宅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竟是奚融冒雨赶了过来。
奚融脸色罕见有些泛白,萧容心底顿时腾起一股不好预感。
“发生了什么?”
萧容问。
奚融沉默良久,道:“昨夜京郊传来消息,萧王在督战途中,遭遇到了张清芳所率残部伏击,坠落悬崖,生死不明,同时失踪的还有燕王。”
“有传言称,燕北——可能也参与了伏击。”
恰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萧容耳边轰隆作响,一动不动看着奚融,半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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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良宴(二十三)
奚融其实隐去了许多关键信息,真实情况远比他讲述得惨烈许多。
根据东宫暗卫回报,张清芳不仅在萧王行经途中设了伏兵,还埋了大量炸药,萧王甫一进入埋伏区域,路面和两侧山体便发生了爆炸。
在暴雨作用下,炸毁的山体直接坍塌,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泥石流,因萧王半道停下,让亲随留在外围,所有跟随萧王的亲卫都被阻隔在泥流之外。
等亲随不顾一切冲过去,被炸毁的山道已经被坍塌的山体埋得严严实实。
亲随在现场搜寻翻找许久,只找到已经被炸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萧王坐骑。
而前方不远便是一处断崖。
这种情况显然只有两种解释,萧王或是坠入了深崖,或是被彻底埋在了山体之下。
无论哪一种,都几乎没有生还希望。
萧容第一次听不到空中滚过的可怖雷声,怔然站在原地。
“那处悬崖,有多深?”
许久,萧容轻声问。
奚融摇头:“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我已向父皇请命,亲自带人去京郊查探情况。”
“我让姜诚留下陪你,你安心等我消息。”
萧容也摇头。
“不用。”
“你带他一起去吧,我没事的。”
他确实应该没事的。
他已经离开萧氏,与萧王断绝了父子之情。
这些年,在他不愿承认的心底隐秘的角落里,他甚至是怨恨萧王的。
他——
萧容思绪终于被雷声打断。
萧容重新看向奚融,乌眸一片平静,甚至朝奚融笑了笑。
“放心,我真的没事。”
“殿下,你安心去吧,务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另外,当心崔氏。”
奚融将萧容送回屋里休息,出来后,停步看向隐忍震惊站在外面的莫冬。
“寸步不离,照顾好你家公子。”
“若有突发情况,可凭此物联络外面的东宫暗卫,他们会全力协助你。”
奚融将一枚可发射信号弹的黑色竹管交到莫冬手里。
若是寻常时候,莫冬自然不会轻易接受奚融的东西,但此刻,莫冬没多言,伸出手,郑重接了过去。
奚融再一次回头看向屋中,视线停驻片刻,方转身离去。
待奚融走出庭院,一道响声方从室中传出。
莫冬忙将竹管收好,进了屋里。
室中一片昏暗,门窗打开,却无多少亮光透入,萧容紧抿唇,沉默坐在席间,一动不动,距离坐席不远的地面上,则躺着一块表面生了裂痕仍透着莹润光泽的玄乌玉佩。
若非室中铺了软毯,这块被掷出的玉佩,必然已经四分五裂。
莫冬走过去,俯身将玉佩捡了起来,待看到玉佩上的“燕”字,不禁一惊。
萧容对莫冬的动作毫无反应。
莫冬不知这块明显和燕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玉佩为何会在世子手里,也不敢多嘴问,只默默将玉佩藏起,不让世子再看到。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雷鸣声传入,萧容方起身,来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宽袖,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出起神。
暴雨滂沱,冲刷着京郊成片坍塌的山体山道。
一道道银白骑影冒雨穿梭在山间,在晦暗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莫青目中泛着浓重血丝,又一次策马从一处陡峭的山坳里行出,素来整洁的铠甲上尽是泥污,因为山体坍塌严重,身下坐骑半条马腿都陷在滚落的山石淤泥间,临近山头时,再不肯前进半步。
这匹坐骑乃萧王所赏,名雪鬃,是京中少见的汗血宝马,莫青平日十分宝贝爱惜,洗马喂马都亲力亲为,很少假手旁人,此刻面对雪鬃抵触,莫青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与镇静,抽出马鞭,不顾雪鬃疲累与挣扎,在马臀上狠狠一抽,迫使雪鬃在哀鸣声中跨过拦路的巨大山石。
负责搜寻的大小将领陆陆续续归来。
众将沉默站成一片,任由雨水冲刷着铠甲,俱是双目发红,说不出话。
银龙骑乃萧王一手创立。
现今银龙骑内将领,基本上都是萧王一手提拔起来,在这些将领眼中,萧王无异于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场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无人可以接受。
“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将领哽咽着声问。
莫青没有回答。
另一名大将则怒道:“还用说么,自然是杀到燕北行辕,替王爷报仇去!”
“没错!燕王狼心狗肺,竟串通张清芳这等贼逆谋害王爷,必须杀光燕北那群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得对,血债血偿!若不能报此血仇,我等怎对得起王爷知遇之恩!”
一时间,报仇之音穿透雨幕,回荡山间。
莫青终于厉色环视众人:“这是京畿重地,私自用兵形同谋逆!事情还未查明,谁敢不遵军令,擅自行动,一律军法处置!”
然而连莫青自己也清楚,自己这番训斥与告诫在这等情况下显得如何苍白无力。
王爷若真遭遇不测,银龙骑、萧氏内部甚至是整个京都形势都将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数。
“将军!”
这时,又一道急促马蹄声从山道传来。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自马上滚落,臂上带着伤,朝莫青禀:“贼逆兵马偷袭寿山营,情况危急!”
众将脸色俱是一变。
寿山营是守卫京畿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寿山营失守,银龙骑就必须退守内围。
自银龙骑创立以来,京畿防线一直固若金汤,若失了寿山营,无论于京都还是银龙骑而言都将是重创。
莫青收回繁芜思绪,戴上盔甲,翻身上马,喝道:“三营五营将领,迅速同我一道回援寿山营,其余人继续留在此地搜寻。”
众将应是。
——
崔府之中笑声不绝。
“天助老夫!真是天助老夫啊!”
尚书令崔道桓红光满面立在廊檐之下,望着雨幕抚须大笑。
“我原本只是打算先用燕雎和张清芳除掉萧景明,再对付燕雎,没想到燕雎竟也命丧京郊!”
“这一场暴雨,竟为老夫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妙哉!妙哉!”
崔九摒手站在一边。
笑道:“这都是家主运筹帷幄得当,张清芳已经转道去攻打寿山营,银龙骑眼下军心涣散,群龙无首,若是寿山营有失,可是不可赦免的大罪,王爷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手银龙骑了。”
“另则萧王一死,萧氏内部必乱,没了萧氏,晋王又如何与魏王抗衡。”
“是啊。”崔道桓通体舒泰兴叹。
“萧景明,任你只手遮天,再能翻云覆雨,你能算得过天意么,这么多年了,老夫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我崔氏也终于不必再受你萧氏压制。”
“准备朝服去,本相要立刻进宫面圣。”
崔道桓一振衣袖,吩咐。
萧景诚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也滚过萧景诚心口。
听到脚步声在外响起,萧景诚立刻掀帘而出,急问冒雨跑过来的管家:“如何?可探听明白了?”
管家抹了把脸上雨水,煞白着脸点头。
“问清楚了,消息无误,萧王爷确实在赶赴银龙骑途中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银龙骑虽还在搜寻,但多半凶多吉少了。如今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听说陛下都派了太子去京郊协助搜寻。”
萧景诚一下愣住。
“这、怎会如此啊?”
萧景诚两眼发直,喃喃道了句。
“老爷,这种时候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管家在一边道。
萧景诚方回过神,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出大事了。”
“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自顾嘀咕了两句,又有家仆进来禀:“老爷,王老夫人到访,说有要事拜见老爷。”
“快请进来!”
“是!”
王老夫人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连一向随身不离的龙首杖都没有带。
萧景诚道:“老夫人一定也是听说消息才过来的吧。”
王老夫人凝重点头。
“正是,老身正是没想到,会出此变故。”
“是啊,我这四弟是何等的厉害,怎就如此着了张清芳和燕雎那个恶魔的道儿了呢。”
萧景诚仍有些不真实感。
王老夫人饮了口茶,问:“不知接下来的事,萧三爷是如何打算的?”
萧景诚尚陷在震惊之中,闻言迷糊了下。
“接下来的事?”
“没错。”
王老夫人苍老脸容上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萧王爷若真遭遇了不测,萧氏内部,很可能会生出变故,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确立一个新的主事人,稳住局面。”
萧景诚这下真的清醒过来了。
“老夫人说得对,只是这新的主事人……”
王老夫人立刻:“三爷怎么糊涂了,萧王爷不在,自然该世子当家,如今萧氏虽还未立新世子,可人选不是众所周知的么?”
“萧氏的事,论资排辈,除了萧王爷,自然只有您萧三爷最有发言权。萧三爷现在应该立刻联合萧氏族老,正式推举玉霖公子为世子主持大局才是。”
萧景诚自然想到了这一节,只是他苦苦追寻多年而不得的东西,突然有朝一日仿佛天上掉馅饼一般,就美梦成真了,难免令他生出些许虚幻不真实之感。
“这是自然的。”
萧景诚轻吐一口气。
“我这就去见我那老族叔去,我这四弟一死,萧氏就剩我们三房一支嫡系,论嫡论长,都该我们三房来当这个家,何况玉霖还是萧氏的新世子。”
说到此,萧景诚含着几分热切看向王老夫人。
“今日还得多谢老夫人提醒啊!”
乍闻萧王出事消息,王老夫人自然无比焦灼,此刻见这位萧氏三爷如此态度,王老夫人便知道自己没有赌错,当下谦逊道:“谢字不敢当,只要三爷以后多多提携我们王氏便是。”
萧景诚一摆手:“这话太客气,老夫人放心,从今往后,咱们萧氏王氏便是一家!”
天色渐昏,雨声霖霖,仍没有歇止迹象。
莫冬默默走到屋里,将案上灯点亮。
窗下,萧容已经沉默坐了一日,灯影照出少年清瘦挺拔轮廓。
莫冬看了眼案上已经凉透的吃食,又默默取来托盘,将吃食收起。
这时外面忽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莫冬猜测应是奚融派人回来传消息了,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出去院子里开门。
等打开门,看清冒着大雨站在外面的人,莫冬一下愣住。
“师父?”
莫青粗重喘着气,铠甲上尽是血色,看起来受了重伤。
闻言,并没有理会莫冬,而是径直步入了院中。
待到了廊下,莫青却停下,没有继续往前走,对着屋门,直接双膝着地,跪了下去,哑声道:“末将莫青,恭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于危难。”
第129章 良宴(二十四)
屋中并无任何回应,只有雷声混着雨声落下,一片混沌世界。
莫青便再一次高声重复:“末将莫青,恳请世子回去主持大局,挽萧氏和银龙骑于危难!”
“莫将军实在太高看我了。”
少年清冷语调终于穿过雨幕传来。
“如今世人皆知,我已不是萧氏世子,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能主持什么大局。”
“萧氏之内,不是有你们众望所归的新世子么?你应该去找你们的新世子才对。”
莫青抬起头,就见萧容一身素色宽袍,已自屋里步出,就站在廊下,看向他的目光可称冷淡。
莫青声音哑而沉痛:“世子是王爷亲子,是圣上御笔亲封的世子,王爷并未宣布废世子,怎能说名不正言不顺,世子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王爷一手创立的基业毁于一旦么。”
萧容淡淡收回视线。
“萧氏的基业,还轮不到我来守。”
莫青:“可眼下能稳定大局的,只有世子,世子是王爷唯一血脉,这世上再无人比世子更有资格代王爷发号施令,若世子不肯出面,萧氏族内必将掀起纷争,萧氏若乱,银龙骑岂能不乱,如今张清芳仍在猛攻寿山营,一旦寿山营失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些年,崔道桓无一日不想除掉王爷,将银龙骑吞下,若银龙骑真的惨败,他岂会放过这这个大好时机。”
冷雨描摹着少年秀致眼睫。
萧容望着空茫雨幕,抿了下唇,道:“然而萧氏如何,银龙骑如何,又与我有何干系。”
“莫冬,送客。”
语罢,萧容径直转身,往屋中走了。
雨水飞溅在莫青铠甲之上,短短片刻功夫,他膝下已洇了不少血迹。
莫冬一直默默站在一边,见状立刻上前,要将莫青扶起。
莫青抬手阻止了他。
自行起身,自背上解下一物,道:“我要立刻赶回寿山营,你将此物交给世子,就说这是王爷的意思。”
“至于世子信与不信,全由天意了。”
莫冬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似是铁器之类。
“师父,王爷真的出事了么?”
莫冬忍不住问。
莫青仰头望着晦暗的天际,良久,道:“只怕……凶多吉少。”
师父莫青出了名的谨慎细致,若无完全把握,不会轻易下断言,莫冬不禁一愣。
待目送莫青离开,莫冬方进了屋里。
窗扇大开,萧容静静站在窗后,乌眸内倒映着风雨,刚才他们的谈话,能清晰传进来。
“这是师父让属下交给公子的,说是代王爷转交。”
莫冬将手中之物呈上。
萧容不作声,也不动。
莫冬只能将那白布包裹着的东西放到了窗下小案上,世子平时用来喝茶下棋的地方,退到外面守着。
萧容又站了片刻,方坐回案后,盯着案上之物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解开了外面包裹的白布。
绸布散开,露出内里之物。
是一柄剑,颜色古旧,剑鞘上却盘踞着醒目的银色双龙。
**
莫青冒雨回到营中,雪片般的军情已堆了满案。
刚坐下,副将便急急进帐跪禀:“将军,张清芳又开始发动新一轮猛攻了!”
“张清芳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对寿山营势在必得!”
莫青缓了缓,吩咐:“让六营去接替五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守住寿山营。”
话音刚落,外面又起嘈杂脚步声。
一名斥候进来急禀:“将军不好了!燕王麾下大将带着一支燕北重骑和留守在清平山的七营、八营打起来了。”
莫青脸色大变。
“怎会打起来?我不是勒令过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斥候:“那些燕北大将也要进山寻找燕王,且态度十分嚣张,与七营八营的将领起了口角冲突,诸位将军本就恨透了燕王,一时言语摩擦,便拔出兵器,动起了手。燕北重骑,皆是以一当百,如此下去,恐怕要出大乱子。”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莫青丢下刚拿起的军报起身,立刻吩咐副将备马。
副将看他银色铠甲上好几处都在渗血,不禁担忧:“可将军的伤……”
莫青咬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备马去!”
“是!”
莫青出帐,张禾也全副武甲,迎面策马而来。
“我已经听说了,我与你一道去!”
张禾在马上道。
莫青点头,与张禾各点了一支兵马,迅速往清平山赶去。
张清芳攻势再猛,他都能用全力抵御,可燕北铁骑却不同,眼下燕王和王爷一般生死未卜,燕北铁骑亦处于群龙无首状态,若银龙骑与燕北铁骑械斗,发生了重大伤亡,银龙骑面对的将不止是一个张清芳和崔氏的围剿,而是整个燕北的报复。
那才是真正的后果不堪设想。
纵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当抵达清平山,看到狭长山道上已经杀红了眼的两支军队,莫青一颗心不禁如坠冰窟。
张禾亦第一次失了平日镇静:“完了,这下可真要出大事了。”
两人急急拍马往前冲去,试图分开厮杀在一起的兵士和将领。
然而眼下两方人马都恨极了对方,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骨,岂会听从号令,原本试图冲进去劝架的兵马也不可避免被卷入了争斗之中。
莫青立刻意识到,燕王身死的消息,令燕北铁骑同样失去了理智,王爷与燕王相争多年,自相州府一战后,燕北铁骑与银龙骑虽未再正面交过手,可相州府战败之耻,燕北铁骑从未忘记,而刚刚结束的会武,和王爷的遇害,更是让这种仇恨与矛盾翻倍升级。
双方都要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仇恨。
就算银龙骑肯听令停下,杀红了眼的燕北铁骑也不可能停止。
这世上除了燕王燕雎,根本无人能镇住这支在北境战场上所向披靡无有敌手的血屠之师。
暴雨如注,浇筑着天地,也浇筑着几要冲破天际的喊杀声和刀光剑影。
血点混着雨点落下,血腥气迅速蒸腾蔓延,狂风骤雨反而成了这场厮杀的助兴之物。
陷入疯魔的军队,比山匪更可怕数倍。
军令已经失去效力,刀剑成了驱动一切的力量。
看到陆续被砍伤倒下的士兵,莫青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名为听天由命的绝望。
便在这时,又有两道骑影自山道上疾驰而来。
马上少年素袍广袖,挽弓搭箭,分风拂雨而来,人未至,手中利箭已刺穿雨幕,直接射掉了一名燕北军大将的缨盔。
只需再往下一寸,那支箭便能直接刺穿那大将的右目。
利箭独有的锐利寒意与杀意激得那大将周身肌肤都战栗了下,不禁回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少年手中已重新搭了一支箭,这一次,对准的是他咽喉。
“都住手!”
“否则我让你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少年冷冷道。
紧随在其身后的护卫,则举起一柄剑鞘上盘踞着银色双龙的宝剑,和一块玄乌玉佩。
剑名玉龙,既是象征着萧氏一族权威的镇族之剑,亦是萧王随身佩剑之一。
至于那块玄乌玉佩——
一众燕北大将更是齐齐变色。
第130章 良宴(二十五)
“虎猊佩!”
“是虎猊佩!”
不知谁低呼了一声,打破被雨声掩盖的死寂。
只要燕北军中将士,无人不识得此物。
虎猊佩,北地罕见的上等玄乌玉制成,且是取一整块乌玉,是北地燕氏祖传信物,亦是每一任燕王贴身佩戴之物。
在燕北军中,虎猊佩效力几等于王令虎符一般的存在。
“虎猊佩怎会在你手中?”
一名燕北大将惊疑不定问。
萧容维持执弓姿势未变,弓弦上滚落的玉珠与那块玄乌玉佩散发的莹润光泽交叠在一切,冷冷道:“尔等既知这是何物,便该放下兵器,跪地伏首。”!!!
虽然在燕北军中,见虎猊佩,如见燕王本人,然而王爷的随身之物,竟出现在萧王独子的手中,何其匪夷所思,让人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阴谋,燕北诸将对望一眼,都没有动。
萧容眸光更冷:“燕雎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一群目无军纪只知逞勇斗狠的散兵游勇,应当极为欣慰吧。”
此言可谓诛心。
众人神色青白不一。
须臾一人道:“小子,你不必如此激我们,今日之事若没个说法,燕北铁骑绝不会罢休!你当真以为凭着一块不知你偷来还是抢来的信物,就能让我们听从你的号令么?岂非笑话!”
说话的大将名唤孟翚,亦位列燕北五虎将。
这话显然道出了大部分燕北大将的心声。
莫青和张禾见萧容现身,一箭一佩镇住了这支濒临失控的虎狼之师,原本喜出望外,闻言心绪不禁又一沉。
萧容神色却丝毫不变,只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那就试一试,到底是你们的刀快,还是张清芳埋的那些炸药更快吧。”
“莫冬。”
萧容唤了声。
莫冬应是,将那块玄乌玉佩收起,转举起一支松油火把。
火焰灼烧着雨点,在风中摇晃。
孟翚警惕问:“小子,你这是何意?”
萧容道:“张清芳埋的炸药,只引爆了一半而已,剩下的一半,不巧便在诸位脚下,只要我的护卫去将另一根引线点燃,诸位便能去黄泉之下与燕雎相见了,想来诸位到时想要什么说法,都能讨到。”
众人果然纷然变色。
萧容:“我这人耐性不好,我数到三,诸位若还不肯放下兵器,便等着粉身碎骨,去证你们一颗忠心吧。”
“一”
少年无情语调在雨中响起。
同一时间,莫冬跃下马,举着火把往身后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矮坡上行去。
“二”
雨点落得更急。
燕北众将脸上不受控起了变化。
“三——”
“等一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孟翚发声的同时,又几道骑影从后方山中奔了出来。
这支骑兵亦是着燕北军服,只形容十分狼狈,坐骑和衣袍都沾满泥污,仿佛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一样。
“公孙!”
孟翚大喜唤了声。
“王爷呢?王爷如何了!”
今日是公孙羽陪同燕王外出,见公孙羽终于现身,孟翚立刻紧问。
其他诸将亦齐刷刷看向那一支军队,目含期盼。
公孙羽却沉默摇了下头,跟在其身后的十八骑亦无声垂首。
一众燕北大将不禁愣住。
孟翚不敢置信:“王爷他难道真的——”
话未没完,丈八的汉子,眼睛已经红了。
公孙羽径策马越过众人,来到萧容面前,目中一片怆然,抬手抱拳:“还请小公子手下留情,他们亦是忧心王爷,才行事急切了些。”
“在下只有一事恳求,请小公子容许我们留一支人马在此,与银龙骑诸位一道寻找我们王爷踪迹。”
萧容目若寒冰,突然调转手中长弓,将箭镞对准了公孙羽。
“你觉得,就算他们不必给燕雎陪葬,你也不必么?”
公孙羽默然良久,道:“请小公子相信,我们王爷绝没有参与伏击萧王爷。”
萧容冷笑不语。
一名银龙骑大将大怒道:“公孙羽,事已既此,你还有脸狡辩!燕北若没有参与伏击,燕王和其麾下十八骑怎会出现在此地?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公孙羽喉结滚了下,显然亦百口莫辩,他望着萧容道:“若只有杀了在下才能消小公子心头之恨,在下任小公子处置,但请小公子手下留情,放过其他人。燕北眼下,还不能乱。”
语罢,公孙羽直接卸掉手中刀,闭上了目。
气氛一时再度凝滞起来。
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伶仃坐于马上神色惨然任由雨浇的公孙羽和对面袍袖飞扬冷面执弓的萧容身上。
萧容扣弦的手指在弦上停驻许久,最终却缓缓放下了弓,道:“杀你,我嫌脏手,条件我答应,但你们最多只能留下十人。”
公孙羽倏地睁目。
而跟随公孙羽一道出来的十八铁骑,却是忽然齐齐下马,面朝萧容跪了下去。
公孙羽一怔,这才看到萧容手中已多了块玄乌玉佩。
十八骑乃燕王亲卫,历来只认燕王令。
公孙羽目中掠过极大惊疑。
“虎猊佩……怎会在小公子手中?”
萧容没理会,只盯着那十八骑:“看来燕北军中,还是有懂军纪的。”
“就让他们留下吧。”
十八骑默默朝萧容叩首。
萧容视线已扫向另一边:“你们呢,也要学那群目无军纪的散兵,自堕脸面么?”
银龙骑诸将早在看到玉龙剑之时,就已集体沉默,被震慑住,此刻见萧容眸光冷厉,年纪不大,自有一股凛然威势,亦羞惭放下了手中武器。
山道之外的密林里,另有一大队兵马集结着,严阵以待,领头的赫然是崔铖、崔九。
“如何?”
看到探路的人回来,崔铖立刻问。
士兵跪地禀:“回统领,燕北铁骑和银龙骑已经停止打杀了。”
“停了?”
崔铖和崔九俱是意外。
“不可能!”
崔铖狠狠皱起眉。
“他们刚刚不还杀得你死我活么,怎会突然停了?”
今日崔铖过来的目的,便是“守株待兔”,等银龙骑和燕北铁骑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再由禁军出面收拾残局,坐收渔利。
如此一来,禁军几乎能不费吹灰之力同时瓦解掉银龙骑和燕北铁骑一部分兵力。否则这两军都是悍将如云,禁军根本连啃也啃不动。
“末将不敢妄言,的确是停了。”
士兵也很诧异道。
崔铖不禁用力攥紧缰绳。
崔九知他性情急躁,忙劝:“铖公子,不必急,尚书令真正的后招还在后面呢,无论燕北铁骑还是银龙骑,迟早都是尚书令囊中之物,既然事情有变,咱们还是先回去向家主复命吧。”
事已至此,崔铖只能不甘点头。
**
玉龙台。
雨丝淅沥,冲洗着连绵起伏的亭台楼阁和高台正中傲然并生的两树寒梅。
议事堂中一片沉默,萧皓神色凝肃站在堂中,两侧坐着萧氏族中重要代表人物。
室中昏暗,早早点起了火烛,闪动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神色不一的脸庞。
在众人注视下,萧皓终于皱眉开口,看向一人。
“老三,景明生死未卜,你现在就提立世子之事,有些为时过早了吧。”
萧景诚今日第一次坐在了左侧席首位置,听了这话,抬袖擦拭眼角,叹气。
“突然出了这等变故,我这做兄长的,心中哪里好受,可老族叔,俗话说的好,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那崔氏素来视咱们萧氏为眼中钉肉中刺,崔道桓更是迫不及待想让崔氏坐回五姓七望之首的位置,这等非常时期,萧氏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还不得乱了套,我提出此事,这也是为了萧氏为了大局着想。”
“三爷所言甚是。”
紧挨着萧景诚坐的一名容长脸男子开口。
“老族叔,萧氏是大族,不比寻常人家,若没个主事的,的确不成体统,王爷生前虽没有明确指明立谁为萧氏的新世子,可大家心照不宣,族中王爷最器重的子弟就是玉霖了。照我说,非常时期,也不必非选什么吉日,不如就在今日挑个吉时,直接带着玉霖去宗庙里上柱香,拜祭一下祖宗,把这事定下来吧。”
此言一出,有人抚须不语,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则在暗暗观察其他人包括萧皓的反应。
自然也有附和的。
附和的几个基本上同萧景诚一样,在朝中担任闲职,平日畏惧萧王威势,基本上不怎么敢在族中议事时发表意见,在族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定下来?”
萧皓霍然看向说话的几人。
“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我可提醒你们一件事,景明没有宣布立新世子,但也没有废了容容的世子位,想立新世子,你们得先进宫去向陛下请一道废世子的旨意去。”
见萧皓动怒,方才附和的人都不敢出声,只萧景诚轻声咕哝:“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不过圣上点个头、礼部走个流程而已。”
这时,右侧席忽有人开腔:“确实是走个流程的事,但既然王爷没有点名立谁为世子,新世子人选,是不是应该由萧氏族内共同推举,只凭一点主观臆断就揣测王爷心意,是不是过于草率了些。”
“没错,我同意,既然是萧氏的世子,便该由萧氏族内共同推举,而非只听一家之言。”
又一人道。
“我也同意,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自然要选出一个最德才兼备的才能服众。”
“对!”
“没错!”
“老朽也赞成。”
因是推议世子之事,今日参与议事的都是各支当家人。
萧景诚见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瞪着众人冷哼:“论嫡论长,也还轮不到你们这些旁支的人来决定萧氏世子人选。”
最先开腔、坐在右侧席中的男子不紧不慢回击:“三爷好大的口气啊,便是王爷在时,也从未说过我们旁支无用,反而很器重旁支子弟。”
“三爷口口声声以嫡系自称,三爷这些年,又为萧氏做过什么贡献呢,至于玉霖公子么,的确是受王爷器重,可我若没记错,这玉霖公子代王爷主持会武,可是刚刚输了比试,令萧氏颜面大失。”
这些年,因萧王注重族中人才培养,萧氏旁支里出了不少优秀子弟,萧王在时,雷霆之威,支系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如今萧王一去,失了震慑,各方自然心思浮动,都想将那唾手可得的权柄攥到手中。
“你——!”
萧景诚气得直哆嗦,腾地起身,抡起拳头就朝男子冲了过去。
“老三!”
萧皓喝了一声。
旁边几人立刻上前拦架,将萧景诚扯开,萧景诚犹奋力踢打着去踹人。
“好你个萧老九,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想让你儿子做萧氏的世子,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因为太用力,萧景诚一只靴子直接飞了出去,堂中一片混乱。
“行了老三!”
萧皓再也忍不住呵斥:“你好歹也是一房之主,嫡系出身,遇事怎能如此冲动!还不快坐回去!”
萧景诚被几人强按着坐回了坐席上,眼冒火星,瞪着萧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三房仆从则捡了靴子回来,给他穿上。
“三爷且息怒。”
忽又有一道苍老声音响起。
王老夫人手握龙首拐从外走了进来,朝萧皓欠身作礼。
萧皓几不可察皱了下眉,问:“老夫人怎么来了?”
“是我请来的。”
萧景诚连靴子都顾不上穿,就站了起来,道:“老夫人来得正好。”
“萧三爷。”
王老夫人又与萧景诚欠身作礼。
“立世子之事,乃是大事,要老身说,除了萧氏族内的意见,最紧要的也得看圣上的意见。”
萧景诚眼睛一亮,仿佛被打通了全身经络。
立刻恢复成竹在胸之态,阴阳怪气道:“还是老夫人深明大义懂规矩,不似有些人,尽做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
便有人冷笑。
“萧氏族内议事,何时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萧氏乃五姓七望之首,便是圣上,也无法左右萧氏世子的人选吧。”
王老夫人泰然转目。
“萧九爷这话有失偏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三省六部所有官员的任命最终都要圣上过目,萧氏世子的人选,怎能不是圣上决定。”
“至于老身,如今王氏与萧氏既已结为同盟,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今日老身并非单单代表王氏而来,更是代表晋王殿下。老身想,关于萧氏世子人选,晋王殿下总是有一点发言权的吧?”
这话令众人又是一默。
有人便问:“那不知晋王殿下支持何人做萧氏的世子呢?”
王老夫人看向萧皓:“晋王殿下只说,此次会武,颇为佩服玉霖公子的能力与品性,若玉霖公子能成为萧氏世子,将来无论对于晋王殿下,还是对于萧氏王氏的结盟来说,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如今风雨动荡之际,正需咱们两族相互扶持,共抗风雨,老身想,老族长应该也如此想吧?”
萧皓没作声。
一则,他不满王老夫人以主人姿态,这般趾高气扬插手萧氏族内事。
二则,不满王老夫人拿晋王威逼他表态。
沉吟须臾,正待发话,忽闻外面传来马蹄声与杂沓脚步声,接着有仆从在外急禀:“老族长,不好了,西府的萧文耀带了许多兵马冲了进来,正往玉龙台而来!”
“什么!”
众人脸色都遽然一变。
萧皓面色一沉,第一个振袖走了出去。
玉龙台下方果然已经聚集着许多兵马,长阶之下,一人身着耀目银色鳞甲,立在正中央,正是萧文耀。
“萧文耀,你想作甚!”
紧跟着出来的几个萧氏当家人怒问。
萧文耀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
“听说老族长和诸位叔伯在商量萧氏下一任世子的人选,我便过来听听,这萧氏的新世子,究竟是何人?”
萧文耀觊觎世子之位,近来并非什么秘密。
至少萧氏内部不少人都有嗅到风吹草动,只是萧文耀所在一支,相对偏远了些,且萧文耀从武,并不习文,完全不符合萧氏选拔世子的标准,故而大多数人只是一笑而过,并未将其当一回事。
众人万万没料到,萧文耀竟然敢直接带兵围了玉龙台。
之前与萧景诚针锋相对的萧九亦冷哼道:“萧氏新世子人选,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西府偏支的后辈来问,武将无诏不可进京,萧文耀,你要造反么?”
“谁说我无诏进京。”
萧文耀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
“我是奉命回京捉拿族中与张清芳勾结害死王爷的内鬼。”
“内鬼?”
众人不禁皱眉。
萧皓看着萧文耀问:“你所说内鬼是何人?”
萧文耀伸出手指,指向一人。
“便是他,萧景诚。”
见其他人都向自己看来,萧景诚脸色大变,急得直跳脚,怒视萧文耀。
“小王八羔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文耀又从怀中掏出一物。
“这是银龙骑从张清芳手中缴获的信物,萧三爷要不要睁大眼睛,仔细看看。”
萧景诚这一看,便傻了眼。
因萧文耀手里拿的,竟是数月前他参加宴饮时不慎遗失的一枚白玉扳指。
萧氏族内,除萧王所戴紫玉扳指,萧景诚身为三房家主,亦拥有一枚玉扳指,只不过是白玉。
扳指遗失后,萧景诚不敢声张,只派人暗中找了一阵子,可惜找了许久没有结果,萧景诚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
萧景诚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扳指会出现在什么张清芳手里。
“这、这是污蔑!污蔑!”
萧景诚慌乱高声辩解!
萧文耀冷笑:“谁不知道,你们三房觊觎世子位已久,王爷刚出事,你便迫不及待要推自己儿子上位,你还敢说没有与张清芳勾结么?”
“我——”
萧景诚此刻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
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带了异样,他忙看向萧皓。
“老族叔,你可得相信我!”
“我根本就不认识那张清芳啊!”
萧皓自然也知萧景诚再如何没出息,也决计没有胆子去勾结外贼谋害萧王,便道:“此事事关重大,只凭一枚扳指,不足以定罪,须仔细审查清楚再行论处。萧文耀,把扳指留下,速速带兵退下!”
萧文耀却并不移动分毫。
萧皓心一沉。
“你还想怎样?”
萧文耀:“我说了,我要看一看,萧氏新世子,究竟是何人?”
萧皓终于冷下脸。
“萧文耀,萧氏族规,你应该清楚,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
萧文耀大笑一声。
“如今整个萧氏都已在我掌控之下,老族长,你就是再不客气,又能如何不客气呢?”
“对了,我忘了与诸位叔伯说,此番随我一起回京捉贼的,还有银龙骑几位老将军,他们眼下就侯在王府之外,随时等着进来擒贼呢。”
“我劝诸位叔伯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免得产生不必要的伤亡。”
萧皓心越发沉。
万万没料到,萧文耀竟真的拉拢到了军中势力,且银龙骑内,竟也开始对世子之争公然站位。
萧文耀显然就是看准了萧王骤然出事,银龙骑群龙无首,军心涣散,萧氏族内又一片混乱,才敢乘乱而入。
“萧文耀!”
一声暴喝自外传来。
萧玉柯冲过层层兵马,闯了进来,到了萧文耀面前,照着萧文耀的脸便是一拳。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竟敢勾结崔氏,诬陷我爹!”
萧玉霖随后带人走了进来,见状,连忙拦住弟弟。
“哥,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同他客气什么!”
萧玉柯目眦欲裂盯着萧文耀。
“我今日非得将他碎尸万段!”
萧文耀浑不在意擦了擦嘴角血,甚至挑衅张开双臂:“萧玉柯,你只管过来,我今日也让你知道,在这银龙骑内,到底谁说了算。”
萧玉柯挣开侍卫,挥剑便向萧文耀刺去。
萧文耀勇猛过人,在银龙骑年轻一辈将领里是数得上号的,萧玉柯虽也习练武艺,但自幼也是在玉龙台上和其他萧氏子弟一道习文的,论起军中硬功夫,自然比不过屡立战功的萧文耀。面对萧玉柯攻击,萧文耀先是猫戏老鼠一般故意将萧玉柯戏耍了几个回合,便出奇不意出手,且出手十分狠辣,几招之后,直接将萧玉柯卸掉一臂。
“玉柯!”
萧景诚禁不住呼出声。
萧玉柯被卸了一臂,却依旧不肯退缩,爬起来,单臂捡起剑,再度向萧文耀击去。
这次只几招,萧文耀便又卸了萧玉柯一只手。
萧玉柯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萧文耀走过去,一脚踩在萧玉柯断手上,居高临下道:“你若肯从我胯下钻过去,兴许我能饶了你。”
萧玉柯颤抖着道:“你做梦!”
萧文耀笑着,肆意碾动脚。
萧玉柯立刻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惨嚎。
“萧文耀,你够了!”
看着饱受折磨的萧玉柯,萧玉霖终于愤怒开口。
“你真正要对付的人分明是我,放了玉柯。”
萧文耀直起身,拍拍手。
“怎么,你要代他跪,从我下面钻过去么?”
“哥!”
萧玉柯咬牙喊:“不要!”
“玉霖,你不能给他跪!”
萧景诚急得往下跑,来到萧文耀面前。
“我给你跪,我给你跪行不行,你放了玉柯吧!”
“萧文耀!”
萧皓再度呵斥:“你眼中还有没有萧氏族规!”
其他人也被萧文耀残暴行为所惊,露出浓浓不满兼谴责目光。
萧文耀根本不作理会,只笑吟吟盯着萧玉霖。
“好,我给你跪下。”
萧玉霖道。
“哥!”
萧玉柯急得大喊,被萧文耀更用力踩了下去。
萧玉霖没有看萧玉柯,直接在空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萧文耀不禁放声大笑。
“萧玉霖,你这样的人,也配做萧氏的世子!”
萧文耀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便凌空射来,没入了他膝间。
萧文耀吃痛,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不禁惊疑抬头。
一列银白骑影携着凛冽杀意涌了进来。
为首少年收起弓,冷冷道:“他不配,你便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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