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良宴(二十六)
“萧容!”
看清少年脸容,萧文耀不禁脸色一变。
萧容已下马,执弓而立,闻言并不搭腔,只漫然睨去。
“你识得我,我倒不识得,你是哪一个?”
“按照规矩,你同我说话,应该主动报上名讳。”
萧文耀虽出身偏远旁支,但因有军功傍身,得过萧王提拔,是族中公认的后起之秀,又兼他极会经营拉拢人心,平日萧氏族内聚会宴饮,基本都有他一席之地,别说同辈子弟,便是类萧皓这样德高望重的族老,也没有不识得他的。
这还是头一次,萧文耀被人当面问及姓名。
对于萧文耀来说,这一问,便是最大的羞辱。
萧文耀自然和萧容不熟。
萧容是萧王独子,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想要巴结萧容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一个旁支,即便得过萧王褒奖,也根本排不上号,便是有世子露面的族内重大活动,他也只能遥遥拜见观望,连半丈之内都不可能靠近,且萧容本人出了名的恃才傲物,连皇子皇孙都不屑交往,和三房两个更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一般的阿谀奉承根本起不到效果,反而可能自取其辱。
这是萧文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萧容这个传闻中的世子。
也是萧文耀如此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轻慢和狂傲。
这些年,萧文耀凭借军功滋生出许多野心,性情自也张狂自负,根本不将被众人视作新世子不二人选的萧玉霖放在眼里,他故意在会武中给萧玉霖难堪,使绊子,便是让所有人明白,萧玉霖备受萧王看重的温和谨慎性情,根本担不起一族重担。
但萧文耀没有和萧容正面交锋过。
萧文耀目光闪动几下,忍着膝上剧痛想站起,站到一半,便被鬼魅般出现的莫冬狠狠踢了回去,萧文耀只能哼道:“萧容,你已被逐出萧氏,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插手萧氏的事。”
萧容没吭声,将手中弓随意一丢,行至萧文耀面前,缓缓抽出了腰侧挂着的长剑。
银色剑锋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度。
萧文耀被莫冬钳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刻有双龙图案的剑刃落在了自己颈间。
萧容目光掠下,以冰冷审判的眼神道:“你口口声声以萧氏子弟自居,便该知道,萧氏子弟,可以犯任何错,唯独一条,不可宽宥。”
“勾结外敌,祸乱族内,杀无赦。”
萧文耀猝然瞪大眼。
下一瞬,银色剑锋已割破他颈喉,扬起一道血线。
这一剑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萧文耀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直接双目大张着倒了下去,颈间喷出的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萧容转过身,环顾四周,冷冷问:“还有人要和他一样,犯上作乱么?”
四下顿时一片骚乱。
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玉袍长剑,执剑而立的少年身上,看着玉龙剑剑锋上流淌的血色,不仅随萧文耀一道闯入玉龙台下的士兵,连站在台上的一众萧氏族老当家人,都被震慑在原地,无一人言语。
“末、末将不敢。”
离萧容最近的一名将领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将领和士兵跪了下去。
剩下的士兵和将领对望着。
“末将不敢!”
“末将亦不敢!”
很快,所有士兵都跪了下去,并放下了手中兵器。
萧皓第一时间从台上大步走了下来。
萧容收剑入鞘,俯身作礼:“叔祖。”
萧皓喜不自胜,眼中溢满激动,道:“好孩子,你能回来,实在太好了。”
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刀兵交击声。
众人脸色不禁又一变,这才想起,萧文耀敢直接带兵闯入玉龙台作乱,是因为拉拢了一批老将,此刻,这些老将尚带着兵马围在府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老将比萧文耀更难对付。
萧容直接握着玉龙剑往府外走去。
莫冬将萧文耀踢开,忙和萧皓一道跟了上去。
府外刀兵丛利,莫青和张禾已经带着一支银龙骑精锐将几名老将和其麾下兵马包围,这些老将一个个皆是悍不畏死之状,双方兵马无声对峙着。
直到萧容一身宽袍,自府内现身。
看到萧容手里的玉龙剑,老将们神色都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正常。
萧容环视一周,吩咐莫青与张禾:“银龙骑没有自相残杀的先例,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后半丈。”
莫青抬手,原本呈合围之势的外围银龙骑立刻整齐划一往后退去。
原本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巷子立刻显得开阔许多。
几名老将对望一眼,目中都浮起浓浓警惕和不解。
萧容直接走到了包围圈最中心的位置,看向最右侧鬓角发白年纪最长的那名老将:“陇右道一战,薛建叛军数量数倍于银龙骑,且兵器装备远精于银龙骑,新朝根基不稳,银龙骑远途作战,甚至连最基本的粮草供应都无法得到保障,寒冬腊月,士兵们只能冒着大雪露宿荒野,我父王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将食物留给将士们果腹,可便是那等艰难形势,从各营大将到普通士卒,依旧奋不顾身英勇杀敌,硬是以少胜多,荡平了叛军,若我没记错,当时第一个登上陇右城城墙、斩断薛建节度使叛旗的,就是马伯伯你吧。你的右耳,便是在那时被叛军暗箭所伤,险些失聪,便是现在,仍只能靠左耳辨声。”
那老将一怔,不敢置信望向将这桩早已尘封多年的往事娓娓言出的少年,目中波澜起伏。
萧容再看向第二名老将。
“戚伯伯你虽没能第一个登上城墙,但陇右城破,薛建下落不明,是你带兵在城内城外搜寻了三日三夜,活捉到了伪装成普通商人企图浑水摸鱼逃走的薛建,立下大功。也是你主动将自己的食物偷偷留下一半,放到我父王案头。”
那老将亦一下愣住。
萧容又看向第三人。
“和马将军戚将军相比,朱将军跟随我父王时间要短一些,但论起功绩,却并不差,至少在陇右一战,朱将军只靠一支侧翼,便切断了薛建和另外几支叛军的联系,让叛军无法形成一呼百应犄角相连之势。我父王曾说过,银龙骑内,论起神勇,朱将军兴许远不及莫青张禾,但论起坚韧铁骨,朱将军可列前三。”
“王爷他……”
老将唇抖了下。
萧容:“我知道,如今诸位将军发达了,都已是正四品正三品的大将军,良田美婢拥着,豪宅华屋住着,觉得只守一个小小的京畿,对诸位来说太屈才了,且我父王重用年轻将领,冷落了你们这些老将,让你们更觉委屈不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人对你们许了更好的条件,你们自然要投桃报李,为自己再搏一搏,至少也得坐到他莫青的位置才行。”
“世子不要再说了!”
一名老将先哽咽开口。
“便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敢做出违逆王爷之事,更不敢有任何委屈不满。若王爷还活着,我们自当肝脑涂地,以死相报,可王爷他——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毁于那萧景诚之手!”
“实话告诉世子也无妨,我们三个,都是和萧景诚结过私怨的,萧景诚也放过话,若是有朝一日他当了萧氏主事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是我们为了一己私欲,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祸!”
“世子要杀要剐,我们悉听尊便便是。”
“今日能从世子口中听到这番话,我们虽死无憾。”
三名老将一起下马,羞惭跪下。
萧容再一次拔出玉龙剑。
道:“你们虽都是我父王的老部下,但军令如山,不可姑息,按照军法,无主帅令,擅自用兵,立斩不赦。”
三人自然早在做下决定的一刻已清楚后果,闻言,都闭上了眼,作出引颈就戮之姿。
萧皓已带着萧氏族人跟了过来。
萧皓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萧容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玉龙剑剑锋:“然寿山营危在旦夕,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今日我便先割发代首,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等战事结束再行论处。”
玉龙剑锋自三人发髻上各搁下一缕发。
三人颤抖着睁开眼,俱涕泪横流,而后伏地叩首。
又一道雨轰然落下。
莫青与张禾同时翻身下马,带领众将依次跪了下去。
“末将等恭迎世子归来。”
萧皓长松一口气,亦正色跪下。
“叔祖!”
萧容立刻走过去,要将他扶起。
萧皓不动,肃容道:“你是萧氏世子,叔祖这一跪,你当得起。”
萧皓这一跪,站在后面的萧氏众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吾等恭迎世子归来。”
只有萧景诚和王老夫人还杵在原地,被萧皓一瞪,萧景诚也磨磨蹭蹭将膝盖挨了地。
萧恩这才领着一队暗卫从暗处现身,见状,双目不禁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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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诈,一定有诈。”
燕王行辕内,孟翚猛地拍案站起。
“张清芳若真埋着那么多炸药,怎么可能不全部引爆,又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另埋一根引线。最紧要的是,那小世子分明也是刚刚赶到清平山,他怎么清楚张清芳埋了多少炸药。”
孟翚懊丧一拍脑门。
“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子,我们上当了!”
室中气氛和外面阴雨天气一般恶劣,公孙羽和章冉坐在一边,都没有搭话。
孟翚急得嗓子直冒火:“你们两个这是什么反应,这小子如此戏耍咱们,咱们现在应该立刻赶去清平山寻找王爷讨回公道去!王爷不明不白失踪,咱们岂能这般坐以待毙。还有王爷的虎猊佩,必须夺回来。”
公孙羽脑中不禁再一次闪过少年手中那块玄乌玉佩,若有所思问:“你当真觉得,虎猊佩是他抢过去的?”
“不然呢,还能是王爷喝醉了酒,自己给了他不成?”
虽然这事儿的确充满古怪。
章冉眼下一片乌青:“我眼下反而更担心燕北,燕北铁骑向来唯王爷命令是从,眼下这般情景,必须有一个主事人才行……”
“主事人?”
孟翚越发没好气。
“你说的倒轻巧,王爷没有亲子,燕北没有世子,去哪儿找现成的主事人去,总不能让燕氏的老族长上吧。”
正说着,外面忽传来一阵嘈杂之音,守卫急急来禀:“公孙将军,章将军,孟将军,尚书令过来了。”
三人对望一眼,立刻起身走了出去。
行辕里果然涌进来许多禁军,尚书令崔道桓越众而出,身后还跟着两人。
公孙羽三人定睛一看,不禁眼皮一跳。
因跟着崔道桓一起过来的人,竟是已经被燕王逐出燕北军的景曦,景氏家主景邱也随在一旁。
“尚书令。”
三人按着惊疑,俯身行礼。
“三位将军不必客气。”
崔道桓面色一片沉郁。
“发生这样的事,本相亦很悲痛,燕北铁骑镇守大安北境,万不能乱,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稳定军心,好在十三太保及时出现,解了本相燃眉之急,从今日起,便由十三太保景曦代掌燕北军。”
三人不禁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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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再一次走进了玉龙台的起居室里。
萧恩跟在后面,道:“世子放心,一应器物摆设都和世子离开时一模一样,老奴每日都让人按时打扫的。”
萧恩这话的确不假,因书案前的簟席上,尚摆着萧容离开那夜随手丢在席上的一册书。
萧容没有继续往里走,收回视线,道:“你派个人,去东宫门口守着。”
萧恩点头。
“老奴这就去办。”
萧容淡淡问:“你不问我要作甚?”
萧恩:“老奴晓得,等太子从京郊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世子。”
萧容看他一眼。
萧恩面不改色:“世子身上衣裳都湿透了,老奴已经让他们备好浴汤,世子不如先沐浴更衣吧。”
萧容不可置否。
由萧恩跟着进去,帮自己脱掉湿透的外袍。
萧恩是看着世子长大的,世子一应衣食起居都是他亲力亲为,极尽精细谨慎,自然清楚世子身体每一处尺寸。
待要继续脱里袍时,萧恩动作忽一顿,霍然抬头。
萧容一派云淡风轻。
“你又非没见过,有什么可惊奇的。”
萧恩:!!!
萧恩眼前一黑,险些没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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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放飞。
第132章 良宴(二十七)
其实并不怎么显,甚至可以说平坦,但萧恩出自内廷,最擅观察细枝末节,少年身形一惯如竹修美,玉立挺拔,故而只是一点微妙变化,都逃不过这老内侍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萧恩脑子嗡嗡,开始急思。
这样的程度,应该接近三个月了吧。
也就是说,世子离开萧氏之时,就已经——
而离开萧氏时,世子从松州回到京都也才不到两月而已。
再往前推,也就是在松州时世子已经——
萧恩眼前又是一黑。
这位历经两朝风雨见多识广的老内侍罕见有些慌。
世子的身世隐秘,然对他而言,自非秘密。
这么大的事,世子竟独自瞒了这么久,把所有人蒙在鼓里,包括王爷。
何其胆大。
萧容倒从容淡定得很,连眼帘都没有掀一下。
既然已经回到萧氏,他就没打算再瞒着萧恩。
左右萧恩迟早要发现的。
以前他要顾忌萧王,顾忌家族立场,现在,他不需要顾忌任何人任何事了。
“世子怎么不早说呢?”
萧恩忍不住道。
萧容语气淡淡:“这是我的私事。”
他又能对谁说。
萧王定然无法容忍,要雷霆大怒。
奚融那里,不谈其他,他首先无法解释。
萧恩岂能不明白,不禁一阵心疼。
“旁人也就算了,世子不该瞒着王爷的。”
“要是王爷知道此事,就算动怒,也绝不可能让世子离开萧氏的。”
萧容自己脱了里袍,进了浴桶里,任由热水将身体包裹。
换作以前,他定会反驳两句,现在,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萧王已经不在了,他没必要再争那口气了。
“世子对王爷误解实在太深了。”
萧恩拿起干净巾帕在一边服侍,怅惘叹息。
“世子是王爷唯一血脉,王爷岂会不在意不疼爱世子。”
“王爷若不疼爱世子,玉龙台功课考校,王爷又何必百忙之中亲自旁观,盯着世子课业。”
这下萧容忍不住反驳。
“他又非为盯着我一人。”
“他是要为萧氏培养优秀子弟。”
要说萧王是为了找茬挑他错处,他还更相信一些。
萧恩摇头。
“萧氏子弟课业,自有族中大儒掌管,何须王爷亲自过问。世子七岁回到萧氏,上玉龙台读书,王爷也是从那一年开始,亲自去玉龙台旁观族中子弟考校,世子十六岁离府,在那之后,王爷也再没有进过集贤堂,只有遇到大考,且公务闲暇时偶尔听听。”
“世子到银龙骑习练箭术,王爷便亲自到军中整饬军务,教授世子箭术。”
“世子总觉得王爷无情,其实世子习文练武的关键时刻,王爷都有参与啊。”
“世子离家出走那两年,王爷更是几乎将所有能调动的暗卫派出,四处寻找世子踪迹,甚至连莫春都派出去几趟。”
萧容盯着浴汤浮起的水汽,不作声。
“你太聒噪了。”
“再多话就出去。”
在萧恩再一次要开口时,萧容冷冷打断了他。
沐浴完毕,萧恩取了新的衣袍给世子换上。
考虑到世子身体特殊情况,萧恩特意将束腰的玉带换成了软带。
萧容看了眼外袍:“换件更素淡的。”
其实萧恩已经尽量选了素色的,没想到世子还有更素。
转念想到什么,萧恩恭声应是,很快取了新的外袍过来,束发之冠则用银色。
“世子,几位将军已在英华堂等候。”
等萧容换好衣袍,莫冬声音也在外响起。
寿山营情况危急,萧容没有停留,直接步出起居室,往英华堂而去。
英华堂是萧王平日处理公务、召集将领议事的地方。
自萧王出事之后,英华堂灯火第一次在夜间亮起。
堂内除了莫青和张禾,还有两名刚刚从寿山营前线赶回的将领。
萧容一进去,几人忙起身行礼。
萧容在主位坐了,展开萧王案头固定摆放的京郊地形图和银龙骑营盘分布图,道:“直接说军情吧。”
莫青先详细回报了张清芳几次对寿山营的进攻情况和作战习惯,两名从前线赶回的将领则汇报了寿山营最新战况和伤亡情况。
萧容:“也就是说,现在还无法确定张清芳兵力究竟有多少?”
莫青道:“寿山营附近全是连绵大山,地形复杂,极易藏匿,张清芳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寿山营作为突破口。”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张清芳手中有一批极厉害的火器,银龙骑的长弩面对火器,根本发挥不出任何威慑力。”
萧容沉吟不语。
片刻,道:“火器要依靠火药,只要设法将他的火药耗空,张清芳便发挥不出优势。”
张禾担忧:“张清芳狡诈的很,知晓银龙骑长弩厉害,专用火器来打先锋,各营先锋都是精锐,如果全部用来吸引火力,只怕会造成巨大伤亡。”
萧容:“张清芳用火器对付先锋营,一是因为火器杀伤力大,二是因为弩兵不像其他士兵能灵活变幻方位。既然长弩已发挥不出效力,直接舍弃便是。”
“这——”
几人对望一眼,显然都觉得这决定太过大胆。
自古守城守地,远射程的弩箭都是必不可少之物。
“可如此一来,银龙骑岂非只能任由张清芳宰割。”
萧容:“诸位有没有想过,张清芳为何要从寿山营发起进攻?”
“寿山地形复杂,便于隐匿行踪不假,可京郊之外,便于隐匿身形的又何止寿山营一地。且和其他防线相比,寿山营进攻难度反而是最大的。”
莫青若有所思。
“寿山营,是王爷改建银龙骑后,亲自设立的第一道防线。”
萧容:“没错,这些年,我父王一直很重视寿山营布防,每次巡视都要加固防线,人人皆知,寿山营固若金汤,坚不可摧,张清芳偏要啃这块硬骨头,打的不是寿山营,而是要打垮银龙骑的斗志,打垮萧王二字在军中威信。”
“只要攻下寿山营,他张清芳之名便能传遍京畿和大安。”
“此人宁愿赌上数倍伤亡也要行此疯狂冒险之策,一是胆大心细,有用兵天赋,二则,是自负,自骄。”
“既然如此,何妨让他更骄一些。”
“从现在起,不仅长弩要弃,银龙骑驻守的防线也要退后三里。”
“另则。”萧容视线落到莫青张禾二人身上。
“请传告军中将士,银龙骑所有营盘和将领配置,依旧延续我父王制定的旧例,军功赏赐标准亦是,凡奋勇杀敌者,皆有厚赏,扰乱军心、临阵退缩者,立斩不赦。”
历来权力交迭,或多或少都要伴随着势力交迭。
朝堂上如此,军中亦如此,故而才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说法。
莫青深知这几日银龙骑军心动荡的根源便来源于此,否则那些老将也不会轻易被萧文耀蛊惑作出叛乱之事,世子此言,于尚在前线搏命的将士而言,无异于定心丸的存在。
堂中四人齐齐跪地领命。
**
王老夫人几乎是手足冰寒回到王氏。
王延寿已领着两个儿子在府中等着,见到王老夫人进来,第一时间迎上去:“母亲——”
王老夫人没有理他,直接凝沉着脸进了屋里。
王延寿连忙跟了进去,见素来骄傲的母亲此刻竟一脸颓败甚至可称失魂落魄坐在胡床上,不禁心口一跳,忙问:“母亲,到底出何事了?”
“立刻让晋王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去萧王府,向——世子赔礼道歉去。”
半晌,王老夫人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世子?”
王延寿一愣。
母亲今日去萧氏,是为了促成萧玉霖继任世子一事,如今这般反应,这“世子”肯定不是萧玉霖了,难道是——
“没错,萧容回来了。”
王老夫人紧攥着龙首杖,紧抿唇纹道。
在王老夫人看来,萧玉霖继任世子一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根本没有出现意外的可能,她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萧文耀,打乱了她所有计划。
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萧容。
王延寿一下也变了脸色,慌乱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儿子早就说过,不该和世子闹那么僵的,此前母亲还当众为难世子,这下可真坏了。”
王老夫人看到儿子的窝囊样子便来气。
“行了,还说这些废话作甚!若非他屡屡当众给我难堪,我岂会当众给他教训。”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便是我为难过他又如何,王氏和萧氏的盟约,乃萧王爷亲自定下,晋王更是众所周知萧王和萧氏选定的皇子,即便他是萧氏的世子,也不能违逆整个萧氏的意志,为所欲为。”
“眼下那张清芳来势汹汹,萧氏内忧外患,亦需王氏助力。”
“罢了,你去替我备一份厚礼,我亲自去一趟萧王府便是。”
王延寿忙点头:“母亲肯亲自去,自然再好不过了!”
当日夜里,王老夫人便带着重礼来到了萧王府大门前,同行的则是两个孙子王仰王晖。
萧王府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大门紧闭,门前守卫森严,再不是王老夫人仅凭着萧景诚一道口头吩咐就能自入进出的时候,也不是王老夫人能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的时候。
一想到自己堂堂县主,一品诰命,今上都要礼遇的表姐,竟要矮下身段,去给一个毛头小子赔罪,王老夫人胸中便郁气填塞。
“去叩门吧。”
深吸一口气后,王老夫人吩咐孙儿王晖。
王晖应是,刚走两步,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上一行人很快到了眼前,同样在萧王府门前停下,为首年轻男子,玄衣墨冠,竟是奚融。
奚融毕竟是太子,王仰王晖按规矩行礼。
王老夫人面部肌肉抽动了下,傲慢别过脸,眼底是浓浓嫌恶与蔑视。
“晖儿,去叩门。”
王老夫人再度吩咐。
姜诚本也打算去叩门通传,见状,只能先停了下来。
恰这时,萧王府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萧恩带着两名仆从从内走了出来。
“萧总管!”
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老身有要事拜会世子,还望萧总管通传一下。”
萧恩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了王老夫人一眼,没有应声,转而看向站在阶下的奚融,微微一笑。
“我们世子请太子殿下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登时就变了,望着萧恩怒道:“萧总管,这世子见客,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老身可是先来的,萧王府何曾这么没规矩了。”
萧恩皮笑肉不笑。
“老夫人言重了。”
“我只是一个先帝朝卑贱的老奴才而已,哪里敢置喙主子的事,不过当个传话的而已。”
“世子请太子入府,一则是因太子为君,不可怠慢,二则是商议军中大事,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老夫人若是不急,不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片刻。等世子处理完军中要事,兴许还有空会客。”
“你——!”
王老夫人岂听不出对方故意讽刺,直气得气血上涌,胸口起伏,浑身颤抖。
这一路上,王老夫人郁结不甘之事,都是怎样不失身份地朝萧容赔罪。
她万万没料到,她都主动矮下身段了,萧容竟敢不见她,直接将她晾在府外面吹风!还让她当着东宫的面出丑!
萧恩直接引着奚融进了府。
和外面的肃穆截然不同,萧王府内竟灯火通明,仆从侍卫恭敬立在道路两侧,看起来在迎候贵客。
奚融刚绕过影壁,便看到了一身素色大袖宽袍,遥遥站在灯火中的少年世子身影。
“容容!”
奚融一怔一喜,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孤听说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你无事吧。”
萧容摇头,反握住奚融的手,直接拉着奚融往玉龙台上而去。
奚融便也任由萧容拉着,跟了上去。
萧恩瞧着世子迫不及待的模样,忙命仆从散去,亲自跟上去侍候。
刚登上玉龙台,莫冬来报:“世子,外面禁军在抓逃犯呢。”
萧容、奚融和萧恩都停下。
萧恩皱眉:“抓逃犯?”
“是,听说是尚书省命刑部亲自发的追捕文书,说是以谋害王爷的罪名,缉拿燕王麾下公孙羽、章冉、孟翚还有另几员大将,听说这几人从燕王行辕逃出后,便不知所踪,禁军和刑部正满城搜捕呢。”
萧容与奚融对望一眼。
萧容冷笑:“虽然这些人狗咬狗罪有应得,但崔道桓帮萧氏出头,可真是滑天下之稽。”
这时,又有侍卫来禀:“世子,萧总管,后门来个几个人,其中一个似乎还受了伤,说要求见世子。”
萧恩眉拧得更紧,斟酌:“不如老奴先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
“孤与你一道。”
奚融道。
萧容点头。
三人来到后门,门外石阶下果然站着几道人影。
见萧容现身,几人立刻眼睛一亮,奔上前来。
正是正被通缉的公孙羽、章冉、孟翚等人,几人形容狼狈,公孙羽一臂受了伤,血洇透了半边长衫,用布条草草扎着。
萧容登时冷下脸,吩咐:“把他们驱走。”
侍卫领命,要动手,公孙羽第一个跪了下去。
“小公子,崔道桓扶持景曦上位,意图控制燕北军,你不能置之不理呀。”
萧容冷漠:“燕北如何,与我有何干系,我不杀你们,已是仁至义尽。”
“当然有!”
公孙羽看着一旁奚融,欲言又止。
“那块虎猊佩,是王爷亲手交到小公子手里,对不对?”
“若让崔道桓阴谋得逞,王爷辛苦经营起的基业恐要毁于一旦。”
“还请小公子救救燕北!”
另几人都跟着跪下,目光激动迫切如看珍宝一般望着夜色中的素袍少年。
第133章 良宴(二十八)
三人奔逃至此,皆因打斗中燕山匆忙留下的一句话——去萧王府找小少主。
小少主。
萧王府里哪里来的小少主。
当时情势危急,三人不及细思,便合力杀出包围,逃出了行辕。
按照原本计划,三人是准备杀出城去,回燕北报信,但崔道桓早已命禁军封锁各处城门,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根本出不了城。
且战且藏间,公孙羽突然停下,露出某种类似五雷轰顶的表情,道:“咱们去萧王府!”
“去萧王府作甚,燕山年纪大昏了头,你也昏了头不成。”
孟翚劈落一支暗箭,不解问。
公孙羽只压抑着激动说了一句话。
“去找少主。”
面对孟翚和章冉茫然表情,公孙羽说了另一句话。
三人于是便来到了这里。
到处都是兵马,他们只敢来萧王府后门撞运气。
三人话音刚落,便有嘈杂马蹄声从不远处街巷传来,伴着晃动的火光。
“不好,是禁军追来了!”
孟翚急道。
“小公子!”
公孙羽再度带着几分恳求望向沉默站着的萧容。
少年世子冷眼而立,面对他们的求助和哀求,看起来全然没有半分波动。
公孙羽也知,自己只凭一个荒唐离谱的猜测,便来到这里,本就是在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冒险豪赌。
王爷和萧王交恶多年。
萧王出事,王爷又牵涉其中,嫌疑极大。
萧王世子如此态度,再正常不过。
“不能再拖了!”
孟翚第一个站了起来。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拼上这条命杀出京都,咱们三个哪怕有一个能活着将消息传回燕北,便算不负王爷了。”
“只是可怜了燕山和其他兄弟,还在崔氏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马蹄声和火光越来越近。
公孙羽和章冉也只得先站了起来。
三人朝萧容恭敬行一礼,转身就往夜色里走。
“站住!”
冰冷语调终于在后响起。
三人俱惊喜回头,看向萧容。
萧容眸色依旧是冷的,盯着三人咬牙吩咐:“将他们关到马厩里去,不许任何人和他们接触!”
**
萧容直接带着奚融回了起居室。
一进屋,萧容便转过身,紧紧抱住了奚融。
腰间那双臂是如此用力,几乎在微弱颤抖,仿佛寻求依靠的小兽,和少年在人前镇定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奚融一怔,旋即心头一软,轻声道:“对不起,三哥回来晚了。”
萧容默默摇头。
奚融回来的一点都不晚,甚至没有让他独自在玉龙台过夜。
他能猜到,奚融是因为担忧他,才连夜赶了回来。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也无比感谢老天爷,还留着一个三哥给他,让他能放松心弦,全身心依靠。
“容容,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很难过。”
奚融伸手,轻柔回抱住萧容,声音亦低沉轻柔,和他冠袍上浮动的冷意截然不同。
“我不难过。”
萧容冷静回道。
奚融垂下眼:“他们都是你的至亲,你怎会不难过。”
腰间还在用力收紧的手臂倏地停止了颤抖。
萧容缓缓抬起头,以不可思议眼神、诧异看向奚融。
奚融眸光出奇平静。
“容容,时至今日,你还准备瞒着我么?”
“若我没猜错,燕王和萧王爷,应都是你的父亲,对么?”
“所以即使燕王有谋害你父王的嫌疑,你依旧放了公孙羽三人入府。”
萧容再也控制不住,颤抖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那些白日里积攒在心底、在外人面前无法宣泄无法言说的情绪,此刻终于化作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涌了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奚融整个胸口衣料都被洇湿,萧容方稍稍恢复平静,抬起袖口要帮奚融擦,被奚融轻轻反握住手。
“容容,你能发泄出来,孤反而放心。”
“你是怎么猜到的?”
萧容带着点鼻音问。
奚融语调依旧温和平静:“孤又不是傻子,在燕王行辕,燕王待你种种反常之处,实在让孤忍不住产生许多揣测和联想。”
“但真正让孤确信这个想法,是孤从清平山出来,听说你用虎猊佩中止了燕北军和银龙骑的械斗。”
“虎猊佩是燕氏祖传之物,燕王竟将此物给你,恐怕只有一个解释。若如此解释,此前许多事都能解释得通了,比如夏狩之时,燕王为何要派公孙羽过来,阻止崔道桓揭发两年前你行刺之事,这实在不符合燕王一贯作风。”
萧容沉默了下,问:“那你不觉得此事很荒唐么?”
奚融摇头:“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但世上荒唐离奇之事,何止万千。蛮族尚巫术,孤幼时在蛮族为质,也见识过许多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这些事既能存在,想来自有其机缘合理之处。”
萧容仰起头,再一次和奚融对望。
从奚融沉静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里,他能笃定,奚融没有说谎,就是这般想的。
“那……”
这一刻,心旌摇曳,萧容几乎要忍不住说出那个秘密。
“什么?”
奚融问。
萧容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至少现在还不适合说,便含糊道:“没什么。”
“虽然殿下猜的都不错,但我只有一个父亲。”
绝不包括燕雎那个混蛋。
奚融道:“孤觉得,燕王谋害你父王之事,兴许真的另有隐情,并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若是旁人来说这话,萧容连听都不会听。
但这话出自奚融之口,萧容便没有阻止奚融说下去。
“孤今日沿着你父王出事的地方探查了数遍,发现一件不合常理之处,那片区域并无任何打斗痕迹,就算大雨能冲刷掉诸如马蹄印记、血迹一类的打斗痕迹,但不可能冲刷掉羽箭、刀刃,燕王若真和张清芳联手伏击了你父王,不可能单枪匹马去伏击,可那片被炸毁的区域,并无留下任何和燕北军有关的物证。且以燕王雄才大略,怎会在伏击你父王之后,自己也遭受埋伏。”
萧容道:“焉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算计了我父王,又被崔道桓和张清芳联手算计了一把。崔道桓真正的目的便是重创银龙骑,掌控燕北铁骑,燕雎一死,燕北铁骑群龙无首,分崩离析不过时日问题。”
奚融道:“兴许有这种可能,但我总觉得,你父王和燕王都非一般人物,他们岂会如此轻易便落入崔道桓和张清芳的陷阱。”
“容容,其实你不必逼着自己去接受那个最坏的可能,更不必将这所有一切后果都揽在自己身上。”
奚融轻声说。
萧容一怔,眼睛不禁又是一红。
**
公孙羽三人排排坐在马厩里。
萧王府马厩很大,三人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
和其他马厩相比,这间最大的特点就是马粪奇多,马粪味道浓烈到销魂。
也不知是不是那位世子故意整治他们。
同房的还有十来匹骏马。
孟翚被熏得几要昏厥的功夫,两颗圆滚滚新鲜出炉的马粪蛋子骨碌碌滚到了他眼前。
孟翚:“……”
孟翚想挪一挪,但整个马厩地面到处都是还未来得及清理的马粪,唯一区别只是坐在干马粪和湿马粪上的区别,孟翚决定忍了。
一想到身为燕王麾下赫赫有名的五虎上将,此刻他们三个竟以如此狼狈之姿躲在王爷死对头萧王府的马厩里,孟翚便觉无地自容。
“这事儿传出去,咱们三个非得被人笑话死不可,尤其是秦钟,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孟翚道。
另外两人并不怎么想搭理他。
孟翚便继续:“你们说,这小世子真的是王爷和萧王的……的孩子么?”
最后四个字,孟翚仿若做贼心虚一般,悄悄吐出。
章冉第一个被激活了。
“燕山随侍王爷多年,是燕王府老人了,他既让咱们过来找‘小少主’,应当不会扯谎骗咱们,你说是吧——公孙。”
于是二人同时目光灼灼看向泰然坐在一地马粪上仿佛在闭目养神的公孙羽。
这个话题一起,公孙羽睁开眼,也装不下去了。
“我也是猜的。”
公孙羽老实道。
孟翚瞪大眼,一副受蒙骗的震惊。
“这种事你也敢乱猜!”
说他们王爷和死对头萧王有一个孩子,他宁愿相信太阳有一天会打西边出来。
章冉:“我看公孙的猜测不无道理。”
“有件事,你们不觉得很蹊跷么,两年前,这小世子跑到燕北刺杀王爷,王爷为何不许声张,还有上回在行辕里,王爷对那小世子的态度,也处处透着古怪。景曦被绑架,王爷非但没有趁机向萧王发难,反而重惩了景曦,这诚然是景曦自作自受,可王爷的态度,难道不反常么。”
“还有虎猊佩,试问当今天下,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王爷身上抢东西。”
孟翚震惊褪去,语调都有些哆嗦。
“这么说,那小世子真是王爷血脉。”
“王爷,真的有亲生儿子。”
二人再度齐齐看向公孙羽。
公孙羽自然不是无端揣测。
一则,他相信燕山不会无的放矢,在这种危急关头误导他们。
二则,王爷对待萧王世子的态度,的确反常。
比如萧王世子被带到行辕之后,王爷突然要立世子,当时他以为王爷所言人选是景曦,可“聪慧灵秀,文武双全”八字,实在和景曦没有半分干系。
且燕氏老族长分明对景曦继承燕北军一事持激烈反对态度,王爷缘何还要命他写信给那老族长,自讨没趣。
但若那个人选不是景曦呢?
对于王爷偏宠景曦一事,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可若王爷并非真的看重景曦,而只是在景曦身上寻找某种寄托呢?
早在燕北大营见到萧王世子的第一面,他就觉得那少年给他一种奇异的感觉,后来得知对方真实身份,他觉得萧王世子有萧王年轻时的神韵,可仔细思量,那小世子灵慧胆大性情,何尝不是随了年轻时的王爷。
再加上虎猊佩出现在萧王世子手里,某一瞬间,公孙羽心头突然就浮起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荒唐离谱猜测,且因为这个猜测令此前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变得合理,公孙羽几乎要激动地流泪,当即做了一个冒险决定,来萧王府求助。
“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公孙羽道。
孟翚和章冉都明白这五字出自公孙羽口中的分量。
王爷突然有了后,孟翚瞬间觉得马粪也没那么难闻了,发自灵魂问:“所以这些年,王爷有什么脸一直骂萧王。”
“王爷这不是抛妻弃子么。”
章冉忍不住为王爷正名。
“焉知王爷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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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写的太匆忙,逻辑不太严谨,补充了一些细节。
第134章 良宴(二十九)
一道清晰的咕噜声,打破诡异的沉默。
孟翚尴尬挠挠头。
“都一日没吃东西了,你们不饿么?”
“这小世子把咱们关在这里,不闻不问的,连口吃的也不给,算怎么个事。”
章冉:“忍忍吧,人家肯不计前嫌收留咱们,已经够意思了。”
“我现在倒更担心燕北那边,秦钟并不知京都发生的这些事,崔氏既敢对咱们动手,多半也会第一时间利用景曦去遥控燕北。”
“你说的有理,咱们得赶紧见到那小世子,让他帮咱们把消息传出去。”
孟翚是个急性子,立刻起身去喊守在外头的侍卫。
然而任他如何叫喊,那些侍卫都聋了一般,充耳不闻,最后一个瞧着像领头的过来,严厉警告他们,再敢喧闹,就将他们赶出府去。
章冉和公孙羽让他回来。
公孙羽道:“这位世子的脾气,我多少了解一些,今夜他肯定会见咱们的,耐心等一等吧。”
孟翚只能饥肠辘辘坐了回去。
三人一直挨到后半夜,马厩外才终于有动静。
萧恩提着灯,带着两名侍卫和几名仆从走了进来。
公孙羽是识得萧恩的,立刻第一个站了起来作礼:“萧总管。”
萧恩点头:“我们世子有请,三位将军随我过去吧。”
三人俱是一喜。
萧王府很大,出了马厩,七绕八绕一大圈,孟翚迫不及待问:“你们世子在哪里?还得走多久?”
“先不急。”
萧恩停下步,打量三人。
“前面就是浴房,三位将军还是先收拾一下再过去。”
萧恩点了几名仆从,带三人去沐浴更衣。
孟翚急道:“总管你不必客气,正事要紧,我们不用洗。”
章冉和公孙羽都附和点头。
萧恩:“三位误会了,是我们世子爱洁净。”
“……”
三人顿时闭嘴。
收拾妥当已是一刻之后。
萧恩带着三人来到玉龙台上,在正中亮着灯的房间外停下。
“三位进去吧。”
三人推门而入,果然萧容一身素色宽袍,素带束发,坐在满堂明曜烛火之间,正面无表情垂目翻着一卷书册。
便是最普通的素色大袖袍,少年世子亦姿容明秀,如玉蕴彩。
萧恩奉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到少年案头,便退了下去,将门合上。
自打从燕山口中得知那桩堪称石破天惊的辛秘,三人再看案后少年,自和以往不同,互相对望一眼,激动跪落。
“末将参见少主!”
“住口!”萧容将书册掷于案,冷冷掀起眼帘。
“谁是你们少主?”
“再敢胡乱攀扯,便滚出去。”
小少主脾气不是一般差,孟翚识趣闭了嘴,看向另外两人。
公孙羽忙再行一个大礼:“是我们冒犯世子了,世子勿怪。”
“世子今日出手搭救,我们感恩不尽。”
“末将代我们王爷,代燕北将士,叩谢世子大恩。”
语罢,公孙羽郑重叩首。
孟翚和章冉也跟着叩首。
萧容直接冷笑。
“你们不必如此自作多情,谁说我要救你们了,我将你们拘在府中,不过是为了调查清楚燕雎谋害我父王之事而已。”
“你们三个,如今不过燕雎麾下三条断脊之犬,也配我救。”
这话是真难听。
孟翚下意识想争辩,想到训话的不仅是萧王世子,还是燕北军的小少主,又窝窝囊囊把头低了下去。
“是,是,是我们自作多情了。”
公孙羽态度更是恭敬千倍。
“但请世子相信,我们王爷真的没有参与谋害萧王爷。”
萧容:“废话就不必说了。”
“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若再有一句废话,我直接让人割了你们舌头。”
“第一,你们口口声声称燕雎无辜,燕雎为何会出现在京郊?”
三人一时语塞。
公孙羽硬着头皮答:“王爷的确是接到一个消息后,匆忙赶去,且只带了麾下十八骑。”
“什么消息?”
“是随行燕王府斥候传来的的,只有王爷能看到的密信,末将不得而知,但末将敢保证,王爷此前与张清芳绝无瓜葛。”
“那斥候何在?”
“……和王爷一起失踪了。”
萧容扯唇。
“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公孙羽:“但世子请想一想,王爷若真与张清芳联手谋害萧王爷,为何只带十八骑,而不带更多兵马,且此事王爷也没必要亲自以身涉险,交给属下岂不更为妥帖。”
萧容:“既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越隐秘越好。”
这可真是百口莫辩。
萧容没有给三人继续辩解的机会,再问:“此次会武,燕雎和崔氏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燕雎来京都真实目的,究竟为何?”
此事公孙羽毫不犹豫答:“我们王爷只是接受崔道桓邀请,来京参与会武而已,和崔氏之间绝无任何协议。至于真实目的,以末将猜测,我们王爷一则是为了挫败银龙骑,夺得会武魁首。二则——应是接少主回燕北。”
“住口!”
萧容拿起案上玉龙宝剑,横在了公孙羽颈间。
“你还敢胡乱攀扯!”
公孙羽顶着颈间寒芒,道:“末将不敢欺瞒世子,世子从行辕离开那日夜里,王爷的确曾吩咐末将去准备一辆舒适豪华的马车,备着返程时用。当时末将不得其解,眼下来看,那很可能是王爷为——”
公孙羽颈间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章冉和孟翚脸色大变,一起倒头拜下:“世子手下留情啊。”
两人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萧容才沉着脸收起剑。
王爷行事蹊跷不合常理,再这么问答下去,三人迟早交代在这里,章冉灵光一闪,道:“其实王爷的事,燕山是最清楚的,可惜燕山为了掩护我们逃出,落在了景曦和崔氏手里,世子若实在信不过我们,不如放我们先去将燕山救出。”
萧容冷笑。
“我若是崔道桓,此刻必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三个蠢货自投罗网。”
三人岂不明白。
章冉叹息说出担忧。
“崔道桓下一步恐怕就是利用景曦掌控燕北军,我们的生死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将京都情况传出去,让燕北有所防范,所以我们才会斗胆来向世子求助。”
“求世子帮帮我们,帮帮燕北吧。”
“若崔氏真的掌控了燕北铁骑,对萧氏和银龙骑也无好处的。”
三人恳求道。
这话倒是没错。
萧容沉吟片刻,问:“崔道桓既有把握用景曦控制燕北,你们如何确定,你们的信一定比景曦更有说服力?”
“这个好办。”
公孙羽立刻开口。
“虎猊佩不仅是王爷随身之物,玉佩背面还可做燕王私印,再配上末将或章冉笔迹,秦钟一定会重视的。”
“重视?”
萧容忍不住讽刺。
“这么说,还有失败的可能?”
公孙羽自然不好意思明说。
眼下知晓王爷有亲生血脉的只有他们几个,此前王爷偏宠景曦,燕北大营皆知,崔道桓便是看重了此点,才扶持景曦做傀儡,秦钟坐镇后方,不明就里,上当可能性极大。
萧容懒得再与几人饶舌,直接让萧恩准备了纸笔,命公孙羽写信。
信也好写,公孙羽一气呵成写完,搁下笔,恭敬询问冷眼站在一侧的少年:“世子,虎猊佩……”
萧容随意拿剑尖抵住信纸。
“你们可以滚了。”
“这封信送与不送,我自会斟酌。”
“将他们关回马厩去。”
最后一句,是吩咐萧恩的。
孟翚:“!!”
不等孟翚抗议,三人便被请了出去。
萧容搁下剑,拿起信纸。
奚融一身玄色,从后面绕出,道:“崔道桓必已封锁京都通往燕北的传信通道,走官驿或兵部线路定然不行。”
萧容不可置否。
“萧氏和银龙骑都有专门的传信通道,或可一试。”
奚融禁不住勾了下唇。
“你既已决定好,刚刚怎么还故意吓唬他们?”
萧容轻哼:“要是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们今晚岂非就能高枕无忧,蒙头大睡,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再者,我确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冒这个险。”
“用银龙骑传信,一则目标明显,二则,沿途虽能畅通无阻,但燕北形势不明,一旦入了燕北地界,会有许多不确定性。”
奚融道:“不如交给我来办吧。”
萧容抬目。
奚融:“这些年我在北地略有一些经营,也有几个可靠心腹,他们对北地情况比较熟悉,至少能保证基本的安全问题。”
萧容毫不犹豫摇头。
奚融这些年过得不易,能在崔氏眼皮子底下经营出的势力,多半是当年北征蛮族之后,辛苦培养出来的。
若因为此事暴露,奚融所有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还是用银龙骑。”
奚融自然明白萧容顾虑,目光立时一柔。
“放心,我不会冒险行事,只是送封信而已,不算什么以卵击石之事,再者,此事不仅关乎燕北局势,亦关乎边境安稳和数十万百姓安危,就算我此前经营因此遭受重创,也是我身为储君,应尽职责。”
“你答应帮助他们,不也有此考量么?”
萧容专注望着奚融,乌眸如漾了一汪秋水,烛火映在其中,明曜如星。
奚融失笑。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残暴不仁的太子?”
萧容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果然没有看错三哥。”
奚融道:“自然,孤也有些私心在。”
萧容不解。
奚融认真而诚恳:“容容,燕王既是你另一个父亲,你也得给我一些表现机会。若燕北有失,我还有何颜面倾慕于你。”
这句剖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萧容背起手:“我说了,我只有一个父亲,你倾慕我,犯不着讨好其他人。”
“但血缘是无法斩断的事实,无论燕王与你父王之间恩怨究竟如何,眼下燕北需要你,你为孤做了那么多,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孤不能只袖手旁观。”
萧容也非拖泥带水之人,权衡之下,便点了头。
“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孤便亲自去安排。”
奚融办事,萧容自然放心。
迟疑片刻,道:“还有一事,我想麻烦三哥。”
奚融了然。
“你想救那名叫燕山的老仆。”
萧容再点头。
“一则,他兴许知晓一些事情,二则……”
“我知道,在燕王行辕时,他尽心尽力照顾你,又对我手下留情,待咱们还不错。”
心意相通如此,萧容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奚融。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心软了?他分明打伤过你,十分可恶。”
奚融摇头。
“你若不心软,当初在松州就不会救下我,也不会舍命去帮我骗取冰魄。至于他打伤我,也不过奉命行事而已,说实话,若我是燕王,当日只怕会打得更狠一些。”
“不许你为他说话!”
“好。”
奚融从善如流:“不过崔道桓此时一定严防死守,救人不易,但孤可以先利用禁军眼线去探一探情况,设法照看他一二。”
如此已是极好。
萧容更用力抱紧了奚融。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觉得玉龙台多高多清寂。
但今夜,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生太多变故,萧容罕见生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之感,一定要紧紧抱住奚融,才能缓解一二。
“今夜你不许走,陪我一起睡。”
萧容霸道发布命令。
奚融自然也不放心,说好。
但奚融思虑的更多:“我住在你的起居室不合适,不如另给我安排一间客房,在你隔壁便可。”
萧王府不是一般府邸,萧容是世子,按照正常情况,不仅有近卫在外把守,房中也应有人随时守着侍奉。
他想长久陪着萧容,不能落人口舌。
“不行,我要抱着你睡。”
“现在这里我做主,谁也管不了。”
怀中人继续霸道说。
萧恩在外轻咳一声。
“世子,夜宵备好了,可要老奴现在传膳?”
萧容只能撤了手。
等萧恩领着人进来,二人已正襟危坐在席间,只眼睛盯着对方。
虽是夜宵,萧恩也准备的极丰盛。
萧容扫视一圈,却不怎么满意。
“怎么没有果酒和冰饮?”
反而是两盅萧容最不爱在夏日喝的乳白鱼汤,还冒着热气。
萧恩低声道:“世子现下不宜碰酒,也不宜食用生冷之物。”
萧容忽然有些后悔让这老内侍知道内情,这样的动荡难眠之夜,他竟连饮酒自由都失去了。
奚融也知萧容夏日喜喝冰饮,闻言不禁关切问:“怎么?你不舒服?”
萧容面不改色否认。
“没有,不过着了点凉,他小题大做而已。”
奚融却正色道:“的确不可大意,你要听萧总管的。”
萧容皱着鼻子喝了口鱼汤。
想,他绝不能轻易将秘密告诉奚融,否则以后这二人沆瀣一气,他连片刻放纵都不能了。
第135章 良宴(三十)
奚融还是坚持睡在了客房。
怕萧容不悦,他还想好了一番说辞,且是有些可怜让人不忍拒绝的说辞。
但不知是不是萧恩在场,听了他的诉求,萧容微微一笑,很通情达理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阿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居住吧。”
太子如此注意分寸和影响,并不由着世子随性而为,萧恩面上不显,心中多了几分赞许。
到底是储君,就算是个不受宠的储君,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并非十分孟浪之人。
萧恩心稍稍宽慰。
否则以奚融过往名声,他总觉得世子吃了大亏,轻而易举就被人骗了心,还骗了……就像精心娇养的小白菜被外来的豺狼拱开篱笆叼走了一般,连带着对奚融也总忍不住生出点不满。
玉龙台上平日只有萧王和世子萧容有落榻之处,一般情况下是不设客房的,但拾掇出一间干净不失规格又符合世子心意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难事,在萧容开口吩咐之前,萧恩早已准备妥当。
萧容亲自送奚融到房间,检查一圈,确定没有不妥帖之处,才由萧恩陪着回了起居室。
“那三人如何了?”
进到室中,萧容跪坐下去,问。
萧恩放下手中提的宫灯,躬身将案侧摆着的树形连盏金灯一一点亮:“依照世子吩咐,给他们送了水和窝头,但那位公孙将军臂上刀伤看着不轻,可需老奴叫府医过去给他进行简单包扎?”
萧容:“这点小事,你瞧着办吧。”
萧恩笑着点头,起身斟了碗热茶,放到案上。
“世子打算瞒太子到何时呢?”
萧恩闲话一般,问。
萧容合袖而坐,凝盯着金枝上晃动的烛影。
“眼下京都形势复杂,我不想给他增添多余负担。”
萧恩:“但世子一个人承受,未免太辛苦了一些。”
萧恩久随萧王,足够理性,这种时候依旧忍不住护短。
萧容不以为然掀起眼帘。
“这有什么,父王当年不也是一人么。”
以前世子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提及自己身世,如今当真是百无禁忌。
萧恩摇头。
“当年王爷带世子回京都时,世子都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萧容一默,神色不明。
“这么说,我出生时,燕雎真的也在场。”
“王爷在北地的事,老奴不甚清楚,但老奴记得,当年随世子一道回京、沿途负责照料世子的两个婆子,都是出自燕王府。”
萧容倏地看向萧恩。
“后来我怎没见过她们?”
“世子回京后,王爷就将他们遣回燕北了。”
萧容眸色一沉。
“她们是燕雎安插的眼线吧。”
萧恩摇头:“他们北地口音太重,王爷怕她们把世子口音带坏。”
“……”
他就知道,燕雎绝对没有安好心。
这种法子,简直比安插眼线更阴险。
萧容往外看了眼黢黑夜色:“盯好那三个,若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与我知道,另外这两日府中也要加强巡逻,后门关闭,只留一扇角门,所有人凭腰牌令牌出入,凡有客拜访,一律在前门接待。”
“世子放心,这些琐事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我困了,阿翁也去休息吧。”
萧容道。
萧恩没立刻退下。
“可需老奴夜里守在外头陪着世子?”
“不用,我又非三岁稚子。”
萧恩提灯退了下去。
奚融客房就在起居室旁边,仅几步之遥。
简单沐浴更衣毕,奚融端坐在床帐内,听着隔壁再无任何声响传出,里面主人应已安稳入眠,才也和衣躺下。
房间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书香。
听说这里以前是萧容用来练字的小书房,奚融内心不禁一柔,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令人安宁的气息之中。
四下一片悄然,窗纸上映着白梅树影。
奚融阖上眼,提前在心中计算着明日安排和行程,耳畔忽传来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
奚融没有动。
须臾功夫,一道影子已经猫儿一般掀开金纱帐,钻了进来。
萧容是抱着枕头过来的,直接将枕头往里侧一摆,躺了下去,轻车熟路伸臂抱住奚融的腰。
奚融失笑。
“你这样偷偷过来,萧总管会担心的。”
“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毫无负担道。
奚融视线落在萧容颈下的那方精致可爱的玉枕上。
看着玉枕表面绘制的图案,道:“是游仙枕。”
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宝游仙枕,用特殊绿玉制成,冬暖夏凉,不过萧氏世子最寻常的枕下之物而已。
萧容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故而刚刚进来时,顺手将烛台放在了外面圆案上。
灯影摇曳,名贵软云纱织就的金纱帐内一片柔静光影。
萧容对这些日常用具向来不在意,从小到大,能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自不可能是寻常俗物,更遑论这种贴身物品,见奚融似乎感兴趣,便道:“幼时每逢夏日,我十分怕热,萧恩便送来了此物,枕着还算舒服,就用到了现在。”
奚融点头。
“你大约不知,这是前朝宫廷之物,是一位痴情帝王搜罗天下美玉,为其心爱皇后打制。”
“那位帝王薨逝后,游仙枕也不知所踪,不少世家大族都曾花费重金寻找。孤早听闻,有官员将此枕献于了萧王,原本只当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毕竟孤听说,萧王爷很少接受官员献礼,对古玩珍宝也鲜有兴趣。”
萧容一怔。
萧恩当年送这枕头给他时,只说是在整理库房时偶然发现的,并未提及萧王。
奚融道:“我知此事,是因当时深受热毒折磨,彻夜难眠,宋阳想寻此物为我缓解苦痛。”
“当时我听说传闻,还以为游仙枕果然名贵,连萧王爷都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或许另有内情。”
萧容冷静摇头:“应当只是巧合而已。”
但奚融的话,确然令萧容想起一些事情。
在他得此玉枕前,萧王有一阵子操劳公务,引发旧疾,夜里总难安眠,每日都要由府医针灸半个时辰才歇息。那时他正是进学年纪,严格遵守晨昏定省规矩,每日夜里去主院向萧王请安,基本都能看到府医也在,故而对此事印象深刻。
地方官员不会无缘无故给萧王献礼。
莫非是听说此事,才献上了游仙枕?
可能萧王用过觉得功效尔尔,便弃之不用,丢到了库房里,之后恰巧被萧恩翻了出来。
如此,所有事情倒讲得通了。
“这玉枕真有这么大的功效么?”
萧容问。
奚融:“一梦游仙,故名游仙枕,能让众世家竞相追逐,应当不假。”
“要不咱们换一换。”
萧容提议。
可惜玉枕太小巧了了些,他们不能合枕。
奚融再度失笑。
“不用,孤体内热毒有冰魄压制,已不需靠游仙枕缓解。”
这夜,嗅着自小到大闻惯的气息,蜷在奚融怀里,萧容总算能暂时忘掉这两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奚融却有些不舍得睡。
因这一刻安宁,让他产生一种回到松州山间的恍惚感。
在他最落魄之际,上天赐予了他最珍贵最甜蜜的礼物。
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很早以前,在京都街头,他就遇到过他,准确说,是他的车驾。
那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车中人发生关联。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崔氏遭受的一切,令他真正清醒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对所有世家大族深恶痛绝,敬而远之。
五姓七望,永不可能接纳一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即使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勤勉上进,和最大程度的谦卑。
崔氏拒绝他那一刻,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做得不够好,一度心灰意冷。
直到崔道桓转眼成了魏王的老师,他才知自己以前所行所为在旁人眼中皆是笑柄。
他以为余生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光明与美好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
“老夫人,太子仍未从萧王府出来。”
王氏,仆从将消息禀报给沉着面坐在榻上的王老夫人。
“好,真是好啊。”
王老夫人齿间一连发出几声冷笑。
“萧容,你竟真敢如此堂而皇之将老身和王氏的脸面往地上踩!”
晋王和王延寿都站在一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先开口劝:“眼下世子既已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还是设法缓和一下和世子关系,勿要和世子再撕破脸才是。若是闹得太僵,可真就无法收场了。”
王老夫人重哼一声。
“蠢货,你难道还没瞧明白,不是我与他过不去,是他铁了心要与咱们王氏撕破脸,他当真以为,回到萧氏,他就能左右整个萧氏的立场么。竖子猖狂!我便不信,萧氏上下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母亲是想?”
“且等着瞧吧,我会让他亲自到王氏,将我恭恭敬敬请到玉龙台去。你去知会一声晋王,明日不必再去萧王府拜访,另外你再备几份厚礼,帮我送到萧氏有话语权的几个支系那里。上月陛下刚赏了我一支千年老参,你也包起来,送到三房给玉柯公子疗伤去,还有我佛室里那尊白玉观音,送到萧三爷那里,请他赏玩,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殿下。”
晋王府,心腹趋步行至内室,在帐外跪下,禀:“王老夫人派人传来口信,明日殿下不必再去萧王府,另择,老夫人让殿下继续称病,不必急着回银龙骑报道。”
晋王坐在床上,上袍半褪,正由宫人服侍上药。
自在会武中坠马受伤,晋王便留在了京中养伤,只是轻伤,并未伤及筋骨,按照计划,晋王是打算明日回银龙骑的。
心腹禀完,道:“听说那贼逆张清芳攻势猛烈,寿山营战事正吃紧,依属下看,殿下暂缓回营也是好事,只是萧王世子那里,若依着王老夫人意思行事,殿下岂非要得罪世子?萧容眼下毕竟已是萧氏当家人。”
晋王摆了下手,宫人立刻退了下去。
“可本王又能如何,这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本王违背她,定会惹她不悦,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你们。”
心腹垂首。
“属下谢殿下怜悯。”
晋王披衣站起,忽问:“萧王世子,今日真的留了太子在府中过夜么?”
“应当不假,听说王老夫人亲自去萧王府拜访,竟吃了闭门羹,王老夫人因此才大发雷霆。”
心腹说到此,意味不明道:“要说这太子为了攀附萧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次会武,太子冒着被猎犬围攻的危险,单枪匹马,第一个找到了萧王世子,凭着这份滔天恩情入了萧王世子的眼,在猎苑内,太子甚至众目睽睽矮下身段给萧王世子拾靴,便是当年太子为了巴结崔氏都不曾如此,后来太子被魏王崔氏构陷,萧王世子亲自出面为他作证,为此甚至被逐出家族。如今萧王世子回到萧氏,更是直接将太子留在府中过夜,此番形势对殿下的确不利。其实属下在想,殿下是不是也该亲自去萧王府送一份厚礼,向萧王世子表达一下拉拢之心。”
晋王蹙了下眉尖。
“你将本王和太子相提并论?”
“太子做的那些事,本王倒是不屑为之,也难怪当年崔氏瞧不上太子,相中了魏王。”
“是。”
心腹知晓晋王背靠王氏,又受皇帝娇宠,性情里自有一股矜傲,和身负异族血脉遭人嫌弃的太子的确不同,即便萧王世子身份尊贵,殿下也不可能像太子一样,当众去给萧王世子提鞋,忙请罪:“是属下失言了。”
“但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以前是本王太过轻敌,只在意萧王爷态度,忽视了和萧王世子的私交。”
晋王斟酌片刻:“这样吧,明日你亲自去趟萧王府,代本王向世子告罪,就说本王突感风寒,卧床难起,待能自如行动,一定会当面拜会世子的。”
心腹点头。
“殿下是萧王爷亲自指定的皇子人选,萧氏上下皆知,想来世子就算受过东宫恩惠,也不会因私废公,不给殿下这个面子。”
已是深夜,崔府别庄内仍灯火通明。
不断有欢声笑语自内传出,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尚书令崔道桓,而坐在左首席的却并非崔氏大公子崔燮,也并非崔氏族内其他重要人物,而是一身形魁伟,身着铠甲,留着长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男子棱角分明的刚硬面上一双鹰目尤为引人注目。
若有识得这张面孔的官员在场,看到男子,必会大吃一惊,因座中男子正是数年前本该已被枭首、眼下正率领麾下兵马猛烈攻打寿山营的张清芳。
“本相先敬张将军一杯。”
崔道桓含笑举起手中酒盏。
“尚书令客气了。”
张清芳干脆利落饮完杯中酒,鹰目闪烁着幽光。
“该我谢尚书令才是,若非尚书令鼎力相助,把燕雎那头恶虎引到京都,我岂能这么快就报了当年陇右道之仇。”
“吾弟当年为救吾性命,被萧景明枭首城门,暴尸半月,何等凄惨。”
“萧景明一死,我总算可以告慰岳父大人和吾弟在天之灵了。”
崔道桓颇为感慨道:“张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薛将军也曾是我崔氏坚不可摧的盟友,当年若非萧景明从中作梗,今时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该是二皇子才是。”
“我岳父当年便是打算拨乱反正,让朝廷回归正统,可惜一时疏忽,葬身在萧景明之手,连个全尸也未保住。”
“都是过去了,燕雎和萧景明同时葬身崖底,银龙骑就算能勉强维持战斗力,在将军猛攻之下,又能坚持多久,至于燕北铁骑,有景氏父子在,很快就能成为本相囊中之物,届时这大安,便是本相与将军的天下。届时本相会奏明圣上,为张将军和薛将军恢复名誉。”
张清芳目光一闪:“但我听说,燕雎麾下那几名得力干将,公孙羽章冉孟翚如今都还窜逃在外,万一让他们逃回燕北,尚书令的计划岂非要落空?”
“将军多虑了。”
崔九在一旁奉酒,道:“尚书令已命铖公子在各处城门设下天罗地网,这几人只要现身,便会立刻被当做逆贼缉拿,这里是京都,可不是燕北,任他们武艺再高强,也是插翅难飞。”
“尚书令好计谋。”
张清芳恭维了声。
崔道桓一摆手。
“本相不过使些雕虫小技罢了,哪里及得上张将军兵法韬略。本相听说,莫青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银龙骑直接先退后三里扎寨,接着又退后五里,照此下去,将军攻破寿山营指日可待。”
张清芳眼底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蔑。
“莫青是萧景明一手带出来的,用兵风格和萧景明极为相似,但又缺一些萧景明的狠辣,平稳有余,魄力不足,我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集中兵力攻打寿山营,并用火器挫银龙骑长弩,打击银龙骑锐气。”
“今日他只退了八里,明日起,我让他再退十里!”
崔道桓目中一片激赏。
“将军果然神勇。”
“只要将军能攻破寿山营,本相立刻命燕北铁骑南下,助将军一起灭了银龙骑精锐。”
宴饮结束,张清芳披上黑色斗篷,遮住头面,由崔九亲自安排轿子隐秘出城。
崔道桓则另乘坐轿子回崔府。
崔燮和崔铖已在大堂外等候。
见崔道桓现身,二人一道作礼。
“进来吧。”
崔道桓道。
进到堂中,崔道桓在上首坐了,崔燮、崔铖分坐下首。
“如何了?”
崔道桓问崔铖。
崔铖神色颇为阴鸷:“侄儿亲自带人在城中搜寻至今,都未寻到那三人踪迹,按理那公孙羽负了伤,应该逃不了多远,可这三人如今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古怪。”
崔道桓神色一凝,若有所思。
“确定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搜了么?”
崔铖点头。
“京中和燕北沾亲带故有点牵连的府邸侄儿都已凭令牌进去搜查,绝无遗漏,至于普通民户,也已搜查了一部分,且刑部既发了通缉告示,这些刁民应该也没胆子窝藏朝廷钦犯。侄儿实在想不出,朝中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有胆量在这种时候窝藏人,公然与伯父和崔氏作对。”
“人心隔肚皮,不可大意啊。”
崔道桓缓缓抚须。
“当年咱们崔氏便是一时大意,才错失先机,被人捷足先登。”
“如今大事虽定,但这三人到底是隐患,万不能让他们和燕北联系上,坏了本相大计。”
“明日起,不止和燕北有交情的,那些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保持中立的官员府邸,也要仔细搜查。”
崔铖应是。
崔九这时在外禀:“尚书令,景氏兄弟到了。”
景邱和景四一起走了进来。
二人纳袖便拜,崔道桓笑着抬了下手。
“景家主不必客气,快快入座。”
景邱圆胖脸上写满感激。
“尚书令于我景氏有再造之恩,请一定要受景邱这一礼。”
“兄长所言极是。”
两人坚持行了大礼,才在右侧下首坐了。
崔道桓道:“景家主这话言重了,燕王爷疼爱十三太保,众所周知,这世上除了景太保,谁还有资格承继燕北军呢。”
自儿子景曦被逐出燕北军,自己也挨了杖打,景邱只觉天塌地陷,整个景氏都要完蛋了。
燕王下了命令,京都再无他们容身之处。
景邱景氏只能带着断了一臂的景曦离开京都,狼狈返回北地,心情已不是简单绝望二字能形容,谁料刚出城门不久,他们就被一顶软轿拦住了去路。
紧接着,景邱就看到了身着超品官服,从轿中走出的尚书令崔道桓。
之后,三人被安排住进了崔氏名下一处密宅。
期间崔道桓不仅请来名医为儿子景曦疗伤,一应衣食住行也安排的十分周到,俨然将他们当作上宾对待。
景邱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只能忐忑待着,直到昨日尚书令崔道桓再次出现,说燕王遭遇伏击,突然身亡,尚书省已决定由儿子景曦代掌燕北军。
那一刻,景邱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之后禁军亲自安排了马车,接儿子景曦和他们兄弟二人到了燕王行辕里,景邱方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闻得此话,景邱面上露出沉痛:“之前燕王爷受人蒙蔽,一怒之下处置了曦儿,也就尚书令还记得曦儿曾是燕王爷最疼爱的太保。”
“如今曦儿已经代掌燕北军,请尚书令放心,以后燕北和崔氏,同进同退,亲如一家,尚书令但有需要,直接吩咐便是。”
崔道桓满意景氏兄弟的聪明和识趣。
便问:“那件事,景家主办得如何了?”
景邱忙起身。
“正要告知尚书令,所有东西已经依照尚书令吩咐,经景氏商号传往燕北,在下派出的人是曦儿身边的近卫,经常出入燕北大营,若无意外,最迟明日傍晚,他就能见到秦钟。”
崔道桓点头。
“景家主办事果然令人放心,只是本相听说,秦钟对燕王忠心无二,依景家主看,他会听从命令行事么?”
“绝无问题。”
景邱很笃定答。
“小人在北地和秦钟有过一些交往,秦钟此人和公孙羽孟翚不同,不仅对燕王忠诚,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在军中出了名的宽仁,从不苛责下属,且秦钟性情温厚,一向唯燕王之名是从,昔日燕王让他守天牛关,蛮族骑兵都要杀到眼前了,关中守兵不足三百,秦钟没有燕王命令,硬是不敢退一步。此次燕王选择让秦钟镇守后方,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已经逼燕山交出燕王私印,只要看到燕王印鉴,秦钟一定会听命行事的。”
“且当年相州府一战,率领燕北铁骑和银龙骑交战的便是秦钟,秦钟在那一战还受了伤,秦钟对银龙骑天然怀有仇恨,更会助尚书令对抗萧氏。”
“这话倒是不假。”
崔九拱手望向崔道桓。
“属下记得,有一年秦钟代燕王来京述职,到了兵部之后,不知回话时说了什么,被萧王当着兵部官员的面当众严词训斥,秦钟立在原地,一声不吭,想来心中确对当年事心怀怨恨。”
崔道桓若有所思抚须。
“这么说来,此次真是天助本相。”
“若秦钟有回信,第一时间告知本相。”
景邱应是。
夜色已深,众人依次退下。
景四拦住崔铖和崔燮去路,恭行一礼。
“小人准备了一些消暑礼品,送给大公子和铖公子,还望两位公子笑纳。”
崔铖一笑。
“你倒是懂事,只是你们景氏偏远小族,能有何好物呢。”
景四对崔铖性情有所耳闻,笑道:“好物不敢当,权当我们景氏一点心意罢了。”
崔铖睨了眼身后随从,随从会意,与景四一道去收礼品。
“堂兄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方才堂中议事,怎一言不发。”
崔铖看向崔燮。
崔燮淡淡道:“你多心了。”
“哦,是么?”
崔铖不怀好意笑了笑。
“我听说,今夜太子留宿在了萧王府,如今萧容重回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这位太子,还真是正正经经攀上了高枝呢。”
崔燮面色果然阴沉了一分。
“这等不知羞耻的狂浪之举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么。”
崔铖:“要我说,堂兄你就是过于正经端着了一些,遥想当年,东宫主动送礼和堂兄交好,堂兄却直接当众将那套价值不菲的笔砚赏给了一个马夫,让那马夫练字用,原因不过是此前咱们一起郊游,东宫没有接受起哄、帮堂兄牵马而已,其实堂兄如若真对东宫感兴趣,何必故意折辱他,若是当初给他点好脸色,东宫现在说不准已经唯堂兄之命是从了。”
“不过那时东宫年少气盛,的确有些不识趣,就说堂兄第一次临摹《寒梅图》,在场世家子弟都争抢着要为堂兄捧图,免得画纸沾了泥污,唯独太子站在一边,一动不动,毫无眼色可言。后来杏花楼宴饮,堂兄与所有人共饮,独晾了太子一晚上,也是他罪有应得。”
“后来我们都以为,太子过后一定会亲自登门向你谢罪,谁料太子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毫无表示。”
“观太子如今在萧容跟前的表现,我若是堂兄,也咽不下这口气呢。”
“行了。”
崔燮直接打断崔铖的话。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办好父亲交代你的事吧,我警告你,公孙羽三人是决不能活着离开京都的。”
“放心。”
崔铖背起手:“明日就是掘地三尺,我也定要将这三个逆贼挖出。”
**
次日一早,萧容和奚融一道用过早膳,奚融回东宫安排送信事宜,萧容则到议事堂等寿山营军报。
奚融出了萧王府正门,姜诚已经牵马在外等候。
“殿下。”
看到奚融身影,姜诚立刻上前行礼。
奚融颔首,上了马,刚行一段路,忽见一辆马车从另一边街口驶了过来,最终在萧王府门前空地一隅停下。
一个朱袍内侍从车中走出,先整了整冠带,接着挥了下手,随行仆从立刻从车厢后搬了许多礼品下来。
“仔细些,千万别摔着了。”
内侍扬着兰花指嘱咐。
姜诚皱眉:“是晋王身边的王忠,这一大早的,王忠携带重礼来萧王府作甚。”
下意识说完,姜诚就已知晓答案。
晋王一大早派人来萧王府送礼,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冲着萧王世子来的。
如今萧王世子是萧氏主事人,不同以往,晋王自然要有所表示。
“以前只听说晋王起早贪黑往银龙骑历练,积极在萧王面前表现,倒不曾对萧王世子如何殷勤,如今倒是转了性儿了。”
奚融神色淡淡。
“他若真懂殷勤二字如何写,就不会只派一个内监过来了。”
殿下和晋王交集不多,过往很少提及晋王,此刻语气虽平常,但言语间的讽刺很明显。
“殿下的意思是,晋王只是做做样子?”
“他不是做样子,他是既不想得罪王氏,失去王氏这个助力,又想来萧氏卖个好。一早派心腹避人耳目而来,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苦衷,也让所有人都想起来,他才是萧氏选择的皇子。”
姜诚对晋王观感平平,同为皇子,晋王有王老夫人和王氏撑腰,生母又受宠,在陛下跟前得脸,在宫里也是人人上赶着奉承,与殿下的失宠形成鲜明对比。
“以前属下只当晋王事事听从于王氏,连纳个妾都要看王老夫人脸色行事,练得一副伶俐性情,但并无多少城府,没想到也如此有自己的小算计。”
奚融薄唇轻扯:“皇室之人,若无心计,岂能活到今日。”
姜诚:“那殿下就这么看着他往世子跟前凑么?”
“晋王如此举动,多半是从王老夫人那里听说了殿下留宿萧王府的事。”
殿下竟还能如此平静,姜诚已经忍不住生气。
今日是晋王,明日还不知又是谁,以后巴结萧王世子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多一个,便是给殿下添一分赌。
奚融一副温良色:“孤若真与他们过不去,便是给容容添堵了。”
姜诚:“……”
殿下隐忍如斯,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度贤夫,身为下属,他还能说什么。
玉龙台,议事堂,萧恩客气送走王忠,回来和萧容复命。
“晋王送的东西不少,都是好物。”
萧恩站在下首道。
萧容自案后抬头。
“你的意思是,我方才怠慢了晋王府的人,应该留他喝盏茶再打发走?”
萧恩缓缓摇头。
“那倒不必,晋王此举看着是有诚意,但正因太有诚意,反而显得诚意不足。”
“世子如今执掌萧氏,日理万机,能拨冗见那王忠一面,已经算给足晋王面子了。”
“晋王自己不露面,派王忠这个心腹过来,无非是怕得罪那王老夫人而已,而非有其他不可抗拒的理由,这是一不妥当。二则,晋王此时派人过来,多半是听闻太子留宿昨夜之事,有试探世子态度的意思,玩弄巧计,变相给世子施压,这是第二不妥当。但晋王做的最不妥当的地方,便是不该此时称病,不按时回银龙骑报道。若老奴猜测不错,此时多半是那王老夫人在后面出的主意,看来昨夜世子的举动,令这王老夫人很不悦了。”
萧容眼底并无半点波动:“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若不报当日之仇,她只会以为我更好欺侮,更加蹬鼻子上脸。”
萧恩点头。
“世子做得极好,执掌一家一族,一个威字不可废。那王老夫人昔日对世子不敬,便该得到教训,不过立威也讲究恩威并施,这王老夫人最重面子,世子若不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只怕会兴风作浪,暗中给世子使绊子,这可不利于世子稳定大局。”
“是么。”
萧容目冷如冰。
“我倒要瞧瞧,她究竟能兴起多大的风浪。”
“我不是父王,不在乎所谓家族联盟,她若犯到我手里,我是不会给她留脸的。”
半个时辰后,莫冬带回寿山营最新战报。
萧容展开阅过,神色沉凝。
萧恩问:“如何?可是情况不妙?”
萧容摇头。
“谈不上不妙,但也谈不上多妙,张清芳又增加了火器数量,银龙骑虽然退后十里安营扎寨,但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想要反击,必须有制敌法宝才行。”
临近午时,莫青亲自回来,向萧容回禀详细情况。
“如世子所料,张清芳一击得胜,已露出自负之态,直接下令三日内拿下寿山营,未来三日,张清芳一定会集中火力攻打银龙骑先锋部队。”
“末将和张禾已经拟定了初步的诱敌深入计划,但有一个十分不确定的因素,就是张清芳配备的火器。”
“若银龙骑无法在短时间内消耗掉张清芳火药储存,未来反击时会极被动,昨夜末将命先锋营用假人代替士兵,引张清芳发动火器攻击,但假人用稻草填成,遇到火器易燃,应当是被张清芳瞧出了端倪,黎明时张清芳突然鸣金收兵,停止进攻,至今仍无动静。张清芳不说用兵如神,但在兵法韬略上颇有造诣,且这些年在京郊暗中培植势力,十分擅长野战,若被他发现银龙骑撤退真正的目的,他恐怕会不计后果拿下寿山营。”
萧容沉默听完:“眼下不确定的,具体是哪一个环节?”
莫青:“一支能躲避火器攻击,擅长野战的先锋部队。”
“张清芳要击溃银龙骑的斗志,想要反攻,就必须以牙还牙,击溃张清芳的信念。”
“银龙骑虽也是骑兵,但常年驻守京郊,论起野战,无论使用的马屁还是躲避火器攻击的速度都有明显瓶颈,这并非短时间能提升的。长弩面对火器又无法发挥作用,更是雪上加霜。”
萧容思索片刻,问:“眼下银龙骑能回京参与议事的将领有多少?”
“张清芳喜好趁夜突袭,今夜之前,应不会有动作,除了外出巡视和镇守后方的将领,大部分参与作战的主要将领都能参与。”
“好,那就传令下去,今夜议事堂,议寿山营战事。”
莫青不禁意外问:“莫非世子已经有解决办法?”
萧容道:“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今夜自会见分晓。”
莫青精神一振,正色领命。
因为要举行军中议事,玉龙台早早亮起了灯火。
公孙羽、章冉、孟翚三人在被关了一日一夜,啃了三顿窝窝头后,再一次被放出来,沐浴更衣,换上了干净衣袍。
萧恩甚至让仆从给三人进行了简单梳洗。
收拾妥当,三人照旧由萧恩引着登上玉龙台。
孟翚连日胡子拉碴的下巴都被清理得干干干净,一根杂须不剩,如此礼遇,令他颇为受宠若惊,左右环顾一圈,悄声同另外二人道:“这小世子突然对咱们这么好,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该不会要送咱们上路吧。”
“不会。”
公孙羽一臂缠着药带,看着台上通明的灯火和来往穿梭的仆从,道:“恐怕是有大事。”
“大事?”
孟翚一听更觉不妙。
萧王府的大事,和他们有何关系。
总不过是萧王遇袭之事,要算到他们头上。
章冉则道:“我方才瞧见几个银龙骑大将,也在往台上而去,莫非是银龙骑内出了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到议事堂门口。
议事堂大门紧闭,只有烛光从内透出。
萧恩没有禀报,直接推开了大门,请三人进去。
三人跨过门槛,还未往里迈步,便齐齐顿住。
堂中灯火通明,一树树连盏铜灯皆被点亮,明若白昼,两排身穿银色战甲的将领整齐列座两侧席上,气氛一片凝肃。
正中最高处主位上,世子萧容一身素色宽袍,展袖端坐案后。
随着公孙羽三人步入,原本神色严肃坐着的一众银龙骑大将神色遽然起了变化,有几个甚至腾得站起,怒视三人。
“你们怎会在此!”
“是我让他们来的。”
萧容开了口,吩咐萧恩。
“带他们入座。”
萧恩应是,领着三人在最末三个尚空着的席位上落座。
说话的将领一时愕在原地,两侧将领更是面面相觑。
银龙骑和燕北铁骑坐在一起议事。
分明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
容容:诸位提前适应一下。
第136章 良宴(三十一)
莫青几乎立刻明白了萧容用意。
道:“都先坐下,听世子如何说。”
萧容自案后起身,行至堂中,视线冷然落到公孙羽三人身上。
“空口无凭,你们既宣称我父王遇险与燕北无关,燕雎与张清芳并无勾连,便用你们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吧。”
公孙羽立刻问:“不知世子想要我们如何证明?”
萧容言简意赅:“助银龙骑击退张清芳叛军。”
堂中诸将皆一惊。
银龙骑和燕北铁骑虽说不至于你死我活,但互相看不顺眼且结过死仇是毫无疑问的,经过会武和萧王遇害,更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现在让这两骑一起作战,和讲鬼故事有何区别。
“世子该不会与我们开玩笑吧?”
一名大将忍不住问。
萧容摇头。
“此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绝无玩笑之意。”
诸将眼底都浮现出深重的疑虑。
孟翚心直口快,当即哈哈一笑。
“原来是这事儿,小世子,你早说啊,害我这一路七上八下,猜东猜西。”
“这张清芳看来果然有几把刷子,竟能让银龙骑诸位兄弟都束手无策,莫非寿山营要守不住了?”
“姓孟的,闭上你的乌鸦嘴!”
方才说话的银龙骑大将立刻怒喝一声。
“寿山营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一个正被刑部通缉的朝廷钦犯,也敢来动摇我银龙骑军心!”
“世子,此事末将不同意,且不论王爷之死与燕雎脱不了干系,寿山营战事关系重大,作战计划岂能被外人还是三个通缉犯知晓,万一这三人从中作梗,故意坑害我们怎么办。”
“没错,末将也不同意。”
又有几名大将激动附和。
孟翚听着那一声声“通缉犯”,不禁也来了气性,道:“不参与就不参与,老子也不稀罕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世子,你也瞧见了,他们是如何傲慢无礼!”
“我傲慢无礼?分明是你们口出恶言在先!小世子,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对面一排大将简直要气笑。
“我们的世子,为何要替你们做主?”
“什么你们的世子,这分明也是——”
“分明是什么?”
“——”
孟翚感到一阵憋屈。
小世子不认王爷这个爹,他们和人吵架都矮一头。
他堂堂燕北五虎上将,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只有区区三人。
再吵下去,恐怕人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孟翚用眼神示意章冉和公孙羽,是兄弟就一起上。
公孙羽忙拉住孟翚,起身,恭行一礼,恳切看向萧容:“张清芳犯上作乱,目无王法,我等身为朝廷将领,诛灭逆贼义不容辞,若能为寿山营之战效犬马之劳,是我们的荣幸,有何需要我们三人效劳之处,世子但请吩咐。”
章冉也道:“公孙所言极是,世子尽管吩咐便是。”
他二人虽态度诚恳,但众将面上仍有明显警惕和疑虑。
莫青第一个起身表态。
“眼下银龙骑面对的最大困境是张清芳叛军火器攻击,张清芳此人极有狡诈擅谋略,在进攻之时,会让火器兵藏在普通士兵之后,趁着银龙骑毫无防备之时,突然发动火器,银龙骑因此已折伤了不少精锐。”
公孙羽三人皆是战功赫赫、极骁勇善战的猛将,只一听,便明白其中关窍。
“张清芳竟有火器。”
公孙羽大吃一惊。
“听莫将军所言,这张清芳所使,应是类似鸳鸯阵的阵法。鸳鸯阵与火器结合,的确有些棘手,若想灭掉火器优势,只能机动作战,设法消耗掉对方火药储备。”
章冉忽道:“我记得数年前蛮族偷袭北境,也曾用自制的一种火枪做先锋,还重伤了几名重骑。”
“没错。”
公孙羽点头。
“好在那时蛮族手中火枪数量不多,且射程并不稳定,给了王爷足够的反击时间。”
孟翚是个武痴,听另外二人谈及军务,立刻忘了之前拌嘴的那点不快,大脑急速转动起来。
“莫非张清芳这狗东西竟与蛮族有勾结。”
公孙羽道:“这不好说,火药并非蛮族独有之物,张清芳也可能是从中获得了启发,但火药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张清芳手中能有那么多火器,只怕另有蹊径。”
谈起迫在眉睫的战事,原本情绪激动的大将也逐渐冷静下来。
莫青:“不知当年燕北是如何破局?”
公孙羽:“实不相瞒,我们王爷所创鱼鳞阵的前身,游鱼阵,便是在此战中获得的雏形。”
这一下,其他大将都纷纷看向他。
“游鱼阵?”
有人禁不住问。
“没错,此阵精髓便在一个‘快’字,遇到火枪攻击,燕北铁骑能以游鱼般的速度散开,借助黄沙遮掩,转瞬消失无踪,待到敌人火器消耗完毕,又能迅速集结成阵,一口吞没敌兵,杀敌兵一个措手不及。”
“借助黄沙遮掩?”
萧容若有所思。
“莫非此阵要选大风天气?”
公孙羽:“世子果然聪慧过人,正是。”
萧容没理会他的恭维。
只是抿了下唇,忍不住想,能想出如此刁钻又直击敌方要害的法子,将己方劣势尽数变作优势,将敌方优势尽数化作劣势,燕雎在行兵用阵上的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张禾:“但京郊不同北境,不禁没有黄沙,恐怕难有能掀起泥沙的大风。”
“此是反攻之计。”
萧容开口:“主动权在我们,没有条件,可以制造条件。”
莫青颔首:“世子所言甚是,京郊虽无大风,但并非没有风,且寿山营本是京畿门户,位置要高于其他营盘,遇到大风天气,恰巧是风力最盛之处,至于黄沙,虽然京郊的确没有,却有其他能被风吹起之物。”
“棉絮!”
张禾一拍大腿,道。
“正是。”
另一名银龙骑大将跟着开口。
“寿山营附近有许多迟开的木棉,结果时间晚于京都,眼下正是果熟裂絮之时,无风之时尚飘得到处都是,若将这些棉絮统一收集起来,只要量足够多,足可代替黄沙,迷惑视线。”
“其实不止是棉絮杨花,凡是能迎风飘起之物,都可干扰敌军,我之前与蛮族作战,还曾巧用孔明灯烧了蛮族粮草大营呢,灯上还题了我们王爷送给蛮族老王的「寿词」。”
这次是孟翚傲然开腔。
“为何要题寿词?”
说话的大将没忍住接话。
孟辉嘿嘿:“因为那日正是蛮族老王七十大寿。”
“…………”
众将不禁想,此法果然歹毒狠辣,不愧是燕王所为。
更有两个老将恍然想起,当年相州府一战,银龙骑和燕北铁骑隔成对峙,有一夜,城外亦忽然飘来许多来历不明的孔明灯。
如今想来,可不正是燕王诡计!
好在王爷洞察秋毫,直接喝令守城士兵将灯全部射落。
原本态度已经有所松缓的大将们立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对待燕北这三人的态度实在太好了一些,立刻又恢复肃然铁黑面孔,不再看对面一眼。
萧容偏头问:“游鱼阵阵法图纸,你们多久能画出来?”
公孙羽立刻回:“只要世子能给末将一套纸笔,末将现在就能画。”
“好。”
萧容看了眼一直安静站在一侧的莫冬。
莫冬立刻去书案上取了笔墨纸砚,摆到公孙羽面前的空地上。
萧容:“再给他抬一张书案过来。”
莫冬应是。
萧恩很快指挥仆从抬了书案进来。
堂中火烛也添了许多。
公孙羽展袍坐于案后,和章冉、孟翚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开始提笔画阵。
堂中寂静,诸将都神色不一坐在原处观望,怀疑有之,审视有之。
兵阵不比其他,宣纸直接铺满了整张长案。
三人倒也合作紧密,章冉研磨,孟翚捧着烛台。
萧容行至案前,看了孟翚一眼。
孟翚不解抬头。
萧容面无表情:“你坐旁边去。”
“我要亲自盯着他画,免得他偷奸耍滑。”
孟翚:“……”
孟翚识趣挪位。
萧容展袖落座,直接让莫冬移了整盏连枝灯过来。
半个时辰后,公孙羽搁笔,偏头,见萧容视线仍专注纸上,立刻将图纸捧起,笑着奉至萧容面前。
“请世子仔细检查一番,看末将是否有遗漏。”
“不必了。”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站起。
“让所有人都传阅一遍吧。”
莫青第一个起身,将画取了过去。
仔细阅览一遍后,眼神明显一亮,依次往后传去。
张禾暗暗点头。
原本迟怀疑审视态度的其他将领看过图纸后,神色都有明显意外,因公孙羽所绘这张游鱼阵图,从列阵到队形变幻,人员排布,方位移动,可称事无巨细,且其中勾连巧妙,确确实实乃一副完整的兵阵图,竟无任何藏私。
燕王自视甚高,燕北军中兵阵自然也不轻易外传,更遑论图纸。
这三个燕北大将,缘何会如何大方。
莫非王爷遇害,当真另有隐情?
还是这三人为了逃罪,故意使出的障眼法。
孟翚看出众人顾虑,哼道:“放心,我们燕北铁骑从不做卖国通贼之事。你们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公孙,他这张脸,可就是在同蛮人作战中毁的。”
此事众将自然有所耳闻。
都是战场杀敌的,听了这话,银龙骑这边倒是无一人再和孟翚打嘴仗。
双方达成短暂和谐。
公孙羽道:“游鱼阵虽能克火器,但也有一些缺点,便是此阵对马匹和骑兵速度要求极高,和燕北铁骑适配,与银龙骑未必适配。”
这正是一直困扰莫青之事。
莫青道:“我已专门抽调出一支精锐,负责执行先锋任务,眼下他们正在加紧训练。”
公孙羽沉吟须臾,道:“诸位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可到军中,亲自带领他们训练,以最快速度适应游鱼阵。”
“若是世子也肯信得过在下,某愿亲自充当先锋,与张清芳对战,以证我们王爷清白。”
孟翚早就手痒,立刻:“也算我一个!”
众人竟是一惊。
银龙骑与燕北铁骑联合作战,这已不是鬼故事能够形容。
张禾说出最大担忧:“可你们眼下是朝廷钦犯,如何能出城去银龙骑?”
“这个问题我想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们可以扮做普通士兵,跟随莫青将军一起出城,想来入城士兵不敢盘查莫将军亲随的。”
公孙羽道。
这倒也得益于王爷和萧王不合。
崔氏现在满城搜捕他们三人下落,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藏在银龙骑内。
“这——”
张禾看向莫青。
莫青:“我看此法可行。”
“世子的意见呢?”
萧容看向公孙羽:“我没意见,但你们三人,必须有一人留下做人质,让我能说服所有将领接受你们参与。”
章冉和公孙羽同时看向孟翚。
孟翚:“看我作甚?”
“这种好事我肯定得去。”
章冉只能笑眯眯看向萧容。
“既如此,就由在下留下来,陪世子一道等捷报吧。我这个五虎上将,想来是有这个资格的。”
如此,众人再无顾虑。
议事毕,诸将陆续散去,只剩萧容还坐在案后。
萧恩轻步进来,问:“那三人,依旧带回马厩里么?”
萧容头也不抬,凭着记忆在纸上勾画出一条条游鱼似排列的兵阵。
“给他们准备一间屋子。”
“省得他们病倒了影响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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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新写多少,明后天会继续更。
第137章 良宴(三十二)
在马厩里熏了两日,终于能躺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孟翚幸福无比,沾枕即睡。
室中很快响起如雷鼾声。
公孙羽却仍睁目望着帐顶。
章冉枕臂躺在他对面,不禁问:“公孙,你怎还不睡?”
公孙羽脸上只带半张薄薄的牛皮面具,用以遮掩伤处,若是他独居一室,连牛皮面具也不用戴的,转过头,目中满是感慨:“我是替王爷高兴,替燕北高兴。”
“方才少主只看了一遍我所绘游鱼阵图,便看出我没有使诈,可见少主虽然习文,对于兵事亦十分有天分,这完全承袭了王爷啊。”
“这让我感觉,燕北还有希望。”
公孙羽从未如此刻庆幸。
这些年,王爷偏宠景曦,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燕北军的将来,每每细思此事,都感到无力和绝望。再加上因为性情缘故,景曦对他向来敌意颇深,他内心亦暗藏许多苦闷。
王爷遇险,生死不明,且多半遭遇了不测,他忘不了那日奔波在山间寻找王爷踪迹之时,是何等绝望。
燕北要完了。
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要完了。
这是当时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绝境之中竟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王爷在世上还有亲子,且是如此优秀一位少年英秀。
章冉自然感同身受,但也忧愁。
“小少主对咱们敌意颇深,破局不易啊。”
“但少主至少不是气量狭窄,公报私仇之人,即便咱们仍背着嫌疑,他仍冒险将咱们留在了萧王府,其中固然有问罪的缘由,但也说明少主行事胆大心细,并不偏听偏信。”
这和景曦形成鲜明对比。
自然,五姓七望之首萧氏教养出的世子,又岂是一个北地小族之子可比。
两年前在燕北大营,公孙羽便见识过少年本事的。
只是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少年真实身份会是如此。
难怪他赶到帐中,王爷看起来那般神伤。
“你说的是,咱们今日也算迈出了一小步。只盼着这一战,你们能够凯旋,彻底打消少主对咱们的怀疑。”
——
萧恩端着夜宵走进议事堂。
萧容没什么胃口,抬头往殿外看了眼。
萧恩:“老奴派人在门口盯着呢,只要太子回来,定第一时间报与世子。”
萧容深知,奚融这两三日间未必能回来,一时只觉原本就安静的议事堂更加死气沉沉了。
这是萧王平日办公场所,一应摆设都是按照萧王喜好,雅致,但也规整得过分,与萧容那间经常被主人摆的乱七八糟的起居室形成鲜明对比。
萧容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至少眼下不喜欢。
萧恩特意让膳房做了清甜可口的莲子粥。
粥煮的软糯,另加了蜜糖和桂花,是世子幼时十分喜欢的口味。
可惜萧容这两日身体反应实在大,喝了两口,便忍不住反胃想吐。
萧恩瞧得忧心忡忡,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萧容倒很无所谓。
他夜间食量一向小,夏日尤其小。
以往他最喜欢坐在高台上饮酒乘凉,现在不能喝酒,便少了许多趣味。
这夜奚融果然没有回来,但派了侍卫过来报平安。
萧容握着奚融亲手书写的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恋恋不舍放下后,便秉烛翻阅萧皓派人送来的族务,一直到深夜方回到起居室休息。
奚融不在,便是萧恩亲自铺床叠被,伺候世子沐浴更衣。
萧容穿着寝袍出来,扫见那只已被萧恩整齐摆放在床头的玉枕,目光顿了片刻,问:“这游仙枕,当真是你从库房里随便翻检出来的么?”
萧恩一怔。
笑了笑:“世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萧容没有再说话,脱下鞋子,上床钻进了被窝里,淡淡道:“我睡了,阿翁也早些休息吧。”
萧恩告退,转身往外走。
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顿住脚,回头,看着少年笼在烛光里的清瘦背影道:“这游仙枕,其实是扬州一名官员听说王爷旧疾发作,献给王爷的。”
“王爷枕了两日,头痛症状和睡眠果然有所改善,但后来王爷听说世子夜里怕热,总睡不好觉,便让老奴将此物拿来,给世子用。”
床上少年安安静静的,并无任何反应。
萧恩在心里叹息:“王爷不让老奴告诉世子实情,应是担心世子知道后,不肯使用玉枕。”
萧容依旧没有说话。
一直等萧恩退下,上好的云锦薄被内方轻轻颤抖起来,烛光映出少年满面晶莹泪痕。
接近黎明时,公孙羽与孟翚收拾一番,换上银龙骑普通士兵军甲,便跟在莫青随从之列往城外银龙骑驻地出发。
一行人到了府门口,就见影壁下已立了一道人影,素袍广袖,正是萧容。
天色尚一片浓黑,莫冬在后提着灯。
“世子怎么起来了?”
莫青第一时间下马。
孟翚饱睡一夜,精神抖擞,又兼久违能上战场过过瘾,此刻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见状道:“世子你放心,一个张清芳而已,待我把他脑袋摘回来给你当球踢。”
萧容没有理会,让萧恩捧了一壶新温好的素酒过来,给所有人都斟了一杯。
“此战凶险,待诸君凯旋之日,我亲自为诸君接风洗尘。”
说完,萧容先饮一杯。
众将士紧随着俯身作礼,谢世子赏赐,纷纷饮尽杯中酒。
萧容又对莫青道:“此战虽有游鱼阵相助,但张清芳狡诈,依旧不可掉以轻心,在正式反攻之前,必须加紧操练,确保所有将士都能熟练运用阵法,另则,一应战事指挥,由将军全权负责,若遇危急情况,我允你最大限度便宜行事,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但也要记着,莫受某些过于自负之人影响。”
孟翚便听出这小世子又含沙射影骂自己,不禁瞪大眼,想反驳,被公孙羽用眼神止住。
莫青郑重应是。
“世子放心,末将谨遵命令。”
“寿山营若有失,末将便可以死去向王爷谢罪了。”
待一行人上马冒着浓夜离开,萧容便折回玉龙台。
“天色还早,世子要不要再睡会儿?”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问。
萧容摇头。
沉吟须臾,吩咐莫冬:“你也跟过去,关于寿山营的战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此战凶险,莫青未必能及时将情况传回京中。
虽然战前所有计划都已准备的很周密,又有公孙羽、孟翚两名燕北干将从旁襄助,萧容依旧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他自负自傲惯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萧容甚至忍不住想,以往萧王坐镇此间,指挥那些大小战事时,也会是此等心情么。
莫冬急道:“可属下去了寿山营,谁来保护世子。”
“是啊。”
萧恩也觉不妥,他看出萧容此刻非同一般的心绪,深深明白,少年虽人前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镇定从容,但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头一次挑起如此重的担子,岂能真的等闲如常,便道:“世子若着急知道战报,不如另派暗卫过去。眼下京都形势也紧张,莫冬还是留在世子身边为好。”
“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萧容迅速冷静下来。
银龙骑针对张清芳的反攻计划是绝密,不仅要防着张清芳,更要防着崔氏,他的亲卫若频繁出入城门,一定会引起崔氏警觉。
“暗卫也不必派了,静等消息便可。”
萧容道。
“等天亮之后,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兵部。”
萧恩:“世子是打算?”
萧容:“自然是让崔氏相信,银龙骑已危在旦夕。”
自萧王遇伏消息传回京中,皇帝因情绪过于激动,再度病倒,这两日连早朝也罢了,皇帝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了专门保护圣驾的御前侍卫去京郊查探情况。
日常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陪伴在侧。
“齐汝这老家伙,看着与世无争,关键时刻鼻子可比谁都灵敏。”
崔道桓冷笑一声,道。
崔九站在下首:“家主的意思是,这齐老太傅是担心陛下突然出现意外情况,想左右新君人选?”
“左右新君人选不至于,但本相若想趁机请求废储,改立楚王为太子,只怕不易。”
“萧氏那边情况如何?”
崔九道:“正要向家主禀报,今日一早天未亮,萧容就去了兵部,见了杜子芳,说是有要事相求,萧容离开后,杜子芳神色匆匆离开兵部,往宫里面圣去了,听说是为了将相州府驻军调一部分到京都,增援寿山营之事。”
崔道桓捻须沉吟,接着大笑。
“萧景明改建银龙骑后,将相州府驻军单独划拨了出去,这些年从未动过,为的是与燕雎抗衡。杜子芳竟要动相州府驻军,看来寿山营之战,莫青是毫无信心。”
崔九:“正是。其实此事也没什么意外的,张清芳筹谋多年,对寿山营势在必得,萧容虽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可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面对过如此棘手局面,他能保住萧氏就不错了,要想赢得这一战,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依属下探得的消息,萧氏内部人心纷乱,只怕萧容都未必镇压得住。”
“只要寿山营破,燕北铁骑再听家主号令南下,便是这京都改天换日之时。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都在家主掌控之中,谁来做大安的新君,还不是家主一句话的事么。”
“是啊。”
崔道桓志得意满立在高楼之上。
“本相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这一日。”
“萧景明,人算不如天算,你欺压本相打压崔氏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本相赢了。”
“你再去叮嘱崔铖一声,务必加紧速度,将那三个燕北逆贼找出来。”
崔九应是。
萧容依旧乘车回到府中,萧恩已在府门外等候。
“世子,老族叔过来了。”
日头升起,已经有些热意,萧恩帮萧容解下氅衣,说道。
萧容点头,到了玉龙台上,萧皓果然已经在议事堂坐着,但眉紧锁着。
“叔祖。”
萧容恭敬行礼。
萧皓忙起身,将少年扶起。
“跟叔祖还客气什么,这两日你辛苦了,叔祖年老体衰,也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叔祖惭愧啊。”
萧容摇头。
“叔祖勿要如此说,萧氏族内事,还要仰仗叔祖稳定大局。”
“叔祖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皓眉头再度浮现出一缕凝重色。
“寿山营战事紧张,本来叔祖不想打搅你的,但这事儿叔祖却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请萧皓坐下,亲自给萧皓奉了一盏热茶,在下首陪坐了,道:“我知道,明日就是萧氏族内议事之日,叔祖来此,想必与此事有关。”
萧皓点头。
“正是。”
“看来你已猜到了一些。”
“你父王出事之后,各房心思浮动,那日你当众斩杀萧文耀,暂时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却未必心服口服。容容,历来掌一家一族,都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又如此年轻,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刁钻难对付啊。”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是万不该掀起什么风浪的,但眼下寿山营战事未定,萧氏内忧外患,不免让一些人觉得有了可乘之机。萧文耀一个西府旁支都敢公然举兵围了玉龙台,可见这狼子野心一旦生起来,是如何可怖。”
萧容道:“叔祖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同我绕弯子。”
萧皓一默之后,点头。
“那叔祖就直说了。”
“叔祖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见过的大风大浪比你多,萧氏走到今日不易,断不能被几个心怀叵测之人坏了根基,叔祖是一族之长,执掌族法,许多事你是个后辈不便出手,叔祖却可以。”
“你也该知,这大族之内,蠢蠢欲动的人,是不会直接显露出来的,而是躲在暗处,选一个合适的靶子,来掀起风浪。”
“这根靶子不除,萧氏便没有安宁之日。”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萧恩先神色一震。
萧容沉思片刻,道:“叔祖是指——三房。”
萧皓叹息一声,目中隐有哀伤。
“你三伯这个人,空有野心,毫无城府,还常自作聪明,做一些不顾大局之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你父王何尝不知这族中许多事,都是他在背地里被人利用,兴风作浪,你父王雷霆手段,明知他是个祸害,依旧肯在族中留他一席之地,不与他一般见识,一则是先帝朝时,萧氏被打压太厉害,嫡系仅存了这两支,二则是当年你父王去狱中探望被诬陷下狱的父兄时,对他们立下过誓言,会撑起萧氏,护好三兄和族中血脉。”
说到此,萧皓看向萧容的目光不禁多了许多怜爱。
“你如今面临的境况,虽也艰难,却比你父王当年好多了。”
“想当年,你父王探视完父兄不久,他们便惨死狱中,萧氏一盘散沙,崔氏如日中天,京都几乎没有萧氏立锥之地,你父王可谓真正的茕然孑立,孤立无援。他是费了许多心血和辛苦,才凭一己之力将萧氏从衰败中拉出,经营到如今的地位。”
萧皓目光复转为罕见的刚硬。
“所以,叔祖不能让萧氏基业和你父王一腔心血化为乌有。”
萧皓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匣,放在案上。
“容容,这是我亲自书写的一道密令,上面盖有族长印。若你三伯再兴风作浪,你可直接凭此令将他羁押到祠堂里,届时,我会依照族规将他处置。”
萧容恭送萧皓离开。
之后回到议事堂,抚摸着案上长匣,问萧恩:“这两日,族中都有什么动静?”
萧恩道:“那王老夫人往族中几个重要主事人府中都送了重礼,还亲自去三房见了三爷,今日一早,有半数主事人都到老族长处请假,说不能参加明日议事。”
萧容抬眼:“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萧恩迟疑了下,如实回:“他们说,世子不顾萧氏立场,和东宫过从甚密,反而冷落晋王和王氏,这不符合王爷意志,也有违萧氏立场。”
“他们定然还说,要用这种方式来与我抗争,给我教训,让我知错而改,若我仍不知悔改,他们就要逼叔祖废掉我这个世子,另立新世子,对么?”
萧容面无表情问。
萧恩点头。
“老族长大约是因为此事才气急攻心,写下了这道密令。”
见萧容默然不语,萧恩问:“世子打算如何做?”
“有了老族长这道密令,许多事倒是好办多了。”
萧容将案上匣子拿起,置于袖间,道:“再给我准备马车去。”
萧景诚坐在榻上,正由管家按揉太阳穴。
“大人,王老夫人又让人送来了上好的外伤药和补药给玉柯公子,此外还送了白玉观音一尊,请大人赏玩。”
仆从站在房间里禀着。
萧景诚睁开眼,仔细打量了眼那托盘上摆的几样东西,视线落到正中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观音上时,视线立时定住,立刻抬手,让管家暂停动作。接着起身,眯眼绕着那观音打量一圈,不可置信问:“这莫不是——”
仆从忙道:“王老夫人派来的人说,正是王氏昔日的镇族之宝,王氏和田玉壁雕成,听说是无价之宝,这些年王老夫人一直供奉在佛堂里,亲自打理,都不许仆从触碰。”
萧景诚年轻时便是半个纨绔子弟,很是痴迷一些古玩玉器,并为此花费了不少银钱。
当下眼睛都看直了:“不愧是王氏镇族之宝,这色泽,这质地,简直是天物,这王老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萧景诚拢起袖子,小心翼翼将托盘上尺高的玉观音捧起,细细观摩着。
仆从又小声禀:“另外,奴才刚刚去外头打听过了,果然如王老夫人所说,今日有半数主事人都去老族长那里请了假,拒绝参加明日族中议事。”
“那些主事都放话了,他们全看三爷一声令下,只要三爷不动,他们便不离府半步,日后族中事务,唯三爷马首是瞻。”
萧景诚动作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
萧景诚抱着玉观音,啧啧感叹:“这王老夫人,果然有些手段,竟能将这群人都给收买了。”
管家在后听得脸色一变。
“老爷,这话可慎言。”
“自家屋檐,有什么不可说的。”
萧景诚毫不在意一摆手,重重亲了口怀中玉观音,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萧容,整日目高于顶,不将我这个三伯放在眼里,今日我也让他吃吃教训,若不然,他定要踩在我头上耍威风呢,一个猴儿崽子,仗着读过几本书,有个好师父,从不知天地为何物,真当我是吃素的!”
“可不是,明日算是世子回萧氏后,族中第一次议事,若是主事们都不去,世子岂不要丢大脸了。”
“我要的便是他丢脸。”
萧景诚轻哼一声,看着托盘上剩余的东西。
“把这些都给玉柯送过去吧,他怎样,还是不肯出房门么?”
“是,自打那日从玉龙台回来后,二公子便将自己锁在房中,谁也不肯见,也就大公子偶尔还能进去劝解两句,但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昨日王老夫人带着王氏两位公子来府中探望,送了许多礼品,二公子直接让人将东西扔了出去。”
萧景诚摇头:“这个玉柯,实在是不懂事,一点挫折就当天大的事,那日玉霖所受屈辱难道不比他多,玉霖尚无事,他倒闹起了脾气。罢了,你先将东西送过去,告诉他,这萧氏以后迟早是我们三房做主,让他别总孩子气。他若再敢糟蹋人家王老夫人送的这些好东西,我决不饶他。”
“你再告诉他,等晚些我亲自去看他。”
仆从硬着头皮道:“二公子说,老爷您最好不要过去。他不想见任何人,包括老爷您。”
“…………”
“这个混账东西!”
萧景诚刚跺脚骂了句,便看到门房着急忙慌从外奔来,登时没好气道:“赶着投胎呢!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爷,外面……”
“外面怎么了!”
门房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指着府门方向:“世、世子过来了!”
“世子,哪门子的世子?”
萧景诚困惑问了句,接着反应过来,以不敢相信的眼神问:“你是说,萧容?”
门房点头如捣蒜。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了。”
“!!”
萧景诚脑中警铃大作,满是狐疑和警惕:“他来作甚。”
“快、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萧景诚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案上的玉观音,慌忙吩咐。
管家提醒:“老爷,这也没什么吧?”
“是啊。”
“我怕他作甚。”
萧景诚登时又停下手脚。
“他来又如何。”
“一个乳臭小儿,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是长辈,他是晚辈,合该他向我见礼才对。”
想通此节,萧景诚瞬间恢复一家之主的风范,整了整冠服,吩咐管家:“把椅子搬到廊下去,我便坐着,等着他过来。”
管家应是,忙和仆从一道将房中唯一一把质地上乘的檀木圈椅搬到了廊下。
萧景诚用力一阵袍袖,迈步出去,施施然在椅中坐下。
临近正午,暑气正盛,坐了没多大会儿,萧景诚就被火辣辣的日头晒得睁不开眼,热得厉害,为了不损威风仪态,他只能拿手悄悄搭了个凉棚,遮住那刺眼的日光。
“老爷!”
门房再度一路小跑着过来。
萧景诚立刻把手放下。
“他要进院来了?”
门房摇头。
“没有,世子直接绕过老爷的院子,去两位公子的院子里了。”
“!!”
萧景诚腾得站了起来。
萧玉柯手上缠着厚厚的药带,独自闷趴在床上,仆从要近前给他上药,被他不耐烦喝退。
再一次听到脚步声从外传来,他直接烦躁道:“我不是说了,都滚出去,不许进来!”
“二公子……”
仆从略带惶恐,小声唤了句。
“滚!”
萧玉柯再度不耐烦骂。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这声音——
萧玉柯腾地从榻上翻身而起,循声扭身一看,一道再也没有想到的素色身影站在门外,唇角正含着他熟悉嘲讽,盯着他看。
“萧容。”
因为过于震惊,萧玉柯几乎忘了发怒。
呆滞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沉下脸,没好气问:“你来作甚,看我笑话么。”
“现在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萧容一扯唇。
“我可没那闲工夫专门跑到这里看你的笑话。”
“萧玉柯,你的笑话,还没那么值钱。”
“你——!”
熟悉的气闷涌上胸口,萧玉柯简直想吐血。
当即咬牙切齿道:“萧容,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笑话我,也看不起我。”
“你笑便笑吧,我现在没空和你耍这些嘴皮子功夫。”
萧容敛起笑意,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看不起你。”
“萧玉柯,过往你总要与我一较高低,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区区一个萧文耀,就能将你打趴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萧文耀有句话说得对,银龙骑内,的确还没出过你这样的废物。”
“你败在萧文耀手里,也算败得其所了。”
“萧容!”
萧玉柯目眦欲裂,捶床大吼一声,掌间药带迸出刺目血迹。
“你别以为四叔不在了,你就能为所欲为,如此欺辱人!”
萧容目光依旧冰冷。
“你还有脸提我父王,我父王若在世,知道他器重的是你这样的废物,只怕也会失望至极。”
“如今叛军围困寿山营,军中将士皆在奋勇作战,捍卫京畿防线,只有你躲在这阴暗不见光的房间里,自怨自艾,我若是你,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也好过浪费粮米。”
室中静得可怕。
听得萧容此话,仆从已经吓得不知所措,真怕二公子真的想不开,一头撞死。
萧玉柯更加用力将刚刚恢复一些、被折断的掌握起。
更多的血透过药带渗了出来。
他挥起掌,一拳砸在了墙上,先是肩膀,接着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一颗颗泪,无声滚落到衣襟上。
仆从看呆了。
萧容一眼都懒得多看,直接转身离开。
廊下正站着萧玉霖。
“世子。”
萧玉霖俯身作礼。
“多谢世子费心开解舍弟。”
“你不用自作多情。”
萧容目不斜视。
“我只是不想让外人觉得,我父王眼神不好培养了一个废物而已。”
“不过么,你比他强一些。”
萧容吝啬瞥过眼。
第138章 良宴(三十三)
萧玉霖一怔,仿佛意外萧容会如此说。
萧容:“萧玉霖,我以前是觉得你很虚伪,现在依旧如此,但那一日,你肯当众对萧文耀下跪,倒难得让我觉得,你也有不那么虚伪的时候。”
萧玉霖又是一怔。
出了三房府宅,萧容问莫冬:“名册取来了么?”
莫冬点头,将册子呈上。
“所有请假的族中主事都已登记在册。”
萧容翻了一遍,吩咐:“今夜晚膳之后,你亲自带着侍卫去拿人,按照名册,一个不能少,全部羁押到宗祠。”
莫冬领命。
萧恩随着来之前并不知萧容有此计划,微微一惊,担忧:“这名册中不乏在族中颇有影响力的支系,世子如此做,会不会太激烈了些,老族长既给了世子密令,世子为何不直接按照老族长所言行事,岂不更省心省力。”
萧容淡淡道:“叔祖所言,固然有些道理,但萧氏族中祸根,又岂止一个三房,叔祖如此做,不过是想大义灭亲让其他人无话可说而已。叔祖年事已高,这些年在族中德高望重,人人敬颂,我又何必让他来当这个恶人。”
“可如此一来,世子岂非要当这个恶人?”
“当便当了,有何所谓。”
萧容浑不在意道。
萧容主意已定,萧恩自不敢置喙。
当日夜里,刚用完晚膳,正坐在府中消食的几个萧氏支系当家人便被从天而降的侍卫强行请上了一辆辆马车,带进了萧氏宗祠。
宗祠大门直接从外落了重锁,任这些人如何拍门叫喊,侍卫都不予理会。
“反了!反了!”
“我们可都是族中长辈!连王爷都没有如此粗鲁对待过我们!萧容!你怎敢如此!”
“你以下犯上!不孝不义!”
莫冬抱剑立在外面,冷冷传音:“你们再敢对世子不敬,我便直接教人往你们嘴里塞马粪了。”
几个骂得最响的登时如哑火的炮仗,熄了音。
等消息传开,已是次日一早。
萧氏上下都炸开了锅。
萧景诚更是直接从床上跳将起来。
“这臭小子,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你说,他待会儿会不会也派人来抓我?”
管家倒存着几分理智。
“若要抓,老爷昨夜就应该被带进宗祠了,岂能还在府里睡觉。”
萧景诚慢慢坐下:“这倒是,我谅他也不敢,我是他嫡亲的三伯,他要真敢如此对我,岂不是欺师灭祖,要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骂。”
管家:“但老爷的处境也不妙呀,听说原本要与老爷同进退的两房主事已经匆匆赶往老族长那里,撤回请假申请,都表示会如约参加族中议事,还让人将王老夫人的礼给退了回去。”
“这群没骨头的东西!我就知道指望不上!”
萧景诚拍床骂。
管家:“所以——眼下族中请假不参加议事的,就剩老爷一人了。”
萧景诚和管家大眼瞪小眼。
管家继续小声:“所以老爷,午后议事,您要去么?”
“自然要去。”
萧玉霖从外走了进来。
管家忙行礼:“大公子。”
萧玉霖吩咐:“去准备马车,别让老爷误了时辰。”
管家应是。
“我儿说得对。”
儿子来了,萧景诚底气瞬间足了许多。
“我若不去,仿佛怕他似的,我得去替你那些叔伯讨回公道,不能任由他们被萧容一个毛头小子如此欺侮!”
萧玉霖摇头:“父亲错了,我让父亲过去,是希望父亲莫再受人蛊惑,铸下大错。”
“这些年四叔待我们三房的恩情,父亲心知肚明,如今四叔身故,父亲身为一房之长,应当头维护萧氏稳定,而非趁机兴风作浪。”
“我哥说得没错。”
一直未出房门的萧玉柯竟也走了进来。
“四叔生死不明,爹你竟还伙同那王老夫人祸乱萧氏,实在糊涂至极。”
萧景诚看着两个仿佛被下降头的儿子。
“四叔,四叔,你们满嘴只有你们那个四叔,还记得谁是你们亲爹么!”
“你们那四叔,他都已经死了!”
“你爹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咱们三房,那个萧容是个什么脾气,从小目高于顶,目中无人,平日是怎么对待你们和你爹我的,你们难道真的愿意受他欺侮?”
萧玉霖取出一物。
“父亲看看这个吧。”
萧景诚狐疑接过,打开长条木匣,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眉心下意识一跳。
等展开那封盖有萧氏族长印的密信,看清信上所书内容,萧景诚一下定在原地,接着两眼一翻,直接栽倒下去。
“老爷!”
管家吓了一跳,忙和萧玉霖兄弟一道,将萧景诚扶起。
萧景诚悠悠睁开眼,木然望着屋顶,突然哇得一声,扁嘴哭:“我的老族叔,你竟如此狠心!”
萧玉霖道:“世子若真想断了三房后路,完全可以按照族规将父亲处置。父亲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否则便是真正万劫不复了。”
萧玉柯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看到上面内容,亦是一怔。
萧皓听闻消息,也第一时间赶来了玉龙台。
“容容,我不是让你处置老三么,你怎么反而把这些人抓起来了?”
萧皓急问。
萧容请萧皓坐下,跟着在一旁席上坐了,道:“我知族叔苦心,但处置一个三房,只怕未必能彻底杜绝祸乱祸根。”
萧皓眉间满是担忧。
“可如此一来,你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历来新家主上任,都是恩威并施,以施恩为主,你如此行事,只怕会召来许多非议。”
萧皓知道消息,就是因一大早,已经有许多旁支的人登门求情。
萧容浅浅一笑。
“我的性情叔祖是了解的,左右我也做不了那以德服人之人,何妨一威到底,眼下寿山营战事紧张,萧氏内部不能再出任何变故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是白让叔祖浪费笔墨,写了那封密信。”
“信我另有用途,这只匣子,就先还给叔祖了。”
萧容从袖中取出那方乌木匣,放到案上,双手推至萧皓面前。
萧皓伸手抚上乌匣,眼眶微红。
为了写这封密信,他一夜未眠,甚至在宗祠里跪了大半日,其中种种权衡纠结,自非言语能表述。
若有选择,他何尝愿意亲手写下这样一道冷酷无情的命令。
可为了萧氏大局,他只能如此做。
他与上任家主,萧王、萧景诚生父是很要好的族兄弟,他只能等百年之后,到了地下再去给族兄赔罪。
却不曾想,事情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好孩子,你这是何苦。”
“叔祖这把年纪,早不在意那些虚名了。”
萧容:“我并非只为叔祖名声,更多是出于大局考虑。诚如叔祖所说,三房虽生了不少事端,但大多是受人挑唆,三房有罪,罪不至死,只除一个靶子,固然能得一时安宁,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此事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一时冲动。”
“反正我已先斩后奏做了,叔祖要是生气,就打我两个手板吧。”
萧皓怜爱摇头。
“我的容容长大了,如此深明大义,宽容为怀,叔祖怎么舍得呢。”
“你父王若还在,一定会十分欣慰。”
萧容不肯接话了。
萧皓心中并未完全放下顾虑,便问:“容容,那你打算将他们关到何时呢?”
萧容这次很快答:“至少等寿山营战事结束再说。”
萧皓点头。
“如此也好,省得他们在暗地里再生其他事端。”
午后,王老夫人坐在府中,收到了三条消息:一,她送出的重礼全部被退了回来。二,萧景诚老实去参加了萧氏族中议事。三,接受他礼物的几个主事都被关押进了萧氏宗祠。
王老夫人虽安坐榻上,却感觉脸上被人狠狠抽了三记耳光。
王延寿立在一边,根本不敢看母亲铁青可怕的脸。
他想劝母亲认清形势,主动服软,但又不敢。
“对了,方才萧氏三房的玉霖公子亲自将那尊玉观音给老夫人送了回来,说礼物太贵重,他们不敢夺爱……”
仆从继续小声禀。
“好一招釜底抽薪。”
“倒是我小瞧他了。”
好半晌,王老夫人冷笑一声,从齿缝中挤出两句话。
“母亲还想如何呢?”
王延寿忐忑问。
王老夫人几乎神色狰狞逼视窝囊儿子。
“他这是想彻底撕毁萧氏和王氏盟约,你还问我想如何,我自然是要让他知道失去王氏这个同盟的代价,你现在就去京郊,将王氏粮仓全部关闭,不许再给银龙骑提供一米一粮,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守住寿山营!”
将王氏在京郊的粮仓划拨给银龙骑做军粮,是当初王老夫人为了和萧氏结盟,向萧王献上的诚意。
自然不是王老夫人主动献上。
而是王老夫人拜见萧王,提起让晋王入银龙骑历练时,萧王看似随意、轻飘飘说了句:“本王记得,王氏在京郊有不少良田。”
次日,王老夫人便亲自将粮仓钥匙送到了萧王面前。
一共三十多仓,都是京郊良田产的好粮。
不知情的只当晋王入银龙骑,得萧王青眼,却不知她和王氏一族在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交易与代价。
那也是王老夫人第一深刻体会到萧王手段之狠,胃口之大。
现在寿山营战事吃紧,银龙骑一定会动用这批粮仓作为军粮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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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灯火通明,今日轮到奚融侍疾,奚融按规矩跪在龙床前,给皇帝侍药。
皇帝目光定定看着这个儿子,忽然道:“我听说你前夜宿在了萧王府,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容容?”
奚融面无表情听着,面无表情将一整勺药灌进皇帝口中。
皇帝剧烈呛咳起来。
————————
让大家久等了,明天继续更。
第139章 良宴(三十四)
两名值守太医闻声赶来。
皇帝却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你的心思,瞒不过朕。”
“要是以前,你根本不必肖想此事。”
“别说萧王不会答应,朕也不会允许。”
“这个容容,从小就精灵古怪,玉雪聪明,连朕都喜欢的不行,齐老太傅那般严厉板肃之人亦当心肝一般疼着。可朕——总之,你的性情……配不上他。”
皇帝缓过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你可以肖想了。”
“你要让着他,不能欺负他。”
“且前提是——你是最后的赢家。”
“但你要,怎么才能赢呢。”
奚融并未因皇帝看似关切的话语而有丝毫波动。
甚至只觉可笑。
皇帝看到了这个儿子唇角露出的讽刺。
有些无力叹息:“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恨朕,因为你母亲的事。”
“你母亲,是个好女人,很好很好的女人……”
“但你怎么不想想,当年朕那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你,否则,你怎么能稳坐太子位至今。”
“放眼历朝历代,有几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
四下昏昏,衬得奚融面部线条更冷,唇角讽刺更浓:“现在这殿中只有儿臣与父皇二人,父皇何必说这些惺惺作态的话。”
“我母亲再好,于父皇而言,也只是耻辱而已。”
“顺水推舟处决掉她,便等于剜去了父皇一生中最大的耻辱记忆。”
“至于我这个耻辱的种子,若非实在生不出另一个能制衡世家的靶子,父皇想来也不会留的吧。”
皇帝垂在一侧的手,不受控制抖了下。
“你……你……”
奚融没有给皇帝再说话的机会,端起药碗,恢复温良恭俭姿态。
“父皇,该喝药了。”
“儿臣的事,就不劳父皇操心了。”
于是值守太医又听到一阵惊天动地咳声。
刚到殿门口,就见奚融从内走了出来。
二人忙行礼。
“父皇今日咳得有些厉害,出了不少虚汗,大约是着了寒,夜里给他多添一条被子吧。”
二人应是。
在心中感慨,晋王受伤不能进宫,魏王忙着争权夺利,近来侍疾都不如太子细心。
太子果然孝顺。
奚融出了太仪殿,站在阶上,抬头看向缀着繁星的夜空。
姜诚走上前。
“殿下,信已交给世子,世子回了信,让属下带给殿下。”
姜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奚融收回视线,立刻将信接过。
展开,只见信笺上并无任何字,而是惟妙惟肖画着一个小人儿,宽袖如云,正坐在案牍堆积如山的长案后,提笔叹气。
奚融唇角不由一勾。
珍之又珍将信笺折起,贴身藏于胸口,方走到阶下僻静处,问:“情况如何?”
姜诚:“崔道桓显然要用燕山当诱饵,不仅在燕王行辕外布下重兵,燕山被关押的屋子四周,也布了禁军精锐和崔氏死士,所有人进去都要经过严格搜身,想要把人救出只怕不易。王皓说,燕山眼下性命无虞,但此前被景曦严刑逼问燕王私印下落,受了重伤,他趁看守不注意,先给他喂了一颗丹药护住心脉。未免崔氏怀疑,王皓没敢久待,只说营救之事,还须徐徐图之,请殿下放心,他会尽快寻找机会。”
奚融沉吟须臾,道:“让王皓将看押的具体位置画出来。”
姜诚一愣。
“殿下是打算?”
奚融没说,反问:“魏王那边盯得如何了?”
姜诚压低了一些声音:“人应该就关在魏王府地牢里。”
“今夜你就带人行动。”
姜诚明白过来什么。
“属下遵命。”
王氏封闭粮仓的消息于夜间传到了萧王府。
萧皓没有回自己的府邸,直接留在了玉龙台,和萧容一道等来自前线的军报。
“王氏若真锁了粮仓,银龙骑的补给即将成大问题,你父王当初让王氏献出粮仓,便是为了防止遇到突发战事时,粮草供应跟不上。眼下崔道桓掌控着户部和尚书省,定然不会拨粮给银龙骑。”
萧皓怒不可遏。
“大敌当前,这个王氏,竟公报私仇如斯。”
萧容并不知粮仓之事。
听了之后问:“银龙骑在京郊,只有这一处供给么?”
“倒不是。”
“但王氏的这批粮仓,正好是离寿山营最近,且存量最充足的。”
“眼下萧氏族内也可以以最快速度调集一批粮草出城,筹粮之事,叔祖来办,你不必担心。”
萧皓话未说完,莫冬过来禀:“世子,老族长,三房的玉霖、玉柯公子过来了。”
萧玉霖和萧玉柯兄弟一道走了进来。
萧皓问:“你们两个怎么此时过来了?”
萧玉柯看了眼萧容,略不自在转过脸。
萧玉霖则取出一张单子,近前呈上:“这是三房能筹集到的所有粮食和一些干粮物资,请世子和叔祖过目。”
“莫冬,奉茶。”
萧容吩咐。
莫冬应是。
萧玉霖和萧玉柯一道在对面跪坐下去。
萧皓看过单子,欣慰点头。
“难得你们如此懂事,也不枉你们四叔教导你们一场。”
萧玉柯便忍不住问:“叔祖,四叔他……有消息么?”
萧皓摇头,目中深掩沉痛。
萧玉柯一愣,满是不可置信。
堂中四人皆是无话。
最终萧皓先开口:“容容,有了粮草,要尽快安排一个妥帖的押送之人才是。”
萧容点头。
萧玉柯咬了咬牙,突然抬头道:“让我去吧。”
“萧容,让我去吧。”
他重复了第二遍。
萧容看着他,没说话。
萧玉柯梗着脖子,硬着头皮,拳头无处安放。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
“但这是公事,不是私事,你最好不要以公报私。”
萧容语调淡淡。
“我只是在想,以你的本事,能不能护住这批粮食。”
“萧容!”
萧玉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再也忍不住拍案站了起来。
“玉柯。”
萧玉霖低斥一声。
萧玉柯深吸一口气。
“萧容,我知道,我本事是不怎么样,连一个萧文耀都打不过。”
“但我保证,这次我一定拼尽全力完成任务,我好歹在银龙骑历练了那么久,对银龙骑情况也熟悉,眼下萧氏族内,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萧容:“你去便去,大吼小叫做什么。”
“你——”
萧玉柯倏地定住。
“你同意我去了?”
萧容收回视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批军粮事关重大,你若出了差池,我不会轻饶你。”
萧玉柯没有反驳:“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看我第二次笑话的。”
萧容转向萧皓:“筹粮之事,有劳叔祖了,未免夜长梦多,我的想法是,明日一早,就让他们出发。”
“没问题,今夜叔祖一定将事情给你办妥。”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行动。
萧容照旧在议事堂待到深夜才回起居室休息,迷迷糊糊睡到三更天时,被叩门声唤醒。
这个时辰,多半是军报。
萧容匆匆裹上外袍,立刻趿着鞋子下床,打开门,却看到奚融一声与夜融为一体的玄色,站在门口。
“三哥。”
萧容惊喜唤了声。
奚融笑着点头。
“来得突然了些,没吓着你吧。”
萧容摇头,拉起奚融就要进屋。
奚融道:“先安置一下燕山吧。”
“燕山?”
萧容往后一看,才发现奚融身后不远,姜诚和一个东宫侍卫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是燕山。
“他受了刑,伤势有些重,已经昏迷过去了。”
奚融低声说着情况。
萧恩也已闻讯赶来,见状不等萧容吩咐,便命仆从去请府医过来。
接着又让侍从帮着姜诚一道将燕山安置到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世子放心,性命无虞,但刑伤太重,一时半会儿只怕还醒不过来。”
府医从内室出来,向等在外面的萧容和奚融禀。
萧恩道:“这里有老奴看着,世子先和太子殿下回去休息吧。”
萧容点头,等回到起居室,正要询问奚融救人细节,低头间,忽看到奚融臂间竟渗着大片血,登时一惊。
“你受伤了!”
萧容紧接着明白过来什么。
急问:“你亲自去救的人?”
“无妨,只是一点皮肉伤而已。”
“你也瞧见了,孤若再晚去一步,他只怕就性命堪忧了。”
萧容才不理这些,立刻唤来莫冬去取伤药。
“取我以前用的,最好的那种。”
莫冬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好的那种?”
“就是积雪膏,你以前半夜偷偷往我手上涂的,别以为我闻不出来。”
莫冬目光躲闪。
艰难开口:“属下没有积雪膏……”
萧容脚步顿住,狐疑看着他。
“那不是你们暗卫必备的么?你用完了?”
莫冬垂下头。
在萧容不解兼逼视里,慢慢跪了下去。
“属下骗了世子。”
“属下从来没给世子涂过药,也没有积雪膏,暗卫里,没有那么名贵的药。”
萧容脑中空白了片刻。
“你什么意思?”
莫冬把头垂的更低。
“夜里给世子涂药的,是王爷,积雪膏,只有王爷那里才有。”
萧容愣住。
抬头,玉龙台上,夜幕彻黑,星色正明。
——
星光照不进百丈深的谷底。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已经被困在深崖中数日的二王——萧王和燕王坐在唯一一个亮着火光的山洞里。
燕王燕雎坐在火堆前,翻转着一只烤鸡。
萧王则闭目靠坐在里侧洞壁。
“明日你设法离开。”
听着木柴被吸干水分的噼啪声,萧王冷冷道。
燕王睨去一眼。
“萧景明,你以为本王很愿意与你一道待在这里么?”
“百丈高的深崖,你是指望本王蹦出去么?”
萧王声音愈冷,隐含怒意:“若非你犯蠢,本王又岂会落得如此境地。”
“我犯蠢?”
燕王直接气得砸了手中烤鸡。
“萧景明,你心口里长得是狼心狗肺么!”
“要不是为了——为了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王至于着了张清芳那狗东西的道儿么。”
“你竟还有脸在这里指责我。”
萧王终于睁开眼。
沉怒看向燕王:“若非你横生枝节,此刻粉身碎骨的应该是张清芳。”
“张清芳一定会猛攻寿山营,京中变数太多,我担心莫青扛不住,更担心容容,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明日你必须设法出去,至少先管住你手下那群蠢货,别让他们再乱生事端。”
燕王将落进火里的烤鸡重新捡起,换了个面继续烤。
“放心,本王手下的人,没那么蠢,燕北也不会乱。”
接近黎明时,一骑快马亦飞驰到了崔府门外。
一盏茶功夫后,崔九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崔道桓居所外。
崔道桓也一直在等一个消息,几乎也一夜未眠。
“如何?”
他问。
“秦钟回信了!”
崔九声音激动:“秦钟说,他会遵照尚书令吩咐,立即领兵南下。”
————————
新年快乐!终于赶着新年让俩爹露面了。另外,再也不敢喝过期酸奶挑战我的肠胃了。
第140章 良宴(三十五)
“秦钟听闻燕王遇害消息,惊痛不已。”
“秦钟说,他会带五千精锐南下,全力襄助尚书令,为燕王复仇。只是五千精兵不是小数目,除了尚书令手书,他还需要通关文书保证通行无阻。”
“信使出发时,秦钟已然在连夜点兵,此刻应已在南下路上。”
崔九继续禀报细节。
“好!太好了!”
崔道桓拊掌大笑,悬着多日的心终于落下。
“你立刻持本相以尚书省名义签发的通行令,晓谕沿途州府,保证秦钟畅通无阻。”
“另外再传话给魏王,让他立刻入宫侍疾,从今夜起,不准离开太仪殿半步。”
崔九应是。
“崔铖那边如何了?”
“还是毫无收获,铖公子打算明日起挨家挨户全城搜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逆犯找出。”
这时仆从来禀:“家主,景氏兄弟过来了。”
景邱和景四是为了禀报燕山被劫走一事。
崔道桓目光若电。
“可看清是什么人?”
景邱含着几分忐忑摇头:“并未,这些人身穿夜行衣,武艺高强,似乎极熟悉行辕地形……”
崔九眉心一跳。
“莫非是公孙羽和章冉、孟翚三人!”
景邱:“在下也是如此怀疑的,能在燕王行辕如此来去自如,应该不会有其他人了,曦儿第一时间派了人和禁军一道去追捕,但到了魏王府附近时,恰好魏王府的兵丁也在抓人,混乱中让他们给逃了。”
“魏王府?”
崔道桓看过去。
崔九低声禀:“是一直关押在魏王府地牢的那名北蛮余孽,被人劫走了。属下怀疑,此事恐怕与东宫脱不了关系,可要让铖公子带人去东宫搜捕?”
崔道桓摆了下手。
“大局将定,一颗可有可无的废子而已,没了便没了吧。”
“眼下最紧要的事就是接应秦钟,另外让崔铖也加紧追捕,必须将公孙羽三人尽快缉拿,免得他们坏了本相大事。”
——
“北蛮余孽?”
玉龙台起居室灯火通明,萧容听完奚融讲述的过程,露出惊诧。
“这么说,当年蛮族并未被真正灭族?”
当年率兵踏平蛮族的是奚融,天下人皆知,奚融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位,大义灭亲,如果此事为真,便代表奚融违逆圣旨,对蛮族手下留情了。
奚融臂间缠着药带,与萧容相对而坐,仍维持温驯听训之态,点头。
“当年北蛮谋逆,本就是一部分王庭贵族受人挑唆,我当年率兵剿灭北蛮王庭后,放了几批无辜百姓,让他们远离北蛮,重新生活。”
萧容本还气奚融以身涉险,想发作,听了这番曲折,突然以手托腮,不吭声了。
“怎么?还在生三哥的气?”
萧容摇头。
他只是有些无地自容。
为自己当年听信片面之词,写了那篇《夜叉论》,将奚融名声败坏至此。
“那崔氏和魏王又是如何发现此事的?”
奚融默了默。
道:“一则,蛮族人逐水草而居,对故土亦有依恋情结,我想,他们很多人应该没有离开太远,甚至仍偷偷躲藏在北蛮。二则,那名北蛮余孽,并非普通百姓,而是——一名北蛮王族。”
萧容一怔,旋即生出一个猜测。
“他和殿下的母亲有关系?”
奚融点头。
“他是我母亲的幼弟。”
“我母亲虽出身北蛮王族,但只是一落魄的偏远支系,他们兄妹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我母亲以北蛮公主身份嫁入大安后,王庭封了她的幼弟做将军。北蛮覆亡时,我让他跟随其他百姓一起逃离北蛮,但他应该是听说了我母亲身死的消息,要为我母亲复仇,悄悄带着几名旧部来了京都,才被崔氏和魏王盯上。”
萧容消化着信息:“既然如此,那日在大理寺,魏王和崔氏为何不直接将此事揭破,反而要将人秘密关押。”
奚融道:“一则,那日你帮我洗脱了嫌疑,二则,北蛮已然覆灭,除了北蛮王庭中人,根本无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与其废了这一子,倒不如留待更大用处。”
简单说完今夜之事,奚融道:“容容,现在恐怕有桩更麻烦的事。”
奚融语气凝重,萧容于烛火间抬眸。
奚融:“孤派去北地的暗卫传信回来了,他们未能顺利将信传给秦钟。”
“这阵子北地一些部落蠢蠢欲动,侵扰边境,爆发了几场小战事,燕北关闭了所有互市通道,关卡太严,他们绕路抵达燕北大营时,秦钟已然连夜带兵南下,只怕不日就将抵达京都。”
“他们现在仍在试图追赶秦钟大军,但听说秦钟是急行军,且持有崔道桓手书和尚书省通行文书,只怕他们未必追得上。”
“容容,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萧容抿紧唇,迅速思索着。
“秦钟南下,必要经过相州府,相州府守军不会轻易放行,还有时间。”
“来不及了。东宫暗卫追到相州府时,才知相州府突遭另一股叛军袭击,大军出城平叛,秦钟已然强势过了相州府。”
“什么?秦钟已经带兵南下?!”
章冉本已就寝,被萧恩从睡梦中唤醒,带到玉龙台,听了消息,登时睡意全消。
“不好!”
“秦钟一定是听说王爷出事的消息,被崔道桓蒙骗了。”
“世子,我得立刻北上去阻止秦钟,让我出城去吧。”
萧容眸色冷淡:“你出不去了,崔道桓已经命禁军封锁所有城门,就连萧氏押送粮草的队伍都险些被阻在城中。”
章冉更急:“那我也得试试,秦钟不知京中情况,若真听信了崔道桓一面之词,后果不堪设想。”
萧容:“你若执意送死,我自然管不着,但你别忘了,你眼下是以人质身份留在这里,你死了,姓公孙和姓孟的也得死。”
章冉:……
章冉真真是焦头烂额,有苦难言。
“那世子想要末将如何做?”
萧容便问:“秦钟此人脾性如何?”
“老实厚道,武艺高强,对王爷忠贞不二。”
“你若见了他,能保证他信你而不信崔道桓么?”
“自然!”
章冉毫不犹豫答。
“我们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他没道理不信末将,而去信崔氏。”
萧容点头,神色稍缓了一些。
“崔道桓一定会迎秦钟入京,你要见他,只能等秦钟入京之后。”
“容容说得对。”
奚融亦道:“崔道桓严防死守,将军出城不易,等秦将军入城,反而更能便宜行事。”
清晨第一缕曦光照进深狭山洞,驱散黑暗。
萧王睁开眼,忍着腿上剧痛站了起来,往洞外走去。
洞口横躺着一人,人旁是一个已经熄了火,只剩一堆余烬的小火堆。
萧王皱眉扫了眼,一脚踢开挡路的那条裹着乌色军靴的长腿,往外走去。
燕王被扬起的土灰糊了满脸。
“萧景明!”
燕王伸手抹掉脸上土灰,一跃而起,紧跟了出去。
“你去哪里?”
萧王立在晨曦中,侧耳凝听,闻言冷冷道:“我听到了鸟声,你设法去抓一只过来。”
燕王禁不住冷笑。
“萧景明,你把本王当奴才使唤呢。”
“你爱去不去。”
萧王继续往前走,观察四周地形。
崖底的路并不算平坦,除了丛生的杂草树木,便是嶙峋的山石。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将近百米远。
燕王抱臂跟在后头,道:“这些地方本王都已查探过,没有出路的。”
萧王没有理会,抬头扫视了眼,继续往前走。
“萧景明!”
燕王终于忍不住开口:“再走下去,你那条腿就要废了!”
“那你应该高兴才对。”
草太深,掩住了挡路石头,萧王突然停下。
燕王立刻大步走过去,见萧王额上尽是冷汗,急问:“怎么了?”
“没事,被石头磕了下。”
萧王缓过一口气,抬手指着前面一处狭窄山缝。
“鸟声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那里应能连通外界。”
燕王脸色难看至极,没好气道:“鸟能穿过去,本王可穿不过去。”
“你先设法抓一只过来。”
“能在这种地方活动的鸟类,不会是普通山鸟。”
萧王继续发号施令。
“好!”
“本王抓就是。”
燕王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本王安危。”
萧王毫不留情回:“你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到,燕王之位,不如趁早让贤。”
狼心狗肺。
燕王在心里骂了句,咬牙切齿,头也不回走了。
萧王自寻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
刚抚平袍摆,远去的脚步声突然折回,阴影再度覆下。
“本王没你这般狼心狗肺。”
燕王丢下一物。
“若有紧急情况,把它抛出去,具体用法你知道。”
是一枚信号弹。
萧王随意收入袖中。
“知道了,赶紧滚,勿再磨蹭。”
“……”
燕王手指颤抖。
“萧景明,要不是为了容容,本王真是和你多待一刻都嫌多!”
能在此间来去自如的鸟,想抓到自然不易。
燕王使劲浑身解数,折腾到傍晚,才堪堪抓到几只。
大步回到原地,就见萧王一身深紫袍,垂首靠坐石上,仿佛没了气息。
“萧景明!”
燕王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奔上前。
“我没死。”
“如何了?”
萧王缓缓抬头问。
燕王剧烈跳动的心缓缓落入胸腔,道:“你放心,抓到了。”
言罢,燕王将鸟塞入腰间用草编织的网中,背起萧王,往山洞方向行去。
萧王闭着眼问:“抓到几只?”
“三只。”
“你设法在它们身上留下信息,让它们传出去。”
“传给谁?”
“莫春,他一定在山里。”
燕王皱眉。
“一共就三只,这概率也太低了。”
“低也要传,指望你手下那群废物,京都只怕都要改朝换代了。”
三日后,京都北城门大开。
崔道桓率领尚书省官员站在城门外,迎接秦钟大军到来。
“崔道桓不经圣上,私自调兵入京,与谋逆何异!”
兵部官员齐齐聚到兵部尚书杜子芳值房,愤然发声。
愤怒惶然的自然不止兵部官员。
然而秦钟大军一到,整个京都都处于崔氏控制之下,手无寸铁的官员们都只敢怒不敢言,只私下悄悄奔走,探听消息,或紧闭府门,免得惹祸上身,百姓更是家家闭户,不敢轻易出门。
秦钟入城后,直接住进了崔道桓精心准备的别院里。
景曦和景氏父子第一时间赶去拜会。
景曦跪在秦钟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秦钟宽慰他:“太保放心,王爷的仇,我会替他报。”
秦钟入京后,成了崔府常客,日日和尚书省官员一道宴饮,和尚书令崔道桓更是形影不离。
章冉听得火冒三丈。
“这个秦钟,怎糊涂至此!”
“世子,我必须得立刻去见他。”
萧容道:“容我想想。”
奚融本在用未受伤的手帮萧容研磨,闻言放下墨条:“将军贸然露面太危险,不知将军有没有能印证身份的信物,孤可以派人去交给秦将军,让秦将军来定见面时间和地点。”
形势紧张,除了萧容,萧皓也在。
萧皓赞同点头:“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崔氏别院外都是崔道桓眼线,的确不宜作见面地点。”
章冉立刻从颈间解下一个挂坠。
“这是我老娘从寺里求的护身符,我和秦钟各有一个,拿这个过去便可。”
事不宜迟,奚融派了姜诚去办。
接近亥时,姜诚回来。
“如何?他是不是迫不及待要与我见面?”
章冉第一时间冲上去问。
室中所有人也都期待看去。
姜诚神色古怪:“我在崔氏别院外蹲守到了秦将军,但秦将军看了东西说,他不识得此物,让我莫要胡乱与他攀亲。”
“!!”
章冉大呼:“这不可能!”【魔蝎小说】